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漓,快起來。」麗芳姑姑抬手輕輕搖醒我,我睜眼便看見了一張粗獷的臉。姑姑是宮裡年長的宮女。麗芳說她本來是邊塞純樸的放羊女,善騎射,後來邊塞長年征戰導致匪患猖獗,走投無路之下被劉氏收留,再後來劉氏被立為皇后,她也隨著劉皇后入了宮,倒也磨了不少草原的性子。
我佔用這具身體已經有了五日,好在麗芳姑姑相信了我的說辭,以為我只是一夜之間失了憶。從她口中,我也不多不少瞭解了這具身體原來主人的脾性。
溫淺漓,芳齡十六,在麗芳來之前便已經是皇后身邊最為乖巧的宮婢,身世不明。按姑姑說的,月宵國至今有二十七年,先帝於第二十四年駕崩,遺召三皇子風宵陽繼位,當政三年,尊其母妃梅氏為皇太后,立原配皇子妃劉氏為皇后,膝下無子。
這一陣思索間,麗芳姑姑又開始催了。我趕緊收拾收拾,不經意間瞅到那面銅鏡裡的臉,一時停下來打量,這張臉算不上美麗動人,卻也清麗,眉眼之間依稀可以尋到我原來的模樣,唯那雙顧盼生輝的黑眸美得傾國傾城,像極了我原來的模樣,別不相信,這絕不是我自誇,我「前世」還真的就是名大美女。
「你這丫頭,怎麼變得拖拖拉拉。」麗芳姑姑拉過我,左右打量我的著裝,發現沒什麼唐突的地方便推著我走了。外面的天還未亮開,這座華美的皇宮在夜色籠罩下反添了一絲神秘,我又該如何適應這座深宮的生活呢。
皇后住的鳳儀宮。床上傳來一聲嚶嚀,我這才稍稍直立了身體,便看見一雙纖纖玉手掀開幔幔紅紗,皇后只著粉色裡衣從床上坐起,我匆忙捧起鳳屐小心地給她套上,動作雖是俐落卻是有些小小的不自然。
皇后輕輕打了個哈欠,睡眼朦朧地似是打量了我一會兒,直看得我頭都埋到頸窩裡,她才緩緩道:「淺漓呀,今天你來替本宮打扮。」
「是。」我低眉順眼地接過麗芳姑姑遞來的千年檀木梳,手指不經意摩擦梳身上凹刻的浮雲圖案,有些排斥這般冰冷的觸感。皇后的發很長,頗有幾分飛流之下三千尺的意味,髮絲漆黑烏亮不難看出她極重保養,我輕輕挽起,小心謹慎地不弄斷她的髮絲。想來諷刺,在這深宮中,一個奴才的命還抵不過這幾根髮絲。
拉開紅木梳粧檯上的錦繡匣子,我取出幾支金釵,釵上一隻金鳳栩栩如生,似是婉轉著這座宮城的奢華與複雜。我將鳳釵固定在皇后的發上,「這項任務」便完成了大半,再在她的鬢角按次序貼上金花
弄完了之後,我便退立一旁。皇后對著鏡子左瞧右瞧,儘管面上不露半分情緒,我卻可以瞧見她眸中透出的欣喜,女人該是最注重自己的樣貌。
「你似乎對你的手藝很有自信,不怕本宮責駡你?」皇后瞥見我眼角微微上揚的弧度,略帶玩味的說。
我迎上她試探的目光,故作討好地說:「娘娘天生麗質,何須奴婢裝扮便定是傾國傾城了。」
皇后意味深長地看了我良久,這才舒心一笑。這時,素雪踉踉蹌蹌從外面跑進來。她也是皇后從娘家帶來的丫鬟,據說是當時在京都街上賣身葬父,劉氏看她伶俐,便買了回來。看她這樣匆忙,我暗想,怕又是哪位娘娘不安分了。
「娘娘,李良人與陳昭儀在御花園鬧起來了。」
果不其然。我嘴角泛起一絲微乎其微的冷笑,忽然瞧見皇后神色依舊不動,不禁感歎,皇后絕對是個厲害的角色。
「娘娘,要不要知會皇上?」麗芳姑姑上前「關心」地問,皇后是她的主子,她自然是希望那兩個妃子惹怒了皇帝,讓皇后坐收漁翁之利。
「不用了,我們去看看。」皇后起身還不忘理理衣襟,再三確認自己打扮的夠好了,想來也是許久不見皇帝了,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她指尖泛起的緊張。
我們一行人,皇后走得很慢,不像是去化解矛盾,倒像是隨意欣賞風景。我本不是急躁的人,況且這也不關我的事,既然這位後宮之主都不著急,我倒可以順便悠哉地欣賞一下這座只在歷史書上看過的御花園,曲曲折折的石板路,路旁枝葉茂密卻不會礙著人行走,四處都可見百花齊放的美景。終是走近了,隱約都可以聽見那不堪入耳的爭吵聲,我心裡不禁泛起一絲煩躁,不得不說,我還是比較偏愛聰明的女子,起碼不會有如這潑婦駡街一般。
「皇后娘娘駕到。」皇后身邊的劉德海撕扯他那尖細得有如公鴨子的嗓音,這響度怕是連鬼也都嚇出來了。
又走了幾步,我這才看見李良人與陳昭儀的模樣。陳昭儀一看便是火熱的性子,生的倒是清秀,卻不是動人的美,僅僅也是看得過去罷了,聽說她還是太后的侄女,怪不得如此囂張。在看李良人,據聞最近風頭正盛,不過是上頭的那位最近總是留宿她的錦春苑,這深宮之中,皇帝的恩寵多大,你的地位才有多高罷了。
「妹妹們做的這般有違體統,倒是不把本宮放在眼裡了。」皇后說的不緊不慢,倒是那些奴才們心裡冒起了冷汗。
「皇后姐姐,這李良人恃寵而嬌,連姐姐也不放在眼裡。」這當事人沒發話,那些「看客」倒是先指責起來了,與其說是正義使然,還不如說是逮著機會報復李良人。
皇后淡淡地看了李良人一眼。李氏明蘭,僅是某位知縣大人的庶女,美倒是美,卻少了一份氣質。
許久不見皇后發話,一向沉不住氣的陳昭儀搶先「告狀」:「皇后姐姐,我不過教訓了李良人她不懂禮數的宮婢,她竟越矩打臣妾」
聞言,我和皇后齊齊看向一直跪在一旁的宮婢,那張臉上還有淚痕。倒不是我和皇后默契,我倆絕對是心態不同,我是憐憫她的遭遇,碰上了陳昭儀的「敲山震虎」,皇后看她不過是條件反應罷了。
「李良人,你越矩了。」皇后雖是語氣平淡,卻掩不住臉上的冷意,畢竟李良人的舉動這是挑戰她皇后的地位。
「怎麼今日這御花園如此熱鬧,連皇后也在。」遠處由近傳來乾淨的男中音,清冷卻略帶玩味的聲線倒是讓那些女人個個低頭整理自己的儀容了。聞聲望去,果然是那位尊貴的皇帝陛下。我悄悄打量,果真和麗芳姑姑說的一樣,皇帝生的俊美,略略看去,栗發金袍帶著幾分不羈,黑眸紅唇更是幾分勝過女子,膚白清瘦頗有幾分潘安的美貌,饒是看過不少模特明星的我,也不得不感歎這人絕對是上天的寵兒。
思索間,皇帝竟徑直走到李明蘭身邊,其間沒看皇后一眼。只是那雙深邃的丹鳳眸,我實在不覺得他像是昏庸好色的主。抬頭看皇后,果見她的黑眸一閃而過的嫉妒。
先不說話的李明蘭見了皇帝,倒像是見了救星一般。「皇上,這陳昭儀嫉妒皇上昨夜寵倖臣妾,今日竟拿臣妾的宮婢出氣,您要為臣妾做主呀。」
皇后臉色越是難看,皇帝卻是高興似的,伸手環過李明蘭的腰肢,似是貪戀她身上濃厚的胭脂味一般,閉目起來。
「既然你說是她陳昭儀找事,那麼邊罰她二十大板吧。」
我有些驚訝,皇帝這樣做豈不是拂了皇后的臉面。陳昭儀臉色頓時慘白,不可置信地望著皇帝,先不說她的後面是太后,她的位子可是高出良人許多,皇帝竟會為了一位良人的宮婢罰她如此重。
「皇上,您這樣做怕是難以服眾。」皇后依舊維持著表面的端莊,面不改色,看向李明蘭的目光卻是尖銳。
皇帝卻只是輕輕瞅了她一眼,我清楚的看見那目光中帶著不加掩飾的不屑。看得皇后臉色煞。我本是抱著看戲的態度,如今卻有些看不慣那靠在天子懷裡的李明蘭了,我本是愛打抱不平的性子,便是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不過一名宮婢,倒使得皇上為難起皇后娘娘了,這李小主的人倒是比皇后娘娘還尊貴的很。」
說完這話,我卻未有想過什麼後果。難得皇帝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試是試探。看什麼看,我本不是這封建古代的女人,自然不怕什麼天子。迎向皇帝的目光,我平視他,倒沒有一絲畏懼。
「皇后,你這宮婢倒是生趣,膽子也大的很。」
若是我沒看錯,這位皇帝那目光似是對我的欣賞。撲通!麗芳姑姑首先跪了下來,連拉著我的手,向他認錯。
「淺漓不懂規矩,是奴婢沒有教好,請皇上恕罪。」
我固執地看著他,不肯跪下,雖是心疼麗芳姑姑,畢竟她算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了。他看了我良久,直到麗芳姑姑額頭上磕出血絲,才緩緩出口:「將這丫頭請到朕的禦書房。」
語落,他兩旁的侍衛真來架住我的雙手。驀地,另外伸來的兩雙手拉住我,我抬頭一看,是麗芳姑姑與皇后。麗芳姑姑攔住我倒是理解,畢竟她視我為親人,只是皇后她這舉動是怕皇帝對我有興趣,還是真如表面那般擔心我。
「淺漓不懂規矩,希望皇上不要懲罰她。」皇后急急出口,我抬眸瞥見麗芳姑姑對皇后感激的目光,諷刺地笑了笑,姑姑在宮中呆了這麼久,還不曉得這些主子們的心思。
皇帝按住她的手,食指抵住她的唇,靠近她的耳邊,從我這角度看,恰好像是皇帝在吻皇后的臉頰。不知皇帝對她說了什麼,反正她是同意「放行」了。我被帶走前,還瞧見了她眉角上揚,一臉嬌羞的模樣。不過,倒是李良人,反被皇帝罰了,倒是有些像是因為我了。
禦書房呆著安靜,房間中央的大爐子燃著熏香,細聞著有安神的作用。皇帝大人倒是來了不說話,傳聞中堆積起來有小山那樣多的奏摺他也不看,只是盯著坐在角落裡坐立不安的我,差點令我以為我是百看不厭的大美女似的。
大約一柱香的時間過去了,我略有了困意,也忘了自己現在什麼地方,往後挪挪想尋個舒適的位置。
「怎麼剛才膽子那樣大,現在就不說話了。」他提高了音量,足足把我的瞌睡嚇醒了,我抬眸怒視他,他卻好像玩笑的孩子毫不在意「大人」的生氣。
「皇上有什麼話直說,奴婢還等著回到皇后娘娘身邊侍候著。」
他目光幽深地望著我,看得我指尖泛白,才發現,原來我這天生操勞的人身體竟是這樣嬌弱。
「朕看你也不像是那樣一心為主的人。」
他打量的目光確實令我惱怒,這人以為我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還以為我與他後宮裡的那群花蝴蝶一樣愛慕他?我生在二十一世紀,不像這些從小被灌輸「以夫為天」的封建女子,做我溫淺漓的丈夫,必須只鍾愛我一人,只娶我一人,即使來到這古代,這想法也沒變過。他以為他一個妻妾成群的人我會看得上?
「皇上倒是高看奴婢了,皇上與皇后娘娘情深意重,奴婢怎麼會妄想插足。」我說的不吭不卑,只是仍受不住心裡憋著的那股子氣。
他倒是滿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卻沒有驚訝反而吐出讓我噴血的話。「你這是對朕欲擒故縱?」
微愣,我頭一次見到如此自大的人,莫非他還真以為後宮女人都非他不可了麼?
正欲反駁,他卻一揮手,沖我露出燦爛的笑,或許許久之後我都忘不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笑也比若陽光的明媚,眼眸彎彎的帶著點點星光,冷毅的唇線也漸漸柔和,連眉稍都給人上揚的溫柔感覺。
「你先回去吧。」
他倒是趕人了,我不知為何地心有不舍,趕緊搖了搖腦袋。轉而想,正好這樣也不用惹得什麼流言蜚語,皇后也不會來個什麼因妒殺人的戲碼放我身上。於是,我便乖巧的退下了。
事後我再回到鳳儀宮,皇后看到我衣裳齊整,倒是沒有「拷問」我什麼。麗芳姑姑卻是拉著我到處看我受傷了沒有。然後我才知道,當時皇帝附在皇后耳邊說的正是「我今晚去你宮裡」,而麗芳姑姑望向我的帶著別有深意的目光時,我只是略略一笑,我當然知道她們在想什麼,莫不是以為這位皇帝大人是因為我那幾句話招來的,在我看來,不過怕是他在打什麼算盤罷了。
那場風波過後,我依舊只是溫淺漓,平凡無奇的溫淺漓。第二天清晨,我便被麗芳姑姑召喚了去禦膳房給皇后端早膳。禦膳房很是「熱鬧」,滾滾熱氣撲面而來,細細望去,十幾名廚役各做各的事,偌大的地方不顯擁擠。盼來盼去,我找到了掌管禦膳房的秋主事,向她說明了皇后娘娘的意思。
「娘娘說想吃蓮子粥,勞煩秋主事準備著讓我端了去。對了,娘娘還說了,午時宴請了各宮娘娘和小主在鳳儀宮用膳,喏,這是菜單。」
秋主事接過單子,上面是素雪的字,像這樣的宴會一直都是由她管,這次皇后卻是指了我給她當「助手」。在一旁站著等了一會兒,蓮子粥便端了來,我卻已汗流浹背,匆匆向秋主事扯了幾句客套話,便離開了,沒有注意到身後秋主事別樣的眼神。
外面依舊是燥熱的很,現下正值六月,宮中女子穿的也多,單是肚兜、裡衣、中衣、短褂、孺裙也有五六件,弄得人心煩躁,我們這些「奴才」也特別的心驚膽戰,怕主子一動怒便性命不保。
我走得極快,絲毫不敢怠慢了。直到瞧見了鳳儀宮的宮匾,我才放緩了腳步。宮裡倒是比外面涼快許多,可見角落裡的冰塊散著冰涼之意。靠在塌上的皇后見我來了,淡淡地囑咐了幾句,便讓我去布菜了。
鳳儀宮的早膳自是豐富,雖是皇后一個人食用,卻也有四五道菜,皇后謹慎,不像其她人用貴重的象牙筷子,她用的是便宜卻也雕刻精美的銀筷子,以防別的人下毒。麗芳姑姑在一旁指導,我端來的蓮子粥放在最前面,皇后愛吃平淡的,油膩的自然放遠一些,宮廷裡做的菜自然色相味俱全,可是我看了卻沒有絲毫食欲,並非是不夠美味誘人,而是我向來不愛這奢華。
「娘娘,好了。請用膳。」我今天僅用了一支銀釵固定長髮,下面穿了一件淡黃色的孺裙,裙上沒有什麼裝飾,上面套了一件青色短褂,雖是隨意的打扮,卻是和我五官相配,襯得皮膚更加白皙,極其清水。皇后路過我旁邊時,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的眸上,似是嫉妒,我被她盯得不明所以。
「淺漓,今天的午宴你準備的怎麼樣了?」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語氣說不上是不屑,帶了幾分懶散。
「正好,素雪正忙著,你替她去給陳昭儀送請帖。」皇后的語氣難掩狠戾。我疑惑的側眸看了看麗芳姑姑,發現她的眼中盡是擔憂。這陳昭儀我也見過,無非不就是潑辣了些,而我只是一名小宮婢,她對我談何刁難。
「是,娘娘。」只得先應下,反正不著急,等下再問問麗芳姑姑。
出了禦書房,我才憶起先前李良人聽聞受罰時冰冷的臉色,不禁感歎,這些人一直以為得了聖寵便可無法無天,卻不知,他在私下對你甜言蜜語,到了人前,他便是再喜歡你,也會因為一些規矩殺了你,這便是帝王家,我發誓不入的帝王家。
可為何,我總覺得,今日才是遊戲的開始。
「你這次被皇上傳入禦書房,雖然沒有傳出被寵倖的傳聞,但是按著陳昭儀的性子,也不會給你什麼好臉子……」越說,麗芳越是擔憂。在古代,主子本就可以隨意打罵奴才,照著皇后剛才的態度,似是不打算救我了,我略帶輕鬆地安慰麗芳姑姑,悄悄在她耳邊說,若是不對勁,便去請皇上來陳昭儀的靜安宮,不知為何,我就是沒來由的相信那人。
靜安,靜安……我看著那張宮匾,略帶嘲弄,起名字的人是在諷刺這位宮殿的主人吧。擁有如此優雅的名字的宮殿,卻是一派奢華,單是一磚一瓦,便可以瞧見是花了多少金子才換來的,這裡的人喜愛流蘇,靜安宮裡裡外外的地方無一不掛著用稀罕的水晶串成的流蘇簾,紅柱子上更是用金石雕著百花圖案。陳昭儀一反常態的安靜的躺在正殿裡的靠椅上,蓋著豔紅的百花繡薄被,身邊僅僅立著一名低著頭的十五六歲模樣的小宮女。
「奴婢參見昭儀娘娘。」我安安靜靜地朝她行禮,她卻只是看了看我,軟聲喚了句「免禮」,倒是沒有半分刁難我的意思。
「皇后有什麼吩咐嗎?」
我不免又抬眸打量了陳昭儀一番,這次相見,她與上次相差很大呢,那雙黑得不太純正的眸子不似上次那樣跳動著火苗,儘管瞳孔依舊是清澈見底,卻比上次更加真實,現在這樣淡然而睡,真有幾分靜安的意味呢。「皇后娘娘派奴婢來通知昭儀娘娘去參見今日的午宴。」
聞言,陳昭儀微微側了側身子,那雙不大不小的眸子剛好瞧進我的眸裡,陰晦不明的眸光看得我背後一涼,她才淺笑道:「皇后姐姐真是費心了。」
或許是我太天真了,怎麼會以為這深宮之中有單純的人呢。許是看見了我的戒備,陳昭儀竟然諦笑出聲。
「不用怕我,我那也只是自保罷了。」
我訝異地看著她,倒不是驚訝她的偽裝之深,只是我與她何時這般熟了,她竟然將她的底牌對我坦白。
「淺漓,本宮第一眼見你的時候,便知道你定是不凡的女子,想必皇上也是被你的這點所吸引吧。」陳昭儀煞有誠意,要不是我早間聽聞莫名有不少宮女為爬上龍床而遭亂棍打死,還真會相信陳昭儀的話,那些宮女之所以這樣做,原因恐怕就是聽了這位昭儀娘娘說的這番話吧。
我故作傲然地看著她,裝作貪戀權勢的模樣。「娘娘今日指點,日後淺漓一定不會辜負娘娘今日的指導,回報娘娘……」我一直注意著陳昭儀,便是錯過了她身後那名宮女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朕還真不知道原來淺漓對朕有這般意思了。」依舊邪惑眾生的聲態,只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語氣中多了一分焦急。聲至人未至,過了一小會,我們才看見皇帝大人帶著浩浩蕩蕩的奴才們走近跟前。他還是穿著華貴的顏色,栗發雖是隨意披散,卻不顯淩亂。儘管對他有氣,我卻不得不承認,少年金袍,竟是那樣好看。
反觀陳昭儀,她卻是一點也不擔心皇帝有沒有看穿她,低頭整理起她的妝容,反倒像是單純得不懂世事的愛慕皇帝的小女人。我背後一涼,原來發呆太久,皇帝大人有些不滿我的忽視了,才走過來抱住我,我有些尷尬地打掉他的手,怎麼看他這舉動都弄得我像是插足的人。
「淺漓離開太久了,皇后娘娘有些擔心了,萱兒你該放行了吧。」萱兒是陳昭儀的閨名,皇帝大人在這個時候喚她閨名,不知是不是別有深意呢。不論這個時候她是裝的還是真的,她都應該表現得一副滿心歡喜的樣子放我離開,皇帝為皇后開口,看起來天經地義,但是放在我身上,味道卻變了。只是在我離開以後,那名我看來是「小宮女」的人直立了身子,竟有八尺高,俊氣的面龐實在不像是女子,陳昭儀恭恭敬敬地立在他旁邊喊了一聲「主上」。
出了靜安宮,我老老實實地跟在皇帝後面,儘管再怎麼不情願,畢竟是他老人家救了我的小命。麗芳姑姑跟在旁邊,安慰地拉著我的手,小聲說:「是皇后娘娘請皇上來的,你待會可要好好謝皇后娘娘。」
我低頭應了一聲,誰又知道皇后娘娘安了什麼心,是她讓我去送命的,又是她救回我的。現下正值春季,時不時有微風拂過,帶著百花的芬香,我便看見這樣一幅畫面,餘在兩頰的髮絲隨風而動,清晨的日光襯得那張俊顏異樣明媚,許是想到了開心的事,那冷毅的唇線微微上揚,尤以那雙似是反映星辰的墨眸,奪魂攝魄。他只是靜靜而立,卻是說不出的妖嬈動人,也難怪後宮女子個個都傾之不悔。
呆愣了一會兒,我正好奇他為何不走了,往遠處一望,我才看見了那位華貴的紅衣女子,那紅衣便是月宵國的鳳袍,金線在紅布上繪成展翅欲飛的鳳凰,金鳳雖不及彩鳳的美麗,卻是一股高貴之氣,細看去,那袖口、領口的繡花自是比一般宮裝還要精細,只是那妖豔的紅色,究竟代表的是獨一無二,還是代表著這後宮女子爭來搶去所付出的代價呢。
「皇上。」見皇帝許久不動,皇后便上前,即使是名正言順的站在他面前,皇后也不打算褪下她端莊優雅的面具,緩緩的行了宮禮,站立後便雙手平放腹前,既不撒嬌也不粘人。「臣妾謝皇上救了淺漓。」
若不是看見皇后眼裡深深的企盼,我還真以為她一點也不想要「帝寵」呢。皇后畢竟是母儀天下的人,做不到像陳昭儀李良人那樣小女兒態,也自然不討皇帝的喜愛,我微微感歎。
「小淺漓,好好看著你的腦袋,這般聰明萬一被人砍了,你還拿什麼和朕鬥嘴。」皇帝轉身玩笑我,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我卻可以看見皇后緊握雙手的隱忍。怕自己小命會因為這男人丟掉,我趕緊跑到皇后那邊。
皇帝這才把目光轉向皇后,眸光幽深。「皇后好好看著淺漓吧,莫要再出現今天這樣的事了。」
「是。」皇后將我拉到身後,朝皇帝大人拂了拂身子,突然一個踉蹌似是站不穩了,眼看就要倒下,一雙纖白的手及時攬住她的腰。皇后抬頭便瞧見了笑得一派溫柔的皇帝。望進那明知是虛偽的墨眸,我的心卻莫名抽痛了一下。
「皇后,朕可是還想著出席你今天的午宴呢,你可不能受傷呀。」皇帝輕喃,指尖挑起皇后耳邊的細發,低頭曖昧的吻了吻。我站在一邊,卻明顯感受到了皇后的緊張與欣喜,我對她本沒有多大感觸,卻在這一刻,有些心涼。
稍稍明瞭心智,皇后含羞地推了推皇帝,神態乖巧地說:「皇上該回去了,因為小小宮婢的事打擾到皇上,臣妾難辭其疚。」
「呵呵,那好,午時朕再到鳳儀宮來參加皇后的宴會。」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卻不再像以前那般好不在意地回瞪他,只是低著頭站在後面,有些深思自己今天的反常。
「淺漓呀,你看本宮今日穿什麼才能吸引皇上呢?」鳳儀宮。皇后站在銅鏡前試探性的問我,仿若我一個回答不滿意她都會砍我的腦袋,看這皇帝一走,她便是恢復本性了。
「若是娘娘信得過奴婢,奴婢願意為娘娘馬首是瞻。」我話語不深不淺,既不表明我有應對之策,也不忘驗證她是否信任我。
「若是你能讓皇上被我吸引,你今後便是本宮的姐妹了。」
姐妹兩個字,倒是可大可小,看來這位皇后娘娘還以為著我想當妃子呢。我趕緊婉言拒絕:「娘娘,奴婢不求能獲得恩寵,只希望日後奴婢深陷陷阱之時,娘娘能保住奴婢。」
「好。」
午時一下就到了,皇后還未來到正殿,便已經有許多妃子小主坐下了,雖是只是宴請了「自家人」,皇后卻是耗費了許多金銀改良了一下大殿,當然,是在我的意見之下。從御花園搬來各種盆花,首先是牡丹,放在鳳位一旁,白色的花瓣在綠葉上綻放,花瓣沾了水滴顯得嬌豔欲滴,它雖不及紅色牡丹的妖冶,卻能更好的襯托出皇后的身份,端莊而優雅。然後便是花蕾巧小粉黃的迎春、新進貢的紅玫瑰、香味溢溢的梅……
我為皇后選了一件淡雅的月牙色宮裝,雖有些不合時宜,但在我的循循善誘之下,她還是咬咬牙穿上了。皇后本是嬌好的容顏,杏眸柳葉眉,稍稍打扮便是動人,更何況我用了二十一世紀的化妝風格給她裝扮。一刹那,清風拂面,那自然垂下的髮絲上揚著,原是清麗的臉龐映上從窗戶投進的陽光,煞顯出塵。我卻突然黯然,不知何由。
皇后磨蹭了一會兒終於出現在了正殿,殿中五顏六色的看著繚亂,皇后一身白衣倒是更加突兀了,而眾人看見皇后後,都明顯的一瞬間呆滯。後來月宵史記曾載:「劉氏乃是第一個以白衣出席宴會的皇后,雖是有失體統,卻是人比花美,似天上仙子下凡來」
皇后很滿意這樣的效果,望著我的目光更是讚賞。「妹妹們,快入席吧。」
「是。」我這才瞧見了陳昭儀,她今日一身青衣,不多加打扮,在人群中更顯得平凡至極,許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她回頭沖我微微一笑。
「皇上駕到。」眾人談笑風生之時,這位正主終於到了。
我朝門口望去,眼前這個人應該才是他真正的模樣,不再輕佻玩笑,往日隨意的長髮正兒八經的束起,一身龍袍更是華貴不可侵犯,怎麼會是那個隨意和女人調笑,不在意我的出言不遜的人呢。我收斂了心思,看向他的目光也淡了許多。
「皇上。」皇后迫不及待的走過去,我拉也沒拉住,怎麼忘了提醒她女人不能太主動了呢。
皇后一上前,其他妃嬪們也紛紛圍了過去,我只是依舊站在原地,看著那人百花叢中不染片滴花粉。
「愛妃們都快入座吧,皇后是主人,該是上節目的時候了吧,朕正好奇呢。」說完,他一手攬過皇后的腰肢,皇帝本是八尺高,確是襯得皇后嬌小玲瓏。
「是呢。」皇后回頭望我,抬眸示意我該去準備了。
我特地為皇后選了一批舞姬,雖然準備的倉促,但也有聲有色,對於古代的舞蹈稍稍改良了一下,加上了一點二十一世紀的新潮舞步,整個舞蹈獨特而妖嬈。然而,正要上場的時候,一名舞姬突然說:「雲希突然鬧肚子了,怕是不能參加了。」
我一滯,這個關鍵時候出事,皇后恐怕
「什麼?!這種關鍵時刻了她倒是出事了,本宮養她還有什麼用!去,去,去!把她拖下去亂棍打死。」
「等等……」我脫口而出,望著皇后的目光定了定。「我來代替她跳吧,娘娘,今日皇上來了,您可是在他心裡一直是寬容大度,就別罰那位舞姬了吧。」
「既然淺漓求情了,那就算了吧。」皇后擺擺手。我換上麗芳姑姑遞來的舞服,撫上去感覺柔軟的青色布料,比之宮女服不相上下,衣擺上繡著綠葉,而皇后的大紅色舞服上繡著粉蓮,應了那句「綠葉襯紅花」呢。
開場。殿中央,升起一道紅紗,紗內幾道黑影若隱若現。我雙手上抬,站在紗內,手指擺成蓮花,皇后被圍在我們這些「綠葉」中間,雙頰略施紅黛,看上去還真如牡丹花一般嬌豔。
隨著紅紗緩緩上升,露出我們一眾的模樣,我們陸陸續續向兩旁走去,展出表情哀傷、遺落原地的皇后,那般令人心憐,令人心動。雙足舞動間,我看見,皇帝的目光在往這邊看,我心一緊,轉臉看見皇后不知何時跳到我旁邊,我才明瞭,那人是在看皇后,自己自作多情罷了。
我不知道,那雙墨謀是真的在盯著自己看,雖是一身極其平凡的樸素青衣,可那雙翦翦水眸,迎著與世無爭,他才明白,原來一個人的目光真的可以醉人,儘管她是有時淡然、有時囂張,可她真的很不一樣。而大殿一角,射出陰冷的目光,當我回眸看時,卻消失了,只當是自己胡思亂想的。
一曲終了。皇后淺淺一笑:「臣妾一舞獻醜了。」
「皇后一舞確實傾城。」皇帝淡淡的誇了幾句,真真假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還多虧了淺漓呢。」皇后拉過我。「淺漓想要什麼獎賞,本宮宴後再賞,你先下去吧。」
「是。」我輕輕點了點頭,領著那群舞姬便準備下去,一道聲音卻阻止了我的步伐。
「姐姐調教出來的宮女自然是有宏圖大志啦,禦書房都可以讓皇上請她進去。」
我望了過去,便看見那位一面之緣的李良人,我並無惱意,只是暗暗嘲弄,這人這話私下說說也就算了,當著皇帝的面說,當真還以為自己可以無法無天了嗎?先不說帝王的恩寵是有期限的,她自認為憑著她的貌美可以讓因她失了面子的帝王還寵著她嗎,這座深宮最不缺的是女人。
「李良人,你……」皇后一臉委屈,估計李良人得寵前沒少給她氣受所以現在她才「演的」如此賣力。
皇帝趕緊「配合」地攬過她,生氣地朝李良人吼:「朕寵了你,你就沒分寸了!你是想教導皇后嗎?還是你想先教導朕應該讓誰進禦書房?」
我冷眼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表演的一切,早就知道這場宴會沒有那麼簡單,卻沒想到都是奔著我來的。李良人一看不妙。急急跪下,一邊叩頭一邊認錯。我猜,她心裡一定已經涼了,前些日子還抱著她說愛她的男人,突然幫著另外一個女人來教訓她,能不傷心嗎。
「小主,淺漓自認問心無愧,您還真以為我能看上他」我淡淡出口,談不上是對他們的挑釁,只是我覺得自己應該這麼說,說不上緣由,就像是我在否認什麼似的。
「來人,將李良人打入冷宮。」若是我沒看錯,皇帝大人此時的表情突然變得冰冷,那雙墨謀再無做戲的虛偽,是徹徹底底的寒意,難道是因為我的話,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只是,我看見皇后微微上揚的唇角,明白我又間接幫她除去了一位「情敵」,這種被當做跳板的感覺,我還真是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