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晚星被人從車後備箱裡拖出來的時候,白色婚紗已經爛了一半。
雨很大,她跪在積水裡,雨就砸在她的肩頭,一下又一下。
靈堂在眼前陰氣沉沉的。
商明月撐著一把黑傘從後面走上來,她低頭看著跪在雨裡的商晚星,唇角微彎,語氣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姐姐,你看你這樣子,倒真像個新娘。」
商晚星沒有抬頭。
她的頭髮溼透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商明月蹲下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硬生生把她的臉抬起來。
「怎麼不說話?」
「哦,我忘了。」商明月笑了一聲,笑意沒到眼底,「你是個啞巴。」
她鬆開手,站起身,「沈家要活人陪葬沖喜,我可捨不得死。」
商明月歪了下頭,眼神裡滿是惡毒。
「你就不一樣了,爸反正也不在乎你,活著浪費糧食,死了還能給商家換點好處,多划算。」
商晚星依舊沉默。
商明月等了幾秒,沒等到任何反應,興致寥寥的收了目光,抬腳一腳踹在商晚星胸口。
商晚星整個人從臺階上倒飛出去,狠狠撞到了背,但她眼都沒眨一下。
「送進去。」
兩個黑衣保鏢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商晚星的胳膊往靈堂裡拖。
靈堂深處,棺材停在正中,四周堆滿了沈家的祭品,看起來價值連城。
一具年輕男人的身體躺在裡面。
保鏢把商晚星扔進棺材,然後將棺蓋合上。
外面傳來商明月最後一句話,「姐姐,一路走好啊。」
然後蓋棺釘木頭。
商晚星躺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確認外面的腳步聲遠去之後……
商晚星睜開眼,黑暗裡,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然後她側過頭,接著抬起手,手指搭上他的頸側。
幾乎沒有溫度。
但……
她的指腹微微一頓。
有脈搏。
極弱,極細。
商晚星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自己婚紗裙襬內側縫死的暗袋,拉鍊被她拉開。
碰到一支注射器,還有一小瓶藥劑。
她在黑暗中完成抽藥和排氣。
動作流暢,像做過千百次。
她確實做過千百次。
只不過從來沒在活人身上用過。
商晚星側過身,膝蓋抵住棺壁借力,左手摸索著找到男人的胸膛,隔著衣服找到男人心臟動脈的位置。
黑暗中,她的唇無聲地彎了彎。
然後她開口了。
「遇上我,算你幸運,正好還沒找到地方做臨床實驗,拿你試試。」
推完藥,她拔出針管,將東西收好。
從她原本查到的資料來看,沈家這個大少爺的確沒有到病入膏肓要死的地步,所以她在賭,賭這次來能救下他,沒想到賭對了。
還沒等她細想,剎那間,一隻手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
力氣很大。
商晚星的呼吸被瞬間截斷,她雙腿用力亂踹了幾下,卻完全踢不到要害。
腦袋裡嗡地一響,氧氣在一秒之內被抽空。
「找死?」
男人低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下一秒,掐在商晚星脖子上的手收的越來越近。
他剛醒,聲音雖然虛弱,但卻意外的很有穿透力,帶著令人膽寒的殺意。
就在此時,棺外傳來驚恐的喊叫:「裡面有動靜!是大少爺的聲音!」
「快!開棺!」
砰!沉重的棺蓋被合力掀開,新鮮的空氣的光線湧入。
看清棺內的場景,幾個黑衣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原本早該嚥氣的沈家大少爺沈無妄,此刻竟霍然睜著眼。
他單手撐著棺壁,另一只手掐著那個沖喜新娘。
男人面色透著極致的蒼白,眼底卻翻湧著暴戾的殺意。
「大、大少爺真的活了?!」
黑衣人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趕緊上前將沈無妄小心翼翼地扶了出來。
沈無妄甩開手下的攙扶,身形微微一晃。
他陰鷙的目光陡然掃向棺材裡的人。
剛剛在黑暗中,他明顯感覺脖子那裡像是被針扎了一樣。
有東西打進了他的身體,生生將他從死寂中拽了回來。
這個女人幹的?
商晚星已經從棺材裡爬了出來。
她渾身溼透,婚紗上全是泥,始終垂著腦袋。
溼漉漉的頭髮遮擋了她的臉,讓人完全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看上去可憐又無助。
沈無妄詐屍的消息傳到老宅正廳,只用了不到三分鐘。
整個沈家炸了。
不等沈無妄發難,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無妄哥哥!」
伴隨著驚訝的聲音,一道窈窕的身影不顧保鏢阻攔,猛地衝進靈堂。
進來的女人穿著一條剪裁很好的黑色裙子,看起來是喪服,黑色的帽子上還別了一隻小白花。
商晚星來之前就看了沈家的全部資料,也認出來了這個女人。
她是沈家收養的,也就是沈無妄的養妹沈輕愉,聽說是沈家這一輩唯一的女孩,全家上下都寵著。
沈輕愉滿臉淚痕,看到立在原地完好無損的沈無妄時,整個人直接僵住。
他竟然真的活了!
她眼底閃過一抹震驚,緊接著,目光便落在了沈無妄旁邊那個穿著婚紗的女人身上。
雖然看不清臉,但看氣質也就是個上不了檯面的貨色。
一時間,她心裡卻滿是嫉妒和後悔。
早知道沈無妄根本死不了,這沖喜的事怎麼也輪不到商家那個廢物!
沈輕愉調整了下情緒,擠出滿眼驚喜,猛撲上去。
「無妄哥哥,你沒事真的太好了,嚇死輕愉了……」
沈無妄想避開她,但剛恢復有些行動不便,還是被女人抱了個滿懷。
被撞得突然,他抬手按住胸口,咳嗽了幾聲,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難看。
「無妄哥哥,你心口又疼了是不是?」
沈輕愉急忙伸出手,「我學過推拿,我這就幫你按壓穴位通血……」
說著,她的手指便直奔沈無妄胸前幾處大穴點去。
按了幾下,沈無妄非但沒有緩解,咳嗽還越來越嚴重,一副要咳死的樣子。
商晚星就在幾步之外,也看清楚了沈輕愉的動作。
啪!
半空中,一隻纖細的手突然伸出來,直接扣住了沈輕愉的手,防止她繼續往下。
她力氣很大,沈輕愉疼得叫出聲,猛地轉頭。
這才真正意義上正眼看清阻攔她的人,正是那個渾身滴著水的沖喜新娘。
「你幹什麼?放開我!」
商晚星目光清冷,隨後將她的手甩開。
剛才沈輕愉按的那幾個穴位還不致命,但她最後放的位置,按下去沈無妄當場就得再死一次。
她身上可沒有再多帶一支能救命的藥了。
見她不說話,沈輕愉揉著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什麼東西也敢來對她動手動腳了?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商家那個大名鼎鼎的啞巴災星啊!」
她滿臉嫌惡地上下打量商晚星,故意拔高了音量,讓全場聽見。
沈無妄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情緒,轉瞬即逝。
「無妄哥哥剛剛醒來,身體還很虛弱,商家竟然讓你這種連話都不會說的災星來沖喜?真是不知死活!」
商晚星依舊低著頭,眼底卻劃過一絲不悅。
這個女人,說個話可真是難聽。
不過來日方長,她現在沒有收拾沈輕愉的必要。
沈無妄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商晚星身上。
脖子上的疼痛在提醒他,自己能從鬼門關爬回來,和眼前這個女人脫不了關係。
一個被送來沖喜的啞巴,怎麼會有這種能力?
想到這裡,他的臉色沉了沉。
這個啞巴,被商家當作棋子丟進棺材的沖喜新娘,絕不簡單。
沈輕愉看到男人的目光,心中警鈴大作,站起身,快步走到商晚星面前,擋住了沈無妄的視線。
「來人!把這個晦氣的東西給我趕出去!別讓她髒了無妄哥哥的眼!」
保鏢遲疑著看向沈無妄。
沈輕愉注意到這個細節,不悅道:「看什麼看?我說的話不夠清楚嗎?」
「她不能走。」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
「什麼?」沈輕愉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相信的又問了一遍。
見沈無妄一直盯著商晚星,嫉妒的幾乎變了聲音。
她伸手去拉沈無妄:「她可是個殘廢,留在你身邊只會惹晦氣……」
話沒說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無妄!我的好孫子!」
沈老爺子一聽到自家大孫子死而復生的消息,一把老骨頭激動地衝進靈堂。
沈二叔沈培康跟在身後。
沈老爺子幾步便到了沈無妄面前,顫著手扶住他的肩膀。
「真醒了?他們說你從棺材裡坐起來了,我還不信……老天開眼啊!」
老爺子年過八十,什麼沒見過,卻在這個時候紅了眼。
「爺爺,我沒事了。」
沈無妄聲音還是虛弱。
沈老爺子激動的連連點頭,隨後轉身掃過眾人,目光停在商晚星身上。
「這就是商家送來沖喜的丫頭?」
沈輕愉立刻上前,順勢告狀:「爺爺,就是她。商家沒安好心,送個啞巴來糊弄咱們,我正準備讓人把她扔出去呢。」
「胡鬧!」
沈老爺子一聲冷喝,不悅的看向沈輕愉。
沈輕愉站在原地,臉色瞬間白了。
什麼意思?爺爺也因為這個啞巴開始嫌棄她了?
沈老爺子走到商晚星面前打量她。
這丫頭雖然身上看起來很狼狽,但眼神清明,沒有半點小門小戶出來的那種小家子氣。
「好!」他重重一杵柺杖,「好一個沖喜新娘!」
「大師算得沒錯!這丫頭前腳剛被送來沖喜,無妄後腳就活了過來。她是我沈家的福星!」
靈堂頓時氣氛有些微妙。
福星?
一個被商家掃地出門的啞巴,轉眼就成了京圈第一家族的福星?
沈輕愉氣得渾身發抖,強忍著不讓自己發作。
憑什麼?
她守了沈無妄這麼多年,憑什麼讓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死啞巴搶了風頭?
「爺爺說得對。」
沈無妄慢悠悠的站起來,居高臨下看向商晚星。
「既然是福星,自然要留在我身邊,寸步不離。」
最後四個字,他故意說的又慢又重。
聞言,商晚星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嘲諷。
她當然聽明白了,這男人就是話裡有話,是在警告她。
畢竟沈無妄傳聞中就是一個疑心很重的人,說是讓她留在身邊,不過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查清楚她為什麼能救下他。
不過呢,正合她意。
「既然無妄都同意了,從今天起,她就是我沈家名正言順的大少奶奶。」沈老爺子當場拍板。
「爸,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
一直在身旁的沈培康突然開口,一身黑色西裝,帶著金絲眼鏡,嘴角帶著笑。
他走到沈無妄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無妄啊,二叔聽說你醒了,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沈無妄側身避開,目光冷淡。
今天剛恢復,他不想說太多,但是他心裡明白,之前所有的醫療線都是二叔名下的。
沈培康真的是擔心他?怕是擔心他怎麼還沒死吧!
「讓二叔操心了。我沒死,確實挺讓人意外的。」
這話說的直白。
沈培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復如常。
他轉向沈老爺子,語氣懇切:「爸,無妄能活過來,我比誰都高興。可您真要讓這個商家棄女做沈家大少奶奶?」
沈老爺子皺眉,氣場強大,面上閃過一絲疑問。
沈培康嘆了口氣,目光從商晚星身上掃過去。
「無妄是京圈太子爺,將來沈家的家主。他的妻子,怎麼能是個啞巴殘廢?這事傳出去,整個京城都要看沈家笑話。」
這番話表面為沈家顏面,每一句都在把商晚星往泥裡踩。
他絕不允許沈無妄身邊出現這麼一個不清不楚的女人。
更況且沈無妄這次本該死的透透的,偏偏在這時候醒了,這個女人到底用了什麼手段他還不得而知,所以不得不對商晚星生出幾分忌憚。
靈堂裡幾個旁支也低聲議論起來。
「一個啞巴怎麼配得上大少爺……」
「商家太不把沈家放在眼裡了。」
沈輕愉見有人附和,立刻接話:「二叔說得對,她連給無妄哥哥提鞋都不配!」
沈老爺子臉色沉了下來。
顏面的確重要,但和孫子的命比,算什麼?
之前沈家的大師也跟他說過,沈無妄命裡有一死劫,如果能有人幫忙度過了,後半輩子就是平步青雲。
當時他還不信,沈家這種門楣,會發現這種事?直到現在他才確定,商家這個女兒就是他沈無妄的恩人!
還沒等他開口,沈無妄忽然冷笑一聲。
「二叔這是在教我做事?」
他抬眸看向沈培康,眼底戾氣翻湧。
「我沈無妄的妻子,就算是個啞巴,是個廢物,也是我沈家的人。」
「誰要是覺得她丟了沈家的臉……」
他頓了頓。
「大可以滾出沈家。」
靈堂裡瞬間靜下來,沒人敢說話。
商晚星聽到這話,也驚訝了一瞬。
倒是第一次有人護著她,這種感覺……還不錯?
沈培康臉色鐵青,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
才從棺材裡爬出來,就敢這麼囂張。
他壓下怒意,勉強扯出一抹笑:「無妄,既然你執意要留她,二叔不干涉。」
說完垂下眼,鏡片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陰毒。
來日方長。
一個病秧子,一個啞巴,他有的是辦法。
沈老爺子敲了下柺杖,一錘定音。
「行了!此事就這麼定了!商晚星沖喜有功,是我沈家名媒正娶的大少奶奶。從今往後,誰敢嚼舌根或者輕慢了她,家法伺候!」
沈無妄轉頭看著商晚星:「扶我回房,大、少、奶、奶。」
後面的四個字咬得很重,帶著明晃晃的戲謔。
商晚星抬眸看了他一眼。
這狗男人剛活過來就開始作妖,看來身體也是沒什麼大事了,剛才就不該只扎一針,應該直接把他紮成半身不遂。
心裡這麼吐槽,她面上沒什麼表情,還是走了過去,伸出手穩穩扶住他。
碰到的一瞬間,沈無妄渾身繃緊,但沒有推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