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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時梅花蘇

昔時梅花蘇

作者:: 澹台葶
分類: 古代言情
千年前神秘古堡的稀世財富和長生不老秘方,海棠玉鑰的出現。 五行盟,閑花落地宮,細雨濕衣殿,光柳城,各大江湖世家,以及朝廷,競相追逐。 相互算計,終抵不過牽手綿綿的兒女情長。 【此文風格約莫屬於冷靜淡漠型。一句話,如果還有哪怕一個人看它,我都會為你寫下去!】

第一卷:斯人冠蓋江湖 1、枯枝老梅的初遇

晚冬時節,古道無言伴西風。

正值晌午,西鵠山路,接近冬陽的路盡頭,慢慢晃悠過來兩匹瘦馬。

真的是瘦馬。瞧那馬腿肚子顛兒顛兒的,活跟下一刻就會這麼軟倒成為路旁一景一般。落得稍後點的瘦馬小童苦著張臉,兩袖緊攏住馬鞭就怕一恍神馬就垮了,那個小心翼翼樣,不像騎馬,倒像被馬騎。

想到此,布衣小童哀怨的兩道招子直巴巴地望向前方怡然自樂的自家公子,「公子…」

如此情深意切的呼喚,終於讓前方悠哉悠哉的一身青衫裝扮的男子半轉過頭來,一雙湖水碎月般的眼一挑,笑謔道:「我說行書,你把馬當驢騎不就得了。」語落,寒風恰好吹來。只見他,唇角微揚,發上綸帶當風,俊美絕妙世無雙。

小童行書的臉更苦了,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一下,「公子…那我最開始明明要買驢的啊。」

他不由又想起剛剛在馬場選馬的情景,自家公子繞著所有膘壯的馬匹轉了一圈,最後眉開眼笑地在一個角落欽點了一匹瘦巴巴還渾身傷痕的馬,又叫那馬場老闆比照這標準再弄一匹來給他這小童。

小童行書當時奮勇而出,急搖雙手:公子,我可不可以不要馬,要驢就好?

該公子聞言,手上玉骨扇一搖,睨著他:你家公子後邊絕對不跟騎驢的人,有損雅觀。於是為了公子的形象,行書打落牙齒也和血吞了。此時聽自家公子這麼一說,頓覺悲情得肝兒都疼了。

梅風堯見狀,乾脆勒馬停步,一掌拍了下馬背,借力飛起改為側坐瘦馬,手中扇子刷得一收,一本正經地教育小童:「非也非也。行書啊,古有雲,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今者有,瘦矬的馬也比驢好。況且,」他意味深長地頓了下,「瘦馬未必非好馬。」

行書繼續苦臉,他不知道什麼好馬不好馬,他只知道,再顛兒下去,他就要顛成幾瓣了啦。

梅風堯支肘于馬頸,坐得不舒服,乾脆橫臥於馬背,換了個手拿扇子,準備繼續點撥小童,「行書啊,公子告訴你啊…」

還沒說出個其然來,一縷琴音逾空而來。不緩不急,不算高越,但卻清靈淡絕,在冬日的山間,生生橫隔出一抹絕塵的空幽靜雅。

「真好聽…」行書半眯著眼,臉上一片沉醉,囈語般地說,緊抓住馬的手也漸漸放開。

梅堯風收回往向前方凝去的視線,眼底閃過一絲訝然。回頭看見行書明顯為琴聲所惑陷入撫琴人的琴境裡,手一抬,隔空一扇敲在了行書額上。

在行書醒來邊揉頭邊叫痛的時候,刻意提高了聲音說了句:「行書啊,公子沒說過嗎,看起來壞的東西不一定壞,聽起來好的東西未必真的好。走,拜訪高人。」言畢,又一個瀟灑的換位,正坐馬背往琴聲起處而去。

對於江湖上高來高去的人,他梅公子一向興致勃勃。

可憐的行書小童還沒抱怨完公子的辣手摧頭,就見前方一騎青衫絕塵,噠噠而去。於是也顧不上什麼了,急急把馬當驢追上。

山腰處,數棵老梅樹圈繞在一方較緩的山地上靜靜沉默地吐著稀少的幾抹豔,枝頭還殘墜著雪花。

梅風堯馭住馬,幾乎一眼就看到最偏一株古梅下那一張琴和樹後露出的一角白裘。

而幾乎在他一停下的當口,本已若有若無的琴音再次破空而來,帶著探索的敵意繞著他卷。

梅風堯抬手順兩下為琴聲波及的鬢髮,興味地挑眉翻身下馬,抬步就往那老樹走去。

隨著他每走一步,琴聲如割裂一般地尖銳起來。梅風堯唇角一勾,似笑非笑中硬生出滿身絕代的風華來。隨身摺扇刷地打開,不緊不慢地輕搖。梅枝被琴聲折斷,紛紛打落在他周身,卻硬是避開他,繞道而落。

於是空曠的林中便出現了這麼詭異的一幕:青衫修長的男子舉止悠閒地搖扇而行,周身斷枝殘花圍著他轉,畫外琴聲濃烈。

估計樹後的人也察覺到了,皺了下眉,指尖一轉,柔軟如水的琴音流瀉而出,替代了原本的淩烈如刀。

壓力一減,梅風堯也不走了,索性一個飛身到藏樹人面前。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一看之下,湖水眸略微怔住。

這個人,這個人。他突然想到一個詞:神聖。

樹下盤坐著一個年青男子,雖是坐著,卻連抬頭望他也透出一股清傲。一身白裘微微翻出錦鍛襟衣,神色雪一樣的涼,膝上置一架琴,白晰瘦長的指還在弦上撥繞。琴音嫋嫋,柔潤清絕,仿佛登上了九淵瑤台,仙樂飄飄……

白裘男子見闖來的梅風堯鳳眸微閉,神情醉然,不禁冷然一勾嘴角。收拾了下自己,攜琴站起,轉身準備離去。剛踏出一步,後面傳來一道似笑非笑的聲音:「哎,怎麼走了?兄台,有話好說啊。」

白裘男子一時頓住,好看的雙眉一下全皺起又平復。看著一下閃到眼前來的青衫來客,冷薄的唇一下抿起,「無話可說。」

梅風堯一聽這薄硬的四個字,心裡掠過一絲趣味。進而故意文人似的拱手打了個揖,「在下梅風堯。敢問兄台貴姓?」他覺得,這人一定不得不吃這一套。問他為什麼,大約是心裡突生的直覺。奇怪的直覺。

果然,那端的人長眉蹙起,抬眼涼涼地掃過他,欲走,再被攔下。恢復了面無表情,看著攔路的人笑顏燦爛,半晌吐出一個字,「藺。」

「噢,原來是藺公子啊,真是久仰久仰。未知藺公子在此,在下著實唐突了。因此在下特意過來賠罪,還請藺公子…」梅風堯眉開眼笑地甩出一堆客套來客套去的客套話。搖著玉扇悠哉的神情分明不是話裡那回事。

「藺昔。」白裘男子像是忍了很久,終於開口打斷了他的話。眉間跳動。藺昔攜琴而立,看到對面那個叫梅風堯聞言閃出狐狸樣的笑意,心裡陡生一絲名為無奈的情緒。這人,怎麼這般無賴。

「藺公子原來是昔兄啊…」

「公子公子!你跑得好快…差點沒追上你啊公子…」行書氣喘吁吁的聲音傳來。

「莫急莫…」第二個急字未落,梅風堯眼裡的笑吟吟頓時一收,下一瞬又笑得和氣生財。纖長的身形陡地拔高,一排暗箭險險擦他履尖而過。

青衫流帶,懸於半空。手中扇墜一按,一排細亮的牛毛細針疾射向來時路邊的兩棵梅樹。

三個紫衣人應聲而倒。

他看一眼行書,點點頭,這回躲得挺安全,看來沒白教。

就這一眼的時間,後面十幾個紫衣人已經追趕了上來。梅風堯一見,笑得更加人畜無害,手下雲淡風輕,卻是招招非常有害。針針見血封喉,連半句呻吟都省了。

邊上的藺昔見此也不由抬了一邊眉眼,隨即面無表情地放開一直扣住琴弦的手。

剛好見梅風堯抽空瞅過來一眼,便轉身離開。

本是萍水相逢,連他鄉之客都算不得。

薄雪漸漸落下來,覆蓋著小梅林裡斑駁的血跡。梅風堯一身青衫依舊,翩翩立於最高的老梅枝。俯視著底下東一具紫衣西一具紫衣的,壓根沒乾淨的落腳之地,於是嫌棄地開始呼喚某小童了:「行、書!完事了,還不快把本公子的代步牽過來。」

行書從一堵小斜坡後小心翼翼地挪出來,左右看了看,終於撫著小胸膛深呼口氣,這才小心翼翼地牽來瘦馬。

等兩人又重新晃悠上路的時候,行書:「公子,我們接下來去哪呀?」

梅風堯回眸看了眼白裘男子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聽行書的發問,他才回過神來,瞥一眼因為沾了滴血而被嫌棄地扔在某樹下的玉扇,一甩馬鞭,「當然是去買公子的扇子了為先了。」

「哎?又買扇子啊。哎哎,公子等等我呀!駕!」行書急忙追趕,一抽起鞭來才發現,這馬瘦歸瘦,似乎速度不賴啊,差點把他甩帶得飛出去。趕緊抓好馬鬃,追趕而上。

雪漸漸厚起來。風雪裡,山道上,兩騎如飛。

第一卷:斯人冠蓋江湖 2、探訪千絲築故人

主僕兩人不趕不忙地入了舒崖城,又由於梅公子著意要尋那麼一把合意的扇子,故而一入城便打聽到了城中最有名的古玩街。

而讓行書奇的是,他家公子在這一條街上的古董店裡轉來轉去,不似要買扇,倒像要尋著什麼。看得緊跟其後亦步亦趨的行書不解地撓撓小童髮髻,頗為郁卒,「公子啊,你不是要買扇子嗎?怎麼看也不看啊?」

他摸摸店老闆剛拿上來的一把紅檀雕花扇,又看著旁邊一把巧致的翠竹墨石摺扇,小小聲地補充,「行書看這兩把都很好的。真不知道公子這回又該找的什麼。」

梅風堯呵呵一笑,隨意瞥了眼那幾把扇,戴玉扳指的纖長右手一個順溜就往行書的側額敲下去,「小行書,誰說公子要買扇了?」

行書單手護著不慎遭殃的頭,不滿又委屈地瞪他,「還不是公子自己說的!」

「噢……」梅風堯似笑非笑,點點頭,慢騰騰地說:「小行書不知道你家公子向來善變嗎?走了。」

說著施施然地步出了古店。

行書眼含雙淚,我的公子啊,你逛了半天,敢情是為了好玩啊?不敢公然抗議,只得撇撇嘴,邊嘟囔邊追上。

身後古玩店厚重的木門邊,店老闆微微躬身目送他們,垂下的臉上一片精明,一雙細眼眯起幾分陰狠,一半隱在黑暗處,晦暗不明。

而這邊,行書跟在自家公子身後兜兜轉轉幾條街來到了隱於鬧市後的一處深巷弄裡。

明明前方鬧市如織,此方卻是難得的清靜。空氣中還隱隱飄來米粥和臘梅交纏的清香。

此時夜暮近,玉兔已臨空,天際卻沉雲幾朵,看似雪欲來。

千絲築。

梅風堯看著這處簡樸的院落,心裡默默歎了口氣。提起已經沾涼而沉重的手,握著烏鐵門環,一下一下地叩起。

不過一會兒,門開,露出一個丫環裹得嚴實的清秀小臉,她見到梅風堯,只是輕微一怔,然後有禮地一福,「原來我們夫人未卜先知呢,猜准有位公子會來,早則今夜,晚則明晨,必定會登門來訪。果真呢。公子,請進。」側過身讓梅風堯二人進了門,再掌了燈在前頭帶路。

「呵,千姑娘素昔料事如神。」

天色已然全暗,此地千絲築也是清暗,只有簷角掛著的幾盞紅燈籠,在淒清的暮色中明亮。

築裡大廳黑暗無火,丫環直接帶著梅風堯二人繞過橫廊來到一間明亮的廬前,「公子請。」

行書歪頭看著頭頂鬥大精墨寫就的「念雪閣」大字,剛要開口問什麼,就見自家公子步上二級臺階後轉身跟那丫環小聲吩咐了什麼。

他剛要跟上,就見那丫環盈盈有禮地攔下了他,請他到客房先行休息。行書回頭看了看梅風堯轉身入了閣子,擺明不想讓自己繼續跟,只好扁嘴,乖乖跟著丫環離去。暗地裡則忖著,公子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要做了。

甫一踏進閣裡,梅風堯便看到四壁掛著的許多手工精緻的繡品。大多繡著一個男人,或握弓傲然而立,或策馬意氣風發。那男人形神間自有一股爽氣的快意,仿佛天地盡踏於足下的風發。

梅風堯的眼在掃到最正中的一幅時,本如湖水平靜的眸底滑過一絲深刻晦澀的隱痛。八年了。

「梅公子,謝謝你,每年這個時候,總是來看他。」身後腳步聲動,一個柔婉的聲音帶著幾分薄薄的歎氣。

梅風堯收好情緒,看向從繡架那邊走過來的明麗女子,微點頭,「我和雪大哥相交一場,今天總要來陪他飲一杯的。」

女子面容雖是明麗端莊,卻有一抹刻在骨子似的滄桑,她走到靠窗的長椅上坐下,慢慢摸著椅棱,「是啊,他這人就愛在雪天氣喝酒。雪下得越大,他喝得越是高興。有你陪他喝兩杯,他是最暢快了。」

梅風堯垂眸,把手攏來衣袖裡,雙眉微展,也走過去坐下。看到女子藏於發間的幾縷銀絲,心下慨然,不由柔聲勸道:「逝者難留,生者便多些安順罷。千姑娘,雪大哥定不願見你為他如此芳華暗銷,苦了容華的。」

女子默然一笑,神色淒絕,翻杯溫酒的動作一滯,「他走了便走了,走得倒乾淨,還管我死活生老。沒有他,我反正也是多活,無差。」

「世事皆苦難,萬般不由人。千姑娘你……」

「千姑娘?千姑娘已是不在了的。如今在此的,只有千娘。」千娘靜靜地擺開三個酒杯,把酒傾倒滿七分。

「公子請。亡夫那杯,便由千娘代勞罷。」素手一收一頓,一口兩杯酒已下喉。

梅風堯也一口飲盡。心中不無感歎,想當年,作為舒崖城最有名的繡樓千絲築主人的千姑娘是何等風姿灼灼,與江湖南陵世家傳人澹台雪桁那一段情緣是何等的天作之合。而如今,良人身死,伊人華髮早生,該說天意弄人,抑或許造化不深?

屋中正自魂銷黯淡時,繡架前的小木臺上,兩管燭火忽地搖曳了一下。而四處門窗卻是嚴實。

千娘秀眉輕輕一蹙,慢慢熄了小紅泥火爐上的火,和梅風堯對視一眼,只扶著椅子不語。

燭火又是一蕩,梅風堯霎時眼底厲光閃過,又歸於平靜。不動聲色地站起來,狀如安慰地挪步到千娘斜前方。恰好護住了她。

一道淩厲的掌風從近窗的屋頂直朝梅風堯橫劈而來。前招剛來,青光一閃,又有一人直撲向千娘的方向。

千娘雪顏有些泛白,但還算鎮定,只是不自覺地靠向椅背,暗裡抓緊了扶手。

梅風堯冷冷地一挑眼,握於手上的熱茶橫空便襲向那攻近千娘的長劍,生生把劍撞掉。回身一個翻空側躲,扇子直直對上那股掌風,引順在扇子外側,腕一兜,狠狠向來人掃去。

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

一聲裂帛的聲音響起,那人極險閃開,低頭一看,卻是衣角被自己的掌風掃到。外露的三角細眼陰毒一掠而過,劃開一拳重重砸向梅風堯。後者慢慢勾唇一笑,一手負於後,一手繞在身前,畫了個奇怪的符號,銀亮色的圈形直接把拳力勾住,慢慢引導著攻向屋子另一端。

那端,另一個刺客身形嬌小,握著手腕,望向千娘的目光有些閃爍猶豫,卻想到什麼似的,眸色一厲,重新拾劍刺向她。

正當此時,一股銀亮色的光迎面而來,刺客一驚,急急縱劍後退。

看清梅風堯的刹那,那女刺客眼裡滑過清晰刻骨的恨意。正想不顧一切地沖向他時,抵不過梅風堯的同伴潛了過來,拉住她的臂,低聲說了句「走」。

卻是白日裡那古玩店老闆的聲音!

梅風堯只是冷冷地玉立原處,看起來並沒有追的意思。兩個刺客相望一眼,一刻不猶豫地破窗而出。

彎腰扶起跌落地上的千娘,梅風堯聽到她輕輕歎了一聲。「她,又何苦如此?仇怨執念過深,迷了心眼,終卻未必尋對了人哪。」歎著,看向燭火後的木牌位。

「無所謂對錯,該來的必來。命數罷了。」青衫的公子長指把玩著自己新買的扇,如是說。

重新坐在椅上,在這個寒冷的冬夜默默靜坐。

第一卷:斯人冠蓋江湖 3、夜襲

後半夜果然天飄起了雪,在念雪閣靜靜坐到月落時分,梅風堯才攜著幾分薄薄的歎惋告辭了千娘。

站在橫廊上小站了會兒,鞋上已落了一層薄雪。隨手從懷裡摸出一把牙白色的精緻骨扇,把雪從鞋面彈落,這才轉個身往千絲築的客房而去。進門看到書童行書睡得溫熟,不由面上勾起邪邪一笑,一手臨空朝外一抓,截了半把雪揉在掌間。

「公子等等!」是那個丫環的聲音,隨後進了門,手上托著一件黑裘披風,「公子,我家夫人說,您定不會在小築留住的。可剛過卯時,外頭更深露重,我家夫人怕您凍著,特意遣奴婢送來披風。至於這位小哥兒,夫人也吩咐了,就讓他歇息吧。明日奴婢會告知他去尋公子的。」

梅風堯回過頭看了看那丫環有禮的臉,手一揚把那團冷雪隨意地拋出門去,「噢?你知道我會落住哪裡?」

丫環輕笑一聲,走上前踮腳把披風罩住梅風堯有些單薄的肩,邊回答:「知道。夫人說了,只要去城中最大的客棧,定能找著您的。」披好便低眉站定門邊。

梅風堯攏了攏狐裘衣領,忽而淡淡一笑,「千姑娘她,還是那麼蕙質蘭心。」眼看轉身就要邁出門去,卻又陡然回過頭來,掃了丫環腕間一眼,「很不錯的銀釧。」似贊非贊的一句,說完也沒去看那丫環微變的臉色,逕自踏雪離去。

出了弄巷走在大街上,沒有了白日的繁鬧景象,只留下冬夜寒冷的雪氣,映襯著市街兩旁的人家裡隱約透出的微弱油燈光如豆,有一種冰冷蝕骨的沉寂。梅風堯就著這微弱的光慢悠悠地走,偶爾踩著覆雪的斷枝,在老舊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走到一個街口,身後的燈光一屋接一屋地暗下去。頓時整條街是不見底的沉,兩旁的屋子隱沒在黑暗裡,像一隻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古獸。風雪聲呼過耳畔時,一直漫不經心的梅風堯陡然身形拔高一錯,讓過了席捲而來的一團黑色。已讓雪浸涼的眉尾挑高,「既然來了,怎麼卻不敢見人了?」

那團黑影也不作聲,一個撲空後反應極快地在空中一翻後腰,穩住後又借力一旁攤販的木架,一手展臂露出森寒的長劍,迅疾如風地撲向地面上漫不經心的人。

梅風堯嘖嘖有聲,不退反撲上前,步履巧妙地繞過青鋒,右手骨扇一擋格住劍端,左手修長的手指靈巧地兜住來人持劍的腕,運氣於示中二指,連點其上臂數道麻穴。

只聽見一聲短促痛呼,來人長劍霎時鏗鏘落地,扶住自己的右手恨恨地看向出手後還笑意不減的風華男子。「梅風堯!此番殺不了你,我技不如人便也認了!不過,」黑色蒙巾下的秀麗眼睛露出冷笑,「你以為你還能活多久呢?哈哈哈!」

一時間,安靜的長街上回蕩著嘶啞憤恨的聲音,來人竟是女子。梅風堯卻無半點意外,清眸中甚至露出一絲深的看不見的憐憫,手上一抖,他解下披風拈在手上輕晃,「你是指這個嗎?」

身著黑色夜行服的女子驀地瞳孔大睜,待看到黑裘領上一片潔淨時,又放下心,張狂地站直,完好的手直指梅風堯,露出腕上精巧的銀釧,「不錯!姓梅的,今日便是你的死祭!我要你血盡而亡,痛絕而死,為我司馬家二十三口償命!」

梅風堯冷冷地立在雪間,一頭墨發隨著夜風帶起的雪粒纏覆住眉眼。一時之間有些模糊,不復往時笑意吟吟。餘下的,是滿目漠然。他把裘領彈到另一面,赫然見那黑亮的裘毛上沾著些紫藍色的粉末,在雪光的反射下,泛開烏光。顯而其上所沾,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顧蒙面人雙眼怨毒如蛇的冷盯,他把披風一把丟到她跟前,從袖口摸出素絹擦了擦手,一併丟在一旁,才慢條條地開口:「司馬家的?司馬家二十幾口一夕間慘遭滅門,你僥倖躲過不死卻不去追查真正的幕後兇手,反過來尋本公子的晦氣。」說到這,他輕輕哼了哼,「這種級別的毒,本公子十歲時都不玩了!在我面前玩毒,活膩了嗎?」

他話未落,來人見身份敗露也不掖著了,直接把黑巾一掀,露出一張清秀卻扭曲的臉。

「我司馬家的功夫雖不算獨步江湖,卻也是赫赫有名的!而今江湖上有哪個門派有能力在一炷香內把我的家人全都打敗,遑論最後還手段極其殘忍地滅絕!放眼武林,除了江湖第一宮,還有哪個門派有那能耐!兇手不是你,還有誰!」她激動得銀牙咬出了血,死死得瞪住面前漠不關心的男人。

就是這個男人,看來總是溫吞言笑,卻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一宮一殿中「閑花落地宮」的主人。若非主子告知,她卻是怎麼也不會想到的!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可憐她一門二十三人,便這樣含冤死於非命!

想起曾經和樂融融的一家,司馬紅兮的淚瞬間落了下來。若不是滿門被滅,她何至於今時無家可歸?在這冷夜空抱記憶來心痛懷念!看到面前的男人,她的心更恨幾分。

不管那廂的司馬小姐如何怨恨叢生,梅風堯都只是淡淡地站著,扇尖一下一下地點著瘦薄掌心。等她發洩完,才開口道:「江湖上,有此能力的,又何嘗只有閑花落地宮?你若非為人所刻意蒙蔽,便是根本無心雪恨。竟看不到這薄薄的一點破綻麼?」聲音空淡幽遠,有種清明的透徹。卻惹得黑衣女子放聲怒喊。

「你,你胡說!家仇重如山,我怎麼可能無心報仇!人人皆知江湖上有一宮一殿,既不是那第一殿,就只有你這第一宮了!」

「不是那第一殿麼……」梅風堯輕笑,轉身就走。餘下的聲音散在空氣裡,有些模糊,卻清晰地印入她心裡,「司馬姑娘,你以為,那殿,便是如斯可信?或者是那殿裡人可信?銅錢尚有兩面,又何況人心?回去告知你主子一聲,我梅風堯,隨時候教。」

話末搖落在雪裡,輕飄如無物。卻落在女子耳裡,重逾千斤。疑雲暗生,這話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只是……難道,於她有恩的主子會騙她麼?

沿長街一直走下去,梅風堯這才覺得少了黑裘披風,真真有些難擋深夜的寒氣。早知道就不把披風還人家了,這下好,冷了。剛揚起扇就想照慣例的扇兩下,一粒雪花調皮地飄到他鼻尖,硬是讓他沒扇下去。摸摸鼻子,梅公子在無盡悔恨中收了扇子,繼續走。

此時天已微明,街市兩旁有起得早的店家陸續點起了煤油燈,在軟涼的晨光里拉起了磨。梅風堯聞著空氣裡的豆漿味道,朱潤的唇角勾勒起一抹玩世的慵懶,負手進了舒崖城裡最大的客棧:緣生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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