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萬,還不起就用你女兒來抵債。」
因為賭博欠下鉅額高利貸的父親死死抓住我的手。
「蕎蕎,你就當可憐可憐爸!」
我渾身血液凍結,絕望地閉上眼。
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卻在這時無聲駛入。
男人坐在車內,如同蟄伏的野獸,只一個眼神就讓凶神惡煞的催債人瑟縮。
「簽下契約,還是被他們帶走,你選一個。」
他遞過來一份協議和兩張照片,「這是我兩個兒子,三個月後你十八歲生日,你選一個訂婚。」
照片的男生看起來與我年紀相仿,眉眼有幾分相似。
但一個冷峻疏離,一個溫潤儒雅。
身後高利貸的打手還在虎視眈眈,父親怯懦無能,我別無選擇,顫抖著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沒注意到的是,男人看著我的側臉,用極輕的聲音呢喃。
「長得真像她……」
……
簽下協議後,我才知道那個男人竟然是江城首富。
我不明白他的目的,到底為什麼會看上我這個平民窟的女孩。
但協議已經簽下,我被要求在成年前必須住進江家,與他的兩個兒子培養感情。
司機把我那口破行李箱拎進江家大宅時,我徹底愣住了。
挑高的客廳能塞進我們整條貧民巷,大理石地面光得能照見人影,樓梯扶手上纏著暗金色雕花。管家站在門口,微微欠身。
「夏小姐,這邊請。」
我拖著箱子跟在他後面。
走到樓梯口時,上面傳來腳步聲。
一個男生端著馬克杯下來。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笑容很乾淨。
他看見我,眼睛彎了彎。
「你就是夏蕎?」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挑了挑眉,「歡迎,我未來的未婚妻?」
他這直白的話讓我臉頰發熱。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自在,他收了玩笑,三步並兩步走下樓梯,很自然地接過我的行李箱。
「我是謝聿安。」
我還沒反應過來,箱子已經被他拎在手裡。
「朝南的房間已經給你收拾好了,陽光很好。」
他側頭看我,聲音溫和。
他笑起來時,眼角有很淺的紋路。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這座陌生的房子好像沒那麼冰冷了。
「我帶你上去看看。」謝聿安引著我往樓上走。
剛踏上臺階,二樓走廊盡頭傳來開門聲。
一個男生從房間裡走出來。
棒球手套鬆垮掛在手上,黑色背心,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滿是不屑。
「所以,這就是老頭從路邊撿回來的?」
聲音懶洋洋的,嘲諷意味卻十足。
血一下子衝上頭頂。
我攥緊拳頭,強忍住怒氣才沒有罵回去。
「謝聿白。」謝聿安語氣沉了沉,「好好說話。」
那個叫謝聿白的男生嗤了一聲,轉身進了房間,關門聲砸在牆上。
謝聿安回過頭,有點無奈地笑笑:「別在意。他對所有人都這樣。」
我沒吭聲。目光還粘在那扇緊閉的門板上。
我的房間在二樓東側。
窗簾是深藍色的,床鋪得整整齊齊。
謝聿安把行李箱放在角落,又指了指衣櫃:「校服已經備在裡面了。」
「謝謝。」我說。
他走到門口,頓了頓,「晚安,夏蕎。」
門輕輕合上。
我脫了鞋倒在床上,卻怎麼都睡不著。
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我索性爬起來,赤腳走到走廊窗邊。
月亮很圓,冷清清地掛在天上。
樓下後院一片漆黑,只有最深處那塊空地亮著盞孤燈。
砰的一聲悶響。
我往下看。
謝聿白站在擊球籠裡。
揮棒,擊球,收棒。
T恤早就溼透,貼在背上,能看見肩胛骨隨著動作繃緊又放鬆。
他打了大概二十分鍾,停下來休息。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月亮。
隔著這麼遠,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整個人的輪廓僵在那裡,肩膀微微塌下去,像突然被抽空了力氣,顯得有些落寞。
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揪了一下。
我立刻閉上眼,在黑暗裡對自己說:夏蕎,清醒點。
這只是一場交易。
你不需要瞭解任何人的內心。
威斯汀私立高中的私家豪車排成長龍,在門口熙熙攘攘送著那些天之驕子。
我穿著校服,手裡拎著自己的舊書包,站在路邊,像個異類。
「夏蕎!」
謝聿安從一輛黑色轎車裡下來,小跑著過來。
他今天換了深藍色校服,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清朗得像從雜誌裡走出來。
他站定,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溫熱。
我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輕輕握緊。
「走吧,我帶你進去。」他牽著我穿過校門。
無數道視線投過來。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不善的。
前臺接待的老師愣了愣:「謝同學,這位是……」
「夏蕎。」謝聿安把我的轉學文件遞過去,同時抬高聲音,「我家的客人,也是我未來的——」
我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
「別亂說!」我壓低聲音,耳尖燒得發燙。
他悶聲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望著我。
我觸電似的收回手。
手續辦得很快。老師領著我進教室時,晨讀剛結束。
所有人都抬起頭。
「這是新來的轉學生,夏蕎。」班主任向全班簡單介紹我。
我的目光掃過教室。
靠窗最後一排,謝聿白趴在桌上睡覺。
旁邊空著個座位。
班主任指了指:「夏同學,你先坐謝聿白旁邊那個位置。」
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謝聿白動了動,沒睜眼。
整節課他都在睡。
我攤開筆記本,努力跟上進度。
第二節課是分組討論。教授剛佈置完任務,周圍就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我轉過頭。
謝聿白終於醒了。他揉了揉脖子,眼神掃過來,落在我身上。
「我不跟寄生蟲組隊。」
整片區域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噗嗤」一聲笑出來,接著是更多壓低的笑聲。
我手指攥緊筆。
「沒關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寄生蟲至少懂得適應環境。」
笑聲停了。
我轉過頭,直視他。
他挑著眉,似乎有點意外。
「而你呢,謝少爺?」我繼續說,「如果剝掉謝家這層皮,你還剩下什麼?」
教室徹底安靜了。
謝聿白盯著我。那雙眼睛很黑,眼神晦暗,有我看不懂的情緒。
幾秒後,他忽然笑了。卻不是嘲笑,更像是某種興味。
「有點意思。」他咕噥了一句,轉回頭,沒再說話。
教授恰好走過來,看了看我們空蕩蕩的討論記錄:「結論呢?」
「還沒。」謝聿白拖長調子,「剛被寄生蟲警告了。」
教授瞪他一眼,又看看我,搖搖頭走了。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我剛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一群人就圍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捲髮女生,妝容精緻,穿著啦啦隊制服裙。
她笑盈盈地在我對面坐下。
「你就是夏蕎?我是季樂瑤,校棒球隊啦啦隊長。」
女孩就是校報上常見的那類被所有人眾星捧月的人物,養尊處優。
「嗯。」我咬了一口三明治。
她撐著下巴,語氣試探,「謝家突然多了個人,大家都好奇呢。你爸爸是做什麼的?」
餐叉在手裡握緊。
「我……」
我正不知如何回答,謝聿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爸爸是謝氏先生的貴客,不方便透露。」
他端著餐盤自然地在我旁邊坐下,手臂摟過我的肩膀,動作熟稔得像練習過一千遍。
季樂瑤笑容僵住。
她乾笑,「什麼級別的貴客,需要住進謝家老宅?」
「季同學。」謝聿安依舊笑著,語氣卻淡了,「好奇也要有個限度。」
季樂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身邊的幾個女生互相看了看,扯了扯她的袖子。
季樂瑤深吸一口氣,重新擠出笑容,「既然謝家二少爺都這麼說了。」
那群人悻悻離開。
我肩膀松下來,轉頭看謝聿安:「謝謝。」
「不客氣。」他夾了塊排骨放進我碗裡,「多吃點。你太瘦了。」
我扒了兩口飯。心裡那點緊繃的弦,稍微松了點。
而我沒注意到,斜後方隔著三張餐桌的位置上,謝聿白獨自坐著。
他咬扁了吸管,盯著我們這邊。
謝聿白看著這個女孩從緊繃到放鬆,看著她對謝聿安笑。
一股陌生的煩躁感躥上來。
荒謬。
他竟然覺得,她剛才強撐著不低頭的樣子,有點順眼。
謝聿白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那個女生不過是個被老頭帶回來的外人,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她跟謝聿安親近也好,被季樂瑤刁難也好,都跟他沒關係。
他站起身,端著餐盤走向回收處。
經過謝聿安和夏蕎那桌時,腳步沒停。
但餘光還是掃過去了。
謝聿安正往夏蕎碗裡夾菜,嘴裡唸叨著什麼。
夏蕎低著頭,耳尖有點紅,嘴唇抿著,像是在忍笑。
謝聿白收回視線,把餐盤重重放進回收桶。
金屬碰撞聲很大。
周圍幾個學生嚇了一跳,抬頭看他。
他面無表情地走出食堂,把夏蕎和謝聿安的笑聲狠狠甩在身後。
謝聿安把那個白色的盒子推過來時,我正對著課本發呆。
「給你的。」
我拆開包裝。
最新款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映出我的臉。
他傾身過來,指尖劃過屏幕:「號碼已經存好了。」
我看到通訊錄裡孤零零一個名字。
謝聿安。
備註寫著「你的專屬嚮導」。
心跳漏了一拍。
我抬頭,撞進他帶笑的眼睛裡。
「這太貴重了。」我把盒子推回去,「我不能收。」
「威斯汀太大,容易迷路。」他收回手,語氣平常,「有事隨時找我。」
他沒給我拒絕的機會,自然地拎起我的書包:「走,帶你轉轉。」
謝聿安牽著我的手穿過主教學樓時,不斷有學生看過來。
他似乎毫無察覺,只顧著一邊走一邊給我介紹,聲音溫潤。
推開一扇玻璃門,輝宏的大廳出現在眼前,書架上是密密麻麻的藏書。
「這是學校的圖書館,以後你想學習,可以來這裡。」
說著,他突然湊近,語氣玩味:「無聊的話可以找我陪你,謝聿白就算了,他從不來這裡。」
男生乾淨帥氣的臉突然靠近,我的心猛然亂了幾拍。
連忙錯開話題,「他不喜歡讀書嗎?」
「不是。」謝聿安站直,恢復到自然的距離,「他討厭一切被安排好的東西。讀書、考試、人生規劃……在他眼裡都是枷鎖。」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可我莫名覺得,這些話裡壓著別的東西。
我們爬了七層樓梯,最後推開天台的門。
風猛地灌進來。整個校園鋪在腳下,操場、教學樓、遠處的城市天際線,一覽無餘。
「漂亮吧?」謝聿安走到欄杆邊,「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上來待會兒。」
我站在他旁邊。
「謝聿白也有個專屬的地方。」他忽然說,「在那邊。」
他抬手指向校園東南角。
一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場地,綠色的網兜著本壘板,旁邊立著巨大的計分牌。
「棒球場。」他說,「謝聿白的領地。他是校隊隊長,也是這座城市高中聯賽的連續三屆MVP。」
我盯著那塊場地。
昨天深夜,那個滿身汗水、肩貼冰袋的影子,忽然和這個名字重疊起來。
「如果他針對你,讓你不舒服,隨時告訴我。」
謝聿安轉過身,正對著我。陽光打在他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會幫你。」
他眼神很專注,專注得讓我下意識別開了臉。
「我先走了。」我轉身,「下午有課。」
他沒追上來。
但我知道他還在看我。
下午體育課。
集合時我才發現今天內容是棒球基礎訓練。
體育老師把球棒遞給我:「新同學,試試揮棒。」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
我握緊球棒,按示範動作舉起,結果揮空。
「喂,那個轉學生。」旁邊傳來一聲嗤笑。
我轉頭。一個高個子男生抱著胳膊,校服鬆垮垮掛在身上。他嘴角往下撇:「你握棒姿勢全錯,貧民窟的老師沒過教你嗎?」
周圍幾個人笑起來。
「別丟人了,回去打你的毛線吧。」
「就是,這裡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沒吭聲,重新調整姿勢。
那男生聲音拔高挑釁,「不行就別勉強,浪費大家時間!」
「吵死了。」
聲音從體育館門口傳來。
所有人安靜下來。
謝聿白靠在門框上。棒球手套掛在肩上,校服外套隨意搭著。
他瞥了一眼我手裡的球棒。
「笨手笨腳。」
他只說了四個字,轉身走了。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剛才說話的男生臉色發白,再不敢出聲。
當天晚上。
我擰開房門,準備去倒水。
推開門就發現腳邊有個東西。
一本《棒球入門指南》。
旁邊還放著一副新手訓練手套。黑色的,掌心有防滑紋路,尺寸剛好是我的尺碼。
沒有署名。
我翻了翻書。扉頁空白,內頁乾乾淨淨,只有第一頁用鉛筆輕輕畫了個握棒的簡筆圖,旁邊標註了三個發力點。
字跡很潦草,筆鋒帶鉤。
我認不出是誰的字。
謝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