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影翩躚,斑駁的光影投射在那手捧黃軸的太監身上,亦是投在那滿臉愁容,跪在地上的老者臉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伏氏之女賢良淑德,恭譽過甚,民間美德甚有。今至及䈂之年,尚未婚配。朕特賜婚與相府萬氏,以結皇室與商賈百年之好。」公公合上黃軸,覷著眼睛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伏山,不由得諂媚笑道,「伏老爺可是快快請起著,如今伏家攀上了相府這高枝,日後必然是會飛黃騰達,生意做得愈來愈好的,可是莫要哭喪著這張臉了。若是讓咱家瞧著回頭告訴了聖上,聖上可是會不高興的。」
伏山聞言忙不迭擦了擦額間汗水,訕訕賠笑道,「高公公這是哪裡的話,聖上賜婚於老夫,老夫高興還來不及呢。來人,給高公公上好茶!」
高三年聽聞忙不迭以袖掩面,只露出那一雙精明的眸子,上上下下將伏山給打量了一番,語重心長勸道,「伏老爺可是莫要聽聞外頭那些個胡話傳聞,萬相爺是聖上身邊人,嫁入萬府上做五夫人,可是旁人求不得的福分呢。。。。。。」
-春園
「好他個求不得的福分!」女子憤憤地拂落桌上杯盞,一臉怒色猶如大雨將至那般陰沉,瞧的旁邊服侍的丫鬟更是悄悄後退了幾步,不敢上前搭話的,「他萬尋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這京都裡頭都是傳遍了!爹,你可是斷然不能把女兒送入這火坑裡頭呀!」
這話說罷,粉裙女子便是撒嬌似的纏著伏山的手臂,嬌滴滴地喊著好爹爹之類的話語,聽得伏山心頭更是煩躁不已。
要將自己心尖尖上的寶貝女兒嫁給那個風流相爺,教他如何不煩心。
現如今將嫡女伏涵涵喊來,便是為了商量此事,豈料伏涵涵只是給自己帶來更多的煩惱罷了。
伏山正黯然苦惱時,卻聽得低低一聲,「爹,喝茶。」
屈膝站在他面前斟茶的女子,瘦弱的似是被風一吹就要倒下的模樣,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雖然有著一道駭人的傷痕,可是五官裡仍舊是還能夠瞧出那份美人胚子的底子。
只不過,但凡是第一眼看去的人,必然是會只注意到她那橫穿了半邊臉的傷痕,全然是不會在意她這骨子裡又是怎樣的人的。
此人便是伏家三女兒,伏山最不想要看見的存在,伏夢。
伏家共有兩個女兒。
伏家嫡女伏涵涵自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養在深閨裡不見外人,多少想要攀附首富伏家的子弟皆是來同伏涵涵求親,恨不得要直接踏平伏家門檻的。
可伏家三女兒伏夢,因幼時玩耍不慎,導致整張臉都是被燙傷的。那副佈滿傷痕的臉蛋,直接被京都人傳為「京都最醜的女子」。更兼她乃是伏山和丫鬟的私生女,自從出生前便是不受伏家待見的,故而這豪門子弟更是不願多給她半分眼色的。
伏山看向伏夢的目光忽然一滯,隨即便是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來,看的伏夢脊骨一陣陣發寒。
「聖上下旨賜婚伏家女兒和相府,卻也是沒有說明要哪個女兒罷?」伏山此話一出,伏夢便是知曉他想要做什麼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來,正欲跑向外頭時,卻是直接被伏山一把按住。
他用力地踢向伏夢的腿彎,迫使伏夢直接跪伏於地。
伏涵涵笑眯眯地捧著一碗水來,用力地掐住了伏夢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來。
她一面將水灌向伏夢口中,一面咯吱咯吱笑著,笑的伏夢頭皮發麻,渾身因為憤怒而忍不住戰慄著。
「我的好妹妹,你也不忍心看著姐姐羊入虎口罷?你在伏家當了廢物當了這麼多年,現在可是到了你回報伏家恩情的時候了。。。。。。」
伏夢的意識逐漸模糊,身子也是搖搖晃晃,腦袋一沉便是倒在了地上。
她滿是怨憤地瞪向了伏家父女,張了張嘴來,最終還是沒能將那一句話道出:我會讓你們不得好死。
我絕對。。。。。。要再回到這裡,讓你們不得好死——
伏夢猛然驚醒,才發覺渾身皆是被冷汗沾濕。
她口渴的要命,下意識便是匆忙下了床前去尋水喝,直到雙腳觸地的瞬間,她才是徹底清醒過來。
這裡並非是自己尋常住的下人房間,四周皆是華貴的陳設,柔軟的綢緞鋪蓋,還有桌幾上擺著的白瓷杯盞。
一爐檀香靜靜燃燒著,嫋嫋香煙在珠簾外升起。
這裡。。。。。。莫非已經是相府了?
伏夢敲了敲發痛的腦袋,卻是根本想不起來自己被藥暈後的事情了。
不過看著自己手腕處的捆痕,還有這尚且還有些許發沙的嗓子,不難看出伏山將自己下了啞藥還捆了自己才把自己送來相府就是了。
還真是膽小啊。
伏夢自嘲地搖了搖頭,圾著精緻的新鞋便是坐到了桌幾前,抬手正欲為自己斟茶時,卻是聽得一陣叮叮噹當的響聲。
簷下風鈴被風帶動,牽動的珠簾也是微微掀起。
伏夢聽到聲響,正欲回頭看去時,卻是聽得那一串腳步聲已經落在了自己身後。
低沉富有磁性的男聲驟然在自己耳畔響起,距離近到甚至那溫熱的氣息也噴灑在了伏夢脖頸上,「娘子可是起的有些晚了,這都日上三竿了,若是再不起,為夫可是要害相思病的了。」
伏夢不動聲色地稍稍側開了身子,屈膝便是預備行早禮,卻是被身後的男子給一把扶住。
「伏夢,伏家三女兒。」那聲音蘊藏了些許笑意來,聽得伏夢不由得抬頭來望。
男子生了張妖冶俊俏的臉,天下最美好的事物似乎全部用來形容他一樣,哪怕將他比作那九天之上的明月,都是難以攬貨他那無雙的美貌。
他笑的微微眯起眼眸來,眼角那粒淚痣被擠的堆起,瞧著猶如致命的毒物,在吸引著伏夢靠近一般。
只是那張笑顏下,伏夢卻是嗅到了一絲絲寂寥的滋味。
是屬於孤島的寂寥,在抗拒著別人深入自己的內心的那份孤獨感,令伏夢竟是有幾分感同身受。
「伏家三女兒,伏山跟婢女私生女,母親因為難以忍受旁人議論最終自盡,只留下了年僅七歲的女兒。」男人笑眯眯地說道,雖然他的眸子是含笑的,可是眸底深處那股孤冷之意,卻是刺的伏夢那原本不安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萬相饒是比我想像中要來的年輕許多。」伏夢兀地開口,稍稍低垂了眼眸來,望向了自己還未來得及穿鞋的腳上,「京都裡關於萬相的傳聞不少,大抵都是在說萬相的風流韻事,我先前還以為萬相會是個年過半百之人。」
微風拂過,吹動伏夢的發梢,卻是令萬尋看的有些愣住。
恍惚間,他似乎是回到了五年前,那個自己摯愛的女子伏在桌幾上,在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後便是立馬醒了過來,赤著腳就是撲進他的懷中。
「相公可算是回來了,若是再晚些,小湖可是都要忘記相公姓甚名誰了。」女子軟糯糯地撒著嬌,聽得萬尋眉眼間極盡溫柔之色。
「你呀。」他淺淺笑著,抬手就是勾了勾女子的鼻尖,「如若真的忘記了,可是又要挨相公打屁股的了。」
女子咯咯地笑了起來,小跑著就是朝著門外竄去,末了還不忘對著萬尋做了個鬼臉,「那你來打我呀?看看你能不能追的上我了。」
「慢這些,鞋子也是不穿,等下可是要著涼了。」
女子甜美的笑聲混雜著腳踝上所系著的銀鈴發出的清脆響聲,搖曳在那暮春的午後,逐漸傳入萬尋心中,最終化為了那暮冬悲痛的一聲撞鐘。
「萬氏髮妻溪湖,終年十八。」
伏夢低低開口道,她那冰冷的聲音瞬間點醒了陷入回憶裡的萬尋。
他眼神倏地變得陰鷙,可卻在對上女子那張臉後,一團怒火消失的無影無蹤。
萬尋的髮妻溪湖同他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至及䈂之年便是嫁入萬府,成為了人人羨煞的丞相夫人。
而青年丞相更是極其寵愛自己的嬌妻,但凡是溪湖所想的,上天入地他皆是要為她取來。
有人說,這世間金山銀山,星河山海,在萬相眼裡都敵不過溪湖一笑。
可正是萬尋捧在心尖尖上的這樣一個可人兒,卻是在十八歲那年患了怪病,等到發覺時,已經是無藥可救了。
溪湖死在了十八歲那一年,在她最好的年歲。
自此以後萬尋便是如同變了一個人一樣,整日流連于勾欄瓦屋這種地方,娶的妻妾更是成群。
更有傳聞說,萬府有個藏嬌屋,專門用來給這世間的美人兒居住,為的就是好好服侍萬尋。
不過可惜,這些表面上受著萬尋寵愛的美人兒,沒有一個能夠待的長久的。
至多兩年,她們便是會離奇慘死或者失蹤。
故而萬府上的藏嬌屋,又是被戲稱為「閻羅的藏嬌屋」。
這也是為何伏山不惜要與皇上作對,都是要保住他那寶貝嫡女伏涵涵,而將自己送來這裡的原因了。
伏夢沉沉一聲歎息,她自幼便是聽聞萬尋是這世間第一聰明人,無人可及他的智慧。
故而自己也是無需多作偽裝,倒是坦誠相對更容易在這裡站穩腳跟一些。
「萬相接下來有何打算?伏府做了文字遊戲,將我一個不受寵的三女兒頂替了嫡女送到萬府上,萬相該是如何去面對自己的老丈人呢?」伏夢譏笑道。
哪怕是她生了一張跟溪湖所差無幾的容貌,可是這性格卻是截然相反,不似那活潑天真的溪湖,萬尋只覺著面前的伏夢更像是一條蟄伏在青葉中的青蛇。
吐著信子,帶著致命的威脅,蓄勢待發著等候著給予伏府沉痛一擊。
「並無打算,我倒是十分滿意伏山送過來的這個三女兒。倒是你呢,你有沒有想要對伏山做的事情呢?若是討好我一些,我可是指不准會答應你的一些要求的哦?」萬尋兀地將臉蛋湊近了些許,眼神直勾勾地注視著伏夢的雙眸。
伏夢卻是毫無怯色,並無保留地同萬尋對視著,一字一句用詞揣摩的鄭重,「我若是要整個伏府家破人亡,萬相可是會允我?」
伏夢言談之間皆是犀利之色,萬尋從她眸中捕捉到些許怒火來,不由得勾唇笑道,「可以是可以,只是可惜你這張臉,還是有些瑕疵。若是這道瑕疵沒有的話,我倒是會出手幫你.....」
萬尋說著,指尖便是撫上伏夢臉頰上那大片大片的燙傷。
傷痕幾乎要遍佈了整張臉,瞧著駭人至極。
伏夢微微一挑眉,「即是如此,空口無憑。」
她信手取過萬尋用以盤發的玉簪,頃刻間,萬尋一頭墨發灑落肩頭,隨著他那稍稍地擺頭,烏髮垂落臉頰,瞧著倒是比女人還要貌美幾分的了。
「這簪子,我權且收下當做你我二人之間這承諾的信物。」言罷,伏夢抬手便是按住自己的頭頂,單手用力之際,只見那額發與眉眼連接的部分突然出現了幾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