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漸漸變得暗了下來。
但繁華如T市,就算是時間已晚,動車站外人流量也還是沒有明顯的減少。
出差的,上學的,歸家的,形形色色的人群,或匆忙或閒適,或形單影隻或成群結伴。
葉星晞一個人蜷縮著蹲坐在南廣場的一個花圃邊上。
一身白色裙子,卻沒有絲毫顧及到上面是否有灰塵污漬。
她下午從家裡跑出來的時候正好遇上開往動車站的公車,在又是難過又是委屈生氣,種種情緒交雜之下,她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決定。
她不後悔在不冷靜的情況下就往外跑。
只是現在舉目都是陌生,她心下還是免不了慌亂和不安。
尤其是眼看著天就要黑了。
她最怕黑夜了,還是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裡。
只是她現在,暫時還誰也不想見到。
可她也還是不想見她。
今天會來T市,完全只是因為這是最快發車的一列車,而沒有其他因素。
盛夏的天氣,連晚風都是帶著灼熱的氣息。
路燈一路亮起,霧白色的燈光周圍,飛舞著幾隻小小的,嚮往著光明和溫暖的飛蛾小蟲。
紀瑾停好車從南廣場經過,輕易就看見了那一團小小的白色。
很顯眼。
她雙手抱膝,腦袋都埋在自己的懷裡,身體小小的顫抖著,像是在哭泣。
他多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的就從她身邊經過了。
他不是個會多管閒事的人,對於無關緊要的閒雜人等,他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沒必要。
當然,之後所有的事情都在證明著,葉星晞之于他,從來就都不是無關緊要的閒雜人等。
他們姐弟倆才剛回國接手家族企業,正是人心動盪時期。
外人虎視眈眈,又對從小長在國外的他們十分陌生不信任。
為了證明他們的手腕能力,震懾住別有企圖的人員,也為了抓穩集團的權利,身為副總裁的紀凡聲親自出馬,去鄰市談一個大專案,成功後又立刻馬不停蹄的趕了回來。
姐弟倆一邊走著一邊還在交流著當下的工作進度,典型的工作狂人。
正好這時蹲得腳都麻了的葉星晞也終於站起來,甩了甩兩條長腿,抽噎著準備先找個地方住下來。
畢竟一直在這呆著也不是辦法。
她低垂著腦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因為雙腿還沒完全恢復步履顯得不太自然,還有點虛浮。
她迎面走向紀瑾和紀凡聲的方向,誰都沒有注意去看前面的路。
於是毫無防備的,葉星晞就這麼直直的撞進了紀瑾懷裡。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紀凡聲也愣了一下。
葉星晞下意識抬頭,紅腫的雙眼和臉上明顯的不安、茫然、和驚慌盡數被紀瑾收入眼底。
「不好意思。」葉星晞一撞上他黑曜石一樣純黑深邃的眸子,立刻就往後彈開了幾步,心虛的低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慌忙道歉:「我沒注意看路,很抱歉撞到你了。」哭了大半天的嗓子已經啞得聽不出本來的聲音,非常難聽。
很久以後有人問起紀瑾是不是對葉星晞一見鍾情,他一點都沒有猶豫的就直接否認了。
再有媒體問他記不記得第一次見到葉星晞,自己對她的印象。
他只說了兩個字:狼狽。
的確是非常的狼狽和糟糕的。
當時她一頭長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小臉上都是淚痕,兩隻眼睛還紅得跟只兔子似的,又慌亂又迷茫,一點都看不出來傾國傾城的絕色之姿。
可就是那麼狼狽和糟糕的葉星晞,對上她被眼淚霧氣覆蓋住的雙眸的那一瞬間,他還是覺得,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擊中了他一向冷清的心臟。
紀瑾沒有說話,葉星晞也不敢抬頭。
倒是一旁的紀凡聲看了一眼揣揣不安的女孩,輕聲說道:「沒關係,沒事的。」也不知道這麼一個小女孩經歷了什麼,哭成這樣。
她頓時心生憐惜,給她遞過一張紙巾,放軟聲音安慰她:「擦擦臉吧。
別哭了,女孩子哭多了會不漂亮的。」葉星晞怔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剛抬手想要接過,眼前忽然就變得一片漆黑。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已經雙腿一軟,暈了過去。
站在她面前的紀瑾下意識的就伸手接住了要往下倒的女生,又偏頭看了一眼身邊一臉詫異的姐姐,說道:「她暈過去了。」紀凡聲看看他懷裡不省人事的女孩,輕蹙了下眉頭,還是做不到坐視不理。
「小姑娘看著挺可憐的,我們先送她到醫院吧。」她說道。
紀瑾沒有拒絕。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著這個素昧謀面又狼狽糟糕的女孩子,素來冷清的心底,也難得的竟然泛起了幾分柔軟和憐惜。
也許是因為她真的太狼狽了。
讓人忍不住覺得心疼。
葉星晞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裡。
滿目蒼白,空氣裡都是濃郁的消毒水的氣味。
病房裡除了她還坐著一男一女,看起來也只比她要大那麼一兩歲的樣子,很年輕,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很沉穩冷靜的兩個人。
女生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身上的套裙出自Yww當季最新款,標準鵝蛋臉,五官精緻,氣質出眾,溫和柔軟,看起來就是出身很好的千金小姐。
男生坐得比較遠,只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西褲,稍顯清冷,不易親近的姿態,存在感卻很強烈,只是坐在那裡,就算什麼都不做,也都能自成一道吸引人注意的風景線。
紀凡聲注意到她醒了過來,淺笑著問道:「你醒了?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嗎?」葉星晞搖頭,她從他們的衣著上看出來了這對男女就是她在車站外面撞上的那兩個人。
當時天色很暗,她又沒有心情,也沒去注意他們的長相。
沒想到他們長得那麼好看。
她問道:「是你們送我來醫院的嗎?」「嗯。」紀凡聲應道:「醫生說你沒什麼大礙的,只是情緒起伏太大,加上一天都沒有吃東西,才暈倒的,醒來就沒什麼事了。」「謝謝你們啊。」葉星晞抿了抿唇。
如果不是遇到他們,她一個女孩子,在街上突然暈倒,不省人事,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沒關係,你家在哪?我們送你回家吧?」紀凡聲又道:「剛剛送你來醫院的時候就想聯繫你的家人過來的,但我看了一下你的包包,都沒有看到你的手機或是可以聯繫他們的方式。」葉星晞聽到她的這些問題,聲音又低落了幾分:「我家在b市,我是和家裡吵架了,才跑出來的。」「我不想回去。」紀凡聲聞言,轉頭和紀瑾對視了一眼。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會哭得那麼傷心,一天沒有進食,還都暈倒了。
紀凡聲心裡又生出了幾分感同身受的味道。
她和紀瑾六歲的時候被送到國外,父不疼母不愛的,也沒少哭過。
只是後來就習慣了,而且他們還有彼此相互依賴,相互陪伴,漸漸的也就不對父愛母愛這些虛無的感情再抱有期待了。
「住吧。」沉吟了一下,紀凡聲說道。
坐在沙發上的紀瑾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病床上可憐巴巴的女孩,想了想,還是沒有出聲,而是繼續看向自己膝上放著的筆記型電腦的螢幕。
「這,會不會太麻煩你了?」葉星晞猶豫著。
她到不擔心對方會是壞人,或者有什麼企圖。
一是從小生活環境單純慣了,她很難把人往壞了想。
二是如果對方是壞人,也不會將暈倒在外面的她送到醫院,還陪了那麼久。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她總覺得紀凡聲特別令人安心。
很奇怪,明明只是一個素未相識的陌生人,可她就是莫名的令人感到安心。
只是她們畢竟非親非故的,只是萍水相逢。
人家把暈倒在路上的自己送到醫院還陪到她醒過來,就已經是很大的一個善舉了。
她怎麼還能繼續打擾人家呢。
「沒關係的,我反正也一個人住,你陪我一起正好也有個伴。」紀凡聲說道。
其實她跟紀瑾都不是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只是很奇怪,看到這個陌生的女孩子的時候她卻總是忍不住要心生憐惜。
本來可以把她送到醫院就算了,她卻還特地留了下來等她醒來。
見她無處可去,又叫她到家裡一起住。
更奇怪的是從頭到尾紀瑾也都沒有意見。
後來紀凡聲將這樣的異常全部歸咎為緣分。
緣分使然,將葉星晞這個鮮活明媚的女孩送到了他們姐弟倆原本冷清的生命裡,給他們帶來無數溫暖和感動。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對了,還沒自我介紹呢。」說了那麼久,才終於到了這個環節:「我叫紀凡聲,那是我的雙胞胎弟弟,紀瑾。」她指了指沙發上的紀瑾。
紀瑾也非常配合的抬起頭來,微微示意了一下。
葉星晞是聽過這兩個名字的。
紀瑾和紀凡聲,lz國際的新一代掌權人。
她前一段時間跟外公看新聞的時候看到過有關他們的報導,據說那時候他們才剛回國,參加他們父親和大哥的葬禮,同時正式接手家族企業lz國際。
好像也就是一個多兩個月之前的事情。
只是沒想到,她竟然會遇上他們,而且他們還那麼溫和近人。
「謝謝,我前幾天剛過十八歲生日。」葉星晞乖乖回答。
紀凡聲的笑容很有安撫的力量,她在這樣的溫暖裡,心裡的難過似乎也減少了許多。
「那我比你還大兩歲,你可以叫我姐姐。」紀凡聲說道,牽著她的手拉她起身:「好了,我們先回家吧。」她又轉頭叫了一聲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的紀瑾。
他語氣淡淡的應了一聲,收了電腦起身。
葉星晞也下了床。
她腦袋還是暈乎乎的,腳底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虛浮無力。
紀凡聲體貼的扶著她,兩個女生一起在紀瑾身後走出病房。
葉星晞被紀凡聲帶回了自己家。
是在有著T市頂級富人區之稱的棠漓苑,一棟精緻華美的歐式別墅,帶獨立庭院,還有傭人和管家。
紀瑾並不和她住在一起。
時間已經不算早,他只將兩個女生送到家門口,就獨自開車離開了。
葉星晞一邊跟著紀凡聲往屋裡走一邊好奇的問道:「聲聲姐,你弟弟不和你一起住嗎?」「嗯,我們回國之後就不住在一起了。」紀凡聲應道。
他們跟母親感情不深關係不好,回國之前就已經在國內買好了房子,誰都沒有回老宅去住。
從小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葉星晞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親姐弟兩人卻不住在一起的這個做法,不過她也沒有多問,只乖巧的跟著紀凡聲走進屋裡。
「聲聲姐,你家好漂亮。」葉星晞由衷的誇讚了一句。
這時家裡的管家剛好走過來,先是問候了一聲紀凡聲:「小姐,您回來了?」又和她一同轉頭去看她身後的女孩:「這位小姐是?」葉星晞還是通紅著的眼睛裡,除了剛剛哭過留下了痕跡,一片坦蕩,就真的只是單純的欣賞意味。
「謝謝。」她淺淺的笑了笑,又回頭對管家說道:「這是葉小姐,會在我們家住上一段時間,你先讓人帶她去客房休息吧。」「是,小姐。」管家應了一聲,回頭招呼了一個剛好經過的女傭。
葉星晞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聲聲姐,給你添麻煩了。」「沒關係,你就先安心的在我這裡住著吧。」紀凡聲說道:「等會我讓人給你送幾套換洗的衣服,你好好泡個澡,好好休息,別想那麼多了。」「嗯。」葉星晞感激的應了一聲。
「這位是管家,你可以叫他劉叔。
我白天都會去公司,你要是有什麼需要的,就和他說,或者跟別的傭人說也行,別客氣,知道嗎?」紀凡聲又說道。
在短短幾個小時的相處中,她是越來越喜歡這個乾淨澄澈的女孩了。
「嗯,我知道了。
謝謝聲聲姐。」葉星晞道了聲謝,只覺心下溫暖又感動。
明明自己之于紀凡聲,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罷了。
她卻對她那麼好,就像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樣。
「沒事,去吧。」紀凡聲摸了摸她的頭髮,轉頭對一旁已經在等著了的女傭說道:「蘇蘇,帶葉小姐去休息吧。」「好的,小姐。
葉小姐,請跟我來。」叫蘇蘇的女傭應了一聲,對葉星晞坐了個「請」的姿勢。
「麻煩你了。」葉星晞很有禮貌的對她說了句麻煩,跟紀凡聲道了晚安,又跟管家示意了一下,才跟著蘇蘇一起往樓上走。
她是一個很有禮貌修養的女孩子,在場的一個人都沒有被落下,也沒有因為身份的原因而有所差別。
紀凡聲在她身後微微勾了勾唇。
紀瑾處理完公事從書房出來已經是淩晨,家裡的一片冷清靜寂,傭人們都已經睡下了。
他順著走廊走回臥室,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潤喉,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傍晚撿到的那個女孩,想起她通紅的雙眼。
真的非常的狼狽和糟糕,都看不出來本來面目了。
真不知道那麼瘦小的一個女孩子,哪來的那麼多眼淚。
有沒有那麼多的難過?從小到大感情淡薄,對親人的全部定義也只有紀凡聲這個姐姐一個人的紀三少爺表示不太理解。
頭一次,他對一個陌生的女孩生出了幾分好奇,和一縷不易察覺的,卻又的的確確是存在著的異樣的情緒。
杯中溫水見底,他隨手將玻璃杯放在一旁的桌面上,轉身回到床邊躺下。
與T市漸漸安靜下來的深夜不同,此時此刻,b市葉家還徹夜燈明,急成一團。
本來空間寬敞的客廳裡此刻坐滿了人,便顯得擁擠了不少。
葉星晞下午從酒樓裡跑出去之後就不知所蹤,大家都以為她回家了,或者去找朋友了。
可直到葉至誠夫婦晚上回家,才發現她不見了。
在哪裡都找不到她。
他們找遍了她的朋友,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說她沒有來過。
深夜之後,葉星晞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媽,姨夫姨媽,以及表姐甚至盧泱泱慕小暖全都聚集在了葉家的客廳裡,無一不是滿面的愁容擔心。
陳海舒紅著眼睛,臉上都是自責:「小晞她能去哪裡了呢?能找的地方我們都找過了,她還能去哪裡呢。」葉至誠難得抽起煙來,沉默的吐出一個又一個的煙圈,一個晚上都沒有說話。
息。
舅舅陳海祥也一直忙碌,打電話接電話,眉頭緊皺。
滿室壓抑的氣氛,煙霧繚繞,盧泱泱和慕小暖在其間如坐針氈。
如果葉星晞真的不見了,那她們也逃不了干係。
因為白天的時候,她們也曾給了她一個重擊。
她是哭著從她們哪裡離開的。
甚至,如果沒有她們的因素,也許她的情緒也不至於這麼激動。
可是現在說什麼也都晚了。
葉星晞不見了。
她們除了滿腔的歉疚和擔心,和對葉家長輩的歉意,也什麼都做不了。
距離她不見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們甚至還不能報警。
只能盼著,她只是躲去了他們不知道地方,去了他們不知道的朋友家裡。
也許下一刻她就會開門進來,像平常出門回家一樣。
可任憑時鐘轉了一圈又一圈,夜越來越深,門口始終沒有傳來任何動靜,外面也沒有傳來任何有關葉星晞的消息。
唐明月和陳海祥的電話慢慢少了下來,家裡漸漸只剩下陳海舒低低的啜泣聲。
「月月要去追她的時候,我不該攔著的。」她低聲說道:「她能去哪裡?會不會遇上壞人。」「姐,你先別太擔心了。
興許小晞只是去了哪個同學家裡,明天就回來了,我們再耐心等等。」舅媽于歆安慰道。
「是啊,再等等。」姨媽陳海燕也說道:「小晞就是今天委屈狠了,賭氣了,氣消了就回來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再等等。
只是誰都沒有料到,這一等,就是四年。
也不是全無音訊。
她大紅大紫,萬人追捧,他們都能從媒體上得到她的訊息。
只是也僅限與此。
他們就像普通的粉絲,只能從別人口中得知她的動態。
葉星晞這一晚睡得也並不安穩。
她白天的時候情緒起伏得太大,夜裡都是噩夢。
她一下夢見盧泱泱,拿了一把血淋淋的刀不斷的逼近她。
她又夢見慕小暖,嘴巴一張一合的,不停的在罵她,臉上都是猙獰。
再就是胡冰和陳茹,她們一步一步,將她逼到懸崖邊上。
可是最後推她的卻是一慣疼愛她的父親。
他那一個耳光,其實不是很重的。
只是卻成了她情緒崩潰的最後一擊。
突然的失重感令葉星晞從並不安穩的睡眠中驚醒過來。
她愣怔的躺在陌生的床上,周圍都是陌生的環境。
不安和無措完全籠罩著她,心裡就像是多了一個黑洞,漫無邊際,沒有著落。
翌日。
葉星晞毫無意外的病倒了。
她發了高燒,暈得迷迷糊糊的,連意識都不太清楚了。
是蘇蘇來叫她起床吃早餐的時候發現的,她出了一身的汗,濕淋淋的蜷縮在被子底下,瑟瑟發抖,顯然是在發冷。
蘇蘇不敢耽誤,趕忙跑去通知了紀凡聲。
她還沒有去上班,身上穿的還是居家的棉布裙,看起來柔和溫暖,一點距離感都沒有。
此刻她就像是一個姐姐在擔心自己的妹妹一樣,眉頭輕輕蹙著。
家庭醫生在趕來的路上,她看了眼時間,坐到葉星晞床邊親自拿過濕毛巾幫她一點一點擦去臉上黏膩的汗。
「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一點。」紀凡聲輕聲對身後站著的蘇蘇說道:「去拿一套乾淨的睡衣過來幫她換上。」「是,小姐。」蘇蘇在後面應道。
「不要……不要打我……」葉星晞說起了胡話:「不要打我……爸爸……」「不要打我。」「我沒有。」「她說的不是真的,不是……不是這樣的。」「不要打我。」她反復的重複著不要打我,不要打我,表情卻不是恐懼,而是難過。
紀凡聲抓住她的手,柔聲的安撫她:「沒事的,沒有人會打你了。」「星晞,不要怕,沒有人會打你了。」她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麼,但通過她這幾句話也聽得出來一些大概,便猜測這應該是父親打了她,她才從家裡跑出來,躲開了。
見她在睡夢中仍是瑟瑟發抖,紀凡聲心裡不免泛起幾分心疼。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對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子這麼有耐心。
從昨天把她送醫院,到把她帶回家,再到今天,她的一切做法都不太符合常理,也不符合她做事的風格,可她還是做了,並且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在她的耐心安撫下,葉星晞慢慢恢復了安靜,只是仍是緊緊抓著她的手不放。
紀凡聲早上還有一個會議要開,耽誤不得。
她抬腕看了眼時間,將葉星晞的手放回被子裡,站起來對蘇蘇說道:「蘇蘇,我先去公司了,你照顧好她。
陳醫生應該很快就會到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好的小姐。」蘇蘇拿著剛拿來準備幫葉星晞換上的衣服,應了一聲,送她出了客房門外才又重新折回室內,細緻的幫葉星晞擦洗了被汗濕的身體,換上乾淨的衣服,就坐在一旁守著她等著醫生到來。
中午。
紀凡聲開完會回到辦公室剛坐下,便接到管家的電話。
葉星晞已經退燒了,打了一早上的點滴,現在人也已經清醒過來。
紀瑾推門進來,她抬眸看了一眼,又和管家交代了幾句話才掛斷電話。
「誰發燒了?」紀瑾走到她對面坐下,隨口問了一句。
他剛剛聽到她的電話內容,有聽到什麼「退燒」一類的詞語。
「葉星晞。」紀凡聲回答,生怕他不記得還特意解釋了一句:「就是昨天我們在車站撿回去的那個女生。」紀瑾微不可察的揚了下眉。
其實紀凡聲的這句解釋完全是多餘了的。
因為很意外的,一向不怎麼關心這些的紀三少爺這一次卻難得的對昨天被姐姐撿回家的那個狼狽糟糕的女孩印象深刻。
他總想起她那雙通紅的眼睛,還有她的迷惶和不安。
就像是一隻迷了路受了驚的小羔羊。
「小姑娘挺令人心疼的,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還一直喊著‘不要打我’,好像是被父親打了才跑出來的。」紀凡聲放下手機,又說道:「也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一位父親,對這麼乖巧的女孩也能下得去手。」她就算從小過得都是父不疼母不愛的生活,可父親也從來沒有對她動過手的。
雖然她從六歲之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父親。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紀瑾輕嗤一聲。
又不是每一位元父母,都會把自己的兒女當作掌中寶心頭肉,他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紀凡聲聳聳肩,沒有反駁他的話。
「不說這個了,離‘Echoes’的首場發佈會已經只剩一個月了,設計師們的首發的作品都已經到位,模特的名單已經擬定了部分,只是開場作品,我想了一下,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紀凡聲收起自己的感歎,轉而說起工作上的事情。
「Echoes」是lz國際旗下剛剛成立的子公司,也是他們進軍服裝行業的第一步,所以他們很重視這個項目。
不管是紀瑾,還是紀凡聲,他們都深知,要想在段時間內打響一個品牌的知名度,第一仗就必須打得漂亮,不能出現瑕疵,不能有任何差錯。
尤其他們都是追求完美,每件事都要要求一百分的人。
紀瑾接過紀凡聲遞過來的設計稿檔,翻看了幾頁,一邊說道:「先確定已經擬定的模特檔期,確定後先開始試妝。
開場模特繼續尋找,同時挑選兩位氣質逼近的做備用,萬不得已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手中檔停留在開場作品的頁面上。
是一套很華麗的禮服,奶白色緞面,金線刺繡,裙擺張揚。
是很好看的一個作品,但如果駕馭不好,很容易穿出平庸甚至俗氣的感覺。
所以紀凡聲才會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她將說得上號的名模們都過了一遍,但始終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感覺。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去各大藝術院校模特學校海選一番,或者啟用一些新面孔,可能還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紀凡聲若有所思的說道。
那些新鮮的面孔,比起大紅大紫的那些超模名模們一成不變的風格容顏,是不是會更多一些火花?給已經審美疲勞形成定性的觀眾們更新鮮的視覺享受?紀瑾贊同的點了下頭,合上手中的文件:「這是個不錯的主意,只是我們時間緊湊,來不及大量海選了。」「派幾位設計師去各大高校轉轉,作品是他們設計的,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作品的精髓和靈魂。
讓他們親自挑人,比任何人挑選都更有效果和說服力。」「好,那我立刻讓底下人著手去辦。」紀凡聲說道。
紀凡聲晚上下班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色濃重。
葉星晞腦袋還有些暈暈沉沉的。
但她躺了一天,已經睡得渾身酸軟,紀凡聲過來看她的時候她剛起來靠坐在床上。
「對不起啊,聲聲姐,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她歉疚的對紀凡聲說道。
她打了一天的點滴,剛拔了針。
白皙手背上貼著一塊止血的棉簽,臉色蠟黃,處處透著病弱的味道。
「沒關係,先安心養病。」紀凡聲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感覺好點了嗎?」「嗯,沒那麼難受了。」葉星晞說道。
紀凡聲點頭,想了想又問道:「星晞,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當然可以。」葉星晞點頭。
「今早你發燒的時候嘴裡一直在喊著不要打你。
你離家出走,是因為這個嗎?」紀凡聲問得很猶豫。
因為這畢竟是葉星晞的隱私,而她們也才剛剛認識。
雖然是自己收留了她,但也沒有立場去探聽別人的私事。
只是她擔心葉星晞真的是因為遭受虐待,所以忍不住想要關心她。
「我不是有意要探聽你的隱私,只是想問問你,以後你有什麼打算?」紀凡聲又解釋了一句。
葉星晞咬了咬唇,想到父親打的那個耳光,無聲的點了下頭。
「我不知道。
可是我不想回去。」她說道。
她心裡委屈著,賭著氣,還不想回家。
可是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紀凡聲卻是見她點頭,誤會了她真的是因為常常被打,才害怕了不敢回去的。
當下她就心疼的摸了摸葉星晞的頭髮,柔聲安慰道:「沒關係,那你就先在這裡住著吧,住多久都可以。」她是真的覺得心疼。
「這怎麼行呢?我已經麻煩你很多了。」葉星晞不好意思的推拒:「我們非親非故的,你幫了我那麼多,我已經很感激你了。」一個陌生人,對她能做到這個份上,她已經很感激了,怎麼還好意思一直賴著不走。
「沒事,反正我也是一個人住著。
而且我在國內沒什麼朋友,你就當留下來陪我說說話。」紀凡聲說道:「我長這麼大,還沒有過什麼好朋友呢。」她這麼說了,葉星晞再推拒反而顯得矯情了。
況且她的確沒地方可以去了。
「謝謝你,聲聲姐。」除了謝謝,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來表示對紀凡聲的感激。
紀凡聲笑著搖頭。
「我以前一直不相信緣分這種虛無縹緲的說法,不過現在我有點信了。」她說道:「我以前從來沒有過交心的朋友,也覺得沒必要。
平常最多都是生意上的往來,泛泛之交。
但是遇到你之後,我就覺得能有個一起說話一起吃飯逛街的朋友似乎還挺不錯的。」雖然才和葉星晞相處了幾個小時,但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這個女孩眼神清澈,純粹又坦蕩。
雖然第一眼見到的時候狼狽糟糕,但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質也沒有被掩蓋住。
她良善而乾淨,心無城府,沒有算計。
這樣的眼神和氣質,是沒有辦法偽裝出來的。
「我也相信。」葉星晞也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雖然臉色依舊蠟黃虛弱,但精神狀態顯然好了不少。
她也願意相信一次緣分,無關愛情,而是友情。
紀凡聲從葉星晞房間裡出來又一頭紮進書房裡辦公,想了想給紀瑾撥了通電話,告訴他她決定留下葉星晞這件事。
紀瑾是她的親弟弟,她唯一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親人,她有必要也有義務第一時間告訴他自己的這個決定。
而且,除了紀瑾,她也沒有別的人可以通知了。
「我挺喜歡她的,而且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她說:「既然我在路上撿到了她,又已經把她帶回了家裡,也算是一種緣分吧。」「雖然剛和她相處過幾個小時,但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她是個很乾淨純粹的女孩,會給人很溫暖的感覺,和我們,和我們身邊遇到的人都不一樣。」「嗯,你自己決定,我沒意見。」紀瑾沒什麼異議。
反正紀凡聲做事也向來有自己的主見和考量,他從來不用擔心。
而且那個女孩能得她如此誇讚,想來也錯不了。
只是說是這麼說,掛斷電話後他還是撥了另一通電話。
「舒秘書,去查一下一個叫‘葉星晞’的女生,b市人,十八歲。
儘快給我答覆。」他冷靜地下達命令。
雖然那個女生怎麼看起來都不會像是別有用心的人,但紀凡聲都已經決定要留她在身邊,還是需要確定一番的。
畢竟是一個陌生人,他們當前又還處於非常時期。
小心使得萬年船。
他一向是個謹慎的人。
葉星晞並不難查。
她本就只是小城裡邊普通人家的女兒,背景簡單乾淨,紀瑾的秘書只花了半個小時,就將一份完整的資料傳到了他的電腦上。
紀瑾看著資料上那張藍底一寸照片上女孩美豔攝人的容顏,眉頭輕挑,怎麼也沒辦法跟昨天看到的那個哭得亂糟糟的女生重合在一起。
原來那雙紅腫的眼睛之下,隱藏的是這麼清澈璀璨的一雙眼眸。
原來那只迷路的小羊羔,也有這麼神采飛揚的模樣。
她的資料倒是和意料之中一模一樣的乾淨簡單,無論是家庭背景,還是成長經歷。
每一筆每一個時期,都記載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也都有跡可循。
唯一意外的是她的資料上顯示的是父母長輩疼愛,同學朋友關係和睦。
這和紀凡聲所說的她可能是被虐待才出走的說法有些出入。
不過出走倒是事實。
「她被報為失蹤案,警方正在查尋的過程中。」秘書舒言說道。
距離葉星晞失蹤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葉家已經報了案。
「封鎖她的消息,順便跟警方那邊打聲招呼。」紀瑾吩咐了一句。
舒言沒有好奇去沒有問為什麼,只服從指令的應了一聲「是」就掛斷了電話。
她是個很專業的秘書,老闆吩咐下來的事情,她不需要知道理由,只知道執行就是了。
而紀瑾下達這個指令的時候,其實並沒有想太多。
他只是覺得紀凡聲好不容易想交一次朋友,就讓她留下好了,這樣也能有個人陪她說說話,不至於那麼孤單無聊。
這二十年來,她過得太冷清了。
而且,剛剛聽紀凡聲的意思,葉星晞她自己本人也是不願意被找到,不願意回去的。
他這麼做,兩個人都剛好能夠幫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