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厭死了。
死的那年剛滿十四。
在她閉上眼睛跟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告別的那一刻,她用最後的一絲清醒,簡略回顧了一下自己十四年的人生。
她想,她身前的時候也算得上是一個體麵人。
她生來無父無母,也沒有名字,在能爬能走後便開始四處漂泊。
這期間,她走過雲洲大陸的山山水水,也與餓狼生死搏鬥,與野狗搶食過。
在她邋邋遢遢地睡在巷子深處,用一些破布和涼蓆蓋在身上取暖,並感慨天道不仁,憂愁明日該去哪間客棧討點吃食時,偶遇了一長得陰陽怪氣的老男人。
那老男人一襲黑衣,嘴角留兩撇鬍子。
她在黑夜裡,站在不遠處一瞧,只覺得他活像是一隻行走的瘦王八。
他一見到她,就說:「女娃娃,我觀你骨骼清奇,資質絕佳,乃舉世難出的變態,這樣吧,我將你收為關門弟子,以後,你隨我回幽玄谷修行如何?」
修行?
阿厭沒讀過書,無法理解這兩個字的意思,只問:「若我跟你走,成為你嘴裡說的那什麼……關門弟子,我會有大白饅頭吃嗎?」
老男人愣了一瞬,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待反應過來後,立即答:「有!」
阿厭用她髒兮兮的手摸了摸扁扁的肚子,並咂了咂嘴,再問:「沒有餿掉或者發黴吧?」
老男人摸了摸嘴角的兩撇鬍子:「沒有。」
她果斷應道:「我跟你走。」
……
於是,阿厭為了口吃的,為了她的大白饅頭,跟著老男人一路跋山涉水到了幽玄谷。
再後來,她因為異於常人的體質和變態一般的天賦成了幽玄谷的首席弟子,並在十三歲那年繼承了幽玄谷谷主的位置。
不過,也是從她進入幽玄谷後,她連睡覺都成了奢侈。
從她十歲被老男人丟出幽玄谷歷練,她就沒日沒夜的在被追殺。
這樣的生活,維持了整整四年。
四年。
她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其中,她最舒服的一段時光,是跟一個比她小幾歲的小小少年度過的。
那是她人生中最愜意的時候。
在沒有接到幽玄谷的信件之前,在沒被人追殺過來之前,她是想要留在那裡的。
接任幽玄谷後,阿厭也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每天被其他修仙門派換著花樣的追殺。
在她踏入幽玄谷的第一天,老男人跟她說過,杜絕後患的最好方式,就是將前來殺她的人全部殺光。
阿厭是這麼做的。
然後,她殺的人越來越多,不遠萬裏來殺她的人也越來越多。
這些人的身份,也從最開始的某某派弟子,再到某某派的掌門,再到八大派的所有掌門。
之後,又驚動了四大宗門的掌門。
這次她一挑四,沒能討到便宜,也見識到了更高的強者。
在她閉關半年後,所有人都說她嗜殺成性,將來會成為危害蒼生的魔頭。
最後,四大宗門經過商量決定,各自從宗門裡請出一位宗師,與她對戰。
戰前,她受了傷。
再次一挑四的她,死在了幽玄谷外。
阿厭想,她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
只不過,這次她睡覺的地方不是在哪座山峯的樹上,也不是在誰家鋪著青瓦的屋頂,或者是某個不知名的山洞,而是沒了氣息地躺在了棺材裡。
她想,如果還有嗅覺的話,她應該能聞到棺材的木質香和掩蓋住棺材的泥土味道。
至此,阿厭以為她從此會長眠地下,在陰間做她披頭散髮的孤魂野鬼。
然而,在她死後的第五年,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一個小乞丐身上。
外面大雨傾盆,豆大的雨珠重重地落在翠綠的樹葉上,將樹葉打得低低的。接著,雷聲轟鳴,一道道閃電乍現,那兇狠的架勢,像是要把天空生生撕裂一般。
潮溼的破廟裡,躺著一排排有大有小的乞丐。
阿厭就是其中一個。
她睜開眼睛,渾身滾燙,連呼吸都是燙的。
在一眾蓬頭垢面的乞丐裡面,阿厭算是稍微乾淨的那一個了。
她身上的破布衣衫溼漉漉的,一頭黑髮用灰色的破布繫住,而她的臉上,衣服上,包括頭髮上都沾著溼泥。
她嘗試著動了動痠軟無力的四肢,依靠旁邊的一條桌腿站起身,打量著破廟內的光景。
破廟有很多地方漏雨,乞丐們在地上鋪了稻草,雨滴從漏洞處落下,把鋪好的稻草打溼了。
她歪著頭,望著破廟內許多年都沒有人來過,已經佈滿灰塵跟蜘蛛網的佛像。
她剛剛就是在佛像的木桌下面躺著的。
阿厭的動靜,驚動了旁邊的小乞丐。
看到已經沒氣了的阿厭醒來,小乞丐嚇得睡意全無,連連後退。
恰好,廟外一道閃電劈下,照得阿厭的臉尤為詭異。
「……鬼……鬼啊!」他一邊尖叫,一邊往後退,再打了兩個滾從地上爬起來,跑出了破廟。
明明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雨幕裡,可他的嚎叫仍舊沒有被淹沒在雨幕和雷聲裡。
「鬼啊!」
「……」
小乞丐鬧出來的動靜,把其他乞丐也弄醒了,在他們想要罵罵咧咧的時候,一看到醒來的阿厭,也紛紛跟小乞丐一樣,驚慌失色地跑出了破廟。
「鬼啊——」
「活見鬼啦!」
「……」
阿厭站在那裡,目送著那羣乞丐連滾帶爬消失在雨幕裡。
有一個比較倒黴的乞丐,在跑到破廟外的大樹下時被雷劈了,即便這樣,那乞丐的生命力也依舊非常頑強,在被雷劈了以後,還能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再跑。
偌大的破廟,瞬間只剩一人。
阿厭注意到,有的乞丐在離開時沒來得及帶走身上的食物,她看到稻草上有一個油紙包,走過去撿起,將外面裹著的那層油紙開啟。
是一個大白饅頭。
沒有餿。
也沒有發黴。
她剛醒來,體力在經過一場風寒後有些虛脫,當即將手裡拿著的大白饅頭給解決了。
等填飽肚子,阿厭坐在潮溼的稻草上,隨後,她感覺到有蟲子在她腳上爬。
阿厭垂眸,將那隻黑乎乎的蟲子從腳丫縫裡摳了出來。
她一邊摳,一邊轉著烏黑的眼瞳思考。
總感覺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過了會兒,她眼睛一亮。
然而,在看到外面還未停歇的大雨時,阿厭只好斷了即刻動身的念頭。
她無聊地在破廟裡走了兩圈,活動了一下手腳,用一股極輕微的真氣在身體裡遊走過各處經脈。
結果,卻有意外之喜。
這具身體的體質竟然跟原來的她一模一樣!
大雨到黎明時分才停歇,阿厭想要睡一覺養神,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只因,她一閉眼就是利劍刺來的畫面。
她穿著露出腳趾的破舊布鞋走出破廟,望了眼天邊泛起的一絲肚白,然後走到廟外的大樹底下。
她太矮,摘不到樹葉,便縱身而起,摘過一片樹葉,並立在樹枝上。
阿厭將樹葉放到脣邊,吹出幾個音符。
天空之中,一隻通身雪白的蝴蝶扇動翅膀而來。
阿厭伸手,那隻蝴蝶便停在她纖細的手指上,她張嘴對著蝴蝶說了什麼,那蝴蝶便扇動著翅膀飛遠了。
這是幽玄谷養的蝴蝶。
能傳信,能引路,也能找人。
做完這一切,阿厭跳下樹,正準備離開破廟時,忽然停在那裡。
她回眸,看了一眼破廟裡面佈滿灰塵跟蜘蛛網的佛像。
再離開時,破廟裡的佛像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
繞過一條條小道,阿厭到達了繁華熱鬧的鎮上。
鎮上的歡聲笑語,以及市集的繁榮景象,都跟她顯得格格不入。
有的行人經過,看她的眼神充滿了嫌棄,甚至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還像是去除晦氣一樣扇了扇。
阿厭不在意這些注視的目光,她順著信蝶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在經過一家擺著糖炒慄子的小攤時,她停下了腳步,視線盯著那鍋裡面顆顆飽滿,聞著香甜的糖炒慄子。
糖炒慄子的老闆見她髒兮兮的,臉上也沾著泥土,頓時把她當成了要飯的乞丐,當即黑著張臉,朝她擺了擺手,語氣不善道:「小乞丐,我這裡沒有你要吃的,你快走開,別擋著我做生意!」
就是因為這個乞丐,把剛剛站在這裡的客人都趕走了。
他做的是小本生意,能賺一點是一點,平時最討厭的,就是這些路過並眼巴巴望著攤子的乞丐:「快走快走!」
「……」
阿厭沒動。
那老闆皺眉,然後彎腰,從小攤底下找出一把掃帚來。
他見阿厭還站在那裡不動,便直接朝著她打過去:「這是你自找的!」
阿厭擡手擋住他的掃帚,盯著那鍋糖炒慄子:「我要這個。」
老闆拽了拽掃帚,拽不動以後,只好認命地鬆開,他擔心阿厭留在這裡不僅耽誤他的生意,還要找他麻煩,當即害怕地拿過油紙袋,往裡面裝了半包:「走走走……」
阿厭丟下掃帚,伸手接過老闆遞來的袋子。
……
天元宗。
深夜。
一陣陣涼風吹在她瘦弱的小身板上。
阿厭常年修行,體內真氣豐沛,根本不懼寒冷。
就是現在這具身體有點弱。
她想要恢復到以前的修為還需要花些時間。
站在山腳下,阿厭望著一眼看不到頭的長階,暗暗吐槽這些宗門就喜歡窩在與世隔絕的山峯上修行。
若是白天,她看到的景象就是長階似乎要通往天際一般。
且從這些長階爬上去,還是屬於外門弟子的範圍。
信蝶揮動著翅膀,結果,它一靠近,周圍便發出嗡的一聲。
只見山門處,霎時閃出現道道青光。
是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