殘陽似血,晚風蕭索,大地一片肅殺,泱渀沙漠,驟起冰寒。
卷風打著旋兒掠過滄桑的胡楊,呼嘯著奔騰,黃沙四彌,蒙了模糊的部落,迷了眾人的眼。
上千人的部落,猶如死城,連剛出生的幼兒,都睜著無知的眸,靜謐如眠。
有人說,遠古的最初,本沒有沙漠,大地豐饒,綠地成蔭,有一天,看守人間的女神愛上了人間的男子,創世的神將她囚禁於雲霧飄渺的雪山之巔。
看著世世繁落,靈魂輪轉,千年之間,女神的心蔓延野火,那是虛脫至極的隕歿,她將自己活活灼燒於冰冷的雲端,然後,下落。
長髮斷成絲絲白雪,心荒蕪成千里沙漠,她的眼淚滴在雪山,成了清透冰瑩的池水,日夜的仰望著天空,映著一汪純潔,一片無辜。
創始的神終究還是沒能抵制這樣日日夜夜無言的凝望,將女神最後的一抹記憶收藏,轉入輪回。
雪山上亙古不變的冰雪開始融化,順著不同的方向延伸到沙漠,變成了湖泊,綠洲。
女神的願望得以實現,終於可以留在人間,只要喚醒她的記憶,她將變得強大,守護著人間,守護著她的子民。
一代又一代的聖女堅持著這個意念,維護著平和,創造著希望,直到終老,到火焚,仰望她的族人再開始尋找下一個聖女靈魂的承繼者。
直到……
赫爾納族長蒼老的臉迎著風沙,深深淺淺的溝壑被塵土遮擋,睿智的眼也在這肅穆的黃昏變得蒼茫。
錐形的聖女閣嫋嫋的青煙散去,散去……
上千族人靜穆的眼開始蠢蠢欲動,期冀,恐慌,欲前不敢前,萬千形態最終化為了一個動作,齊齊看向了族長。
赫爾納族長的臉開始止不住的顫抖,向來穩健的身子也呈現出懸車之態,握著拐杖的手斑駁細小的裂紋更愈明顯。
「族長!」兩個小奴馬上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臂,聲音因激動而低顫。
結束了嗎?結束了嗎?
風忽然就停止了,夜色如一張大網當頭籠罩,細密的不留一點縫隙,那殘陽最後一抹光輝也被黑暗吞噬,恐懼出現在每個人的眼中,更加沉默的死寂,壓心堵喉。
痛……
一輪又一輪,一遍又一遍,仿佛刀片生刮著肌肉,從骨髓到指尖,又從指尖傳進腦中。
黑暗的意識,虛無的只剩一團火,燒紅了她的眸子,她的心臟,她的身體!她清楚的聽到,她的骨骼正在「劈劈啪啪」的燃燒。
很久,很久,火光滅了!灼熱,慢慢的退掉,腦中空了,連零星光亮也消失不見。
是什麼?在腦中一閃而逝,快如流星。
是什麼?融入了她的肢體,沖向四肢百骸。
是什麼?讓她無力的眼睛倏然睜開了!
是光!一道白色的光,睜開眼的瞬間,黑暗消失了,暈暗的夜光撒照在每個角落,她竟然覺得,這裡是多麼光輝閃耀,猶如天堂。
美麗的少女大大的眼睛充滿了欣喜,顧不得身上不著片屢,也沒有留意四周都是散發著餘熱的灰燼,赤著一雙雪足從高高的塔臺上跳躍下來。
長長的垂落至地的黑髮彎成了一個圈,在少女落地的那一刻,不小心成了羈絆。
「哎呦!」女子一聲痛呼,額頭撞在地上印上了一個紅痕。手腕處一串精緻的金鈴發出細小的響動。
「頭髮?怎麼會有這麼長的頭髮?這是我的頭髮?」女子揉著額,迷茫的看著一團黝黑發亮的發,然後終於發現自己的身體是光著的。
臉上一紅,慌忙的尋向四周,周圍什麼都沒有,少女再次看了看身子,晃了晃頭,腦中依然空空的。
「我是誰呢?怎麼會在這裡?」
聖女閣雕著靈鳥覆棲蔓藤的幽紅色的木門緩緩的開了,眾人的瞳孔突兀的瞠大,長久繃緊的身子在這幻想了千遍的情景中,石化。
一雙雪足踏出,緊跟著,一個被黑色蒙照的人跳了出來,霎那間,仿佛有一道光亮劃過夜空,那團黑色之中,露出一張瑩白嬌嫩的臉,猶如夜海明珠,從幽深的海底緩緩升起。
「撲通!」有人開始不支倒地,被抽光力氣的身子雖歪在地上,頭卻沒有絲毫改變,直直的目光渴盼激動的看著少女的方向。
赫爾納族長敦厚的身軀輕微的搖晃了一下,緊盯著少女的眼睛忽的變得暗沉。
「呀!」少女慌的抱住了身子,看著面前密密麻麻的黑影嚇得有些失措,清透的眼一望到底,露出原始的戒備,長長的頭髮纏繞著赤裸的身子,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在冷氣和眾人如芒似刺的注視下,湧上一層疙瘩。
少女的身體瑟瑟發抖,不由的伸手回搭上了身後的木門。
赫爾納族長眸中更加幽暗,堅定和恐慌兩股情緒兀自掙扎在眼底,最後,他兩手拂開了兩邊的小奴,揚起滄桑的臉,閉上眼睛,喃喃念了一句什麼,然後,豁然睜開,如鷹銳利的眼發出攝人的光芒,剛才老態的身子好像眨眼沖入一道活力,變得氣勢壓頂。
少女的手顫了一下,欲推門的手遲疑下來,艱難的咽了咽口水,不安的凝視著人群中央最有氣勢的老人。
赫爾納族長邁上一步,倏然下跪。
「女神真靈,佑我樓蘭!」蒼勁有力,氣逼蒼穹,在寂靜浩渺的夜空,直沖九霄。
少女的嘴張大,驚愕的動彈不得。
然後,黑壓壓的人群如風吹浪,跪地震呼:「女神真靈,佑我樓蘭!」
「女神真靈!佑我樓蘭!」
「女神真靈!佑我樓蘭!」
這,這是怎麼回事?少女慌的連忙後退,身後的門卻怎麼都打不開了,急得不知該往何處去,白皙的臉躥上粉霞,冷的發抖的身子莫名的開始發燙。
「你,你,你們是誰?!走開!都走開!」揮舞手臂之間,纏繞著的黑髮鬆開,一圈一圈的落下,少女更加慌亂,重新抱緊了身子,腦子茫然一片,一時,未知的恐懼湧上心頭。
赫爾納族長眉頭皺成了山丘,望著少女的眼,從震驚,到掙扎,再到恐慌與不信。
「我是誰?我是誰?這裡是哪裡?這是哪裡?」少女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迷蒙的眼驚如小鹿。柔弱的惹人心憐。
黑漆漆的人群驚愕呆滯了,赫爾納族長眼中的不信與不甘,轉化為絕望,最後歸為一片死寂,他的身軀如山一般倒下去。
敗了!神女重生失敗了!滅了,樓蘭的護國明珠,赫爾納族人的庇護,從此不存!
樓蘭,將亡!
掩蓋在黃沙之下,再不見天日,神泉枯竭,荒漠蔓延。
風再起,冰甚凍徹骨。
「族長……族長……」寂靜的人群轟然炸開了,絕望,淒哭,昏厥。
風帶著淒涼的叫喊傳遍部落,嬰兒隨著母親的低泣開始嚎啕大哭,聲嘶力竭,轟然雷動,蒼茫的原野中,傳來野獸的嘶鳴。沙漠的風沙,怒吼著揚向空際。
仿佛有什麼正在顛覆?少女揚起垂淚的眼,已然看不清周圍的事物,只覺得黑暗,漫無邊際,連天空,都看不見一點殘星。
一間漆黑的坯房中,傳出一陣陣的敲打,仿佛有人在用力的垂著床板,外面的嘈亂和哭聲持續著,伴著敲打聲的漸漸消落,壓抑的嗚咽,尾隨而來,悲淒如孤獸哀鳴,氣竭聲嘶。
我已經,徹底的失去了你,是不是,我的愛人?
漫長的夜,終於過去了!
當第一縷的陽光從雲霧中躍出,沉寂不久的部落迎來了第二次的哀絕。
一行身著黑衣,頭戴黑色氊帽的王家兵侍出現在聖女閣,領頭人高舉著手中的木簡,面對著萎靡不振,面露悽楚絕望的眾人,聲音暗沉的宣佈著:
聖王諭:樓蘭聖女赫爾納.明塔,神哺天降,以純靈之軀護我樓蘭一十四載,經天火之焚,仙靈歸位,功德圓滿,感念聖女膜神之誠,意聖身潔,賜天恩良緣,冠戴十二七彩琉珍鳥翎,親和于精絕國三王子,即刻啟程!
領頭人收起木簡,目色亦是悲涼,人群中又開始嗡嗡哀泣,赫爾納族長不在,昏迷尚未醒來,一個族裡的長老舉著象徵族長嵌有藍色玉石的氊帽接受聖諭,叩首謝恩。
被紅帳包裹的馬車四周插滿了花朵,女奴牽引著面色迷茫的新娘穿過哀泣的人群,七彩鳥翎發出耀眼的燦光,映著塗上精緻妝容的小臉有些不真實。
馬車漸漸遠去。
少女攀在車欄,部落參差不齊的房舍在眼中逐漸成了殘點,一個少年的身影如一團虛渺的雲朵飄馳而來,棕紅的長發揚成一面屏障,朦朧了他的雙眸,他的手朝著她的方向,做成召喚的姿勢。
「明塔,明塔……」
少女聽到他淒絕的呼喚,嗓音似乎經過重重的關卡,方殘敗的喊出,刺啞而破碎。
我叫赫爾納.明塔,出生起,就被樓蘭賦有國師聖名的赫爾納族族長選定為聖女,但是,沒有人叫我的名字,每一個人在我面前都恭敬虔誠的垂首,用敬拜小心的口吻叫著:聖女大人!不管當時的我,是口吃不清的幼兒還是懵懂無知的稚童,他們的目光總是飽含敬畏,謹慎疏離。
每個月,我都會隨著族長去聖宮一趟,在神殿裡,完成一場神聖古老的儀式,為樓蘭的子民祈福。
直到,三個月前,來了一個中原使者,帶著一個據說可以扭轉乾坤,能看透世間三界,探測過去,預知未來的人,他們叫他「先知」,先知者,仙者也。
但是族長說,他們屬於一種宗教,裡面的人稱為「佛侶」,是中原高位者用來麻痹子民,為鞏固權位而從西方蠻族引化來的高明謀略。
族長告誡聖王那些人的狼子野心,然,一場意想不到的暴亂被無聲的平息,不知那僧人用了什麼手段迷惑了聖王,短短一個月,族長不再是樓蘭的國師。
而所謂的聖女,也被沾染上「巫女」的謠言。
樓蘭女,多貌美,天池潔面雪浴肌.雲緞發,幽泉眸,笑而非笑霧中花.
娶妻當娶樓蘭女!
精絕國使者的求親,給了聖王名正言順瓦解赫爾納族的機會,迫不得已之下,族長動了妄念,將我帶進了聖女閣,古老的傳說中,神女的靈魂會在天火的焚燒中蘇醒,浴火重生.
只是,失敗了!女神的靈魂沒有蘇醒,而我本身的魂魄也因承受不住天火焚燒而殘缺,喪失了記憶.
於是,聖王迫不及待的下旨,將我驅逐.
這一切,都是我身邊的女奴告訴我的,我的腦中依然空白一片,誰也記不得,我想起那撕裂般的灼燒,不自覺的就會顫抖,那是來自靈魂的恐懼,我想,往後的睡夢中,我也會蜷縮著身體,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吧!
那個雲朵一樣的身影近了,更近了,他的口中叫著我的名字,明塔,明塔......
但是,我身邊的女奴阿娜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另一個男僕吉爾亦是安靜的垂著眼眸,仿佛沒有聽見.
明塔攀著車欄,看著少年有著閃著光澤的棕色肌膚,紅褐色的發揚風起舞,高挺的鼻樑,深邃澄亮的眸,只是,他是那麼的悲傷.
是因為滿車紅色帳幔的飄舞,還是風將紅色嫁衣不安分的吹拂,明塔的眼前蒙上一層紅霧,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她看見少年的雙眸也染成了紅色.
馬車走過之後,留下淺淺的印輒,彎彎轉轉,綿綿延延.
明塔....明塔....
他張著嘴,無聲的一遍遍吐著那個名字,他的腳步慢了,更慢了,直到走到一棵巨大的胡楊樹下,他停住了.他的右手舉起,輕輕的擺動.
遠遠的,似乎有陣悅耳的鈴聲順風飄來.
叮叮...叮叮....叮叮叮……
馬車繼續走著,明塔就那樣看著他,看著胡楊的陰影將他遮擋,那深邃的眸中是荒蕪,夕陽微弱的光芒映在他的身上,淒美如畫.
夕陽,夕陽,原來朝陽之後不是燦爛驕陽,轉眼間,已是夕陽落山時.
那個少年,叫淵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