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裡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鏡中素顏空相妒,只羨鴛鴦不羨仙。」
羅瑾喃喃念了出來,怔了片刻臉上霎時通紅,瞟著羅琛道:「你寫的是——?」
羅琛淡然一笑,將雪箋揉成團丟入火盆裡,隨手一指案上的成窯花瓷芙蓉盞:「妍素給熬的川貝雪梨粥,放了些雪蓮絲,嘗嘗如何。」
羅瑾看那盞裡,晶瑩剔透的幾片雪梨中雜著淡淡的雪蓮,還有一顆紅嫩的枸杞,紅白相映,伴著微微的清香,直透進人心脾裡,她拿起銀勺子輕舀起半勺放入口中品了品微點頭道:「偏是你會調教丫頭,,竟比宮裡的還有味道,這樣的粥,恐怕不是僅用銀吊子就能熬成的吧。」
羅琛得意笑道:「那是自然,銀吊子雖好,卻不愛那股子酸氣,這是我央我信哥用春池邊的泥糊的小爐子,裡頭放了初春的松枝燒成的霜炭,用文火暖出來的,別瞧著一盞,那是兩碗水,一天一宿的功夫呢。最要緊是不能攪拌,不然這‘粘’字就先失了,算不得上乘的。還有春池裡種了多少年的荷花,泥中自然帶著清香,要不然哪裡來的君子香?」
羅瑾咂嘴道:「就你麻煩,一份川貝粥也要熬出這些子規矩,倒也別致,能不能再給我也弄這麼個小爐子來?入了秋,我這嗓子也怪難受的,成年吃那些蜂蜜丸子,怪膩味的。」
羅琛道:「這值什麼?過幾日我便讓丫鬟給你送去。只一條,那炭火不能大了,泥糊的爐子,雖然聚火,一個不留意,是會炸的。那可不是玩的呢。」
羅瑾點頭笑道:「知道了,先謝謝你啦。」說著轉眼一看火盆,抿嘴笑道:「繞了這一大圈子,還沒說你寫的這個——是為什麼。若是讓別人看見,說給了太太,你可怎麼樣呢?」
羅琛反問道:「你說寫的如何?」
羅瑾臉又是一紅,低頭半日一笑:「措辭雖粗,倒也不差,你寫的?我竟瞧不出是誰的筆法。有些子李義山的味道。」
羅琛笑道:「你別說,我頭一回看時,也這麼想呢。我也不知道是誰的手筆,是我去年回來時候在一家酒店客房的牆壁上看見的,好一筆顏體字,就記住了。」
羅瑾將頭靠過來笑道:「羨什麼鴛鴦呢?快招來!」
羅琛訝然笑道:「虧得你讀了這麼些年得書,難道你竟不知道——」
正說著,忽見太太房中秋蓉快步進來對兩人笑道:「太太讓請大姑娘過去呢。」又對羅瑾笑道:「前幾日舅太太送過來的秋香褙子已經改好了,剛著人給姑娘送過去了,太太說了,請姑娘換了新衣裳再過來。」
兩人俱起身聽罷答應了,秋蓉這才笑著給兩人行了禮道:「好教兩位姑娘知道,二姑奶奶回來了,並親家太太也一同來了,太太高興的什麼似的,催著姑娘們趕緊過去呢。三爺那邊也去請了。」說罷不敢停留,只道還有別的差事,匆匆走了。
兩姐妹聽了又驚又喜,各自叫了丫鬟,一邊簇擁著羅瑾回房換衣裳,這邊研素與赤錦取出見客的衣裳與羅琛換了,知道午飯要在正房用,又備著團扇、帕子、筷奢等諸物,這才出門去。
剛走到羅夫人門外,就聽見屋裡傳來陣陣笑聲,秋蓉和另一個丫鬟冬梅並排坐在簷下欄上逗鸚鵡,見羅琛走來,忙都笑著起身輕聲道:「大姑娘來了?太太和親家太太正說話高興呢。」說著爭上前打起簾子。
一進房中,屋外灼熱之氣頓時消了大半,只見房中角落瘦腰高幾上俱放了冰盆,幾個才留頭的小丫鬟正拿著芭蕉扇緩緩扇著。琉璃屏風後面隱約可見衣衫鬢影,聽見隱隱說笑聲。
羅琛轉過屏風,見母親羅夫人和二妹羅琳的婆婆君夫人坐在上首正低聲說笑,君夫人家陪房媳婦高俊家的在旁湊趣說笑話。二妹羅琳見自己進來,忙笑著站了起來。羅琛笑著去看她,只見她一身簇新的銀紅色鑲月牙白領薄衫,下著一條大紅色五福臨門湘妃裙,烏壓壓的頭髮挽了一個翻月髻,一支鳳凰展翅的金釵上一顆拇指大的渾圓珍珠在耳畔顫巍巍擺動,為本就十分溫潤的眉目又添幾分婉轉。
羅琛上前給母親和君夫人見禮,君夫人忙親自起身拉起她,上下細細打量,只見羅琛一身月白色暗繡纏枝薔薇花交領薄衫子,下著淺紫色芙蓉秋江百褶裙,頭上只帶了一支嫦娥奔月碧玉簪,本是頗簡單的一身打扮,卻襯得眉目精緻之極,典雅之極,忍不住看了又看笑道:「幾個月不見,大姑娘出落的越發的好了,竟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誇才是。」
羅琛只是含笑低頭,羅夫人笑道:「這孩子素來弱的很,多虧了寄養在佛前,才得平安長大,卻也養了個疏懶的性子,十回見客,她倒有八回推脫掉,她父親又縱容的很,我也不好說什麼了,咱們是通家之好,自然不瞞你的。」
君夫人拉著羅琛手笑道:「上次我娘家兄弟從南邊送過來幾塊玉,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不過是圖個新鮮,姑娘拿著自己玩也好,賞人也罷,上回你妹子們已得了,這回且得給你補上呢。」說著從高俊家的手裡拿過一個丹鳳朝陽的紫色荷包塞到羅琛手裡。
羅琛抬頭見羅夫人點頭,這才接過行禮道謝。
君夫人這才對羅夫人笑道:「若是不過去,只怕二太太不肯饒了我,這麼熱的天,說不得要過去叨擾一番。琳兒和姑娘也有日子沒見了,正好去和妹子說說話。」
羅夫人也不挽留,緩緩起身笑道:「我弟妹最是豪爽的性子,難得你們投契,只管坐了車子過去,已經交代了,午飯擺在這裡,你們一同過來,這裡有新釀的梨花酒,咱們好好熱鬧熱鬧。」說著親子將君夫人送出門去。羅琳自有丫鬟婆子簇擁著去羅瑾房中不提。
待眾人離去,羅琛隨羅夫人回了房,屋內並無一人,羅夫人坐下淡淡道:「聽丫頭說你身子不好,又怎麼了?」
羅琛給垂手而立道:「勞煩太太掛念,不過是偶感風寒,早已經大好了。」
羅夫人上下略一看,點頭道:「那就好,叫你過來是給你說一聲,今年秋天莊上你就不要去了,晌午內監薛公公過來傳了太后的懿旨,今年宮裡同秋試一道開選秀女。你本是過了年紀的,但是太后和皇上念在咱們老姑奶奶的情分,特下旨准了咱們家兩位姑娘入宮待選。你自今日起好好在家裡把身子調養著,你父親特特從王府裡請了教養嬤嬤,宮裡禮數你和四丫頭都是盡懂得的,如今只不過是再重新調教一番,你是個姐姐,需得仔細。這是天大的恩寵,萬萬不能馬虎。」
話剛落,屏風後面轉進來一個低眉斂目的婦人,一身宮中裝扮,向兩人請安後便肅立不語。
羅琛略一皺眉,微微歎氣後道了聲是,羅夫人心中陡然有些不快,卻終是沒有說什麼,注視羅琛片刻,見她只是定定站著出神,不禁歎口氣道:「我和你父親商量了,過了七月就送你和瑾丫頭儲秀閣去住,那裡教養嬤嬤雖嚴苛些,卻是個修養的好去處,安心靜養到八月中,只進去候選就是,你看如何?」
羅琛斂眉道:「是。」
羅夫人又道:「你和二丫頭是我養的,四丫頭雖不是我養,卻是在我跟前養大的,性子我有什麼不知道的?你以為當年你們姐妹兩人只為了守孝才免了入宮麼?實跟你說吧,那是你老姑奶奶臨終拼著一輩子伺候先帝、太后的情分,為你們求來的恩典。宮門哪是好入的?二丫頭自由懦弱,入了宮只怕一輩子難出頭,幸好得了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也算去了我一件心事。倒是你,本也是望著把你尋個好去處,誰知道竟不能,三年後天佑你又大病一場,只盼著再降恩典,誰知道因為你兄弟胡鬧,反倒害了你,唉~~~」
羅琛聽的有些動容,輕道了聲:「太太——」
羅夫人拭淚接著道:「如今是橫豎躲不過去的了,倒也不如實實在在選一場,若是有幸入宮,四丫頭是個直爽的性子,不如你豁達隨和,凡事你多照應著她。但自我朝以來,除了先孝仁太后和端懿太妃是姐妹同入宮侍君,留下美傳之外,再無姐妹同入的成例了。只怕也是你們一去一留的多。若到了那一刻,只盼你能留下,四丫頭心直口快,如何應對那些個日子?」
羅琛聽的漸漸沉靜,眼神亦有些漠然,規矩道:「太太之命,自當順從,女兒當盡力而為。以慰嚴慈。」
羅夫人聽她滿口官話,心中只覺傷痛,歎道:「好好歇息準備著。
這邊母女兩人說話,那邊君夫人坐在青釉車裡靠著金線蟒大迎枕笑道:「早也耳聞羅家的大姑娘是個偏僻性子,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高俊家的湊過去低聲笑道:「太太說的正是,早就聽說了,他家大姑娘才養出來便歿了他家老太太,又接二連三的生病,沒法子,養在了一個老嬤嬤名下,這才撿了條命。偏生的怪癖,不愛花草女紅,只是翻弄那些個筆墨紙硯,如今是一年大似一年,羅大人不許她隨意了,這才偶爾做些個針織女紅,也不過哄人罷了。終究不能和咱們家三奶奶相比的。」
君夫人眯著眼睛似在出神,微微點頭道:「娶妻娶賢,大姑娘相貌是極好的,可常年養在外頭,誰知道性子如何?今日你看她與自己母親尚且生分至此,只怕也不是個有能耐持家的——」
高俊家的不解道:「卻也奇怪,三年前因為她家老太妃過世不是免了羅府姑娘進宮待選麼?如今大姑娘都這般年紀了,怎麼又提起這遭事來?」
君夫人嗤笑道:「你又知道什麼?」
高俊家的忙道:「聽太太的話,莫非這其中還有什麼緣故?」
君夫人低聲道:「兄弟拿著姐姐的文章去請教宮裡的太傅,顧太傅竟歎這是文魁之作,狀元之才,引得第二日早朝時候聖上也在堂上親自詢問羅大人,那情形 」她想起丈夫的描述,忍不住笑起來。
高俊家的尚是頭一回聽說,驚訝的長大嘴巴,喃喃道:「真真是個有福氣的。」
君夫人搖頭道:「也不見得。」
高俊家的陪笑道:「如今中宮依然空懸,聖上膝下只有一個寶林所出的公主,進宮一旦入選,就算沒有母儀天下的福氣,做個娘娘只怕也是穩穩的。如何不好?」
君夫人意味深長道:「宮門深似海,聖上登基三年,當時選了那麼些閨閣千金,如今熬出頭幾個?只是更別說此次四個異性王爺都有姊妹送京來,還有京城這麼些公卿之家,哪家是省油的燈?」她還有話不好說出口,聖上登基之初立有三妃,如今卻只有一個淨妃尚在,卻膝下空空。難不成都是皇天不佑?
高俊家的一聽這話,呆住了。
煩話休絮,且說君夫人婆媳在羅府盤桓一天,羅夫人及二房夫人鄒氏陪著用了午飯,漱口、淨手、品茶,又閒話了一會子,君夫人向高俊家的問了時辰。高俊家的忙從懷中掏出懷錶看了看道:「太太,已經申末了。」
君夫人徐徐起身笑道:「叨擾了這一日,該回了,琳兒只放心在家住下,你們娘倆也好好親近親近。」
一眾晚輩忙俱起身立在一旁。鄒氏起身笑道:「難得咱們一處好好說說話,卻又趕著回去做什麼?」
君夫人笑道:「我們那一大家子瞞不過你們,日日纏的我不得清閒。今日若說我不過來,著實不像話,若不是如此,我只怕連門也難出呢。」
君夫人上面公爹尚在,是以兄弟三人尚未分家,大大小小十幾房妯娌住在一處,君夫人身為宗婦,平日十分勞碌。羅夫人知她所言不虛,起身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虛留你們,讓琳丫頭也陪著你回去吧,哪有做婆婆的忙的腳不沾地,卻讓做媳婦的躲清閒的道理?」
君夫人忙笑道:「這倒是我不會說話了。哪裡就爭這一天兩天的功夫?琳兒只管放心住下,等她回去,且有她忙的時候呢,哪裡躲的開?」
一席話說得眾人俱笑起來,君夫人笑道:「那也罷了,只是哪日得了空,得親請你來家裡盤桓兩日呢。總是這麼急匆匆的,咱們也不得好好說話。」說著率眾人親將君夫人送到簷下,看著眾丫鬟婆子擁著君夫人去了,這邊鄒氏夫人也告辭離去,羅夫人等這才入內。
羅夫人見羅琳陪房孫進家的隨在身旁,便放慢腳步道:「姑娘是個隨和的,你去這幾日,冷眼看著他們家是怎麼樣的?」
孫進家的陪笑道:「親家老爺太太對咱們姑奶奶自然是當作自家女兒看待的,姑爺更不必說,便是他們家的姑娘們對姑奶奶也是好的。」
羅夫人微微點頭,又道:「飲食起居的,可習慣?」
孫進家的笑道:「咱們陪去的廚子現在在廚房裡只做咱們姑娘的飯菜,並沒有不習慣的。連起居也是原來身邊碧荷四個丫頭伺候的。」
羅夫人略一思忖道:「今後不許咱們廚子無故單給姑娘做飯,若真有不習慣的,讓他在旁邊提點那裡的人一二便可。起居上——也多隨著你們姑爺的意,過個一年半載,若有了身子,便把碧荷或者哪個知根知底的丫鬟給你們姑爺開臉便是,這些小事你多留意著,姑娘還小,也用不著勞煩親家太太。」
孫進家的忙點頭笑道:「太太說得極是。這幾日我瞧著,碧荷雖好,卻是姑娘身邊離不了的,倒是秋芙笨笨的,隨份安靜,和姑娘也親厚,過了年,給姑爺開臉倒是好的,只是還要太太親自過目。」
羅夫人笑道:「你我哪裡還信不過,就這麼著吧。」說著回堂上坐下,向羅琳道:「我的兒,你終究是個太和善,若有什麼好歹,你總要記得說出來才是。」說著長歎一聲,眼圈淡淡的有些紅了。
八月初一,京城六部尚書及一品大員家中待選秀女皆由侍女陪伴,入住儲秀閣。
儲秀閣位於禁城外,偏臨玄武門,當年孝仁太后曾因其父主持選秀而避嫌暫居此處,太后垂簾十載還政天子後曾臨幸此處,親筆賜寫匾額對聯,並曉諭禮部將此處做為日後府道官員閨女進京待選之處,以示朝廷體恤之意。但後世參選秀女中,卻唯有極品大員之女方能入住此處,後世皇后、貴妃亦多出於此,此閣更顯尊貴,被京城中人喚作「儲鳳閣」,外放官員之女卻少有踏足此地。待到章皇帝臨朝時,天子微服臨幸,偶遇江南總督之女,驚為天人,回宮後特諭其入住儲秀閣,後入宮連誕二子,以貴妃位進皇太后,為外官女居儲秀閣之先例,太后在日曾傳懿旨准許外官之女亦居儲秀閣,然六部阻撓,士族不允,只得作罷。以後儲秀閣更顯卓然不同。
八月一日寅初,由鴻臚寺會同宗正卿將一品士族之女共三十五人依父兄品爵依次由車轎迎入儲秀閣,分做五列由宮中指派嬤嬤各自接回院落居住,並由其教養言語舉止,及觀看品行修養、針黹女紅與飲食作息,以被他日候選之用。
羅琛與羅瑾各乘一轎,列於七、八位,入宮後,羅琛排於第二列,隨一位張姓嬤嬤攜各自婢女步入恭懿院,羅琛目送羅瑾隨後一列入了旁邊的恭順院後,方緩緩隨眾人入內。
儲秀閣中分為六院,依次為:恭靜、恭懿、恭順、穆貞、穆惠、穆思,皆為孝仁太后賜名。羅琛隨眾人入內,見院中花草全無,惟有蒼松青柏,滿地青草。抬眼見正中樓閣莊嚴,兩側是穿廊連接座北朝南數間飛簷斜起。正中一匾題曰:恭孝懿德,旁書兩聯道:謙化肅雍聚鐘粹,治壺淑身靖祤坤。
那嬤嬤待入內後,對眾人肅然道:「奉太后懿旨,自今日起入閣伺候諸位姑娘,此後半月,當依宮規教習,各位言行舉止,自有鴻臚寺大人會同宮中內監按實記錄,侯呈萬歲太后御覽。當依書史,不得違拗。」
眾人皆跪稱「遵旨。」
嬤嬤忙換做笑臉襝衽施禮道:「奴婢自今日起伺候諸位姑娘,宗正司及宗務府不敢怠慢,各有居所,帶來的姐姐們自有別處居住。姑娘們日後寅初起身,二刻梳洗畢,寅正入課堂,由宮中宗正司及宗務府修儀姑姑講習先仁太后所書《女德》、《慈雍居錄》及《周禮》、《禮記》,三日一考。卯末進早膳,後教習宮禮宮規,並記檔。巳時二刻進午膳,後教習針黹書畫,申末進晚膳,臨今皇太后所制宮訓十六則,戌時就寢,還請諸位這些日子委屈些兒,這是祖宗留下的規矩,待過了這幾日,入了宮裡,自然就是主子了呢。」
眾小姐們聽罷皆扁嘴不語,忽聽一女子道:「便是孝仁太后當年,也並沒定過如此繁瑣的章程,哪裡是選秀,分明是選狀元。」
羅琛隨眾人轉頭,見為首一女孩一身淺明黃色仙裙,寬袖翻領,襯著柳眉鳳目,不怒而威。羅琛認出這是平陽侯蔡充之女蔡靜怡,年方十三歲,品貌超群,早有耳聞。如今一見,只覺頗有傲然之氣。
嬤嬤不卑不亢笑道:「此乃皇太后欽定科目,更有萬歲聖旨頒下,奴婢怎敢胡亂編排?待首次課時,自有內廷前來宣旨。斷然不敢馬虎。」
見蔡靜怡不語,嬤嬤笑道:「待內監依次排好,姑娘們請先入房歇息。待會兒自有宮人們前來提醒。」
羅琛父親羅尹衡乃開國靖安公四世孫,襲爵魯陽候,官居廷尉,其母羅夫人乃先帝三弟蜀王斐哲幼女德陽郡主,家世堪稱尊貴;昔日章皇帝時靖安公孫女羅尹徽選秀入宮,選入東宮,侍奉太子,後生膠東王斐捷、楚王斐據、陽平公主,寵冠後宮。後章皇帝為太子聘魏國大將軍韓禮元之女為妃,羅氏立為側妃。太子登極,是為憲皇帝,立羅氏為貴妃。憲皇帝崩後,羅貴妃隨韓太后移居慈雍、慈和二宮居住,當今天子仁孝,加尊為皇太妃,禮之甚佳。遷其二子於蜀中及青海為王,嫁陽平公主于渤海王卓靖璋——其為開國四大異姓王北安王卓烈之後,其祖昔日隨太祖征討天下,平定四方,後與太祖歃血為盟,永佐皇室,世襲罔替。羅太妃于當今天子乾元三年薨,陪葬先帝孝陵,諡曰:恭肅雍穆皇太妃,極盡身後哀榮。
因此原故,羅琛姐妹位列僅次於幾位異性公主、郡主及三公之女之後,其居所在恭懿院樓下左側角落一房中,其內皆是宮中女官居室裝飾,左側書案後懸掛一幅,乃是當今韓太后所制內訓十六則,由翰林院主編修曹曾親書。羅琛到書案前草草一看,皆是《女德》、《慈雍居錄》、《庭訓》之類,其餘便是一套針黹棚架與筆墨紙硯。羅琛一歎,起身仰頭觀臨曹曾書法,只覺頗有顏體筋骨,更帶三分莊重,具大家風範。
正看的入神,身後聽妍素道:「姑娘,這裡住著可好?」
羅琛轉身見妍素捧著兩本書走進來,她皺眉道:「怎麼就這麼些?」
妍素歎道:「入閣時候給退了,除了這兩本佛經是不違規矩的,別的都給咱們家人帶回去了。」她將書放在案上,將四下打量一番頓足道:「這裡什麼也沒有,可怎麼好?姑娘你從不愛這些子的。」羅琛擺手低聲道:「如今你我已是半個身子入了宮了,言行需要小心,宮闈微妙,不可不知。」說罷掀了掀那些子書,拿起棚架笑道:「修身養性,最是好的。」
妍素有些惶惶四下看著小聲道:「姑娘,咱們何時能回去?」
羅琛一邊用筆輕描一邊道:「待到八月一過,去留自有定論。你急什麼呢?」
妍素道:「姑娘不是不喜歡宮裡麼?記得當年我隨姑娘進宮覲見咱們老太妃時候,姑娘還歎說宮闈森嚴呢。」
羅琛眼中哀傷一閃,筆下不停,道:「此一時彼一時,不能同日而語。況且,我年紀已過,今日充選,也只不過是皇家恩典,去與留,尚無定論。」
妍素思索著笑道:「姑娘不是宮裡的人,我知道,倒是咱們四姑娘,性情爽朗,年紀又好,入宮待選,定能留下。那不也是咱們家的體面?何必定要姑娘?」邊說邊給羅琛沏茶道:「李嬤嬤今天早晨走時候給了我一包東西,說是姑娘體寒,需得靜養,再不能再近虛寒之物,還讓我不許放縱姑娘呢。」
羅琛聽著只是發怔,漸漸眼眶有些紅起來,低頭道:「我媽媽回莊上去了?」
妍素點頭道:「可不是,昨夜趁黑來的,今天就還得回去,莊上十幾號人口呢,哪個離得了她老人家?姑娘,若能回去,咱們回了太太,搬去莊上住可好?」
羅琛笑道:「你喜歡莊上麼?不是總念叨想回府裡?」
妍素赧顏道:「那是以前不懂事,還是莊上自在,也沒有府裡那些個規矩,而且姑娘總是在莊上笑的多呢。」
羅琛似在沉思,片刻擱筆道:「如何?」
妍素湊過去,只見錦上用線筆淺淺勾勒出一幅乳鶯洗翅圖,笑贊道:「還是我們姑娘的手巧。」又道:「姑娘,那個平陽候家的蔡姑娘,曾見她隨她們太太來咱們家過,竟然如此厲害呢。還有那個贊候薛敬之的孫女,好俊秀的模樣,別的院子還沒有見到,也不知道還有多少美人呢。」
羅琛笑道:「左右不過都是親戚朋友家的姑娘們,多半你也都是見過的,這會子又來好奇,皇家選秀,一是品德,次等才是容貌,這是我朝自來的規矩。不然你瞧這日日的功課便可知一二。」
妍素得意道:「這些東西在姑娘眼裡自然是小菜一碟,就是那些姑娘的品行容貌,我看也越不過姑娘你去。如今陛下中宮無主,多少眼睛只怕都盯著那個位子呢。」
羅琛道:「中宮之位,不但是天子之妻,天下之母,更是皇家根脈維繫之所在,最是關鍵,哪裡是僅憑著才情一二便可坐得的?後宮之險貴皆莫過於此。」說罷微歎不語。
妍素替她沏了新茶道:「如今萬歲登極也已四年,為何還是不立中宮呢?聽說鴻祿寺、宗正府都上了好幾道摺子了,連左老大人也親自拜折請立,可皇上全部留中了,姑娘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羅琛想到此卻微微一笑,道:「聖心難測,咱們操那些個心做什麼?幫我把線的顏色配出來是正經。」
主僕二人正閒聊著撿線選色,羅瑾興沖沖走進來笑道:「你們倆人好興致呢。」
羅琛抬頭對她一笑,妍素忙起身為其布坐沏茶。羅瑾端起杯子飲了一口道:「是宮中的茶吧,終究不如妍素沏的香。」
羅琛淡笑道:「什麼事情樂成這樣?言行隨意。」
羅瑾吐舌低聲道:「姐,剛才端王爺去我們院子裡了。」
羅琛一怔,按規矩未選秀之前,諸王公親貴非奉旨皆不可隨意進入儲秀閣,端王乃是當今天子同母親弟,掌管宗正司及宗務府,突然前來,多半是奉旨行事。因此她隨意問道:「可是奉旨前來?莫非你們院中住了什麼絕色?」
羅瑾扁嘴道:「什麼也瞞不住你,端王是奉旨前來,垂詢的不過是幾句起居安好之類,後來他特意問了一個人,」見羅琛仍垂頭刺繡,她一把奪過道:「起初我們以不在以,以為不過是士族小姐,誰知竟是個庶族!」
羅琛倒真嚇一跳,士、庶之別,已有數百年之久,便是當朝開國皇帝,亦是前朝司空身份,征討天下,播名四方,然後四海歸心,舊主禪讓。其後曆五代君王,從無庶族得選嬪妃之例,曾有太宗皇帝欲納一庶族女子為妃,竟被三公上表,稱庶族只可為僕為嬪,斷不可為妃,屢勸無果,太后決斷,趁皇帝拜祖祭天時傳諭慎刑司賜死此女,永決後患。太宗皇帝無奈,將此女葬於自己泰陵外,後稱「可憐塚」。自此後,庶族再無得選之幸,即便是風流如章皇帝,亦不敢隨意賜封庶族女官。
羅琛耳聽羅瑾道:「是揚州副都督沈雲舟之女,名叫沈馨,與我同年,站在列末的,一身青衣,倒也別致。端王問了她些家中如何?父母可安好之類瑣事,看她應對得體,倒也規矩。」
妍素插嘴道:「那沈馨相貌如何?當真沉魚落雁麼?」
羅瑾笑道:「倒和你們姑娘有些想像,沉穩中帶著書卷氣,只是有些局促,不夠大氣。」
妍素扁嘴不信,羅琛道:「若是像我,定非絕色。」又看看羅瑾一臉帶些不悅,笑道:「只怕,未必像我呢。」話鋒轉道:「端王還有何諭?」
羅瑾想想道:「王爺也未說什麼,只是曉諭我們克己勤修,莫負‘恭順’二字,不忘君臣之禮,以候聖覽之類。」
羅琛聽罷良久忽道:「四丫頭,你可願入宮?」
羅瑾嚇一跳,許久呐呐道:「這如何做的主?」
羅琛手指身後牆上、案上書卷道娓娓:「一日入宮,終身侍君,宮闈沉浮,禍福難言,若有外戚牽連,更是生死難測。況且若身後無子,更是悽楚。瑾妹,幼時背詩,你二姐說: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你我還笑她癡傻,女兒家做這些不經之談。其實你我女子,萬千榮華,不如鏡前畫眉。若你今日立志入宮,以你之才貌,若有運氣,他日當能富貴;若不入宮,安臥家中,亦自有策劃經濟之人。」說罷雙目灼灼望向羅瑾。
羅瑾低眉不語,只是把弄衣角,許久羅琛長長一歎道:「姐姐自當助你,你亦要自重自珍,莫負父兄之望。」說罷起身從自己妝奩中拿出梳子,將羅瑾頭髮打散,慢慢梳理,片刻後取過銅鏡道:「你看如何?」
羅瑾見鏡中人發挽一髻,偏在一側,耳垂兩縷青絲,髻上斜插一白玉簪。墮馬髻無其莊重,堆雲髻少其可愛,更襯得鵝蛋臉龐嬌俏而不失端莊。羅瑾啞然道:「這是什麼髻?」
羅琛笑道:「孝仁太后昔日居於此所,性喜讀書,不好裝扮,自創‘隨份髻’,後便失傳,只在其所留《慈雍居錄》中有此一語,我幼年隨太太入宮時,偶入仁太后昔年侍女居所,見牆上所掛太后幼年畫像,便是這個模樣。」
羅瑾心中一動道:「姐,你有何打算?」
羅琛道:「你自幼嬌寵,日後需得收斂些性子,不比在家時節了。先輩所言,我最愛‘隨份守愚’四字。望你謹記。」見羅瑾臉色有些蒼白,她笑道:「不過是你我姐妹閒聊,何必如此多心?圖惹悲傷。你看我繡得如何?」
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都壯,安知天子尊。
九月初一,戶部同宗正及太常寺將候選的一百六十八名女子細列名序,依次送入順貞門,繞過睿欽殿,入鐘秀閣分做二十列候選。眾人入閣站罷,便有太監前來宣旨,稱今年大選別與往年,不往乾清宮,移送慈雍宮太后處由太后、皇上同選。
此次排列前者是按個人在儲秀閣中考評等次列出前三十五名,其後之人再由鴻臚寺依個人父兄職務排序,羅瑾因品貌優秀,與平陽侯蔡充之女蔡靜怡及贊候薛敬之的孫女薛娉婷、定遠侯蘇穆的侄女蘇寶珠同列第一列,羅瑾四下看了看,那個庶族女子沈馨卻仍是扮相平平,列在中等,倒也並不突出。她再回頭看羅琛,見她正抬頭看著閣上的一扇窗發呆,那視窗正停著一隻埋頭剔翎的鴿子,那鴿子聽見外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展翅飛去,羅琛一臉黯然,轉身看到自己,微微一笑。
羅瑾只覺心裡突突的跳,見眾太監正在門外鴉雀無聲地領取各自所領隊列的牌號、名字,眾秀女各自擁朋引伴,唧唧咕咕低聲說笑。她走到羅琛面前低聲道:「吉時還沒有到麼?那個沈馨——和你一列呢。」
羅琛回頭看了沈馨一眼,那沈馨也正巧目光移過來,對她莞爾一笑,頷首施禮,羅琛也點頭一笑,回頭對羅瑾道:「果然是個漂亮的姑娘。」說罷淡淡一笑,低頭不語。
羅瑾心裡更毛起來,頓足道:「你就不怕麼?若是落選了,怎麼好呢?」
羅琛抬頭看妹妹,見她稚氣猶存的臉上嬌柔可人,卻滿臉焦慮,便拉住她手道:「普度寺的智空大師曾給你推過命格,說是身處高門,命在宮禁,貴不可言。你不可如此不自信。記得我說過的話,那三十六宮中,定有你一處居處。」
羅瑾見姐姐滿臉肯定,心也不禁漸漸寬起來,又擔憂的問:「那你要怎麼打算呢?若是你被選落了,回去見了太太可怎麼好?」
羅琛高深莫測一笑,正要開口,門外司禮太監尖聲道:「傳太后懿旨,諸人跪聽——」
羅琛、羅瑾各自歸隊,隨各隊領隊姑姑跪下,聽那太監道:「自今日卯牌正時起,依次入宮,候太后萬歲初選,需恪守禮道,言語恭順,以候大選。」
話一落,羅瑾所在一列隨姑姑起身,行出殿外,過千嬰、百子門,經恭巷向北,直入慈雍花園,早見千秋亭外太監、宮女雁翅排開,中間鋪有紅毯。亭上眾宮人肅立,兩側各排鋪開兩張太師椅,端坐著四位宮妃裝扮的宮婦,面前長案上放著四色茶點,三足獸紋鼎;亭子正中擺放著一張金椅,上坐著鬢髮微斑的韓太后,旁邊的禦椅上懶洋洋坐著一人,一身明黃長袍,滾著黑絲繡盤龍,發上插著一支玉簪,一手握著一盞琉璃盞,正側頭對韓太后說話,太后微微一笑,頷首不語。
羅瑾隨眾人低頭站定,耳聽太監唱道:「第一列,平陽侯蔡充次女蔡靜怡,十四歲;贊候薛敬之孫薛娉婷,十三歲;魯陽候羅尹衡三女,羅瑾;十三歲定遠侯蘇穆侄蘇寶珠,十四歲,依次候選,以備聖覽。」
羅瑾低眉斂目,半晌聽左側一婦人笑道:「看起來都是好的呢。」旁邊一婦人亦笑著附和。右側一婦人笑道:「竟是贊候家的孩子更齊整些,太后以為呢?」右側另一個的婦人笑道:「自然是好的,卻不如蔡大人的孩子靈性。」
羅瑾只覺手心微微一些濕潤,又聽太監唱道:「舉首——行——禮——拜——」四女隨著唱令行事,緩緩抬頭,前行,轉身後行禮,再跪下叩首。羅琛草草一瞄,見左側坐著依次是端敬太妃和當今天子的淨妃,右側坐著永安太妃和純穆太妃,四人正目不轉睛盯著她們。倒是亭中的太后滿臉和睦,旁邊的皇上,卻沒瞧見是什麼神情。
四人俯首在地,許久聽得太后道:「舉止看起來都是好的,況且品德考核俱在前頭,自然都是好的了,不如都暫時留牌吧,皇上以為呢?」
片刻聽皇帝輕聲道:「遵母后懿旨。」
話剛落,旁邊太監唱道:「四人皆留牌——起——」羅瑾心中一寬,隨三人緩緩起身,行禮拜過,隨著指引的嬤嬤朝一旁廊中走去,依次在凳子上坐下。
羅瑾隨三人在廊下坐定,那邊另有序列引了過來,皆如她們一樣行禮跪拜,卻各有去留,不時便到了羅琛所在序列,羅瑾忙睜大眼睛,看她們抬頭轉身時,卻見羅琛微微一頓,腳下一錯,羅瑾心中一驚,待要起身,忙又坐定。那邊羅琛隨眾人已經跪下,俯首在地。
羅瑾只是看著太后與皇帝,只見太后眼光細細在幾名女子身上轉來轉去,之後微笑問亭下四妃道:「你們以為如何?」
永安太妃笑道:「雖然不如前頭的幾列,卻也是好的,只是喜純這孩子瞧著更端正些。」
她身旁純穆太妃笑道:「喜純自然是好的,我卻更喜歡魯陽候家的大姑娘的端莊,不知道太后瞧著怎樣?」
太后微微一笑道:「可是叫羅琛的?抬起頭我瞧瞧。」
羅琛恭敬叩首後慢慢抬頭,不知怎的,臉竟有些紅。太后細細看看她,笑道:「形容端莊,目光凝神,倒有些文士風采。皇上以為如何?」
皇帝倒也不似前頭似睡不睡的樣子,雙目盯著羅琛,忽然咧嘴一笑道:「母后說得是,自然是留牌的了。」定的如何決斷,倒是讓眾人一愣,唯有太后笑道:「很是。那餘下的——」
皇帝又對著旁邊一臉嬌憨的定遠將軍韓平胡之女韓喜純笑道:「表姐自然也留下了。」又瞟一眼太后和座下四位,滿臉散漫似的隨手一指道:「再不拘哪一個,留下就是了。」手指所指正是沈馨。
一時上下俱是安靜,四妃臉上多少有些尷尬,停下跪著的秀女除了羅琛與沈馨都是面無表情,其餘的都有些驚訝起來,韓喜純更一時失儀,竟然抬頭,又忙慌亂的低下頭去。
韓太后倒不驚訝,只是微微一笑道:「這個姑娘也是好的,正好可充贊善之職,就交給淨妃你調教吧,沈雲舟乃是先帝欽點的文中狀元,其女自然深得家傳,將來不失為我朝一個曹大姑呢。」
淨妃眼中神色交雜,起身接旨。韓太后笑道:「選秀亦是國家重典,不可馬虎,今日就到這裡,明日再選,留牌秀女由宗正司留居宮閣,依制行事,不得怠慢。三日之後,再備二選吧。」
汴州路上,柳絮隨風,斜陽在山,雨後風輕雲淡,倍覺清爽,幾聲黃鶯鳴唱,照晚春若許風流。
官路上,三輛馬車簇擁著數匹馬和兩乘軟轎緩緩行來,牽頭領車的一個長隨打扮的漢子搭手看看落日,止住馬車,跳下車小步跑到後一頂轎子前,躬身道:「嬤嬤,天晚了,今晚多半是走不得了,不如前頭找個住所吧,請您的示下。」
轎簾緩緩掀開,露出一張和善的婦人臉龐,她四下一望道:「這是哪裡?」
長隨笑道:「剛出汴州五十裡,前頭是個酒莊,叫‘劉伶醉’的,名字雖輕狂,卻是個百年的老店,最是可靠的。去年大夥兒陪著信哥兒去莊上收租子,就是住的這裡。」
話說完,轎子旁邊馬上一位寬厚神色的年輕人彎腰點頭道:「是的,娘,兒子們住著倒是乾淨的。」
那婦人看看天,點頭道:「好吧,你們先去那裡打尖,把上房訂好了,一應該回避的都要仔細,你妹妹在呢。」
年輕人點頭笑道:「曉得的。」說罷領著幾個人打馬而去。後面的車轎也都隨著駛去。
車轎到了客店門前,兩個婆子打扮的早從車上下來,到前頭轎子旁把那婦人扶出來,她抬頭看了看客店,一副酒簾隨風輕擺,上頭「劉伶醉」三個草書大字,筆墨淋漓,力透紙背,酒莊四下人已都回避了,只有帶過來的幾個才總角的小廝在門口垂手而立。婦人點頭笑道:「倒是潔淨的。」回頭道:「讓琛兒下來吧。」
說罷,牽頭馬車裡下來的丫頭妍素快步走到前一頂轎子邊,打開轎簾,裡邊羅琛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輕搭著她的手臂,慢慢走出來。四下一看對嬤嬤笑道:「媽,這裡很好呢。」說著上前輕輕挽住老婦人的手臂。
老婦人笑拉著她被一群僕婦丫頭們簇著往裡走,見兒子李信在旁邊站著,止步道:「晚飯擺在房裡吧,還是老規矩,咱們不用外面的人伺候,早早歇下,明日還要趕路。不要馬虎了。」
李信笑著道:「是的,母親放心,只管和妹妹上去就是了,兒子自會料理。」說話間眾人亂哄哄往後院和樓上去清理,一個總角小廝模樣的孩子從樓上小跑下來,上前道:「爺,咱們在二樓的東角房裡見還住著一個人,請爺的示下。」
李信眉一皺道:「好沒規矩,這裡有女眷,不拘多少銀子打發他出去另尋住處就是了。」
李嬤嬤在旁道:「都是晚日裡趕路的,多陪人家些銀子,不可無禮。」
小廝忙答應著,就要去辦,旁邊一個掌櫃模樣的陪著笑哈著腰過來對李通道:「回您的話,這個書生是前頭村裡王老爺家請的西席,只為他家公子嬌慣了,不好教,先生一生氣,不上一個月,先撂了挑子,本來是大前天晚上歇息在小店裡的,誰知道雨裡招了涼,一下子病倒了,本來是差人去鎮上請大夫的,誰想這兩日雨給耽擱了,他以前也是小店的常客,因此上便留在這裡暫住一下,小人這就去差人將他挪去別處。」
他話剛落,身後兩個小二就要大步上樓,李信身旁小廝喝道:「忙什麼,自然有我們的人來處置,你們不許上樓!」
掌櫃一愣,與兩個店小二忙點頭稱是,李嬤嬤眉微微一皺道:「原來是個讀書人,落魄到了這裡,誰出遠門沒有個七災八難呢?挪給他一個住處,也是積德行善呢。給他留間屋子吧,晚上咱們做了飯,盡熱呼的分他一碗,救人一命,也是功德不是?」
李信笑聽著,點頭道:「好,兒子這就去辦,母親和妹妹先上去吧。」
李嬤嬤點頭攜著羅琛緩步上樓,走了兩步,羅琛在李嬤嬤耳邊竊竊幾句,李嬤嬤點點頭回首對李通道:「你派人再去鎮上跑一趟,請個先生來瞧瞧,救人自然救到底才好。」
李信見羅琛笑望著自己,不禁笑著搖搖頭,道:「終歸是要這樣,我知道了,自然安排妥當,放心就是了。」
羅琛抿嘴一笑,偎依著李嬤嬤上樓入了正中間的房中。李信待女眷們入了房,正色對眾人道:「還是老規矩,不能馬虎了,前後都要有人照應著,前頭若有村上的人來請安,都推過去,這裡不是敘話的地方,有什麼,自然是到了莊上理論,誰若是貪話貪酒誤了事,別的沒的說的,攆出去卻是一定的。弟兄們少不得勞累這一日,明日到了莊上,老例子的謝賞自然不能少的。」旁邊眾人都大聲應了。
他又轉身對掌櫃笑道:「老貨,我家的規矩你是知道的,這比我們往日收租子不同,斷不能有一份差錯,你需要仔細了,茶飯供應務必用心,若是出了什麼差錯,咱們多少年的情分也就顧不上了。」說著手一擺,旁邊小廝捧上託盤,裡頭是四錠足紋十兩銀餅,他笑道:「照原來的規矩再加一倍,斷不能委屈了你們的生意。如何?」
掌櫃的笑的眼迷做一條縫,推了兩下接過道:「大爺您只管放心,小的親自招呼,若是出了一分分差錯,別的不敢說,只請諸位爺拽了小店百年的酒簾子,砸到小人臉上,再挖了小人這雙狗眼去。」
他邊說邊打躬作揖,逗的眾人忍不住都笑起來,李信笑著對他道:「煩你差人去鎮上請個大夫過來,瞧瞧那個書生,再給他燒點熱湯來。生意人,天南海北的常來往,哪裡不是行善?豈不聞,寧笑白頭翁,莫笑少年窮麼?」
掌櫃的忙應下來,一疊聲叫著店小二去辦。這邊自去廚房燒水,由兩個小廝陪著收拾茶點晚飯。
待到大夫請過來,已經是掌燈時分了。那大夫隨著捧藥箱的小二上樓,挨著欄杆小步行到東邊角落一間房門口,推門就聞見一股又酸有沖的味道,大夫微一皺眉,對旁邊一手捂鼻的小二道:「定是他吐了,你們胡亂收拾的,又遇見這樣的天氣,這成了什麼味道?」
小二擠眉笑道:「您明鑒。咱們這裡天天忙的吃飯的時候都沒有,這位客官在這裡白吃白住好些日子了,虧了我們掌櫃的仁慈,才留他一口飯吃。誰知道他就病成這樣了?可真是好心沒好報。」
大夫「哼」了一聲,進去道:「快將這房裡重新打掃一遍,這樣的地方,不用三日,便可要了這人的命去了。」
小二還要說話,外面走過來一個小廝皺眉道:「這是什麼味道,快些弄乾淨了,熏得別人還吃飯不吃飯?」
小二忙笑著應了,皺著眉將藥箱放在房裡桌上,將椅子挪到床前擦乾淨了,下樓端水上來,細細清理起來。那大夫走到床前坐下,見床上躺著一個清瘦的男子,一身灰白色的薄夾襖,肚子上搭著薄薄一片麻布,滿臉潮紅,呼吸又急又熱。大夫吃了一驚,忙搭上男子手腕,只覺得火燒般燙,他閉目想了片刻,忙起身走到桌前,自己打開藥箱取出筆墨紙硯,匆匆磨墨寫下一張方子交給正埋頭擦地的小二道:「快去抓藥,三碗水煎做一碗,趁熱服下。再遲一刻,這個人就是華佗也治不得了。」
小二一聽也嚇一跳,忙接過方子,大夫又道:「需得用些涼水來擦洗他額頭和腋下,先去了熱氣再說。」
小二一聽皺眉道:「可我們店裡哪有這些人手?」
話剛落,外頭聽李通道:「你去抓藥,這裡我們自然有人理會。」原來不知他何時已在門外了。
小二不敢再說,拿著藥方躬身出門,李信拿過藥方掃了一眼,仍遞給他去抓藥。片刻另兩個小廝端著一盆涼水步入房中,上前給男子輕輕擦拭起來。
那大夫步出房間對門口的李信拱手笑道:「這位公子高義,救人危難,學生欽佩。」
李信笑道:「這是家母的一點慈心。敢問先生台甫?」
大夫笑道:「學生崔潤和,只是窮鄉僻壤中的寡學之人。」
李信又道:「我看先生的方子裡不僅用平常魚腥草、柴胡、藿香、川貝母等藥,反倒是還用了枸杞和茴香子這幾味暖藥,倒是想要請教。」
崔潤和笑道:「想不到公子也通醫理,這是學生的淺見,病人乃是濕熱成毒,侵入臟腑,若是依常理開方,摒除熱毒,涼潤心脾,卻只怕寒氣過重,縱使除去了熱毒,卻難免損及脾臟,看他手上拮据,只怕病後難以調養,反易落成長久的病症。如今的方子雖緩,卻能護肝健脾,雖需的時間久些,卻也不失為良方。不知公子以為如何?」
李信點頭道:「先生高論,倒是讓在下領教了。只是不知此人的病是否兇險?」
崔潤和道:「病若有七分急,自然就有三分險,所幸並未深入腠理,尚可醫治,只要起居飲食上調養得當,學生倒是有三分把握。」
李信點頭微笑,正要說話,身後走來一位丫鬟手捧一隻白淨的玉瓶道:「大爺,這是姑娘拿過來的茯苓潤脾丹,說是請先生看了,若成,就讓那人服下呢。」
李信接過來應了聲:「知道了。」轉身遞給崔潤和道:「先生看可使得?」
崔潤和接過瓶子拔開檀木塞子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道:「茯苓乃是潤脾極品,更有冬蟲夏草這種奇珍藥物,多半是宮中的藥吧?」
李信訝然道:「先生認得?」
崔潤和閉口一笑道:「學生這就先拿去給他服用。」說著轉身入內,李信望著他背影,沉默不語。身後丫鬟道:「姑娘還說,若是大爺忙完了,就擺飯了。」
李信點頭道:「傳吧。」說著隨丫鬟步入大房中,見眾丫鬟婆子在旁邊侍立著,中間榻上李嬤嬤正在剪鞋樣子,旁邊羅琛低頭用筆在紙上畫樣子,一旁妍素在拿線配顏色。見他進來,一個丫鬟忙上前斟茶,李嬤嬤丟開剪子道:「我聽著那人的病還是十分厲害的?可要緊?」
李信笑著坐下搖頭道:「不打緊的,這個醫生兒子看來是個有真本事的,遇到他,也是病人的造化。這會兒服了茯苓潤脾丹,待會兒再服藥,睡一宿也就好了。」
李嬤嬤合十道:「阿彌陀佛,可是那人的造化呢。治好了他,咱們再趕路,也是善事一樁不是?」
羅琛抿嘴只是笑,李信也微笑不語,李嬤嬤看他二人不虔誠,便道:「你們是小孩子,哪裡知道行善積德的好處?但凡人家積德行善的,就沒有不富貴平安的,平安多從善中來,那可是佛祖的話呢。你們倆一個在外頭行走,一個早晚就要嫁人的,平日多行善,萬一哪一日有了難處,多存善因,不是也收個善果麼?古話說得好,遠在兒孫近在身麼。你們尋思著,是不是這個理?不要總是怨我囉嗦~~~」
羅琛聽她絮絮叨叨,又說些個佛祖菩薩的大道理,便停下手裡筆笑道:「媽,我和哥哥都明白的,您放心吧。是不是,哥?」
李信也笑著道:「是啊,這不是就在救人嘛?母親的心思我明白的,救活了他,若是他沒有營生,咱們幫他些銀子,也是容易的,終歸不能讓讀書人被作踐了。」
李嬤嬤點頭笑道:「這才是道理。你們兄妹也都是讀書的,又在咱們這樣的家裡,身在福中不知福,哪裡知道讀書人的尊貴呢?又哪裡知道不讀書的苦處呢?一個族裡百戶人家,但凡有一個中了秀才、舉人,頃刻便成了眾人巴結仰慕的主兒了,可知那讀書的貴處。這個書生八成是心高些,不服那些粗人的管教,又沒了錢財,才淪落到這一步的,救他一命,該當的。」
兩兄妹只是笑著聽她嘮叨,這邊已經布上了飯菜,李通道:「母親,用飯了。」說著和羅琛扶起李嬤嬤在正中坐了,兩邊丫鬟上前布菜,羅琛道:「哥,這個大夫姓崔?」
李信點頭道:「是,叫崔潤和。」又笑道:「說來奇怪,這個崔大夫竟認識茯苓潤脾丹。」
妍素在一旁布著菜驚訝道:「這是宮裡的藥呢,連咱們府裡也不常用呢。想是書上寫的?」
羅琛眼中一閃,笑道:「我聽哥哥和崔大夫的談論了,用藥上倒是有幾分不凡。有幾分‘釜底抽薪’的味道。」
李信點頭一想,對身旁一個婆子道:「你去傳廚房為崔大夫備一桌好席面,就說我陪老太太用幾下就去相陪。先叫幾個帳房先生陪著,不可怠慢。」
那婆子應了出門。李信陪著李嬤嬤和羅琛用了幾下飯菜,起身道:「母親和妹妹慢慢用吧,我去看看那個讀書人的樣子,也去陪大夫坐坐。」
李嬤嬤點頭道:「你去吧,不要多吃了酒。診金自然由咱們出,不要減慢了人家。」
李信笑著應了,轉身出門去。羅琛待李信出門,方才舉筷進食,席間鴉雀無聲。待到用罷晚飯,眾人將桌案收拾乾淨,捧上香茶來,兩人漱口畢慢慢吃茶,羅琛才笑道:「媽,哥哥是個愛才的,若是那個病書生真有些墨水,聘他到咱們莊上做個記帳的先生也是好的。」
李嬤嬤先是點頭,後又搖頭道:「莊上的記帳先生多是府上二老爺派的,咱們冒失失的再聘一個外人來,怕是不好,多補貼他些銀子也就是了。」
羅琛笑了笑,道:「早先的曹先生是老爺派來的,偏家裡二老爺又塞進來一個,兩個先生兩本帳,這兩年的帳是記的一年不如一年了,前幾日走時候太太還說呢,倒不如咱們也聘一個外頭不相干的人來,乾乾淨淨記了帳,三本拿回去,老爺太太自然看的明白,這樣不好麼?」
李嬤嬤一愣,細細一想,也有些動容,又有些不放心道:「終究是個外人,裡頭的事情——」
羅琛笑起來:「不過是個落魄無歸所的書生,待他醒過來咱們說明白了,若是想走,自然有銀子送他;若是想留,帳房先生的規矩都是明白的,乾乾淨淨一枝筆,記明白了是咱們和他的緣分,若是也糊糊塗塗的,再攆他也不遲。但我想,有個救命的恩情在這裡,他但凡有三分人性,也絕不會辜負了咱們,況且,哥哥也不是那種奸詐算計的小人啊。」
李嬤嬤聽的暗暗點頭,看羅琛是一副談笑自若的樣子,不禁微微一歎道:「我的丫頭真是長大了,將來,只怕是有大出息呢。」
羅琛撒嬌似的拉著她手笑道:「媽媽看閨女,自然是好的。」
李嬤嬤搖搖頭,拿手放在羅琛寬闊的額前,端詳道:「你的額頭自小就是能放下一隻手的,這是聰明伶俐,那是多少銀子也買不來的呢。」
羅琛「撲哧」一笑,對旁邊一個丫鬟道:「去瞧瞧那個人醒過來沒有,若是醒了,過來說一聲,我去瞧瞧他。」丫鬟答應了聲,忙跑出去。
李嬤嬤嚇一跳道:「這如何使得?你是個姑娘家!」
羅琛笑道:「媽,如今又不是在府上,況且咱們選定的人,終究還是要親自看看才能放心,我去看了,回來說給您聽,豈不是好?哥哥要忙的事情太多,都壓給了他,是個鐵人也累垮了。」
李嬤嬤想了想,終究有些不情願,還要說什麼,那個丫鬟進來笑道:「已經醒了,正在吃東西呢。」說著臉上一紅,掩口輕笑。
羅琛猜想多半是那人饑餓太久,吃相不雅,才使得丫鬟偷笑,也是一笑,心中一動,起身出門朝東角房走去。
剛到門口,聽到房中傳出「呼嚕嚕」的喝湯聲音,羅琛聽的臉上也是一紅,站在門口,見一個男子倚在床上,正捧著一個大碗,吃的盡興。門外和那人床邊站立的送飯的小廝看見羅琛皆嚇了一跳,忙要行禮,羅琛瞧瞧擺手止住他們,凝神看那人將碗底舔的一乾二淨,用袖子一抹嘴巴道:「好痛快!」懶懶靠在床沿上,長長舒了口氣。
羅琛忍不住微微一笑,那人抬頭問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