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成淵,先救白醫生!那塊預制板快塌了,壓在她的右手上!」
「閉嘴!薇薇有幽閉恐懼症,這裡煙這麼大,再不出去她會休克的!葉笙是外科醫生,心理素質好,她能扛得住!」
海城醫院的新大樓工地突發坍塌,煙塵滾滾。
葉笙被死死壓在鋼筋混凝土之下,腹部的劇痛和右手的麻木交織在一起,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
她艱難地抬起頭,透過滿是灰塵的縫隙,看到她的丈夫,醫院院長傅成淵,正抱著另一個女人,頭也不回地衝向光亮處。
那個女人是白薇,傅成淵的師妹,昨天剛回國入職。
「傅成淵……」
葉笙張了張嘴,聲音嘶啞破碎,像是被砂紙磨過。
她想告訴他,如果不先移開這塊板,她的右手就廢了,她再也拿不了手術刀了。
她想告訴他,她懷孕了。
可男人的背影決絕,連一絲停頓都沒有留給她。
「轟隆——」
二次坍塌發生了。
沉重的預制板再次下壓,在一片骨骼碎裂聲中,葉笙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是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
葉笙動了動手指,卻發現整個右臂毫無知覺,空蕩蕩的像是不存在一樣。
她猛地驚坐起,左手掀開被子,看到的卻是被厚厚石膏和紗布包裹的右臂,以及那即使隔著紗布也能感覺到的、死一般的沉寂。
病房門被推開,傅成淵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走了進來,眉宇間帶著一絲尚未散去的倦意。
但看到葉笙醒來,那抹倦意瞬間化為了慣有的冷漠和不耐。
「醒了?醒了就別裝死。」
傅成淵走到床尾,隨手拿起掛在床頭的病歷本翻了兩頁,語氣涼薄,「輕微腦震盪,右臂尺神經挫傷。葉笙,為了讓我在媒體面前難堪,你還真是捨得下血本,在廢墟裡多待了兩個小時,好玩嗎?」
葉笙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傅成淵,你也是醫生,你說這是尺神經挫傷?我的手一點知覺都沒有了!」
「那是被壓久了產生的麻痺性錯覺。」
傅成淵啪的一聲合上病歷本,扔回床頭,眼神銳利如刀,「當時救援隊五分鐘後就進去了,是你自己為了博取同情,賴在裡面不肯配合救援,非要等到我回來才肯出來。」
「葉笙,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賴在裡面?」
葉笙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落下,「傅成淵,二次坍塌的時候你在哪裡?你在抱著白薇往外面跑!」
「你知道那塊板砸下來有多疼嗎?你知道我的手……」
「夠了!」
傅成淵厲聲打斷她,臉上寫滿了厭惡,「薇薇剛回國,對環境不熟悉,又有嚴重的心理創傷,我先救她是權宜之計。你是我的妻子,更是神經外科的主任,這種時候不應該發揚風格嗎?」「非要跟一個病人爭先恐後,你的職業道德呢?」
「職業道德?」
葉笙慘笑一聲,左手死死抓著床單,「因為我是你妻子,所以我就活該被放棄?傅成淵,如果我的手真的廢了,你賠得起嗎?」
傅成淵眉頭緊鎖,似乎對她的胡攪蠻纏忍耐到了極限。
「廢不了!我已經讓骨科主任看過了,修養半年就能恢復。」
「倒是你,心胸狹隘到了極點。」
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森寒,「薇薇因為吸入粉塵引發了哮喘,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觀察。你醒了正好,去給她道個歉。」
葉笙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讓我去給她道歉?」
「如果不是你非要在那時候給我打電話,我也不會分心,薇薇也不會因為驚嚇過度跑進危險區域。」傅成淵理直氣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葉笙的心上。
「而且救援隊把你抬出來的時候,你還要死要活地拽著擔架不肯走,嚇到了薇薇。」
「她現在精神狀態很不穩定,一直唸叨著對不起你。你去告訴她,你沒事,讓她安心養病。」
「我不去。」
葉笙閉上眼,兩行清淚終於滑落,「傅成淵,滾出去。」
「葉笙!」
傅成淵沒想到一向溫順隱忍的妻子竟然敢這麼跟他說話,瞬間怒火中燒,伸手一把扣住她未受傷的左肩,手指用力收緊,「你別給臉不要臉,你身為院長夫人,這種時候不展現大度,反而在這裡斤斤計較,傳出去像什麼話?」
「薇薇這麼心地善良的人,被你害成了這樣,你就不愧疚?」
「心地善良?」
葉笙猛地睜開眼,猩紅的眸子裡滿是恨意,「她心地善良,所以明知道工地危險還要闖進去?她心地善良,所以在看到我被壓住的時候,拉著你的手哭喊著說她好怕,讓你別管我?傅成淵,你是個瞎子嗎?」
「住口!」
傅成淵猛地甩開手,葉笙本就虛弱,被這一甩,整個人重重地撞在床頭的鐵欄杆上。
「砰」的一聲悶響。
葉笙只覺得小腹猛地一陣抽搐,一股溫熱的液體瞬間湧了出來。
她臉色慘白如紙,捂著肚子痛苦地蜷縮起來,「痛!我的肚子……」
傅成淵看著葉笙,眼裡的厭惡更濃,「又來這套?葉笙,你這招狼來了的遊戲還要玩多少次?上次是胃痛,上上次是頭痛,這次改肚子痛了?你是醫生,演戲能不能專業點?」
「救命……孩子……」葉笙疼得冷汗直冒,手指死死抓著傅成淵的袖口,指節泛白,「傅成淵,求你……叫婦產科……我懷孕了……」
傅成淵身形一僵,低頭看著她痛苦扭曲的臉,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但下一秒,這絲遲疑就被熱諷取代。
「懷孕?你上次為了騙我回家,也說你懷孕了,結果呢?」
傅成淵無情地掰開她的手指,「葉笙,同樣的謊話在這個月裡你說了三次。」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如果不去給薇薇道歉,今年神外科所有的科研經費,我會全部停掉。」
說完,他嫌惡地拍了拍被她抓皺的袖口,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傅成淵!」
葉笙淒厲地喊了一聲,身下那股溫熱的液體越來越多,染紅了病號褲,也染紅了白色的床單。
這就是她愛了十年的男人。
這就是她不顧家族反對,拼了命也要嫁的男人。
在他眼裡,她的命懸一線是苦肉計,她的痛不欲生是演技拙劣,就連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是她爭寵的工具。
「護士……來人啊……」
葉笙用盡最後的力氣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眼前一陣陣發黑,意識再次墜入無盡的深淵。
在徹底昏迷前,她聽到走廊裡傳來傅成淵溫柔得能滴出水的聲音,那是他從未給過她的溫柔。
「薇薇別怕,我在。那個瘋女人沒事,她就是想嚇唬你……乖,把藥喝了,我喂你。」
葉笙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是一片血色的海,一個小小的嬰兒在海面上漂浮,伸著小手哭著喊媽媽。
她拼命地游過去,想要抓住那只小手,可就在指尖觸碰的瞬間,傅成淵那張冷酷的臉突然出現,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狠狠地切斷了她和孩子之間的聯繫。
「啊!」
葉笙尖叫著醒來,渾身被冷汗溼透。
「葉主任,你醒了?」
一個小護士紅著眼眶站在床邊,正在給她換點滴瓶。
見她醒來,小護士連忙背過身去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您別亂動,剛做完清宮手術,身體還很虛弱。」
清宮手術!
她呆呆地伸手去摸小腹,那裡平坦依舊,可那種血肉相連的充實感,徹底消失了。
「孩子……沒了?」
葉笙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隨時都會消散。
小護士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葉主任,您被送來得太晚了……如果早半個小時,哪怕早十分鐘,孩子都能保住的。」
「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她的丈夫,孩子的父親,在她是死是活的關頭,以為她在撒謊演戲,不僅甩開了求救的手,還用科研經費威脅她去給那個罪魁禍首道歉。
更遑論,他還重重地把她推向了床頭。
葉笙沒有哭。
哀莫大於心死。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天花板,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我的手呢?」葉笙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小護士哭聲一頓,眼神閃躲,支支吾吾不敢說話。
「說實話。」葉笙語氣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小護士咬著唇,顫抖著說:「骨科……骨科劉主任剛才來看過了。」
「他說……說您的右臂尺神經完全斷裂,肌腱嚴重受損,加上二次擠壓造成的粉碎性骨折……就算恢復了,也……也拿不起手術刀了。」
果然。
葉笙閉上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拿不起手術刀了。
她是國內最年輕的神經外科專家,這雙手救過無數人的命,是她驕傲的資本,也是她在這個冰冷的婚姻裡唯一的尊嚴。
如今,全毀了。
毀在了那個口口聲聲說「只是輕傷」的男人手裡。
「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葉笙輕聲說。
小護士擔憂地看了她一眼,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病房裡再次陷入死寂。
葉笙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
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不是傅成淵,而是穿著一身粉色病號服,臉色紅潤的白薇。
她手裡捧著一束鮮豔欲滴的百合花,走路搖曳生姿,哪裡有半點哮喘發作的樣子?
「葉笙姐,聽說你做手術了?哎呀,真是太可憐了。」
白薇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葉笙,臉上帶著勝利者特有的虛偽笑容,「成淵哥太忙了,在幫我聯繫國外的心理醫生,沒空來看你。」
「我就想著,替他來看看姐姐。」
她隨手將那束百合花扔在床頭櫃上,花粉撲簌簌地落下來,正好落在葉笙的枕頭上。
葉笙對花粉過敏,傅成淵知道,全醫院的人都知道。
但白薇「不知道」。
「拿著你的垃圾,滾!」葉笙連眼皮都懶得抬。
「姐姐別這麼大火氣嘛。」
白薇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湊近葉笙,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惡毒的炫耀,「你知道嗎?成淵哥剛才答應我了,等我身體好了,就讓我進神外,接替你的位置。」
「他說,反正你的手也廢了,佔著茅坑不拉屎也是浪費資源,不如把機會留給更有天賦的人。」
葉笙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白薇,「你說什麼?」
「我說,你的位置,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