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雨夜。
一輛黑色麵包車疾馳在高速公路上。
黎茉被綁住手腳,瑟縮在車內。
殘破髒汙的裙襬堪堪遮住臀線,修長纖細的腿無處安放,被幾雙眼睛惡意打量。
身側,戴著頭套的綁匪將她拎起。
用冰涼刺骨的匕首抵住她的側頸,威脅道:
「想活,就給裴南覲打電話,讓他帶著兩千萬贖金去城郊換你的命!」
綁匪將一部舊手機丟到她面前。
黎茉顫抖著撥通了丈夫裴南覲的電話。
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聲音破碎:「南覲,我被綁架了,在城郊……」
「你是哪位?阿覲不方便接電話。」
辨別出聲線,黎茉心臟猛地收縮。
是許瀅。
是她曾經的高中同學。
更是裴南覲心尖上的白月光。
緊接著,背景音裡傳來一陣戲謔的鬨笑,是裴南覲那幫兄弟的聲音。
「覲哥娶她不過是還當年的救命恩情,順便哄老太太開心,她還真把自己當裴太太了?」
「就是,今天可是瀅瀅姐的接風宴,提那個掃興的人幹什麼。」
「瀅瀅,誰的電話?」
裴南覲低沉的聲音響起,他嗓音溫柔,全然沒有往日待她那般冷漠。
許瀅不緊不慢地說道:「聽聲音好像是黎小姐,她說她被綁架了……」
「綁架?」裴南覲發出一聲毫無溫度的嗤笑,「這種拙劣的謊話也編得出來?告訴她,想要錢直接找財務,別用這種噁心的手段博關注。掛了吧。」
電話被掛斷的那一瞬,黎茉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操!」綁匪氣急敗壞地搶走手機回撥。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無盡的忙音。
「媽的,這娘們根本不值錢!」
趁著綁匪內訌車速減緩,黎茉眼底閃過一抹決絕。
既然他不救,那她只能自救。
她猛地撞開那扇有些老化的車門,縱身躍入無邊的雨幕。
天旋地轉,劇痛鑽心。
黎茉滾落土坡,本以為自己命大,可以就此脫險。
但泥水灌進呼吸道,引發了致命的哮喘。
強烈的窒息感致使她渾身發軟,幾乎癱在了泥地裡。
三年前,她為了從火場救出裴南覲,肺部永久性損傷。
如今,這舊疾卻成了催命符。
黎茉癱在泥濘裡,像一條瀕死的魚。
被綁架的時候,包和哮喘藥不慎掉落,所以她現在只能靜靜等死。
視線徹底陷入黑暗前,她想:裴南覲,如果能活著回去,我不要再愛你。
……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病房。
黎茉怔怔地看著病房天花板,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還活著。
救她的是個路過的陌生人。
拖著傷軀辦理好出院手續,黎茉回到裴家私宅。
她剛換好鞋,便撞見裴南覲下樓。
他衣衫略顯凌亂,頸側那抹鮮紅的吻痕極為明顯。
「整夜未歸,還有臉回來?」裴南覲眉頭緊鎖,厭惡溢於言表,「弄成這副鬼樣子給誰看?又想去奶奶面前告狀?」
黎茉看著他,眼眶乾澀得流不出淚:「裴南覲,昨晚你在哪?」
「我在哪需要向你報備?」他冷哂一聲,「黎茉,收起你那套裝慘的戲碼。瀅瀅回來了,我沒耐心陪你演戲。」
心口最後一點火星,徹底熄滅了。
她曾經以為,三年的陪伴能焐熱一塊冰。
可原來,冰塊不僅焐不熱,還會砸得她頭破血流。
「好,我不演了。」
黎茉轉身走進書房,翻出那份藏了三年的離婚協議書。
他們本就是契約婚姻。
這份協議書是裴南覲婚前就擬好了,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黎茉將協議書夾在物業繳費單裡,遞到他面前:「物業送來的,簽字。」
裴南覲連眼皮都沒抬,滿臉不耐地簽下了那個龍飛鳳舞的字。
「我上樓睡覺,沒什麼事別煩我。」
看著裴南覲消失的身影,黎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三年前,他為了報恩娶她。
三年後,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拋棄了她。
走出裴家大門時,雨停了。
黎茉帶著簽好的協議獨自去民政局辦理了離婚。
拿到離婚證的那一瞬,她長舒了一口濁氣。
從今天起,這世上再也沒有裴太太。
黎茉從裴家搬回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醫院的催款電話便如期而至。
「黎小姐,黎頌的賬戶餘額已不足,如果下午五點前不補齊欠費,後續的化療和進口藥將無法維持。」
黎頌,她相依為命的弟弟,那是她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
但他得了十分罕見的慢性血液病,短短半年至少被下了三次病危通知。
「好,我馬上來。」
顧不得身上的傷,黎茉跌跌撞撞趕往醫院。
然而到了繳費窗口,卻被告知銀行卡被凍結無法使用。
黎茉看著手中那張卡,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
那是裴南覲給她的,這兩年黎頌的醫藥費一直從這裡支出。
他在逼自己回去。
所以,他用最快、最狠的方式,斷了她弟弟的生路。
黎茉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酸澀,翻出自己那張存著微薄婚前財產的銀行卡。
「刷這張吧。」
那是她最後的積蓄,僅僅夠維持一個療程。
交完費,黎茉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她身上和臉上都有傷,不想讓黎頌看到擔心,只敢隔著病房門那塊小小的玻璃,貪婪地看了一眼正埋頭看書的弟弟。
只要他活著,她受再多委屈都值了。
正準備離開,手腕驟然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生生捏碎。
黎茉驚愕抬頭,撞進了裴南覲那雙陰鷙如修羅的眼眸裡。
「裴南覲?你……」
未等她反應,裴南覲不由分說地將她拽向無人的安全通道。
「你弄疼我了,放手!」黎茉吃痛掙扎,卻被他狠狠甩在冰冷的牆角。
裴南覲欺身而上,憤怒地將她禁錮在胸膛與牆壁之間,語調譏誚到了極點。
「裝什麼?黎茉,離家出走也是你欲擒故縱的手段之一吧?」他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對視,「覺得被綁架這個謊太荒謬,沒人信,就換了個玩法?」
「我沒有……」黎茉聲音沙啞。
「閉嘴!」裴南覲冷笑,眼神裡滿是厭惡,「不就是因為瀅瀅回國我陪她吃飯,你心裡不痛快嗎?所以想用這種方式讓我多看你一眼?黎茉,你的演技真讓人噁心。」
他靠得極近,黎茉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以及……領口處那一抹刺眼的紅痕。
那是許瀅留下的吻痕。
明明是他見死不救在先,是他出軌背叛在後。
結果呢?
他輕描淡寫地略過一切,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在她身上。
「裴南覲,我不是你。」黎茉寒心地看著他,「像出軌這種喪良心的事,我做不出。見死不救這種事,我也學不會。」
「你說什麼?」裴南覲眸色一沉,周身氣壓驟降。
黎茉奮力掰開他的手,轉身要走。
她太累了,不想再做無用的爭吵,只想立刻遠離這個讓她窒息的男人。
然而剛一轉身,後頸就被死死鉗住。
一股強勁的力道直接將她拖拽回來,重重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
下一秒,侵略性極強的吻猛然落下,帶著懲罰性的力道,粗暴地纏上她的唇舌。
黎茉瞳孔猛地顫了一下。
結婚三年,這是裴南覲第一次主動吻她。
明明連夫妻生活都不曾有過,明明他口口聲聲說厭惡她。
今天是怎麼了?
為了掩蓋他內心的那點愧疚,還是為了羞辱她?
不可否認,這個吻黎茉期待了很久。
可此刻,她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她發狠地咬住他的唇,血腥味瞬間在兩人的味蕾間漾開。
裴南覲吃痛閃躲。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空曠的走廊炸開。
裴南覲摸著火辣辣的臉頰,眼神陰鷙得可怕:「你敢打我?」
從前的黎茉溫順得像只兔子。
哪怕被他冷落三年,也從未大聲說過一句話。
「打的就是你。」黎茉緊捏著拳頭,指甲陷入掌心,「裴南覲,別用你吻過別人的嘴來碰我,我覺得髒。」
「你別給臉不要!」裴南覲怒喝,「別忘了,黎頌的醫療費用一直都是誰在承擔!倘若你再無理取鬧,我保證,京州沒有任何一家醫院敢收留他!」
黎茉的心臟像是被利刃狠狠豁開了一個口子。
這就是她曾經深愛的男人。
用她最親的人的命,來威脅她低頭。
「斷供就斷供吧,用不著你威脅我。」她迎上裴南覲錯愕的目光,聲音沙啞卻決絕,「之前的醫藥費,三個月內我會一分不差地還你。往後,黎家與你裴南覲,死生不相往來!」
就在這時,裴南覲的手機突兀地響起。
是許瀅。
他眸色微沉,當著黎茉的面接通。
對面帶著哭腔的聲音清晰地傳出:「阿覲,我剛剛不小心摔傷了,腳好疼……身邊沒人,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黎茉清晰地看到,前一秒還對她冷酷如冰的男人,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神色驟變。
「你現在在哪兒?別亂動,我馬上過去!」
裴南覲掛斷電話,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留給黎茉,轉身疾步離去。
裴南覲走得極快,那背影透著一股從未給過黎茉的急切。
黎茉靠著冰冷的瓷磚牆,身體一點點滑落,最終蜷縮在陰暗的樓道角落。
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抱著膝蓋,任由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上。
果然,愛與不愛,在此時此刻顯而易見。
就在她哭到渾身發冷、意識恍惚時,肩上忽然一沉。
一件帶著淡淡冷香和餘溫的西裝外套,悄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寬大的衣襬順勢垂下,嚴嚴實實地裹住了她發抖的身軀。
黎茉心尖一顫,猛地抬起頭。
淚眼模糊間,她只捕捉到一個男人挺拔利落的背影,正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
「等等……」
她抓著外套想去追,卻被路過的護士長攔住了。
護士長指著男人遠去的方向,「黎小姐,剛剛那位就是救你的先生,宋先生。」
黎茉恍然,她追上去。
卻不見那男人的身影。
黎茉抱著那件外套,陷入沉思。
如果還有機會,一定當面好好感謝那位宋先生。
顧不得沉溺悲傷,黎頌的催款單還在兜裡發燙。
黎茉抹幹眼淚,撥通了大學學長陳陽的電話。
……
咖啡廳裡。
「學長,我這兒有幾張圖……能不能幫我賣掉?急用錢,多少都行。」黎茉將設計稿推到陳陽面前,神情有些侷促。
陳陽翻看著那幾張設計圖,「這是……你三年前的作品吧?」
「是設計過時了嗎?」黎茉捏緊手指。
設計行業發展迅速,她放棄事業這三年,幾乎跟行業脫節了。
所以根本沒有奢望賣出高價。
陳陽看著那些曾經驚才絕豔的設計,滿眼心疼。
不曾想昔日的國際頂尖團隊的首席設計師LI,如今竟然淪落到要賣舊稿。
「茉茉,你當初為了裴南覲放棄事業,如今他......」
黎茉低著頭,聲音沙啞:「別問了,求你。」
見她不想回答,陳陽不再追問。
他把設計圖還給黎茉,安撫地笑了笑。
「你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不過……賣圖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我朋友的公司在招首席建築設計師,行業龍頭,雖然門檻極高,但以你的才華和履歷,我想這是你絕佳的翻身機會。」
黎茉眸光一閃,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下來。
離開咖啡廳後,黎茉徑直走進了一家典當行。
她顫抖著手,從無名指上褪下那枚三克拉的Harry Winston婚戒。
這是她從裴家帶走的唯一一件珠寶。
曾經,她把它視作兩人感情的見證,哪怕裴南覲從未正眼看過。
「小姐,確定要當掉嗎?」櫃員詢問道。
「確定。」黎茉閉上眼,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隨著那聲清脆的成交音,黎茉覺得心底最後一絲念想也隨之斷裂了。
……
與此同時,白色賓利在路邊緩緩駛停。
許瀅腳腕上纏著繃帶,身形單薄地扶著路燈。
看見裴南覲下車,她眉眼間立刻漾開溫柔的笑意:「阿覲,麻煩你特意跑一趟了。」
她下意識往裴南覲身側靠去,肩膀看似無意地擦過他的手臂。
裴南覲沒有避讓,反而側身穩穩地扶住了她,語氣裡是黎茉從未聽過的緊張:「怎麼這麼不小心?醫生怎麼說?」
「不是很嚴重,下樓時不小心崴了一下。」許瀅順勢依偎在他懷裡,被他小心翼翼地扶進副駕。
車內,冷香浮動。
許瀅側眸打量著裴南覲冷峻的側臉,故作憂心地嘆了口氣:「阿覲,剛才電話裡我好像聽到了黎小姐的聲音……她知道你來接我,不會生氣吧?」
「無所謂。」裴南覲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她沒資格生氣。」
許瀅眼底閃過一絲得色,聲音愈發溫婉:「那就好。其實我今天找你,是聯繫上了國際頂尖設計團隊的首席,對方願意接手裴氏南郊的項目。阿覲,我把這條人脈遞到你手裡,往後……你打算怎麼謝我?」
她微微傾身,指尖曖昧地勾勒著裴南覲頸側那抹她留下的紅痕。
裴南覲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僵,腦海中竟莫名浮現出黎茉在醫院走廊裡那絕望的眼神。
「瀅瀅,我跟她離婚是遲早的事,但是現在……」
「為了你,我願意等。」許瀅打斷他,笑得大方得體。
可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