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正月已過,正值二月初春時節,天氣仍舊異常寒冷。儘管依舊吹著刺骨的寒風,但在慈利縣境內卻未曾因寒冷的北風而變得冷清蕭索。縱見望去,無論是大街小巷,還是豪宅小戶,皆是一派喜慶歡騰的景象。
雖已過大年,但各門各戶大門上依然張貼著紅豔豔的福字以及簷角掛著的紅燈籠。或許,是人們不想讓歡喜的大年悄悄的走掉,是以故意留下這些喜氣來拌住它的腳步。
慈利縣隸屬澧陽郡管轄,位於澧水下游,其境內最為著名的便是峰奇水秀的青岩山。青岩山的聞名於世在於其山中古木參天,溪流澄澈,奇峰異石,神態生動,蔚為壯觀。
因全縣以少數民族土家族、白族為主,縣內百姓多數著裝鮮豔,充滿異族情調。
南福大街位於城東,因街口直接東城門景正門,街幹又分支多條街道,是以全城竟屬南福街最為熱鬧。從早到晚,行人絡繹不絕,街上的商鋪從酒樓客棧至衣帽雜貨可謂是應有盡有。除此之外,滿街叫賣的行腳小販亦是多不勝數,襯映得大街更是熱鬧非凡。
約莫辰時,街上行人本是最為悠閒,此時,卻只見人人行色匆忙,爭先恐後的朝著同一處奔走。
一個身著琵琶襟上衣,纏青絲頭帕的賣肉餅小販蹲在路旁看著匆匆而過的行人,不明何故,於是攔住了一個年約中年的矮胖漢子問道:「這位大哥,你們如此匆忙,是要趕著去瞧什麼熱鬧?」
那矮胖漢子故作神秘,道:「方才確是出了件熱鬧,你不知道麼?」
小販見他有意不答話,忙從攤位的鍋爐旁用紙包了一張剛出爐的新鮮肉餅,遞給矮胖漢子,討好道:「是個什麼樣兒的熱鬧事兒?」
矮胖漢子看了看手中香氣撲鼻的肉餅,嘻嘻笑道:「就在今兒正午,凝香樓去了一位年輕小夥子,本來嘛,男人去找姑娘是天經地義之事,可稀奇的卻是這小子貌若二十有餘,智力卻宛若幾歲孩童。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白癡去找姑娘,你說可笑不可笑?」那矮胖漢子猥瑣的嘿嘿笑了幾聲後,一邊啃著肉餅,一邊急急的跑去了。
小販心道:「一個腦子不靈光的傻子去找姑娘,卻是個什麼樣兒的光景?」心中好奇,胡亂將攤位拾掇拾掇,也不顧是否有生意可做,二話不說,便跟著去了。」
此事一傳十,十傳百,不過一柱香的時辰,整條大街上的人幾乎都已知曉。慈利縣城裡好事者本就不少,再加上城裡時有一些文人雅士或是江湖豪客聚集於此,是以前往凝香樓的看客竟是不少。
凝香樓位於南福街正中,雖為慈利縣城裡最大的一家妓院,但慈利縣地處偏僻之地,生意自然亦不如大城郡的好。雖然店內裝潢頗差,梁木桌椅大都是廉價貨,但至少也是二層樓,房間倒也頗多。
這日午後,只見凝香樓門週邊得是裡三層外三層,一些身上有幾個子兒的看客早已入了內,而那些沒錢的,或是怕媳婦兒的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進去,只能站在門外巴巴的望著,盼能瞧見內裡的情景。
門外尚且如此,樓內則更是人滿為患。今日凝香樓的客況可謂是空前絕後,只見其內的桌椅板凳凡是能坐人的早已一張不剩,那些個沒搶到座位的,有的倚在欄杆上,有的乾脆就直直的站立著。
堂內眾人或坐或站,或倚或攀,姿勢各不相同,但唯一相同的,便是都注視著堂內西南角桌子上的年輕男子。
只見那張桌旁坐著幾名打扮俗豔,姿色一般的妓女。她們有的搔首弄姿,賣弄風騷,有的又不停用其嬌嗲的聲音勸著被她們擠在中間的男子喝酒。
一眾圍觀的人本以為來者必是一個相貌癡傻,呆頭呆腦的庸俗之人,卻不料此人竟面容俊俏,雖兩眼神光稍嫌無神,但卻是輪廓分明。若眾人事先不知內情,必會以為這是哪家的翩翩公子來這裡尋歡作樂。
眾妓女雖大獻殷勤,對其使盡渾身解數,但傻公子卻是總不領情,一邊用力伸手擋開妓女遞到唇邊的酒杯,一邊大聲叫喊,只聽得在場眾人一陣哄笑。
只聽他道:「我不要喝酒,我不要喝酒,俊哥哥說過,喝了酒的人會變成太監。我不要當太監,我以後要生好多好多小孩子的。」眾妓女見奈何不了他,只能向「足智多謀」的老鴇求助。
躲在一旁的老鴇見了狀,立即用她那張塗滿濃豔脂粉的老臉滿臉堆笑的從簾帳後面走出來。一路走,一路還扭動著她那肥桶似的蠻腰。
老鴇走到傻公子身邊,喝退了旁邊的妓女,尖著嗓子,嬌嗲的喊道:「哎喲——這位俏公子,您怎麼不早說呀!不就是生小孩麼,我們這裡可是專用來生小孩的。」只聽其聲音粗澀難聽,與其說是人聲,卻不如說是驢叫來得更為貼切。
堂中眾人聽後又一陣哄笑。
傻公子似小孩子般疑惑的抓了抓頭,問道:「你們這裡既是生小孩子的地方,為何我一個小孩子都沒有見到呢?」
這時堂內有一人高聲戲虐道:「這裡只包生不包養,若想要孩子,還是到你娘懷裡去讓她多給你添幾個弟弟妹妹罷!」一時只聽得堂內嘻笑之聲不絕於耳,老鴇橫了一眼剛才說話的那人,轉向傻公子道:「你莫聽他們胡扯,可當不得真。」
又掩嘴笑道:「這堂內固然沒有小孩兒,可是咱們樓上的房間裡多得是,等你進去就見到啦。」說著,拉著傻公子走向樓梯,道:「走吧,奴家帶您上樓去瞧瞧,要多少有多少,包您滿意!」
傻公子當真以為樓上有許多小孩,不再作多反抗,任其帶上了樓上的房間。
堂內眾人見傻公子被老鴇連哄帶騙的帶進房,自知會有更熱鬧的戲年,都齊齊的「坐」在堂內,目不轉睛的注意房間裡的動靜。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只見老鴇獨身一人走了出來,輕輕的關上房門後,滿臉得意的嘻嘻笑著下了樓。
大約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眾人見房間內不曾有什麼動靜,心下灰了大半,知再無什麼戲可看,大半便都悻悻的散去了,只有少數原本便是來此尋歡的客人留了下來。
原本這傻公子本是攜了家丁奴僕來此地遊玩,卻不料他見了街上熱鬧,突然玩興大起,與陪同的家丁玩起了捉迷藏,這一不小心,便與眾家丁失了散。
傻公子智力與四五歲孩童相若,是以哪裡能認得路,說巧不巧,傻公子四處奔走尋找家丁,累得四肢發軟,便在街邊隨處撿了塊臺階坐下。正巧,傻公子坐的竟是凝香樓門前。
門口拉客的眾妓女見傻公子英俊挺拔,長相不凡,已是傾心不已。這時又仔細瞧他身著蘇州的宋錦,腰系一塊橢圓的上好和田玉,發束高髻配以精緻雕琢的南陽玉,眾妓女心道:「這樣金貴的裝束,想來定是從汴京來的富家公子。」
如此一位難得財色雙全的公子出現在眼前,妓女們早已是心蕩神搖,春思氾濫,想也不想,便如狂蜂浪蝶般一擁而上,也不顧人家如何抵抗呼救,你拉我扯,橫拖倒拽之下便將不懂世事的傻公子強帶了進去。
老鴇見眾妓女拉著傻公子進了樓,只道是哪位尊貴客人大駕光臨,喜笑眉開的便迎了上去,見了其穿著打扮貴氣十足,待遇更是不同。
傻公子見眾人待自己如此殷勤,竟還從未有過。雖不知自己如何惹得眾人喜愛,但心中卻是歡喜不已。見圍在身旁的眾人不停的對自己展露歡顏,談笑討好,傻公子也回報了一個自認為最親切的笑容。
「嘻——」
傻公子不笑還好,這一笑卻是傻氣十足,活生生的將眾人都嚇了一跳!
見眾人都怔在原地,呆呆的一動不動,既不與自己說話,也不再露出笑容。
他自來飽受旁人厭惡鄙視的目光,今日見眾人待自己如此親切卻還是頭一遭,原本還為自己的癡傻而自卑,見到眾人的熱情後,心裡卻是暖烘烘的。但此時卻猶如一盆涼水從頭頂澆下,回到了徹骨的寒冬。
傻公子不知眾人何故,生怕又像以前那般受盡唾棄,小心翼翼的問道:「我做錯事了嗎?你們怎麼那樣看著我?」見眾人只相互交頭接耳,不答自己話,心中一悲,像做錯事的幾歲孩童般帶了些哭腔的說道:「我沒有偷肉吃,也沒有搶胖娃的冰糖葫蘆,你們為什麼不理我?」
老鴇似是不死心,恭恭敬敬的問道:「敢問這位公子如何稱呼,是哪裡的人呢?」
傻公子歪著頭想了想,說道:「稱呼?嗯……他們有的叫我白癡,有的叫我傻子,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名字?但府裡的朱伯和關叔都叫我寶公子,俊哥哥又叫我思思,我到底叫寶公子呢還是思思呢?」寶思思孩童心性,以前常有人叫他白癡,他便以為他的名字叫作白癡,後來有人稱他作傻子,他便認為那是自己的名字。從無人告訴過他的真實姓名,別人怎麼說他都信以為真。身邊的人閑來無事便常用以戲弄他為樂,是以常曾鬧出不少笑話。
老鴇臉色有些難看,說道:「那你自然是叫寶思思了。」心裡卻在盤算,「他雖是個傻子,但也是個價值千金的傻子,若哄得他在這裡過夜,待他的家裡人來此尋他之時,生米已煮成熟飯,不怕他們不拿錢。」
老鴇又瞧一瞧寶思思,眼睛賊溜溜的轉了轉,向身旁的幾名妓女使了個眼色,隨即像川戲子變臉似的露出了一副盛情難卻的笑容。
其時在場的眾人本以為寶思思會被老鴇不客氣的掃地出門,卻不料老鴇一反常態,反而待他更為熱情。事出反常,但此事卻被好事者四處傳揚。俗語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更何況是此種稀奇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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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值中午,寶思思被老鴇帶至二樓房間中已有小半個時辰。
慍懶的太陽直到此刻方從柔軟的雲層中爬了出來,明媚的正午陽光如同一條金色的棉被溫暖的蓋在了大地上,同時也透過了屋頂的瓦片細縫懶懶的灑進了凝香樓。一隻飛累了的畫眉鳥「啾啾」的叫著停在了屋簷上,只見它緩緩的梳理著毛羽,似乎很享受此刻的溫暖冬陽。
「嘭——」一聲突如其來的開門聲驚得鳥兒「撲扇」一聲飛走。
只見二樓的一個房間房門突然被推了開來,定睛一看,卻不是寶思思又是何人。
只見他衣衫不整,束髮零亂,推開門後便如腳下生風般的向外狂奔。幾名仍在場的客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只見尾隨傻公子身後的四名妓女竟是一絲不掛,青絲零亂,若不細看,還道是街角巷尾的落迫瘋婦。
寶思思本是壯年男子,腳力頗好,一股作氣之下便已奔出了凝香樓,直至景正城門口方才停下。見寶思思已然追不上,這下可把老鴇氣得哇哇大叫,四名妓女身無片布,更是不敢追出大門去,只能恨恨地直跺腳。
寶思思奔至城門口,回頭不見有人追來,頓時安心了下來,用手不停的拍著胸口,嘴裡連呼好險。四下裡張望了一下,不知要去往何處,雖然街上此時甚是熱鬧,卻是再也不敢朝人多的地方鑽了。
呆呆的躊躇了一會兒,直直的出了城門,往東邊方向去了。
寶思思一路向東,盡揀人少的岔道行走,渾渾噩噩間來到了一座山下。寶思思不識路,更不知山名,抬頭一看,覺得此山甚是眼熟,但自知從未到過此處。
只見此山奇峰異石,形態甚是有趣。他本是頑童心智,一見有如此好玩的山峰便引得他移不開眼,只怕現下有一桌最好吃的糖果擺在面前也吸引不了他了。
寶思思見這些山峰岩石好玩得緊,恨不得長出翅膀立馬飛至山頂看一個飽,尤其是右側一座甚似猴子狀的山峰最令他癡愛。只見其形狀如同一群猴子在一堆嬉戲玩耍,有的抓耳撓腮,有的則上躥下跳,形態逼真之極。
他越看越愛,興奮地連連拍手,腳步也情不自禁的朝著似猴子的山峰走去。一路上,腳下頗多泥坑爛葉,就算常人走來也不知得滑倒多少次,寶思思便更不消說。只見他本已不整的衣裳更是髒亂,濺了許多污泥不說,一路上外套更是被尖銳樹枝劃破多道口子。縱是寒風侵體,他也不加在意,只癡癡的向著猴子山峰不停的奔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但覺腳下已漸漸無力,速度也慢了許多。原本是往猴子山峰的方向走,這會兒走至山腹,山峰已是看不見,四周都是參天大樹,又無路可走,只能急急的在原地打轉。
因他智弱,以前便常常被人欺侮。記得曾有一次,街上捏糖人的小販捏了個關羽的糖人,見其好玩,想借來看看,卻被小販狠狠的喝開。
寶思思不甘心,苦苦的求了小販半日,最後小販不耐煩了,道:「若是你到北郊的樹林裡給我采來一株手掌大的靈芝,我便送一個給你糖人。」寶思思哪裡知道,那樹林裡莫說是手掌大的靈芝,便是指甲蓋大小也沒有。還道是小販大發慈悲可憐自己,只滿心歡喜的去了。
寶思思自有記憶以來,從未到北郊,更休提那偌大的樹林。一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偏僻,到最後終於連半個人影也見不到。
太陽落山時,寶思思仍未找到路,只能孤零零的在樹林裡似無頭蒼蠅似的亂撞,一個人淒淒零零的面對黑漆漆的夜晚。
那一夜對他來說是至記事以來最為恐怖的記憶,當時正值寒冬,冽冽寒風似刀割般刮在臉頰,雖未下雨,但山裡的溫度卻是比城裡的溫度冷上幾分,直凍得他縮在半人來高的草叢中瑟瑟發抖。
也不知是他命好,還是老天爺大發慈悲,一夜過去,寶思思生死彌留之際竟被上山撿柴的樵夫瞧見,將他救出。自那次病好後,他便再也不敢單獨去陌生的地方,也尤其怕黑夜。
見四下無人,太陽又快下山,寶思思急得眼淚直往下掉。又怕山裡有野獸出沒,更是心急得大哭了起來,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只不顧方向地拔腿亂跑。這一跑不要緊,身上的衣裳更是被劃得破損不堪,連大半邊屁股也露了出來。
山間極少有人行走,是以遍山雜草竟有半人來高,寶思思一路跑來也連連摔了好幾個跟頭,只摔得原本英俊的俏臉變成了滿是污泥的大泥臉,就連一雙眼睛也沾滿了泥土。
「嘭!」這下又不知拌到了什麼東西,如同前幾次一般的摔了個狗吃屎。不過這次似乎頗有不同,當寶思思摔倒之際似聽到有誰「哎呀」的叫了一聲。
「為什麼這次摔倒不似前幾次那般疼了呢?」寶思思正奇怪道,卻只聽到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接著「啪」的一聲脆響,頓時感覺右臉頰火辣辣一般疼。
「下流!」一名怒氣騰騰的女子聲音從耳邊傳來,寶思思被泥沾了滿眼,看不真切,本想用手揉開眼裡的泥沙,奈何雙手的泥垢卻比眼裡的泥垢更多,只揉得雙眼模糊,更加看不真切。喃喃自語道:「難道是我聽錯了?」
「混蛋!我在你身下。」寶思思低頭一看,模糊間見到身下果然壓著一個少女。「哎呀」的叫了一聲,慌忙地從地上爬起。
寶思思用地上的一氹雨水清洗了眼內的泥沙,眼睛頓時豁然清明。抬頭一看,見面前站立著一個長相標緻,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只見她眉目清秀,一雙水汪汪的漆黑瞳眸極是靈動,就連現下這般怒目而視的神態亦直教人移不開眼。寶思思雖也見過不少長相俊俏的女子,卻未曾如此近距離的注視,一時竟看得呆了。
「啪!」又一聲清脆的響聲。寶思思手撫著左臉頰,無辜的看著的少女,問道:「你幹麼又打我?」少女原先見他披頭散髮,又滿臉泥汙,心裡已極是嫌惡;現下又見他眼睛色眯眯的盯著自己,用兩隻帶色的眼睛占自己便宜,頓時怒不可遏的大聲叫道:「王八蛋!你再看小心我閹了你!」
寶思思見她發怒,嚇得連連後退幾步,以前曾聽人說過「閹」了後會變成太監,是以後來最怕聽人提起。見少女一副要自己好看的模樣,寶思思噤了噤聲,只縮在一旁像受驚的小雞般瑟瑟發抖。
少女見他不再說話,也不再色眯眯的盯著自己,本已安心下來,卻忽覺寒氣陡然而襲,直冷得她牙齒咯咯直響。
寶思思見少女許久不曾開口說話,悄悄的抬頭朝少女看去。
卻見她一邊搓手一邊對著手呵氣,似乎很冷。將目光移至少女的著裝,原來她在這樣的寒冬竟只穿了一件從未見過的長袖褂子,下身卻又只穿了一條怪模怪樣的長褲。
他本是心地極善良之人,不忍見少女受凍,於是道:「你穿這麼少會著涼的,你穿我這件衣裳吧。」說著便欲將外套解下,少女看也不看他一眼,哼了一聲道:「不稀罕。」見她不領情,寶思思只道是少女嫌棄自己衣裳又髒又破,低頭看了看衣袖,但見衣襟袖口竟沒有一處乾淨完好的地方,就連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看了。
但又見她衣著甚是奇怪,皺眉想了想,心道:「今日在城裡,房間裡的那四個姐姐外面只穿了裙子,裡面卻是一條褲子也不穿;而這個姐姐只穿了褲子卻不穿裙子,她們怎的如此奇怪?」
突然「啊」的一聲,心道:「我知道啦!她們定是沒錢買布料,是以才穿得極少。日後若是我有了錢,我定要送她們好多好看的布料。」心裡不禁越想越開心,情不自禁的嘿嘿笑了起來。
少女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惡狠狠地道:「笑什麼笑!」
這一看時才注意到寶思思的著裝,這不看不要緊,看了之後卻是連死的心都有了。
本以為他不過是個邋裡邋遢,髒兮兮的臭小子,卻不料他全身上下破破爛爛,連最不該露的地方也露得乾乾淨淨了。少女急忙用手捂住眼睛,「啊」的一聲尖叫道:「你個臭流氓,死不要臉!臭混蛋,下流丕子……」
寶思思搶道:「你又罵人,俊哥哥說過罵人是不禮貌的,你莫要再罵了。」
少女啐道:「你這個下流貨也知道什麼叫禮貌?自己點露那麼多也很禮貌麼?」
寶思思疑惑瞧了瞧自己,果然見褲襠上破了一大塊洞,突然也「啊」的一聲叫了起來,「我的褲襠破了,怎麼辦,怎麼辦,俊哥哥要打我了。」說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少女將手移開少許,從指縫見他似乎沒有要遮起羞的意思,趕緊閉上眼睛,罵道:「混蛋,你是白癡啊?先把你下麵遮住再哭不行嗎?」
寶思思「哦」了一聲,乖乖的將殘破不堪的上衣脫下綁在腰上,好歹勉強的將破洞遮了起來。望著少女道:「我遮好了。」誰料剛一說完又「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少女將手放下,見其已遮好,便放下心來。
又見他似小孩子般的哇哇大哭,惱怒道:「你哭什麼?被佔便宜的人是我才對吧?一個大男人穿得邋遢不要緊,但為什麼還要露那麼多點?就算露那麼多點也不要緊吧,但為什麼還要哭鼻子?你到底害不害臊!」
寶思思對少女怒駡似乎全未聽見,仍舊自顧自的大哭。
少女「哼」了一聲,慍道:「什麼不好裝,偏要裝白癡,我甘心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白癡。」說完不再理會寶思思,看了看地形,尋著路慢慢的下山去了。
此時已過未時,氣溫已算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但對甘心而言卻仍是寒冷不已,一路上被凍得直哆嗦。寶思思好不容易在山林裡遇到了人,怎肯任其走掉?是以不論甘心走到何處便跟到何處,一直跟在她身後卻不敢靠進。
甘心被凍得直發抖,一心想找戶人家借件衣服來穿,哪裡有空去搭理他。
只見荒寂無人的山林裡有兩個身影一前一後的走著,遠遠的看上去卻像兩隻結伴的鳥兒互相追逐,誰也不肯獨自遠走。
兩人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到了山下,太陽也已日落西山,卻仍舊不見有人家。
寶思思上山之時本就不曾注意周圍景況,再加上一心朝著心中的目標前行,也不管是草地還是斜坡,抑或是溪流皆一一不加留意的跨過。如今下了山,哪裡能尋得到回去的路。
甘心抬頭見天色微暗,寒意又加重了幾分,抱著手臂用力的搓了搓,回過頭看向寶思思,見他一直緊緊的跟在身後不肯離去,心裡是又氣又怕,眼見自己便要凍死在這荒山野嶺,心中一急,向寶思思吼道:「跟著我做什麼,想看我什麼時候凍死嗎?你這個臭流氓,只知道欺負我折磨我,根本就是個大變態,大惡魔!」心中越想越苦,眼中的淚水便如洪水一般直瀉而下,無論如何也止不住,索性便像小孩子般哇哇的大哭了起來,哭聲竟似比寶思思的還要淒厲。
寶思思鮮少見到女子哭泣,這下見甘心哭聲淒慘,便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渾然無主,也不知如何安慰是好,道:「你……你莫哭了,我……我……你莫要哭了。」
甘心哭道:「我要死了,我回不了家了,你這個大惡魔快讓我回家。」
寶思思看了看四周,道:「我不認得這裡,你家在哪兒?」
頓了頓,見甘心不答,小聲道:「我肚子餓了,沒力氣走路了。」
甘心止住哭,道:「你肚子餓又怎樣?我現在是自身難保,你還想我拿大魚大肉來喂飽你嗎?」說完,不再理會寶思思可憐兮兮的模樣,徑直的往前去了。
寶思思摸了摸咕咕直叫的肚子,也對著肚子道:「你餓又怎樣?我現在是自身難保,你還想我拿大魚大肉來喂飽你嗎!」這時,饑乏交加,全已忘記了上山的目的,哪裡還記得有什麼猴子山。見和甘心距離已頗遠,趕緊追了上去。
二人似無頭蒼蠅般大約走了小半個時辰,此時的天色已有些昏暗。
兩人站在一條岔路口前猶豫不決,見眼前的這條大路頗寬,一前一後通向兩個相反的方向,想來兩人一路走來的路只是此路的一條小岔道。
寶思思雖傻,但記性卻頗為了得。只見他在路口轉來轉去,左瞧瞧,右看看,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滿臉喜色的「啊」了一聲,對甘心道:「我認得這條路,你看!」說著用手一指大路的右手方向,道:「我就是從那邊過來的。」
甘心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仍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懷疑道:「你不是說你不認得路麼?怎麼這會兒又認得了?」見他一路以來的行為談吐顛三倒四,瘋言瘋語,對他說的話半點也不認真。
見她質疑,寶思思又指著左手邊的遠處樹林道:「我走到這裡的時候見前邊的樹林黑漆漆的,好像一隻大眼睛的妖怪,嚇得我只能走這邊的小道。」
甘心看過去,見那邊的樹林忽高忽低,參差不齊,遠遠的看上去確有像怪模怪樣的妖怪。
只是心中仍舊半信半疑,對寶思思恐嚇道:「如果你敢騙我,我就跟你同歸於盡。」
「沒有,沒有。我真的不敢騙你的。」嚇得連連搖頭,生怕甘心對自己做出可怕的事情來。
見她橫了自己一眼,便轉身朝右邊樹林走去,傻公吐了吐舌頭,連忙跟了上去。
約莫走了一柱香時間,果然聽到前面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喧鬧的人聲。甘心大喜,也顧不得寒冷,拔腿朝前方跑去。奔至大路拐彎處,竟然見到不遠處有一座偌大的城門。
城門之下,行人車輛來來往往,甚是熱鬧。甘心欣喜若狂,手舞足蹈的便奔向城門,似乎已將饑寒交迫全然都忘記了。
甘心走至城門下,抬頭一看,城門上書寫著三個大大的紅漆字「慈利縣」。
只見慈利縣城門座上的城樓乃樓閣式,城門及城牆皆為土築,模樣並不好看,與心目中的模樣相差甚遠。但見其餘設施,如護城河、吊橋、垛口等卻是一應俱全。
此時已是戌時,天色已全然暗了下來,但從城門洞內望去,城裡卻是燈火通明,絲毫沒有黑夜寂寥的感覺。
「嘻,這是哪個旅遊景區?裝飾得挺像那麼一回事兒似的,這麼晚了還在拍戲,這些群眾演員還挺敬業的。」看著來往的行人和城門下把守的官兵,甘心嬉皮笑臉的朝從身邊走過的行人打招呼,沒有得到一人的回應,反而還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盯著看了半天。
見熱臉貼了冷屁股,甘心悻悻縮回手,用力的搓了搓手臂,打了個哆嗦,向城門內走去。
放眼望去,夜晚街上的行人竟然絡繹不絕,從高檔的酒樓商鋪至滿街叫賣的小商小販,可謂是應有盡有,熱鬧非凡。
甘心走進古鎮,街上路人紛紛注目觀看,有的三五人聚攏小聲耳語,有的獨自皺眉撇嘴怒目而視。見街上行人的目光如同數百道光芒般射向自己,甘心有些尷尬的道:「不就拍個電影嘛?有必要這麼敬業的盯著我看?」
「你看這人穿得怎麼這麼奇怪?」旁邊有一個賣雜貨的小販問著身邊賣魚的道。
「怕是遼人吧?」那賣魚的答道。
「遼人的衣服我見過,不是這樣的。」雜貨小販托腮冥思,過了一會兒,似乎想到了什麼,嘻嘻笑道:「該不會是凝香館的姑娘們新制出來的衣服吧?」剛說完,賣魚的小販便哈哈大笑不止,雜貨小販問其何故,賣魚小販好半天才勉強止住笑,捂著肚子緩了緩氣兒,說道:「你連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你看他穿成那樣分明是男的,怎麼會是凝香樓的姑娘呢?」接著響起了更誇張的笑聲,惹得路上更多的人側眼觀看。
甘心沒好氣的白了他們一眼,啐道:「這位小販叔叔,不就是個群眾演員嗎?導演不在,你們就在這兒拿我排戲玩兒呐?」不理眾人,徑直的往前走去。
一路走,一路叨念著:「早知道今天運氣不好我就不出來了,都怪那個壞心眼兒的臭導遊硬拉我出來!先是讓我一個人在山裡迷路,接著又讓我在山裡睡著了,萬一我被野人強-暴後又吞進肚子裡去,那我豈不成了死無全屍的孤魂野鬼啦。現在雖然沒死成,但早晚給凍死。這老天爺要死不死的,明明是七月份的大伏天竟然冷得跟臘月寒冬似的。」
「對了,那個流氓去哪兒了?」甘心猛然想起,在山裡非禮自已的流氓此時竟不知去向,回想起來,當自己進城後便沒有再見過他,他何時走的居然一點知覺都沒有。
雖和那人同患過難,但回想起他大喇喇的趴在自己身上時那種羞辱感,便不再對他抱有一絲好感,竭力的將對他的愧疚從腦中抹去。
甘心一路直走,大約走了一柱香的時間,見一棟門面裝飾得頗為豪華的店鋪門口正站著幾個妖豔的女人,只見她們搔首弄姿,嬌聲發嗲的招呼著街上路過的行人。甘心不禁樂道:「哈,竟然還有演妓女的!」
走到幾個妓女面前,甘心邪邪的笑了笑,打趣道:「幾位姐姐,今晚做了幾個生意了?」
幾個妓女鄙夷的看著甘心,其中一個妓女道:「哪兒來的小花子,沒錢也想來我們凝香樓?」
一個妓女突然大聲的叫道:「還不快滾,仔細我叫人打殘了你這無賴髒貨!」
只見她長得比別的妓女頗有些姿色,裝飾打扮也更勝一籌,只是滿面的怒氣將原本有些俊俏的臉變得扭曲可怖。
甘心「哼」了一聲,心裡氣惱,朝那妓女做了個鬼臉,直氣得那妓女漲紅了臉。
「來人啊,快把這花子的手腳都給我折了!」甘心見她竟將樓裡的龜奴護院等人都叫了出來,本不以為意,但卻瞟到幾名長相兇悍的大漢手裡均握著一根臂膀粗細的木棍,又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心中叫了一聲「不好」,趕緊轉身拔腳跑了,只聽得身後傳來一陣陣的腳步聲和叫駡聲。
那群護院雖都是壯年漢子,又都是會家子,卻也沒有真要叫她嘗嘗厲害的心思,只是嚇唬嚇唬便罷了。
街角處,見那群人沒有追來,甘心上氣不接下氣的停了下來,回頭見已離得妓院頗遠,自知已不能再挨人打了,拍了拍胸口,道:「這些人都瘋了,拍戲居然能瘋成這樣兒!」
這時,面前一個滿頭銀髮的古裝老漢蹣跚的走過,甘心忙上前攔住,問道:「老爺爺,想問你個事兒。」
老漢打量了甘心一會兒,小心翼翼道:「何事?」
甘心笑呵呵的道:「你們這兒是在拍什麼戲啊?」
老漢奇怪看了她一眼,思索了一會兒卻沒有說話。
甘心繼續道:「這個地方我從來沒聽說過,那「慈利縣」三個字是你們劇本裡的名字吧?」
那老漢看她衣著單薄,服飾也甚是奇怪,雖不似大街上的花子那般蓬頭垢面,但也不甚整潔。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這麼小就成傻子了,以後可如何是好。」
甘心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怔怔的杵在原地。老漢見她更發呆傻,不忍心拒絕,於是道:「這裡是我們大宋朝的澧陽郡慈利縣,這個名字很早便有啦。」看了看甘心,又歎了口氣,慢慢踱步走了。
甘心道:「大宋朝?這老爺子真會開玩笑。」朝那老漢吐了吐舌頭,小聲道:「居然也是個瘋子!」
回到熱鬧的大街,四處看了看,居然沒有見到攝影機和導演,也沒有見到任何的工作人員。
甘心極力靜下心來,閉上眼,耳中只聽到小販一遍又一遍的賣力吆喝,路人不厭其煩的討價還價,街邊小孩兒的玩耍嬉鬧。
原本還掛在臉上的笑容漸漸的凝固,直至再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