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少年狹長雙眼輕閉,疏密均勻的卷長睫毛在眼底鋪成淡淡的陰影。秀挺的鼻子下淡色薄唇輕抿。黑色的學生領帶松松的系著,露出細緻如瓷的修長脖頸和精緻的鎖骨。乾淨清爽的白色校服襯衫襯得少年身影過於單薄卻不至於瘦弱。初春的陽光還夾雜著一絲冬天的蒼白,從少年的身後射來使其臉隱進了陰影,多了一份朦朧感。浮在空氣裡的細碎頭髮也被鍍上了金色的光澤。安靜溫潤的氣質,似乎連其身後搖曳的樹葉也經過了慢動作處理變得悠閒寧適。
腦袋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好一幅春日美少年圖啊!徐書墨在掉進夢靨的一瞬無比讚歎。
朦朧間惱火于周圍的喧囂,徐書墨皺著眉環視一圈最後視線停留在前面纖細頎長的背影上。困意還未完全退去恍惚的看著面前有條不紊忙碌的背影。午後溫暖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打在少年的背上乾淨而爽利,迷蒙間只是覺得如斯被光芒包裹的人便是神祗也不過如此了吧。
江陌瑾感到身後的目光禮貌的微笑回身便不期而遇對上了這樣一雙迷茫卻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女生的容貌中上清遠的眉眼便成了點睛之筆。純淨的眉眼中似乎蘊含了江南煙雨的含蓄和潤澤。讓人聯想到被細雨籠罩小橋、流水灰瓦白牆的江南小鎮,堪堪是一幅上好的江南煙雨水墨圖。
江陌瑾微笑著點頭示意:「我是新來的轉學生,江陌瑾。以後請多指教。」是和本人容貌相襯的清越又不失柔和的聲線。
「你好,我是徐書墨。」剛剛蘇醒的迷茫只是片刻,臉上瞬間便換上了禮貌的微笑。
課間上廁所,隔壁班的女生竊竊私語隱約聽到「一班」,「轉學生」,「超贊」的詞語。遇到以前相識的女同學被問及轉學生的情況只能以「還不熟悉,看起來不錯」來搪塞。然後手裡就莫名其妙、糊裡糊塗的被人塞了某樣東西。鏡子裡的女生看了看手中散發馨香的信封微微皺眉,明明是毫不相干當的兩個人……好吧,還是同班同學兼前後桌的關係,可說到底還是不過認識不到三小時只有一句話的交情啊。這種事情應該是找和當事人相熟的人來辦吧?
從廁所回到教室的徐書墨在經過那個自稱江陌瑾的少年時頓了頓。此時被眾女生所傾慕的偶像少年正心無旁騖的補著筆記,對於他在年級引起的這場不大不小的波瀾似是毫無知覺。由於低著頭的緣故只能看到對方線條柔和優美的下巴和玫色薄唇勾起的弧度。聽說這樣的唇形的人是比較薄情的呐。
徐書墨盯著面前的人兀自發呆。江陌瑾不著痕跡地蹙了蹙清秀的眉,「徐同學,有事麼?」依舊清麗的聲線。
「嗯?」回過神來,徐書墨才發現自己已對著對方發了好一陣呆,「抱歉打擾到你了。」掃了眼幾乎滿員的教室,雖然只是替人送的,但是當著全班的同學……拈著信封的手緊了緊。等到人少的時候再收吧。
徐書墨無奈的看了眼窗外修長挺立的身影,悄悄地翻了個白眼。這傢伙比中央台的整點報時還要准,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前三分鐘準時來她班級門口報導。剛開始害得本班不少女生面色含春情帶怯了好一陣。後來才知道人家原來只是來等姐姐放學一起回家的。雖然如此還是有大膽的女生托自己帶信給那個傢伙,這種情況卻也在自己一臉為難和信件泥牛入海的情況下慢慢止息。可誰又敢肯定沒有哪個癡情的小女生還在默默堅持這無果的愛戀,等待那無情的少年郎回頭一刹那的注目呢?每次徐書墨聲情並茂的把以上的話說給徐哲聽的時候總免不了後者的一陣爆栗。念及此又無比悲痛的為自己這幾年來在其暴力及壓榨下艱難坎坷痛不欲生的少女花季默哀三秒鐘。
旁邊玻璃被人「啪啪」拍得震天響,而兇手此刻還一臉的理直氣壯和不耐地盯著某人。刻意裝出來的兇狠讓徐書墨一陣惡寒,看了看學生走得差不多的教室沖窗外兇神惡煞的人眨了眨眼。飛快的整理了一下書包。
「徐書墨,你比昨天慢了一分五十六秒。」徐哲放下戴表的手習慣性地接過女生手裡的書包。
徐書墨暗暗翻了個白眼,懶得反駁。眼角瞥過走廊盡頭一閃而逝的白色衣角和服帖的亞麻色發梢,才想起被自己拋諸腦後的信件。一把搶過旁邊人手裡的自己的書包,丟下一句「等我一下」便去追消失在走廊另一邊的纖長身影。
被遺在後面的人幾不可聞地皺了皺好看的眉。
「江同學請等一下。」
男生微笑著回頭,細長眉間猶有困惑,彎彎的眼睛和勾起的嘴角說不出的好看:「書墨同學有事麼?」
被對於自己而言不熟悉的人去掉姓氏直接稱呼名字,徐書墨總是有些微反感。但從面前少年口中說出卻不覺有何不適,也許是對方用柔和清澈的聲線說出的吧。不可否認,江瑾陌的聲音非常優質,做聲優的話一定會火。
「江同學,噥,給你的。」在書包裡翻找了一會兒,把稍微有些褶皺的信遞到面前微微有些詫異的清秀少年手中。
「這是?」
「嗯?」書墨微微仰頭便撞進對方黑白分明的眼裡。黑玉般的眸子濕潤潤澤不同于徐哲的聰慧狡黠和神采奕奕但自有一片溫潤與安寧在裡面。
徐哲站在二樓的欄杆旁看著樓下的兩人。四目相對,男生俊秀優雅,女生清秀可人,燦爛燃燒的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長、重疊。撇撇嘴,還真是像八點檔的爛俗言情劇啊。
徐哲看著江瑾陌漸行漸遠後才若有所思不緊不慢地走到女生面前,一臉凝重的將一隻手搭在書墨肩上攬著她緩緩前行,似是醞釀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你什麼時候勾搭上了這麼一個極品啊。」
話音未落便反應極快的向後躍去,險險躲過徐書墨的一個肘擊:「哇,反應見長啊。」
徐書墨不理會身後的調侃加快腳步往前走。唉,不能怪她太具烏龜精神,而是經過這麼多年的反壓迫鬥爭已經讓她深刻認識到自己的反應越是激烈激動就越是遂了對方的心意最後自己也一定是最鬱悶的一個。所以這次徐書墨堅決不予以回應。
「不過話說回來,你眼光不錯哦。」徐哲慢不經心地瞄了一眼旁邊的女生繼續挑釁,表情一臉揶揄,「你剛剛遞的是情信吧?」雖然是疑問句但肯定的語氣讓人想把他揍扁。
「那是替人送的。」良久徐書墨從嘴裡擠出這麼一句。咬牙切齒的模樣似是要把人生吞活剝。
「呵呵。」徐哲悶聲低笑,目光瞥到站牌下因生氣而刻意和自己保持距離的女生時莫名的一陣舒心。但這些話是不能另一當事人的,否則她會瞪大那雙小鹿般黑白分明煙雨朦朧的大眼咬牙切齒的問:「為什麼我心情鬱悶你就要舒心?」
默契的等到周圍的同學紛紛上車後才上車,因為是下學、下班的高峰期車上的人還是很多。徐書墨擠到後門欄杆旁,片刻欄杆的上方便多出了一雙熟悉的骨節分明的大手。事實上徐哲的手在同齡人中並不大甚至還因手指骨肉均勻而顯得纖長有力,但和女生的手比起來還是有很大差別的。徐哲站在徐書墨身後重疊的身影更像是小心的呵護。徐書墨甚至能感覺到發頂上對方平穩潮濕的呼吸和汽車顛簸時肢體摩擦隔著薄薄襯衫布料傳遞到後背的比自己更高一點的體溫。這樣的姿勢已經持續了一月有餘,而事件的起因用徐哲的話說就是,一個非常沒有眼光的猥褻者在公車上企圖把手伸進徐書墨外套裡,過程是淫邪被打壓,救世的英雄一身凜然的出現捍衛正義,結果是某徐大英雄一臉臭屁和勉為其難的自我加冕成「護花使者」。
下了車還要走十五分鐘才能到社區門口。房子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了,且不說滲漏問題和內部管道損壞嚴重,單說垃圾遍佈隱隱散發騷臭味的樓道和每年粉刷卻依舊色彩斑斕牆體斑駁的外牆都有讓人望而卻步的衝動。社區唯一可取的地方大概就是那一片面積不大但環境優美的社區公園,幾十棵樹挺拔修長枝葉蔥蘢,樹下的健身器材已經鏽跡斑斑了,但旁邊久經年月洗禮的石桌石墩卻光滑可鑒深受老人們的喜愛。幾架秋千靜靜矗立旁邊,鮮少被人問津,徐家姐弟卻是這兒的常客。
穿過棟棟樓房隱隱能聽到夾雜著方言的譏笑謾駡。轉過陳家阿婆的小雜貨店就是堆滿雜物的陰暗樓道,必要時還充當某些人家小動物的三急應急場所。所以說無論從視覺聽覺還是嗅覺短短的樓道都是煎熬的所在。徐書墨便非常順水推舟的推理出徐哲討厭阿貓阿狗的重要原因之一就在此。
門不意外的虛掩著,兩姐弟默契地對視一眼。小心翼翼的推開門,迎面一個白色不明物體擦著女生耳邊的發梢砸在門邊的牆上,隨即身側傳來瓷器碎裂掉在地上的聲音。
「怎麼,還知道回來啊?怎麼不死在外邊……」伴隨而來的是無止境的抱怨和咒駡。屋內煙霧繚繞充斥著劣質香煙和酒精的味道,坐在沙發上的男人聲音陰沉沙啞,抬頭看著被徐哲半摟著護在懷裡的徐書墨似是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眼裡盡是鄙夷和嫌惡,許是不解恨又往茶几上的玻璃杯裡狠狠地吐了一口濃痰。咕噥道:「騷貨!」
平時聽慣了惡語相向的徐書墨從親生父親的口裡聽到這樣的辱駡還是瞬間白了臉色。
想是聽到外面的動靜從廚房裡走出來一個身材嬌小面目溫柔的女人,一臉了然的看了看徐哲懷裡臉色慘白的徐書墨和沙發上一臉陰鬱的男人輕歎一口氣,邊手腳麻利的收拾起桌子上的酒瓶和煙灰邊說:「墨墨,小哲快去洗洗,馬上就要開飯了。」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墨墨你爸脾氣沖,他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啊。」
葉阿姨是典型的江南小女人,身材嬌小,面目柔和,聲音軟糯還帶著蘇州口音特有的綿軟。九年前的一個大雨夜被徐磊行「撿」了回來。彼時才剛滿九歲的徐書墨滿臉好奇的看著面前滿身雨水一臉愁容的女人,並無見到陌生人的羞澀不安和自己的地盤將要被瓜分的危機意識。對於以後這個女人在徐家的常住也沒有任何異議。一是因為從葉芳芳那裡體會到了闊別三年的母愛,而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大概就是自從這個葉阿姨來了以後爸爸暴躁的脾氣收斂了很多吧,進而自己挨打的次數也減少了。而且像葉阿姨這種脾氣好性格溫柔又有耐心的人實在令人討厭不起來。
徐父的氣似乎消了大半而飯桌上的氣氛依舊壓抑。匆匆扒了幾口飯,徐書墨便拖著書包縮到不到八平米的臥室寫作業去了。期間能聽到葉阿姨收拾洗刷碗筷的聲音和徐磊行摻雜著胸腔發出的類似風箱「呼嚕」聲的低聲咒駡。
不知什麼時候徐哲坐在了自己床邊,若有所思的目光打在後背上讓徐書墨好一陣不自在。
「喂……」
「嗯?」
四目相對,徐書墨的目光便一下子撞進對方的黑眸中。平時熠熠生輝燦若星辰的眼眸此刻卻如蒙上了夜幕般黑沉深邃,目光仿佛實質般沉甸甸的。
這樣的徐哲有一瞬讓徐書墨感到陌生和不安。想說些什麼打破這種尷尬局面,徐哲卻先站了起來:「喏,我先走了。晚安。」
打開門跨出去的一隻腳又退了回來半回了臉,不慣於安慰人的聲音有一絲不確定「今天……唔,剛剛爸的話,你不要往心裡去。」
怔了怔,才意識到對方是在安慰自己。門被關上。徐書墨仰躺在床上回味著剛剛男生的話,眼簾輕闔一臉恬靜,胸腔有節奏的上下起伏,似是睡著了般。只是嘴角勾起的若有似無的弧度洩露了此刻的心情。
徐家的人各有各的工作都習慣早起,徐爸爸在一家街邊小飯館當廚師,葉阿姨是隔壁街「欣欣」超市的收銀員。因為家在舊城區離學校比較遠,徐家姐弟也要早早地趕車去學校。
車行半路徐哲突然心血來潮說要去看一家酒吧的招聘啟事,撿了最近的站硬是掰開徐書墨攥著前面座椅後背上扶手的手將她強拖下車。
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腳下的花磚。徐哲已經進去二十分鐘了,倒不相信會出什麼事,只是想想在這種地方工作就覺得有幾分不安。
徐哲出來的時候臉上看不出被應聘的喜悅也沒有被拒絕的沮喪,徐書墨懶得問。見他走過來便也轉身朝車站走去。
半路跳車的後果就是兩人氣喘吁吁的踩著預備鈴進校。分手時徐哲忽略旁邊女生鐵黑的臉色,笑眯眯地說再見,似是故意般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燦爛。
雙肩背包端正的背在背上,雙手插在校服上衣口袋裡朝自己所在教室的教學樓頻率極快地走去,時而還小跑幾步。樓道裡等著上課的幾個老師各樣目光探照燈般射來,低首斂目走進教室。教室裡嗡聲一片,都在小聲的背單詞。
小動作拉開凳子,整理一下昨晚寫的作業。江瑾陌向後傾斜了身子,微側著頭可以看到女生有條不紊的動作,背部輕抵住其書桌:「第一節課英語老師要做一次單詞填空的測驗。」
「謝謝。」條件反射的道謝,真正反應過來時前面的江瑾陌已經坐姿端正的看書了。瞥了眼前面的身影目光又落回攤開的英語書上,清澈的眼眸一片清明。
為了節省開支葉阿姨每天早上都會多做兩份早餐讓徐家姐弟帶到學校當午餐而不去吃學校食堂貴的要死,少的要命,衛生嚴重沒有保障的飯菜。
第四節課下課,教室的人陸續去了食堂。徐書墨才起身把兩邊的窗戶全打開,以免一會吃飯時飄得滿教室的飯菜味。
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徐書墨才迫不及待又鄭重無比的拿出飯盒。一副很想吃卻又慢條斯理的樣子,再次徵用徐哲的話說就是「很欠扁」。
將飯盒放在整潔的書桌上,用紙巾擦過筷子才開始動手吃飯。徐書墨做事一向認真,而這一習慣也被其毫無保留的延用在了吃飯上,且漸有發揚光大的趨勢。正真正達到了「雙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吃盒中飯」的境界。
晶瑩飽滿的米粒上臥著一個金燦燦黃橙橙的煎雞蛋。旁邊是豆角炒肉。細心地葉阿姨知道書墨不吃豬肉早已把肉撿了出來。清香翠綠的豆角煞是惹人喜愛。
不著痕跡地添了一下嘴唇內側,手中的筷子先是戳戳橫臥在米飯上金黃的雞蛋,然後又轉移到下面晶瑩剔透的米飯上,挑起幾粒米飯放進嘴裡愜意的咀嚼,波瀾不興的眼眸躍出一絲光點。手中的筷子轉移到油亮翠綠的豆角上,將從剛剛便心儀的那根胖瘦得宜長短適中的豆角放在嘴裡,不急不緩的咀嚼。微眯的雙眼中的晶亮跳躍不止。依舊是一副不興波瀾的樣子,卻給人截然相反的感覺。吃飯時的徐書墨不同於以往的懶散淡漠給人以柔和和一種認真的可愛。
江瑾陌輕倚門框,默默注視著吃著普通小菜眼神卻異常滿足愜意的徐書墨,眼睛墨黑深邃,瞳孔深處卻閃耀著熠熠光點。正午的陽光從外面撒射進來,教室裡一片安靜詳謐。
江瑾陌的目光不輕不淡不濃不重,不會讓人不舒服卻也不至於被忽視。當徐書墨吃飯的間隙直覺地順著目光抬頭時,看到站在門口的江瑾陌也不覺意外,繼而禮貌微笑:「江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