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雨,你還在裝什麼裝?」
「你還想不想和我結婚了?」
「你要是不道歉,這輩子我都不會娶你的。」
聽到聲音,溫時雨揉了揉頭痛欲裂,費力撐開眼皮。
順著聲音偏過頭,床邊站著池寂。
他皺著眉,滿臉不耐煩盯著她,懷裡,靠著嬌滴滴的沈未晞。
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
原來她沒死。
幾小時前。
她和沈未晞遭遇了一場交通意外事故。
她本能的向未婚夫池寂求救,但他卻救了沈未晞。
溫家傭人的女兒。
卡車司機死死踩住剎車,車頭堪堪停住。
溫時雨被捲進車底,沉重的保險槓壓在她的腿上,骨頭啪的一下就碎了。
她疼得渾身冒冷汗,大口喘氣,從車底的縫隙向外看。
池寂抱著沈未晞,滿臉焦急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沈未晞只是崴了腳,破了點皮。
「救護車……叫救護車……」溫時雨用盡全力喊出聲。
沒人理她。
救護車呼嘯而至,醫護人員抬下擔架。
池寂護著沈未晞上了車,並強制讓所有醫護人員跟著他們走。
只留下她一個人躺在卡車下面。
如果不是路過的好心人報警。
交警和消防隊趕來把她從車底弄出來。
她早就因為失血過多死在那條街上。
溫時雨躺在病床上,看著眼前活生生的兩個人,一路涼到心底。
母親在父親意外出事故死後。
為了讓自己不孤單。
去福利院收養了裴循、陸崇、池寂三人。
把他們接回溫家,當親兒子一樣養大。
還約定將來會有一個成為她的未婚夫,和她一起繼承溫家的所有產業。
可笑。
她這個正牌未婚妻,溫家的大小姐,在他們眼裡,連一個傭人的女兒都不如。
池寂見溫時雨半天不吭聲,只拿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心底莫名煩躁。
平時只要他冷下臉,溫時雨早就慌亂拉著他的衣角哭著認錯。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嚇傻了?
不過一場車禍,卡車又沒真壓過去,能有多大事。
「喂,溫時雨,你還在裝什麼?」
池寂拔高音量,「不都醒了嗎?還不快點給未晞道歉!」
沈未晞見溫時雨這副呆愣的模樣,心底樂開花。
最好是撞成傻子,溫家的一切就全是她的。
她靠在池寂手臂上,故意把重心壓過去,嬌呼出聲。
「池哥哥,好痛……腳好痛。」
「要是我能跟時雨姐姐互換就好了,現在受傷躺在床上的就不會是她了。」
池寂原本因為溫時雨的反常有些煩躁。
聽到沈未晞軟糯的聲音,放緩神色,低頭輕聲哄著。
「未晞,你就是太善良。」
「要不是她非要約你出來,你們怎麼會出車禍?」
「說到底,都怪她心腸歹毒!」
他抬起頭,看向溫時雨的目光重新變得嫌惡:「等裴循哥和陸崇哥出差回來。」
「知道你差點害死未晞,饒不了你!」
裴循。
陸崇。
溫時雨聽著這兩個名字,心底最後一撮火苗徹底熄滅。
她小的時候,最喜歡跟在他們三個身後甜甜叫哥哥。
父親早亡,母親忙於公司,這三個哥哥就是她的天。
轉折發生在三年前。
她因為極高的藝術天賦,被導師推薦去讀藝術學院。
三年後滿心歡喜回國,卻發現家裡變了天。
傭人的女兒沈未晞成了家裡的團寵。
哥哥們不再對她笑!
不再關心她飛得累不累!
而是處處要求她讓著沈未晞。
這幾個月,為了維護沈未晞,他們連她的命都可以不顧。
沈未晞查出白血病,需要輸血。
他們三個把她按在醫院的抽血椅上。
不顧醫生「獻血量超標會休克」的警告,強行抽走她800cc的血。
她暈倒在抽血室,他們卻圍在沈未晞的病床前噓寒問暖。
大雨天,沈未晞咳嗽一聲。
他們急著送沈未晞回家,嫌她身上溼透會弄髒座椅,直接把她趕下車,丟在荒郊野外的暴雨裡。
她發了三天高燒,差點燒成肺炎。
半個月前。
沈未晞偷吃芒果過敏,起疹子。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認定是她故意在飯菜裡放芒果汁。
為了懲罰她,他們把她關進後院的狗籠,和一條發狂的狗關在一起。
如果不是老傭人半夜發現,她已經被那條狗咬斷喉嚨。
種種過往,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溫時雨閉眼。
她真恨自己,為什麼要同意母親收養這三個白眼狼。
既然他們把沈未晞當成眼珠子護著,那她成全他們。
「滾出去。」
池寂愣住。
他沒聽清,或者說,他根本沒往那個方向想。
「好啊,原來你真沒事!」
池寂冷笑,上前一步指著溫時雨的鼻子。
「裝死裝得挺像那麼回事。」
溫時雨靜靜看著他。
她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滲出紅血絲。
左腿打著石膏,高高吊在半空。
身上插著心電監護儀的導線,鼻子裡插著氧氣管。
池寂居然認定她沒事。
這人不僅心瞎,眼睛也瞎得徹底。
沈未晞在一旁適時擠出兩滴眼淚,扯著池寂的袖子。
「時雨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惹你生氣。要不我給你磕頭認錯吧……」
說著,她作勢要往地上跪。
池寂一把撈住她的腰,將人拉進懷裡,滿臉心疼。
「未晞!」
「你給她道什麼歉?」
「她配嗎!」
他轉頭怒視溫時雨,拔高聲音,下達最後通牒:「溫時雨,我再警告你最後一次。」
「你現在馬上給未晞道歉!」
「否則,我決不會娶你!」
病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池寂揚著下巴,等著看溫時雨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戲碼。
每次都是這樣,只要拿退婚說事,溫時雨就會嚇得丟掉所有尊嚴。
溫時雨看著天花板,胸口緩慢起伏。
「行啊。」
「什麼?」池寂拔高音量。
溫時雨從小到大跟在他們屁股後面。
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們,今天居然說行?
「你不打算嫁了?」
「對,不嫁了。」
池寂愣在原地,沈未晞靠在他懷裡的身子也僵直了。
溫時雨平躺在病床上,盯著慘白的天花板。
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早就被這三個人一刀刀剜空了。
抽血、關狗籠、車禍推她去擋卡車。
她有幾條命夠這麼折騰?
這輩子,她只想為自己活。
池寂回過神,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指著她的鼻尖:「你少來這套!」
「就算你跟我賭氣,裴循和陸崇呢?」
「你發高燒燒得說胡話,嘴裡唸叨的都是要嫁給他們。」
「現在裝什麼清高?」
「我說了,不嫁!」
溫時雨閉上眼,連多看他一眼都嫌髒。
這三個人腦子裡裝的全是沈未晞,誰嫁過去誰就是倒貼的血包。
池寂還想罵人,病房門被推開。
值班護士端著治療盤走進來:「吵什麼吵!」
「這裡是重症監護室,要吵滾出去吵!」
沈未晞委屈地紅了眼眶,嬌滴滴地開口:「護士姐姐,我也是病人,我腳好痛……」
「崴個腳也算病?」護士翻了個白眼,手腳麻利地給溫時雨換藥瓶。
「皮外傷早該出院了,賴在重症病房門口幹什麼?」
「腦科在三樓,出門左拐,慢走不送。」
沈未晞被噎得臉頰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池寂臉色鐵青,拉著沈未晞往外走。
「行!溫時雨,你有種就在這兒躺一輩子。」
「沒給未晞磕頭認錯之前,別指望我們接你回家!」
半個月後。
溫家派了車停在住院部樓下。
溫時雨腿上的石膏還沒拆,坐在輪椅上,由老司機楚叔推著往外走。
剛出大廳,就看見池寂和沈未晞堵在車門前。
沈未晞絞著手指,怯生生地看過來:「時雨姐姐,對不起啊。」
「池寂哥哥不知道你今天也出院,車裡位置不夠,只能先接我回去了。」
池寂雙手抱胸,瞥著輪椅上的人,語氣裡滿是施捨:「這是給你長點記性。」
「溫時雨,你什麼時候低頭給未晞道歉,我什麼時候派人來接你。」
溫時雨手指搭在輪椅扶手上。
三年前她滿心歡喜回國,以為能一家團聚,換來的卻是鳩佔鵲巢。
溫家大小姐成了人人喊打的惡毒女配。
傭人的女兒倒成了被三個少爺捧在手心的公主。
司機楚叔站在一旁,搓著手左右為難。
他今天是奉命來接大小姐的,可池少爺和沈小姐偏偏要搶車。
以往大小姐為了討好他們,總是委曲求全自己打車。
池寂見楚叔不動,有些不耐煩:「磨蹭什麼?」
「還不趕緊開車,未晞還要趕回去吃藥!」
楚叔低著頭,小聲嘟囔:「大小姐還在下面……」
「她自己願意等!」
「溫時雨,你鬧夠了沒有?」
「非要未晞陪著你在這兒曬太陽?」
溫時雨抬起眼皮,視線越過池寂,落在楚叔身上。
「楚叔,推我上車。」
楚叔趕緊上前,推著輪椅來到車門邊。
穩妥地將溫時雨扶進後座,安置妥當。
「大小姐,我們可以走了嗎?」楚叔轉身準備去駕駛座。
溫時雨看向坐在旁邊的池寂和沈未晞。
「等一下。」
「等什麼,溫時雨你別給臉不要臉?!」池寂拔高音量。
溫時雨靠著真皮座椅,視線落在他身後的沈未晞身上。
沈未晞攥著池寂的衣角,往他背後縮了縮。
溫家收養池寂三人,提供最優渥的生活條件。
送他們出國深造。
給他們公司股份。
圖的是他們能護住溫家唯一的血脈。
現在這三個人把溫家的資源全砸在沈未晞身上。
沈未晞一個傭人的女兒。
吃穿用度全按溫家大小姐的規格來。
出行有豪車接送,連溫時雨這個正牌大小姐都要給她讓座。
溫時雨收回視線,看著池寂:「當然要等。」
池寂伸出手替沈未晞擋住太陽。
「溫時雨,我讓你上車已經夠好的了,你還想鬧什麼?」
溫時雨抬手按下車窗控制鍵。
玻璃上升,卡住池寂的手臂。
池寂吃痛,手撤了回來。
「因為有人還沒下車。」
溫時雨轉頭看向駕駛座,「楚叔,將他們趕下去。」
楚叔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繞到後座。
他伸手抓住池寂的胳膊,往外拽。
池寂沒防備,被拽得踉蹌幾步,撞在旁邊的綠化帶護欄上。
沈未晞驚呼出聲,伸手去扶池寂,腳下高跟鞋一崴,跌坐在地上。
楚叔轉身拉開另一側車門,把沈未晞丟在後座的名牌包拿出來,扔在沈未晞腳邊。
他關上車門,跑回駕駛座,掛擋,踩油門。
汽車引擎作響,排氣管噴出一團灰白尾氣,撲了池寂滿臉。
池寂揮手驅散眼前的煙塵,咳嗽幾聲。
他看著遠去的車尾燈,咬緊牙關。
溫時雨今天吃錯藥了?
平時只要他皺一下眉,她連大氣都不敢出。
今天居然敢讓司機對他動手。
她真以為靠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就能引起他的注意?
沈未晞揉著腳踝,仰頭看池寂:「池哥哥,姐姐不會怪我吧?」
池寂低頭看著沈未晞泛紅的眼眶,彎腰把她扶起來。
「她敢?"
"她現在鬧脾氣,過兩天自己就眼巴巴貼上來了。」
他拍掉袖子上的灰塵,拉起沈未晞的手。
這裡是半山腰的私人醫院,打不到車,他們得走到山腳下才行。
而溫家的半山坡別墅更是不允許外來車輛進入。」
「這意味著他們還要再走很長的路。
溫家別墅。
溫時雨正坐在門口休息,看著兩個狼狽的身影終於爬上了半山腰。
池寂的襯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
沈未晞更慘,手裡拎著斷了跟的高跟鞋,赤腳走在柏油路上,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涼氣。
「溫時雨,你到底有沒有良心?」池寂還沒進門,指責聲就先到了。
他大步跨上臺階,擋住了溫時雨眼前的陽光。
「良心?」她抬眼看他,「這車是溫家的,我是溫家唯一的繼承人。」
「我坐自家的車回家,需要跟誰講良心?」
池寂被噎了一下,隨即把沈未晞拉到身前,指著她磨破的腳趾。
「未晞因為你受了這麼多苦,你還有心思在這兒玩兒。」
「把你那套參加比賽的設計圖拿出來,送給未晞當補償。」
「只要你肯給,今天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溫時雨覺得荒謬至極。
「我為什麼要給?」
池寂整個人僵住。
這五個字,溫時雨以前從沒問過。
在他的記憶裡,只要他開口。
哪怕那樣東西在珍貴,溫時雨也會毫無保留地把東西捧到他面前。
「因為......因為.......」
想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話:"你要是真心喜歡我們,就該把這東西給未晞。"
溫時雨倒是知道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七年前,他們三人剛成年,花了將近半年時間找到了沈家母女。
那年她才十五歲,以為哥哥們是做好事,還跟著跑前跑後幫著打聽消息。
沈母是池寂三人在孤兒院時的保育員。
電器故障冒火她把池寂三人抱出來,自己雙手燙出了疤。
這份恩,三個人記了十幾年。
找到人之後,把沈家母女接進溫家。
衣食住行按溫家標準供著,順帶著把這筆報恩的賬,全壓到了她頭上。
沈母是救了他們。
但養他們長大、供他們出國、把溫家股份擺在他們面前的,是溫家。
溫時雨原以為他們分得清這兩件事。
現在看來根本分不清。
或者說,不想分。
「不給。」
池寂站在原地,看著這個變得陌生的女人,心裡那股煩躁感越發濃烈。
溫時雨好像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