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臉向天理著我幾天前焗成的金色長髮,我愛我的金色長髮,他們就像美麗的金色藤蘿一樣,令人賞心悅目。晨風微微捲動著我的潔白婚紗,鼻中呼吸著濃濃的玫瑰花香,啊,今晨的天空藍的快活,又高又悠遠,美麗的朝陽正從東方的雲海裡往起升浮,大門前的一排鑽天楊的翠綠樹尖已被抹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色,亮亮的。
我幸福而甜蜜的微笑著,今天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我的婚日。
幸福的漣漪一直在我心裡蕩漾著,我的兩個姑姑,一個胖胖的另一個又瘦瘦的,揚著喜悅的嗓音在屋子裡不斷地催促我快回屋把花環戴上,我的閨蜜芳芳又叫我別把臉上的妝弄花了。因為已經快七點了。
我的一個最小的侄女美美像一隻小蝴蝶一樣,從屋內跑過來,她才只有八歲,穿著淡粉色的連衣裙,濃密黑柔的齊肩短髮襯托著她的小蘋果臉蛋兒,亮亮堂堂的,她的大眼睛閃動著乞求不舍的光波抱著我的大腿,用黏黏膩膩的聲音說:「嗯-姑姑我喜歡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也用那種黏黏膩膩的聲音歡愉的回應著:「美美,姑姑也喜歡你,也願意和你在一起,臭美美。」
美美嘎嘎笑著,我俯身抱起美美柔軟的小身體,快活而輕盈的轉起了圈子。
晴朗的天空, 美麗的婚紗,盛裝的伴娘,迎親的浩蕩車隊,炫目的婚戒,無數張掛著吉祥笑意的面孔,反反復複的喜慶話、吉祥話、以及我的父母輩的各類關切叮囑,不時在我耳邊高高低低,語重心長的響起。
我心歡愉著,對這些吉祥關愛的人們我殷勤有禮地致著謝意,蹬上了鑲滿紅玫瑰的婚車,去了綠梨別墅。
我的戀人宏信是一個建築師,也兼做房地產生意,因而房間的建築風格、數目以及面積都是令人羡慕的。
我們的婚禮以及新家就在城邊的別墅群裡,豪華如親王的府邸,大氣比皇宮。
他們坐落在一片無邊的果園裡,這片果園以早熟梨為主,其他雜載了一些海棠,核桃,等等,都是些大高科類果樹,這裡的每一棵樹幾乎都高過我們的別墅,而且都生長的鬱鬱蔥蔥。
尤其那些梨樹,它們向上向外有力的舒展著強勁的微帶綠意的虯枝,綠色葉片,閃著新綠的亮光向上伸展著,像一個個有力的手掌,似乎要和天上的雲接壤一樣,翠綠欲滴的梨掛在枝葉間,它們還沒有成熟,但已發散出了淡淡的香氣。
宏信非常喜歡我的五個侄女,兩個侄兒,他們都在上學,為了讓他們都能參加我們的婚禮,宏信特意把我們的婚禮定在暑期舉行。
我的侄女我也個個都喜歡,她們美麗聰明,渾身上下通透著靈秀,兩個大的是雙胞胎,她們都長得高挑,一個叫紅紅,另一個叫秀秀。
紅紅是學畫的,她的畫筆是非常傳神的,她在畫一個人的時候,通常不用畫五官,只畫輪廓,或者側影就能讓你一眼就看出,她畫的是誰,當然了,她畫的人是我們都認識的,幾十個,幾百個人中的一個。
秀秀是學醫的,她在看人的時候,目光上下流動,大多是在鎖定人體內的器官位置,她是個安靜的女孩兒,說話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她能夠在剛剛解剖完一隻兔子後,就能洗去手上的汙血,擦乾後,拿起饅頭吃。
我的兩個侄兒是有名的淘氣包,一個是大胖子,十五歲,名叫小海,憨憨的。
另一個是小瘦子鵬鵬,十七歲,小瘦子非常帥氣,目光清澈有神,頭髮蓬長,像一個藝術家。
他喜歡披著衣服,對於一切事物,他都有些玩世不恭的樣子,走起路來,一派悠閒樣。
他的學習成績可是一流的,理科每次都幾乎接近滿分,尤其熱愛數學物理化學,他自己發明了一個小機器人,專會扇扇子,在悶熱的時候,小機器人會一下一下的以均勻的速度揮動扇子。
他還自己設計過一首太空船模型,曾經得到過科學家的認可,因而曾經跟隨宇航員遨遊過太空一星期,他可以很輕鬆的就開動一架飛機上天。
據他自己說,如果給他一架太空船,他也能捉摸著開上天空。
現在剛剛考完北京航太學院。
大胖子則屬於不愛學習一類,酷愛飲食文化,是鵬鵬的跟屁蟲,所以在一家普通高中學習美術。
我和宏信在大廳內喜氣洋洋的給客人們敬著酒,由於宏信家世顯赫,父親又是建築公司的經理,所以來參加我們婚宴的人非常多。
其中有一位是銀行趙行長,穿這一套寬鬆的白色大西服,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肥碩的肚子鼓鼓著,使他只能像個彌勒佛樣的後仰著肥碩的上身坐著,他的黃白的鬚髮都非常淡,唇角的鬍鬚修得非常工整,像一個月牙被剪了兩半,分別貼在嘴角的兩側向上翹起,由於他的不時哈哈大笑,嘴角的鬍鬚便不時的隨著他的哈哈大笑而有趣的微微抖動。
席上還有一個人,臉上笑意平和,衣著考究,額頭飽滿而亮堂,是宏信父親的好友公安局的楊局長,他的話語並不多,對於席間人們熱烈討論的某某美化大連的話題,他只是偶爾的「嗯」一聲或者「是」一聲,臉上帶著莫測高深的笑意,一小口一小口的品著果酒。
那個高聲闊談國際新聞的人我從沒見過,他的口音有些雜,帶些瀋陽味兒、大連味兒,抑或又有些天津味兒,三十多歲的樣子,濃眉毛,眼神明快,樣貌英俊帥氣,衣著考究,腰間露出的腰帶是鱷魚皮的,而且上面鑲嵌了一排黑色的南非鑽石,宏信低低地對我說:「他的這條腰帶能換咱的一棟樓。」
我愕然地看著那條腰帶,那上面的鑽石閃著寒星樣的晶光。
公公看著他的目光很是欣慰,讓我叫他表叔,說是他多年沒有見面的表弟。
公公很有感慨的推開了酒杯,笑著撫摸表叔的肩膀:「我很納悶兒,你這個壞小子能出息,從小就壞,打架鬥毆,敢跟老師對著幹,上課玩撲克,翹課,啊——不說了,不好意思了,臉紅了。」
公公爽朗的哈哈大笑起來:「你能來參加你侄兒的婚禮,大哥我真的老高興了,咱這一別快二十年了,我老弟有出息,現在在南方開了一家大公司,來大家舉杯,賀,我老弟的輝煌成就。」
喜氣洋洋的人們紛紛起身,短期了酒杯……
大廳裡許多女性都對他行注目禮,尤其是我的那個像小貓一樣溫柔的小姑子看著他的時候,臉上不時飄起兩朵羞澀的紅暈,並且兩次藉故讓這個年輕人幫她調手機,一次是調時間,另一次是調音量,其實我的小姑對於手機玩的是非常老道的。
今天來的客人非常多,而且很多人我都不認識。
按照禮節,我和宏信必須挨著桌的給每一位客人斟酒。
就在我和宏信熱情禮貌地給他阿姨斟酒的時候,偶一回頭的一瞬間,我忽然看到楊叔叔的嘴角有一絲奇怪的笑意,有些兇狠又似乎有些自信,這讓我覺得我的腮邊有一些刺癢。
這個老楊頭兒我很熟悉的,平時他給我的印象就像菜市場賣菜的老頭一樣,磨磨叨叨的,但今天他卻顯得有些反常,話語不多,而且他今天還帶來四位警員,說是讓他的手下開開眼界:「這幾個小子還沒見過這麼大的場景呢,綠梨別墅的名兒可大著呢哈哈哈……」
楊局長和他的幾位警員便被公公熱情地接待下來了,我發覺他們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的落在那位表叔的身上,偶爾的他們也相互會意的對視一下眼神。
我在疑惑間被宏信叫走了。
他溫柔地看著我:「新蕊,來給我姑媽敬酒,怎麼?累了?」
我搖著頭欣然過去了,接過宏信遞給我的洋酒,瞥見我的那兩個寶貝侄兒每人手裡都拎著一瓶啤酒,悠閒的坐在別墅前的房廊下的樹陰涼裡,熱烈的討論著《海賊王》裡的某個情節。
午陽的光從層層疊疊的梨樹葉片間撒落下來,只有幾塊斑駁的光落在他們的白襯衫兒上,發出碎玉一樣的光。小瘦子忽然起身向大胖子張開了雙臂,揪揪著嘴,一副陶醉樣的俯身叫著:「奈美——好可愛啊——」
大胖子慌忙起身,通紅著臉笑駡:「滾一邊去,臭不要臉。」
我還有另外個小侄女是一一和雨雨。
雨雨的外語學得非常好,幾乎涉獵了亞洲所有的語言,成績總是名列前茅。
一一已經十五歲,她的學習成績一般化,卻獨愛動物,對於滇金絲猴、北極熊以及馬達加斯加島上的變色龍……她都能滔滔不絕得講解半天,她的頭上通常都梳著高高的髮髻,眉毛纖黑,目光清澈而得意,搖頭晃腦的。她在五姐妹中居三,比雨雨大二歲。
我的五個侄女和我的兩位姑姑坐在一張餐桌上,她們吃的很高興,喝著香檳,眼波裡流動著欣慰。
一個聲音突然地大叫著:「媽呀——眼睛——」
一瞬間,不知來自何處的刺眼的白光敕向我們的眼睛,我的眼睛似乎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覺得滿眼都是耀眼的強光,這滿眼的強光,將我們的婚禮,整片曠野埋葬起來。
高大的梨樹,海棠樹,附近的彩霞般的遮麻地、酒席以及大廳裡的人們全都不見了,全都被埋葬在刺眼的強光裡。
那種強烈的白光我從沒經歷過,我以為我的眼睛瞎掉了。
也就在這一瞬間,一陣巨大的爆炸聲在我們的周圍炸開了,我的耳朵似乎聾了,一種寂靜的感覺在我耳內擴散。
頃刻間, 我們的世界一下子死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好象一陣微風從遠處刮來;起初是一陣微微的疼痛 ,從指尖,從皮膚上的神經末梢,輕輕襲來,然後,這種痛感在逐漸強烈。
我無力的呻吟著,費力的坐了起來了。
才發現我的周圍已經坐起來很多人了,他們都像一截截無根的朽木,東倒西歪的坐著,高高低低的呻吟聲哭泣聲從他們的口裡發出來。
金碧輝煌的結婚禮堂已是昏黑一片,狼藉一片,桌倒椅翻,杯盤碗盞的碎片隨處可見,有的甚至劃破了人們的肌膚,臉頰。而且還有不斷剛剛醒過來的尖叫聲不時在我耳旁此起彼伏著。
我的身上疼得厲害,又發覺肩膀被劃傷了,被一個打碎了的湯碗碎片劃傷了,雖然血已經凝固,但是還是很痛。
這讓我明白這不是夢境,是悲慘的現實。
我悽惶起來,雙手抱肩倚在一個人的腿旁瑟瑟著,看著混天黑地的周圍,大腦開始變得一片空白了。
呆傻間,覺得地面在顛簸,就像我們正坐在一輛行使在山路上的大氣車上一樣的感覺。
慌得我本能的抱住了身邊倚著的別人的大腿。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們是在等待者死亡。
疼痛的鼻腔裡留下了液體,不至1是血還是鼻涕,涼涼的。
「誒呀我的腿,好像斷了,疼死我了,難道天真塌了?」
一個老頭子的顫抖聲音。
「不是天塌就是地陷啦。」
一個老太太劇烈的咳嗦著,我覺得她的肺仿佛要咳出去了。
「 也沒聽見電臺報啊?」
一個高音女生大口地喘息著說。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大家說的。
「指望他們報?他們都是吃貨,國家養他們……真是……」
這是一個男青年憤憤抱怨的聲音。
這時, 一個瘋狂嘶啞的哭嚎聲以極高的分貝乍醒悟似得哭叫起來,一下子打斷了大家的絕望。
那是一位年輕的母親,她的哭喊幾乎壓倒了所有的聲音:「兒子——我兒子一個人在家裡寫作業,他才八歲,怎麼辦?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和我兒子在一塊兒,我現在就要回家……老天爺呀!」
然後那個顫抖的黑色身影向門的方向爬去,被一個大顛簸給打回來了。
幾個聲音在歎息著勸她:「先等等吧,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呢,你站都站不穩……」
周圍黑暗在加重,而且冷得寒徹骨髓。
我身上穿著薄薄的婚紗,皮膚有一種灼痛感,好像我的皮膚被什麼東西打磨了一遍,它們變得很薄了,薄到幾乎僅僅能包著我的血肉,仿佛摁一下都會冒出血來,而且喉嚨的灼熱腫痛感在明顯起來,連帶我的前胸都很難過。
我只是緊緊抱整個那條大腿,被晃倒在地上,挨著艱難的時光。
「新蕊——」
聽見宏信在虛弱的叫我。
「我在這兒。」
我的聲音像病人的呻吟,低啞而痛苦,淚水流進了我的耳裡。
「你還好嗎?」
宏信就在我旁邊不遠處,他在向我這裡爬,他的聲音低啞顫抖。
終於,冰冷的大手抓到了我的指尖。
「 冷,肉皮痛得受不了,這是怎麼了……宏信?」
我的鼻腔湧滿了委屈的涕淚。
我想起了今天的日子。
宏信緊緊地抱住了我。
「世界末日……肯定了,沒想到世界末日來的這麼快。他媽的。」
小瘦子鵬鵬的聲音,他的聲音有些細啞、痛楚。
但是這卻給了我希冀。
我馬上驚喜起來:「鵬鵬,你沒事兒吧?」
「 我也不好受,肉皮和嗓子,還有胸都不舒服,你們應該都和我一樣吧?」
鵬鵬的聲音也掩飾不住自己的痛楚。
在我們的周圍就響起一片低低啦啦的附和聲音:「我也是,我也是呀,皮膚好像被磨薄了,嗓子腫脹,疼痛難忍,胸腹……」
地面又一次顛簸起來,我的身體被拋起來了,然後重重落下來。
我的腰痛的難忍,原來是有一個酒杯被拋到了我的腰下,我乘著再次顛簸起來的空兒,挪開了酒杯,卻又有一個磁湯勺被顛進了我的身下,我的腰仿佛要斷了,痛得我眼淚直流。
我無力的呼喚宏信:「硌死我了,宏信,我身下有一個湯勺。」
在我的身體又一次被顛簸起來得當兒,宏信無聲的把手伸進了我的身下,摸走了湯勺。
周圍仍舊昏暗一片,空氣中忽然出現一股刺鼻的甜味道,許多人在咳嗽、飲泣。
但是我心略安,因為我的娘家人和婆家人都還安好,我們互相都問候了一遍。
美美一個勁兒哭叫著讓我到她那兒去:「姑姑。姑姑,我要姑姑到我這兒來……」
她的哭喊非常令人揪心。
大家都在哄勸她,哄她不要哭了。
我很想坐起來,想爬到他們那裡。
可是我坐不起來,被地面給重重的晃倒下了。
「不要動,新蕊,白費的,咱們腳下的這塊地一定在飛動,而且飛速非常快,我們都要貼著地皮兒躺著,起不來的。只好等到停下來的時候吧。」宏信的聲音很安靜,安靜中透著死亡的味道。
這讓我又一次感覺到了絕望,淚水又一次溢出眼眶。
我們腳下的這塊地如果撞到某處能停止下來,恐怕災難在地面停止的一刻又會發生。
我又一次想到了今天的特殊日子。
就和幾個孩子一起哭了起來。
那幾個孩子哭的更厲害了,美美幾乎要抽蓄了的樣子。
宏信緊緊地摟住了我,低低的安慰我:「不要這樣,你應該給孩子們做一個好的榜樣。大家需要堅強。」
我擦去了淚水,艱難的翻過身來。
給我那將死的聲音裡注入了些慈愛:「美美……美美,乖,你冷不冷?姑姑一會兒就過去了,啊?不要哭了,越哭越難受,紅紅,你們幾個往一起擠擠吧,擠一起能暖和點兒。」
我難過的想著,暖和點兒又能怎樣呢?看樣子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
這時那個彌勒佛行長的大腳一下子顛簸到了我的臉上,好沉好重,壓得我呼吸更難受了。
我把那只大胖腳挪開,自己的臉扣在宏信冷冷的胳臂上,用一隻手摟著宏信的腰,已固定住我們兩個人的身體。
宏信的肌肉細膩而冰冷。
鵬鵬又說話了,娓娓而沉靜:「別灰心,從咱們的這種身體病理變化來說,咱們一定是遭到了某種有毒氣體的輻射或者……浸泡,你們聞著這種特殊的氣味沒有?雖然淡淡的有一絲甜味兒,但是一定是有毒的……據我的推斷應該是一種不良因素……化學的……放射性的有害氣體。但是咱們還活著……我意思是咱們要鼓勁兒活下去,眼下呢,咱們身邊的東西不能隨便吃,可能已經遭到輻射了,我們要防備一些惡化。」
一提到輻射,廳裡一下子靜了,寂靜中透著一股恐懼。
美美也許是聽見了哥哥的聲音,她也能明白了一點,就安靜下來了。
一時間,屋子裡靜的恐怖,只剩下壓抑得很低的費力的咳嗽聲音了。
輻射……
大家都明白一些,歷史上的某年,僅僅是日本的核電站爆炸,就給日本造成了極大的損失,幾乎使政府解體。衛星傳來的照片,海水倒灌,淹沒了整座城市,輪船被擱淺在岸上……日本人把他們自己生產的蔬菜、糧食完全的銷毀……
一些新生兒發生了病變。
大家都惶惶起來。
不知我們會怎樣。
宏信的胳膊上、衣袖上有一些洋酒的味道淡淡的,飄進我的鼻子裡。
這種味道令我略微放鬆了一些,不再那麼緊張。
小瘦子又說話了,並且似乎他還笑了笑:「大夫,請你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鵬鵬一直稱呼他的二姐秀秀大夫。
大夫沉靜的只說了幾句話:「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要補充一下,大家要少說話,少活動,以減少呼吸的次數,最好掀起自己的衣襟遮住自己的嘴,以過濾空氣中的有害物資。」
大夫的聲音很輕,輕的如一片紗雲。
雖然如紗雲,卻似乎具有鎮定劑一樣的作用。
室內的絕望、沮喪、痛苦慢慢平復下去了。
我掀起了婚紗的一角,遮住了口鼻。
那個瘋狂要找兒子的女人也變得理智了一些。
只是抽泣著問:「那咱的這個別墅飛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哇?是不是帶著咱豐城一塊兒飛的?」
廳內一片安靜,沒有人肯接這個話茬。
這是大家共同惦記的問題,這個問題把人們都推進了無盡的黑暗絕望裡。
我的大侄女兒說話了。
她的嗓子顯然很難受,因為她每吐露一個字都很緩慢:「我分析過,咱們的地理位置在遼東半島,在很遠古的年代……或者說在多少億年前……我不知道你們留心看過地圖沒有,因為我的專業問題,我喜歡繪畫,曾經畫過各大洲的大陸版塊兒,各大洲的洲際邊緣,就像我們平時吃的餅子,被掰開了,中間被水……海洋給斷開了,可是當我們把海洋這塊剪掉了,餅子就會和到一起,也就是說那些陸地,就又能和到一塊兒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固體地球球體。」
「你要說什麼,直接點兒吧,真受不了。」
小海捂著嘴巴嘟囔著。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人類居住的地球……大陸板塊兒發生了漂移的情況……現在我們身下的這塊大陸板塊正在漂移,我認為他會和和他相對的大陸版塊兒匯合成一個整體,也就是說會和日本島合成一體,日本島很小,我推斷如果日本島的阻擊力不夠,他還會繼續飄移,那樣的話時間恐怕會很漫長。但是,如果他運動的力量消融了,來不及和他相對應的版塊結合,他也許會很快就停止的,先看我們的運氣吧。」
紅紅艱難地說了這麼多,停下來了。
小海訥訥的說:「照你這麼說,咱們居住的陸地原先就是一個整體,一個完整的球體,原先就沒有水?」
「 如果沒有分成幾個大陸板塊兒的情況下,應該是的,那得在若干億年前。很可能那個時候地球上還沒有生命。」
紅紅繼續費力地說著:「我雖然不是地理學家,但我也學過地理,我的看法是我的推理,地球在剛剛形成的時候,應該是沒有水的,天上降的水,都滲到了地裡,也就在地幔的那一層,滲得多了就形成了那個軟流層,當那個軟流層的水達到了一定量的時候,就產生了水的能量。我……不好意思啊,這都是我的推想,這積蓄太多的水在某種狀態下,會產生水的能量,能量太大了的時候,就會膨脹,噴湧而出,從一個地方或者幾個地方噴湧,把地球的表面分割成了幾個版塊兒,並且把那些版塊兒托起來,就形成了今天的大陸,那些膨脹噴湧出來的水就形成了那些深深的海洋,深深的江河,也就形成了現在的狀態,好了我不再多說了,嗓子受不了,真難受。」
「那麼,按你這麼說的話,咱的別墅是連著豐城一起漂移的了?別墅應該和豐城連成一個板塊兒呀?」
那位哭喊著要去找孩子的女人滿懷希冀的問。
「應該是的。」
紅紅答。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生命是怎麼來的?那些動物和人還有植物。」
一一說話了,她並沒有談論版塊兒的問題。
她的沙啞聲音裡倒透出了一些興致勃勃。
「這個問題……」
鵬鵬接過話茬,他也有一點兒興孜了:「按我的想法……嗓子真難受,手指要是能伸進去理一理就好了。那個,從科學的角度來說,我們的世界本是元素構成的世界,無論動物還是植物還是人都是元素構成的,元素在某種狀態下,應該是一成不變的,但是如果他受到了外力的干涉,比如非常大的熱力呀,動力呀……那些在以往狀態下的保持一層不變的元素,就會發生變動,會重新組合,就會組合成新的物體,物種,甚至生命。」
「還有這麼個說法兒?」
幾個聲音在驚歎著。
「不要再說了,說話對你無益的。」
秀秀的聲音有些嚴厲。
她有些生氣,這些人不聽她的話。
「啊,物體在受到某種外力的情況下,會組合成新的生命?似乎有道理,有道理。」
一一熱烈的響應著哥哥的分析,她並不理會秀秀姐姐的不悅。
幾個年輕人跟著嘁嘁喳喳著,忘了眼前的災難。
但是很快就被秀秀給制止了。
她的聲音雖然清晰,但還是透著一種嚴肅:「不要多說話了,我是醫學院的,為了自己好,應該聽我的。」
大廳裡又一次安靜下來了。
我閉著眼睛,反正孩子們都安靜下來了,我也在分析著面前的災難。
不管紅紅說的對與不對,大家都確實感覺身下的地面在動,也都以為是大陸板塊在動,那就讓他動吧。他能動多久呢?他總有停下來的時候。
我現在忽然懷疑起來,在這個地球上活著的人還能有多少呢?這樣大的災難一定會有人死去的,災難又有多大呢?
我們是僥倖者嗎?抑或我們是倒楣者?
如果我們是唯一活下來的人群呢?
我不自覺的靠在宏信的身邊。
又幫他整了整蓋臉的衣襟。
他發出了疼痛的「噝」的聲音,本能的推開了我的手。
「你怎麼了?」
我很緊張。
「桌子砸著我了,砸在我的頭上。」
宏信的聲音低緩無力,帶著痛楚。
如果真像鵬鵬說的是核的輻射,那麼宏信被砸傷的頭將會更加危險。
怎麼辦啊?我拼命地靠到宏信的身邊。
真是急火攻心,然而又無計可施,只是焦急又心痛地伸出一隻手儘量護著他的傷處。
這時, 遠處,在大廳的一角。
有人在爭執:「我餓了,我昨天忙著辦案子,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覺都是睡在值班室的,本來想著今天來大吃一頓的……我必須得吃……我管不了什麼輻射不輻射了。」
一陣咀嚼聲傳來,那是楊叔叔帶來的幾個員警在爭執。
饑餓是人類最強大的敵人。
「如果你真的要吃,不要吃裸露的食物,應該吃罐裝封閉的,安全。剛才那個學問小夥說的嘛,這些東西很有可能被有毒氣體輻射了。」
這是那個表叔的聲音,平靜而友好。
「謝謝。」
員警冷冷的說。
他的冷漠很令人不解。
公公和楊叔叔幾個人在低低的讚歎我家這幾個孩子的智慧以及見解。
婆婆和我的幾位嫂嫂在禱告著,祈求我主基督的護佑。
我緊緊地靠在宏信的身邊,另一隻手摟著他的腰,不能讓顛簸把我們分開。
這時,身下又發出了巨大的轟動聲音,我們就像馬勺裡的菜被顛起來,然後又被重重的拋下來。
然後我們又一次被集體的送進了無聲的黑暗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