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發時我不發,
我若發時都嚇殺。
要與西風戰一場,
遍身穿就黃金甲。
此詩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所做,詞句雖然有些鄙俗,確是氣概非凡。末句「黃金甲」等語,語出唐末黃巢《菊花詩》
待到秋來九月八,
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
滿城盡帶黃金甲。
朱元璋與黃巢,都是一時的英雄,各領一代的風騷,卻是黃巢沒下梢,最後被外甥逼得自殺,卻是做英雄有始無終,比不得明太祖,一介草民出身,討過飯的人,卻做了一朝天子,開了大明二百多年的氣象,端的是人中龍鳳,蓋世的英雄。
卻說大明自太祖開基以來,因太子早逝,傳于太孫允炆。後來允炆削藩,激起諸王造反,是燕王起兵,靖了內難,奪了侄兒的帝位,喚作太宗,後改成祖。後面傳于兒子,以後代代父子相傳,仁宗、宣宗、英宗、憲宗、孝宗、武宗。武宗皇帝卻是個愛玩樂的,設豹房,建團營,自家封自家做威武大將軍總兵官,一味耽于武事,荒廢朝政。宗藩裡甯王造反,被江西巡撫王守仁平了,武宗卻要借機作耍,到南方一遊,一日親自駕著漁船在江上打魚,玩得興起,不慎跌入江中,當時雖未溺死,卻因此染病,不久後崩了。因無子嗣,由興獻王之子厚熜繼位,改元嘉靖,是為世宗皇帝。這世宗皇帝,忽明忽暗,其在位期間,大明發生了多少動人心魄的故事。
我們的故事發生的時間是明朝嘉靖二十六年,也就是西元1547年。
這一年是大比之年。明清兩朝,每逢醜、辰、未、戌年的二月舉行會試,稱「春闈」。是天下舉子們翹首以盼的鯉魚跳龍門,中進士考狀元的年頭。這些年頭稱為「大比之年」。
這一年就是大比之年。
南直隸揚州府有一個舉子,名叫張鐸範,今年就打算參加大比。這位張舉人,是遠近聞名的神童,十四歲便中了一名秀才,進了學。十七歲中了舉人,今年是中舉的第二年,正好趕上這三年一次的大比之年。雖說是過了一個年頭,但其時距離張舉人從秀才變成舉人,也只有幾個月。張舉人全家早早做好了準備,打算趁著考上舉人的喜慶勁兒,再博一個蟾宮折桂,登龍門,披宮錦,光耀門楣。張舉人的父親一輩子考下來,也只是一個秀才,所以自從張鐸範出生,便雄著心思要讓兒子讀書,將來好光宗耀祖,為自己爭這一口氣。張舉人也真不負父望,連次應試,連戰連捷。如今要進京會試了,張舉人的父親張秀才自然要好好為兒子準備。張家不算大富之家,但小康的家境還是有的。張秀才為兒子挑選了一匹健馬,兩個僕人跟著,一應盤纏行李,早已打點妥當,餞行酒飲畢,雙親與兒子灑淚而別,張舉人便啟程進京趕考去著。
這兩個隨行的僕人,無非叫做張福張祿,都是三十來歲的人,眼明手快經多見廣,身子健壯,都是會那麼一點拳腳功夫的。以前都是從少年時隨著老張秀才出門做生意的得力人員,這次小張舉人進京,老張秀才特地選了來陪著兒子。小主人乘著健馬,兩個僕人也都騎了一匹騾子,主僕三人,只帶了必要的行李和盤纏,累贅的東西一點也沒有,轉上官道,一路向北走來。
本來從揚州府進京,可以在運河上乘船走水路,又省力氣,又快,又安全。偏偏張舉人少年人性子,說是夫子有雲,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要借著趕考的機會,騎馬進京,看看各地的風土人情。老張秀才歡喜兒子剛中了舉人,自道兒子比老子強,也不真打算讓兒子一趟去京城就中了狀元回來,覺道讓兒子借機會散散心,長長世情的見識也是好的;又道是就說路途遙遠,卻是太平盛世,路上沒什麼強盜匪患,兒子又有功名在身,想必吃不了什麼大虧;兩個家人又是打小出慣了遠門的,手裡又有些功夫,一路護送著,倒也安心。還有一說,讀書人將來要為民父母的,一些世情不知,一點膽色沒有,如何為民牧守?有這樣幾種顧慮,所以便允了。
如今這主僕三人,三匹牲口,離了家也有幾百里了,路上饑餐夜宿,也受了些風霜,也增了些見識,小張舉人多年讀書,從不曾出遠門,這次見了些人情世故,道是有收穫,心裡歡喜,一路上談笑風生,也不覺得累,兩個家人卻不以為然。他兩個自從十二三歲就跟著老張秀才出門,到如今三十多歲了,有什麼沒見過,有什麼是新鮮的?如今跟著小主人,還不比和老主人出門,時時有酒肉吃,交易時有些私房銀子賺,小主人不吃酒,一路上只是清湯寡水,隨分的飲食,又不與人做交易,沒什麼錢賺,這還是冬天裡,路上又冷,拋了家裡的妻子兒女,有什麼樂趣?因此上兩個家人都是一肚皮牢騷,滿心的怨氣。只是當著剛做了舉人的小主人,不敢發作。心裡又盼著萬一主人高中做了官,自己有賞錢是不用說,跟著做總管,做大叔,興頭的日子還在後面嘞,因此一路上也是小心服侍,倒也沒出什麼大紕漏。
這樣行了幾日,忽然有一天到了一個鎮店上,這時候日頭已經有點偏西了,大約是未時了,若按著現代的鐘錶說,是下午二點多了。主僕三人因為趕路,錯過了午飯,正是又饑又渴。一見到了有人煙處,三個人都眉開眼笑,催促牲口緊走兩步,要找個飯店打打尖,安慰一下咕咕亂叫的五臟廟。正向前走,忽然看見前面一座酒樓,甚是齊整。二層小樓,收拾得乾淨。酒旗也是新的,上寫著「福星樓」三個大字,正隨著風突突亂響。店堂裡飄散出飯菜的香味。三個人正是餓的時候,險不叫這一陣香氣把魂靈勾了去,忙催牲口上前,跳到地上。早有小二過來招呼,把牲口接了去,一邊喂草喂水。三個人昂首進了酒樓,找一個乾淨座頭,小主人正中坐下,兩個家人橫頭陪著,點了酒菜,張福張祿叫小主人用飯,張舉人道:「此是客間,哪有那麼多規矩,一起吃罷,還要趕路程。」兩個家人謙讓一下,便跟著狼吞虎嚥起來。吃了一會,三個都覺道沒有那麼餓了,這才慢慢品起味道來。
正吃著,見一個二十三四歲,獵戶模樣的人,一身的風塵,汗津津地走近店來。小二一見這人,便滿臉的不耐煩,道:「張順,你又來做甚?」
那名叫張順的獵戶道:「小二哥,我是來討銀子的。掌櫃的在哪邊?借一步說話。」
小二道:「掌櫃的不在,你明日來罷。」
張順有些焦躁,道:「我那只虎,值二十來兩銀子,我好不容易打得來的。我一家老小等著這錢養活,你們店裡,怎麼這許久了不還我銀子?」
小二睜起眼睛道:「你嚷什麼?哪個肯賴你的銀子?掌櫃的不在,你明日再來,又如何?在這裡大呼小叫,礙了我們的生意,你賠得起嗎?」
張順怒道:「我來了多少次了?這銀子老也討不到!還說不是賴!」說著便向裡走,口口聲聲嚷著要見掌櫃的。小二上來攔擋,比不過張順力大,被張順一把推在一旁,險些摔倒。小二站穩了身子,梗起脖子大聲嚷道:「有賊!」聽了這一聲,酒店裡跑堂的、做工的、廚房的,一下子跑出來二十來人,手裡提著棍棒斧頭菜刀一類的東西,呼啦啦把張順半面包圍起來。張順不服,把手去腰間一抖,摸出一條鐵索來,手腕加力一掄,舞得像風車一般,虎虎生風。
眾人正喧鬧間,猛聽得咳嗽一聲,踱過一人,正是本店的主人公,人叢中有不少人喚他做錢大郎。這錢大郎,四十來歲年紀,六尺有餘的身高,肩寬背厚,身材壯碩。淡黃色的面皮,不怒自威。錢大郎喝散店中眾人,轉頭對張順道:「我店裡人也有莽撞的地方,你也有不是的地方。我店裡掌櫃的不在,叫你明日裡來拿錢,也是人之常情。你這個人怎地向裡就闖?我是這店的東家,正好今天來辦事。我店裡欠你多少錢?我今天還清你。以後,你可不要上門來囉唕了。」
張順道:「不是我不講理,你店裡要了我一隻整虎,連皮帶肉帶骨架。那虎我好不容易捕來的。我」
錢大郎不耐煩地揮揮手,道:「好了好了,這個我都聽過了。你痛快點說,多少錢吧?」
張順道:「二十兩,你們金掌櫃就是這麼說的。」錢大郎對小二道:「把帳本來我看。」
小二應聲去了,不一時從帳房先生那裡把帳本拿了過來,錢大郎問張順:「什麼時候要的你虎?」
張順道:「初二,今天十七了,都半個月了。」錢大郎在帳本上翻了翻,道:「是初二要了你虎,價錢也不錯。多大個虎,要這多銀子。老金也是個敗家的,這許多銀子買這貨做什麼?」
張順氣鼓鼓的,聽了這話剛要答言,金大郎又道:「說好了給你的價錢就給你錢。你不用急。」回頭招呼管家:「來,該他二十兩銀子,把我賣牲口的錢給他拿二十貫來。」管家應聲去了,不一時來了三四個壯漢,抬了二十貫錢來。現代的人大都不知道古代的錢有多重。古代一枚銅錢大約是四克重,一貫錢有一千文,大約是四公斤重。二十貫就有大約八十公斤重,所以要三四個壯漢抬了來。
錢大郎叫眾人把錢放在地上,指著這錢對張順說:「一貫錢抵一兩銀子。這是二十貫錢,你拿了去。我們兩清。以後不要上我門來囉唕。快走快走,不要礙我財路,不然就是你沒理了。」
張順道:「我一個人來的,這許多錢你叫我如何拿走?我說的是二十兩銀子,誰說是二十貫錢?」
錢大郎焦躁道:「二十貫錢就是二十兩銀子。誰少了你錢不成?你怎麼搬運,與我何干?快走快走,不然就是礙我做生意,要討打了。就是打到官司,我也不曾少你錢,倒是你占我的地方撒野,是你的不是。」旁邊夥計們見東家這般說話,一個個眉開眼笑,隨聲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家錢大老闆,豈肯少你這村夫的銀子。拿了錢快走,不要在這裡礙事。不然揪你去典史老爺那裡,打斷你的骨頭。」
眾人紛紛嚷嚷,那張順臉色憋得發紅,見錢大郎有意為難,可一時又說不出什麼。便悻悻然哈下腰來,要拿錢走人錢大郎上前一步道:「且慢拿錢,先消了帳再說。」一邊有人遞過筆來,張順提起筆,在帳簿上狠狠簽了名字,把筆丟還,提起二十貫錢,健步如飛地走了。
錢大郎見他提二十貫錢如同提一根羽毛一般輕鬆自在,臉色也稍稍一變,隨即叫夥計們各自做事去了,眾人散開。
看了剛才這一幕,張舉人心中突突了一陣。錢大郎好急智,張獵戶好身手,今天果然又長了見識了。一時飯畢,又泡上茶來喝了。主僕三人休息了一番,叫小二來結了帳,走出福星樓來。這時是未時七刻,按照現代的鐘錶,是下午兩點四十左右。日頭還高,時間還早,三個人牽了牲口,踱上這鎮店的主要幹道,想看看街景,趁便消化一下剛吃的食物,也讓牲口休息休息。
這鎮店雖然不大,倒也熱鬧。三個人走走看看,倒也有趣。正向前走,忽然看到十字路口圍了一群人,吵吵鬧鬧的。三人好奇,走上前去一看,原來一群人正圍著剛才那個獵戶張順說話,不知在吵什麼。張舉人道:「張祿,把那獵戶喊過來,我要問話。」原來明朝最重讀書功名,舉人就可以稱作老爺,也可作官。雖然在朝中高官眼裡,舉人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功名,但在一般平頭百姓眼裡,舉人也真是個人物了。張舉人雖然年紀輕,可他是不折不扣的新科舉人,百姓口中的「老爺」,叫個獵戶來問話,是應有的派頭身份,並不是張舉人自大。
不一時,張祿把張獵戶帶過來,張獵戶手裡還捧著他那二十貫銅錢,到了張舉人面前,張順把錢輕輕放在面前的地上,對這張舉人深作了一個揖,張舉人微微欠身算回禮,問道:「你在這裡喧嘩什麼?」
張順道:「回老爺話,小人是獵戶,剛討了這些錢來要回家。因為嫌銅錢重,所以想去錢莊把這銅錢換做銀子。誰知小人得罪了這鎮上的富戶錢大郎,他差人吩咐各錢莊買賣都不得給小人兌換銀兩。小人無奈,在這十字街頭熱鬧的所在,求來往的客商與小人兌換。誰知眾人貪利,要小人一千三百個錢換一兩銀子。老爺容稟,慣例是一千個錢換一兩銀子,什麼道理要小人一千三百錢換一兩?小人不從,因此和眾人爭講。」
張舉人聽了,心中有些惱錢大郎,心中道:「你為難他,也不是這般趕盡殺絕罷?這二百來斤的東西,叫他一個人怎麼搬回家?」便有些同情張順,道:「你是姓張?」
張順道:「是。小人賤名張順。」
張舉人道:「老爺我也姓張。與你還有同宗之誼。這樣吧,老爺我有的是銀兩,與你換了如何?」
張順聽了一喜,旋即又平靜下來,道:「老爺好心,小人謝過了。只是聽老爺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帶著這們狼抗笨重的東西,如何行路?小人也不願拖累老爺。」張舉人見他是個義氣漢子,心中越發歡喜,道:「你這個也是多慮,那錢大郎不讓錢莊與你兌銀子,卻沒說不讓與我老爺兌銀子。我與你換了銀子,拿了你錢,就去錢莊裡再兌了銀子,豈不是兩便?」
張順呆了一呆,道:「還是老爺思慮周詳。想那錢大郎也不過是個富戶,敢欺負我這窮漢,料他沒膽量招惹老爺這等貴人。」
張舉人笑了笑,道:「就是這話。」張順道:「那我剛才與客人們說,一千一百銅錢兌換一兩銀子,還與老爺這樣兌了罷。」
張舉人笑道:「我老爺豈是貪你這點小利。體諒你是條好漢,又是同宗,有意周全你。還按慣例,一貫錢換一兩銀子罷。」
張順道:「承老爺尊惠,解了小人一場麻煩。只是白白受老爺好處,小人心裡如何安得?就是老爺富貴之人,不見這點小利,就做是小人請管家們喝杯茶罷。」
旁邊張福張祿一聽有便宜,忙攛掇道:「難得張大哥有心,老爺有助人之美,張大哥是好漢,也不是白受惠之人,就這樣罷。」張舉人聽了,便不言語。
當下張福就解開銀包,隨身帶的有稱銀子的小秤和夾銀子的夾剪,福祿兩個人本就是做生意的好手,當下稱了十八兩二錢銀子給張順。張順見銀子成色好,兩個管家又多給了自己二分銀子,心下感激,把銀子細心包好收了,就要幫著張舉人主僕把銅錢抬到錢莊去。張舉人道:「錢大郎不喜歡你,你去了又是麻煩,我老爺有牲口,盡可帶得,不麻煩你了。」張順幫著把銅錢分作兩起,分別放在兩頭騾子身上,千恩萬謝地去了。這邊主僕三人心下也都愉悅。張舉人道是幫了張順一條好漢的忙,符合一個「義」字;兩個家人道是這一換賺了一兩八錢銀子,這銀子自然少東家是看不到眼裡,正好兩人一人落袋九錢。明時銀子貴重,一兩銀子抵得現在七百多元人民幣的價值,兩個人等於舉手之勞,賺了六百多元錢,心中自然高興。
主僕三人也怕累壞了牲口,就向前走,不一時到了一家錢莊,叫錢莊的夥計把銅錢帶進去兌換。錢莊的掌櫃認得錢大郎家封銅錢的封紙,本來還囉唕不想兌換,經不住張舉人端出老爺的款來一頓申斥,到底是換了。張福張祿是賣買精,見已經不和氣了,趁機也學作威福,對銀子的成色和秤頭高低挑來揀去,終究又沾了幾分便宜才算罷了。換了銀子,主僕三人得意洋洋地離開了錢莊,向人打聽了前面三十裡就是縣城,因為還要趕路程,就上了牲口,趕起路來。
原來世上的人不可逞強,隨你有才的、有力量的,那才能力量都有使盡的時候。本事高的,不知道一山還有一山高的道理,總是要吃大虧的。張舉人少年得意,在家裡還有父親管著,不能盡意,出了門,無人拘治,便作起老爺的身份來試試威風,強出頭替獵戶張順兌了銀子,兩個家人貪了蠅頭小利,不但不勸諫小主人,還一力攛掇成了此事,臨走還要沾錢莊幾分便宜。不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你且看那錢大郎那樣的人,本就是地方上一霸,他與人慪氣,不道得張舉人一個外鄉人幫著對頭與他閣氣,他豈肯善罷甘休?張舉人主僕自家覺得占了上風,得意洋洋地向前走路,不知道早有人報與了錢大郎,把個錢大郎氣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這錢大郎表面上四處張羅買賣,又有田莊若干,儼然是地方上一個富戶,紳士一流的人物,實際上早年未發跡時,是倭寇裡面的一個人物。起家的本錢,都是到處隨著倭子打家劫舍來的。就是現在掙下了好莊好田,多少的買賣,終究是本性不改,暗地裡與倭寇和各路響馬強盜都有來往。平時裡也好依賴勢力,欺詐良民。那獵戶張順打了虎來,錢大郎喜愛,叫買了他虎,哪裡是飯店裡用?就是錢大郎自家用了,虎骨虎鞭做了藥材,虎皮剝了,打算做一件英雄氅,見了江湖朋友好穿了逞英雄,虎肉就是這半個月吃了不少。這錢大郎如今雖然有錢,本性上是個愛佔便宜的人。只說依著我錢大郎錢老爺的聲勢,張順若是懂事的,就當把虎獻上,從此別提錢的事情,豈不是好。誰知張順這人善財難舍,幾次來酒店裡囉唕吵嚷。當著眾人面,錢大郎不好丟了面子,只好用二十貫銅錢難為張順,叫眾人見見我錢大郎的威風。誰知道這張順是個有手段的,二百來斤的銅錢,拿在手裡就如同幾個土塊一般提了去。錢大郎審時度勢,覺得當場發作也不見得能占了上風,於是隱忍不發了。轉頭吩咐手下通知鎮上錢莊,叫不要兌給張順銀子,明擺著要張順為難。鎮上的人,都曉得他是個魔王,誰敢招惹他,偏偏外地來了個少年舉人,端起老爺的款,輕輕地替張順解了圍。錢大郎一向是占上風的人,自覺的吃了虧。心下恨怪。因是白天,不好發作,暗地裡派了人,騎上快馬,趕到張舉人主僕前面,預作佈置,等到天黑,要報這一箭之仇。那錢大郎做倭寇的時候,沖州過府,朝廷命官手裡也殺過幾個,一個舉人,在他眼裡又算得什麼?只是要做得隱秘,不出麻煩。張舉人少年氣盛,這次是著了道了。
原來他這鎮子叫做獨龍鎮,向前走十裡,有個十字路口,一條大路分作兩叉,一叉通到縣城,一叉通到相鄰的縣城,這條路上卻要經過紅蓮寺。這紅蓮寺卻是錢大郎的一個山寨,是強盜的窩子。錢大郎派人騎快馬趕在張舉人主僕前面,到這十字路口,找了附近一個茶棚的老人,吩咐他只要把張舉人主僕引到紅蓮寺去。那老人不敢違拗,只得從了。
不一時,張舉人主僕到了這十字路口,見路分兩叉,不知該向那邊去,見路邊有個茶棚,就進去喝碗茶,趁機問路。正好進了錢大郎的圈套裡,出了茶棚,上了牲口,一步一步向紅蓮寺走來。這主僕三人好有一比,正是:豬羊走近屠夫鋪,一步一步找死來。
主僕三人又走了一個多時辰,見太陽也平西了,冬日裡天黑得早,眼見得就快天黑了,路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也不見縣城的影子,心中正在疑惑,忽然見前面一個大寺。走到寺門口,一個和尚出來迎接著,這和尚四十來歲,穿戴得十分整齊,胖頭大臉,滿面笑容,拉住張舉人的馬韁繩道:「貴人到了?請下馬休息。」
張舉人正想打聽路,便下馬來,和和尚施禮了,問道:「師傅寶刹高號?請問貴縣縣城在什麼所在?」
和尚笑著答道:「小僧名喚覺空,就在這寺裡出家。小寺叫做紅蓮寺,是刑部王尚書家的香火。相公要去縣城?怕是錯了路了,這是通往鄰縣的路。想必是剛才在十字路口走錯了方向。」
張舉人聽了心中好生懊惱,道:「有這般事?這可如何是好?」
覺空和尚又道:「今日相公是趕不到縣城了,不如就在小寺裡歇了。明日再行。這附近沒有鎮店,就有幾處農村,也不是貴人歇宿的地方。我這寺裡,常有官長來往,方便貴人歇宿。」
張舉人四下一望,見天色已晚,附近也沒有村鎮,這寺裡又看著寶相莊嚴,金碧輝煌的。覺得也只好如此,便隨著和尚向寺裡走去。兩個僕人面面相覷,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隨了來。
到了知客寮,舉人落座,兩個僕人站在一旁,不一時小和尚奉上茶來,覺空和尚陪著閒談。聽說張舉人是進京趕考的舉子,覺空大表欽敬,說著話又叫看上緣簿來,簿上盡是某大人捐銀若干兩,某老爺捐銀若干兩。張舉人見了笑笑,去身邊摸出二兩銀子來捐了,緣簿上也寫了名。然後覺空叫小和尚領著張舉人到齋堂用齋。無非是饅頭稀粥,幾碟素菜。主僕用過了飯,到客房休息。
睡到半夜,因這客房裡氣味難聞,床鋪又擠,睡得不安穩,張舉人就醒了,晚飯又不可口,吃得不多,此時覺道餓了,忍不住爬起身來,去包袱裡找乾糧吃,又覺得口渴,見兩個家人鼾聲如雷的,也可憐他們白天辛苦,就不叫他們,要自己去香積廚找水喝。
張舉人穿了衣服,提了茶壺正要去,忽然見床腳的地板裂開了一條縫。張舉人以為自己眼花了,眨眨眼仔細看,地板眨眼間已經裂開了,裡面伸出兩隻大手,扶住地面,一個光禿禿的人頭就冒了上來,眼見的是個人了,那人身形一躍,就要到地面來。
張舉人也不及多想,把手裡的茶壺向著那個大腦袋上一扔,那人身手敏捷,一歪頭閃過,茶壺啪地碎了。床上張福張祿驚醒過來,聽張舉人叫聲:「有賊」,兩個人都有些武藝,張福去枕頭下摸出匕首,張祿從身邊行囊裡拔出峨嵋刺,跳下床來,一掃視就看到了地上的那個洞口,洞裡那個人也已經跳出洞外,兩個人舉起兵器,就向那人撲去。
那人也是會家不忙,這時早跳到地面上來,腰中抽出一口軟劍來,舞得呼呼生風,把全身護得嚴密。張福張祿因為手中的兵器短,一時近不得他身,便向後一撤身子,打算撿板凳茶杯砸這個人,趁他眼慢再收拾他。誰知道這人趁這個機會把房門打開,外面呼啦啦又沖進一個和尚,正是接他們進寺的覺空。
這覺空和尚此時滿臉的殺氣,如同惡鬼一般,于剛才笑容可掬的樣子判若兩人。手裡掄一條六十來斤重鐵禪杖,進來沖著主僕三人就是一頓亂拍。張福張祿雖然有些武藝,但也不是什麼武林高手,手裡的兵器不過是幾寸長的匕首和峨嵋刺,這一下子就落了下風。兩個人一邊拼命躲閃,一邊又撿起茶杯板凳扔過去,一邊又叫道:「這是強盜窩。少爺快跑!」張舉人雖然是個白面書生,但畢竟也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雖然心裡有些害怕,身子還是靈便的。這時見自己這邊落了下風。覺得也是保命要緊,趕緊跑到縣城裡,叫來官兵才是上策。便一把推開窗戶,跳了出去。
誰知窗外有兩個小和尚,張著漁網等著,張舉人一跳,正好被網在漁網中,兩個小和尚大喜,一邊去扭張舉人的胳膊,一邊大叫:「師傅,抓住了。」屋裡面覺空聽說抓住了,心中一喜,眼神就向這裡看來,被張祿逮住了機會,惡狠狠一峨嵋刺就紮在了肚皮上。覺空一聲慘叫,幸虧袈裟裡面罩著軟甲,這一刺並沒有刺進去多深,忙揮動禪杖來打張祿,張祿扭身躲過,但刺在覺空肚皮上的峨嵋刺也就沒能拔出來,只好一手提著一隻單峨嵋刺,一邊縱身向院子裡一躍。窗外兩個小和尚見師父受傷,心中有些驚慌,又見張祿跳出來,心中更是慌張。扭著張舉人的手就有些放鬆。張舉人趁機使勁掙脫了一隻手,從懷裡摸出銀袋來,攥在手裡,使盡全身的力氣向著一個小和尚的鼻樑上砸了過去。
一砸正中,那小和尚一聲慘叫,鬆開雙手捂住鼻子蹲了下去。張舉人一擊得中,趁勢再來,另一個小和尚見轉眼之間,情況逆轉,自己這邊師傅師兄都受了傷,心中膽怯,向後退去,也鬆開了抓著張舉人的手。張舉人趁勢甩開身上的漁網,向馬棚奔去。打算騎上馬去報官。可以見外面院子裡影影綽綽,還有不少和尚,馬棚那邊看來是去不成了。正好看到院子裡靠牆有一棵老樹,張舉人雖說自小讀書,可是淘氣翹課的時候也免不了爬樹,這爬樹的本事卻是本等,這時也不多想,閃到樹下,蹭蹭地向上爬去。
屋裡的另一個和尚是覺空的師弟覺塵,一見張舉人爬樹逃走,大喊:「不要走了牛子!」一邊抽暗器要傷張舉人,這裡張福看到,舉手一匕首,劃傷了絕塵的手臂,覺塵動作稍一遲緩,張舉人已經到了樹上,站在牆頭向外一望,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聽的有一條河嘩嘩地流,便咬緊牙關向外一跳,摔在地上,地上卻有些敗葉枯枝,摔上去雖有些疼,卻並沒有傷筋動骨,就勢向外一滾,連滾帶爬向前猛衝,覺得身子一涼,滾進了河裡。張舉人揚州人氏,水性也好,努力向前遊去。冬日的河水,冰冷刺骨,但為了活命,也只好拼命向前,順著水流,也不知遊了多久,覺得後面絕對沒有追兵了,張舉人才抓住河邊的一根樹枝,慢慢爬上岸來。
上岸之後,冷風一吹,身上的濕衣服一裹,如同萬把鋼刀在切割身體一般,肚子硬得像鋼板。肚子裡如刀絞一般,疼徹靈魂。張舉人自從有生以來,那裡吃過這個虧。這時頭裡懵懵懂懂的,只想找個地方烤烤火,換換濕衣服。可是這寒冷的冬夜,哪裡有火呢?
正沒做理會處,忽見前面不遠有燈光晃動。張舉人便掙扎著向燈光走過去,又怕是壞人,豈不是脫了龍潭,又蹈虎穴?那邊是有個人提著燈在地上查看什麼。那個人很警覺,也注意到了張舉人,便斷喝一聲:「是誰?」張舉人剛受過驚嚇的人,又冷又累,聽這一聲,如同當陽橋頭張翼德的一聲斷喝,又如同羔羊聽了虎嘯一般,心中一驚,險不嚇暈過去。強打精神,道:「我是過往客人,迷了路。敢問尊駕是誰?」
那人近了幾步,張舉人彎下腰,撿了兩塊石頭握在手裡,心想:「要是命運不濟,又是歹人,好歹也要拼死一搏。不能就這麼束手就擒。」下定決心,定睛觀瞧。那人在明處,張舉人在暗處,所以看得還比較清楚。那人三十多歲,是個獵戶打扮,手裡提著燈,地上不遠處放著鋼叉和夾野獸的夾子。但這個人不是白天見過的張順。
一想到張順,張舉人立時有了主意,道:「我是這裡獵戶張順的堂房兄弟,來訪哥哥,不知怎麼迷了路。不知大哥認不認識我哥哥張順。他能打虎。」
那獵戶見張舉人年齡不大,白面書生的樣子,雖然身上濕淋淋的,但是還是可以看得出來衣著講究,是個富貴樣子。便和氣了些,問道:「張順我自然認得。都是獵戶,怎麼能不互通聲氣?你是張順的堂房弟弟?你叫什麼?怎麼一身是水啊?」
張舉人道:「小可叫做張鐸範,揚州府人氏。這次來訪哥哥張順,不小心錯過了宿頭,在馬上睡著了,掉在河裡。小可是揚州人,一向會水,所以逃了性命。馬匹和從人都失散了。」
那獵戶哦了一聲,道:「既如此,你隨我來。我給你換換衣服,不然凍死了。諒你一個白面書生,做得什麼怪?我領你去見張順,你若是撒謊,你可要死了。」
張舉人道:「小可怎麼敢撒謊?一會見了張順哥哥,真情便知。」
那獵戶一邊領著張舉人向前走,一邊笑道:「那也是,張順和俺一樣,都是窮獵戶,有什麼富貴人來冒認親戚?想必是了。」說著話領著張舉人到了背風之處,拿出一條褲子,一件狼皮大氅叫張舉人換了身上濕衣服,把張舉人的濕衣服包了,領著張舉人來找張順。
走著走著路天漸漸地發白了,兩個人到了一個村子裡,村子裡逐漸有人出來做活。那獵戶領著張舉人到了一處人家,敲開門來,開門的正是張順。張順一見張舉人,十分納罕,道:「這不是張老爺嗎?您這是怎麼回事?」
那領路來的獵戶見張順認得張舉人,便把剛才見到張舉人的經過簡略地向張順描述了一遍,又問道:「不是你堂房兄弟嗎?你怎麼叫他老爺?」
張順道:「這是外地來的舉人老爺,和我都姓張,那是我什麼堂弟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屋裡說話。」說著話把張舉人和那個獵戶都領到了屋子裡面。張順請張舉人上座,不一時張順的母親送上茶來。
張舉人謙讓了,端起茶來,雖說是一碗粗茶沫泡出來的茶,有些苦味,但熱茶下肚,身上也一陣溫暖。張舉人不禁掉下淚來。
張順察言觀色,道:「老爺,出什麼事了?」
張舉人見無法隱瞞,便把去紅蓮寺的情況向張順說了一遍。
張順聽了黯然,道:「那紅蓮寺多有不好的傳聞,我們這裡的人平時誰敢上門?老爺是外鄉人,不知就裡,所以著了道也。現在老爺打算如何?」
張舉人道:「我打算去縣城告官。」
張順道:「以小人之見,去縣城是不妥的。這紅蓮寺橫行鄉里也不是一年了,沒見知縣大老爺問過。你張老爺去縣裡告他,只怕是剛離狼群,又入虎口。」
張舉人沉吟道:「那便如何是好?我的行李馬匹還都在寺裡。我的兩個伴當也不知生死如何。不去縣裡,卻去哪裡?」
張順道:「不怕老爺不喜歡,老爺的兩個伴當只怕是凶多吉少。去縣裡也是送羊入虎口,去不得的。不知老爺在京裡省裡可有熟識的人?」
張舉人想了一下,道:「我有一個本家叔叔,現做江南道監察禦史。還有一個堂房舅父,做兵部武選司郎中。在省裡沒什麼親眷熟人。」
張順道:「那老爺還是直接奔京城,投靠親屬。不然沒人認得你,就打官司,也是輸了。」
張舉人道:「我的文憑路引都在行李中,沒有這些,我就到了京城何用?既是在本處官司告理無用,我回老家,再領了文憑路引再來。」
張順道:「等到老爺再回來打了官司,大比就完了。老爺這次是不考了嗎?沒有路引,小人開一張路引,隨老爺一路上去,保得老爺到京;沒有文憑,可以待到了京城,讓京裡同鄉的官員作保,老爺人不去,這考試就耽誤了。沒有官職,老爺報仇也添了幾分麻煩。」
張舉人聽了覺得有道理,又愁道:「可是我現在也沒有盤纏,如何進京呢?」
張順道:「正好小人這裡有老爺周濟的十八兩銀子,節省一點,足夠老爺進京。」
張舉人驚喜道:「義士肯這樣幫忙,小生感激不盡。」張順笑道:「老爺貴人,尚且重義助人,小人雖是草莽,就不知道一個「義」字麼?何況這紅蓮寺禍害鄉里,亦非一日。小人們早想去了他,只是官府護得緊。小人們也沒做理會處。這回借老爺貴人,也為鄉里去了這一害。」
張舉人見他說的直爽,便應了。於是張順找出替換衣服來,請張舉人換了,又請張舉人飽飽吃了一頓,睡了一覺。張舉人夜裡著了涼,發起燒來,一燒便燒了了幾日,都是張順照顧。張舉人也曾擔心紅蓮寺的匪徒找來,張順道:「小人這村裡都是一樣的獵戶。大家心也齊。一向和紅蓮寺沒什麼瓜葛。我不去他寺裡惹他,他也不來我村裡惹我。老爺只管寬心養病,等病好了起身。」這幾日裡張舉人也托張順打聽張福張祿的下落,只是毫無下落。幾日後,張舉人覺道身子輕了,便要上路。張順見張舉人年少人沒出過門,便托村裡親戚照顧家裡,自己收拾了包裹,陪著張舉人,進京而來。
這一次張舉人學了乖,和張順巴到運河邊來上了船,一路順風順水,不幾日到了京師。張舉人記得叔叔舅舅的官職,向人打聽了路,直奔叔叔家去。敲開了門,張舉人的堂房叔叔張禦史見了舉人。禦史還是在舉人小時候見過他,這時兩個人還依稀認得。盤起家裡的話來,舉人對答如流,張禦史便信了,道:「真是我侄子。」又問:「聽說賢侄中了舉,如何落的這般模樣?」
張舉人把經過大概說了一遍,張禦史大怒,馬上安頓舉人住下,又叫人通知了舉人的堂房舅舅,兵部柳郎中。柳郎中也來見過了舉人,聽了舉人的遭遇也是大怒。禦史和郎中馬上串聯了京裡南直出身的官員,給舉人擔保了身份,舉人也有機會參加會試了。一面禦史又寫奏摺為舉人訴冤。不就聖旨傳下,說地方匪患,戕害人命,司牧屍位,致使良民受害,不敢申理,派錦衣衛千戶陸戈帶緹騎之省,會同撫按嚴辦。
不久會試開科,張鐸範下場,福至心靈,三場考完,金榜上標了名字,是二甲第十九名,雖然不算高中,但第一次參加考試就這樣,也是很不錯了。殿試後,選了翰林院庶起士,雖然一時還不是官,但卻享著七品官位的俸祿,真成了張老爺了。以後便不喚作張舉人,成了張翰林了。若說起這庶起士卻不是正式的官,也沒有正式品級,只是一種名稱,表示此人正在翰林院學習深造。若館選為庶起士,三年之後才能正式做官,謂之散館。
庶起士看似比別人做官晚三年,但卻是所有三鼎甲之外的新科進士都夢寐以求的,因為庶起士還有個別稱叫做「儲相。」顧名思義就是後備宰相。
放在從前,內閣的資格並非很嚴格,不經翰林也是可以的。
但成化初年時,首輔大學士李賢定下了「非翰林不入內閣」的規矩,後面兩任首輔彭時和商輅又連續維持並強化了這個規矩,現在已經成為了官場常例。所以說有明一代,科舉之風固不遜於前朝,翰林之盛可是遠超前代了。
這一年入翰林的還有一些人,這些人都在歷史上濃墨重彩地留下了他們的名字:張居正、李春芳、殷士瞻、王世貞、楊繼盛。這些人當中,有後來的內閣首輔,有大文學家,有敢於面對權勢拼死抗爭的忠臣。可稱人才鼎盛。
別人也還罷了,只是那張居正也少年進士,選庶起士的時候,剛剛二十三歲,與張鐸範年齡不差什麼,都是小康之家出身,少年神童,一路考試順利,年紀輕輕便中了進士入了翰林,因此彼此不免惺惺相惜,多親近些。
翰林的生活是自由的,可以埋頭於書山牘海地做學問,也可以觀察政務,學習做官的路徑道理,也可以悠哉遊哉,遊山玩水,反正散了館,少不得一個官做,也就由著各位翰林的性子來了。
張居正是個心有大志的人,平時多關心朝廷大事,性子也深沉些,這張鐸範便不同了,從小讀書,只是想著光宗耀祖,不辜負父親的期望,如今中了進士,點了翰林,也有些心滿意足。如今還是少年人心性,一心只是愛玩。
雖說是愛玩,但此時心裡還惦記著張福張祿兩個家人的下落,一想起路上遇險的事,心中還是有些惴惴不安,不知此事結果如何。把這事情與張居正商議商議,張居正道:「全看你那兩個伴當的運氣。若是當時死了,那也只叫得一聲命苦;若是當時未死,那事情還有轉機,多半是死不了。」
張鐸範忙問何故。張居正道:「若是當時死了,那自不必說,那賊和尚多半跑了,你也沒處去捉;若是當時不死,那賊禿見走了你,又知你是舉人,怕吃官司,多半不肯傷你伴當的性命,這樣沒了人命,官司也就不打緊了。」
張鐸範聽了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