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季敘野戀愛五個月時,我為他準備了兩個驚喜。
第一個,我決定為他留居國內。
第二個,我懷孕了。
可剛到他公司停車場,就看到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友,竟然被我們公司最嬌弱的美女宋凝霜堵在跑車上。
「我知道錯了,我後悔了還不行嗎?」
「季敘野,你說過一輩子只對我一個人好的。你怎麼能把本應對我的好都給了別人?」
我心頭猛然一緊。
不等我反應過來,季敘野已經冷著臉推開了她的手。
我松了口氣,果然是誤會,我應該相信他。
然而下一秒,季敘野冷漠的聲音打破了我所的幻想。
「千架無人機慶生,百萬煙花秀,七位數的珠寶……你確實應該後悔,宋凝霜,從你腳踏兩條船開始,你就該後悔有今天!因為這本該是你的!」
我頓時愣在原地。
看來,那兩個驚喜不用告訴他了。
……
有那麼一刻,我以為自己幻聽了。
但是很可惜,我今天上午才剛做的體檢。
我的身體很好,聽力也很好。
所以,我沒有聽錯。
「宋凝霜,你不是喜歡遊離不定嗎?不是喜歡看我為你痴狂嗎?」
「不是喜歡當海後,腳踏幾條船顯示你的魅力嗎?」
「那你現在哭什麼?」
「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有的是女人堅定不移地愛我。」
「有的是女人對我死心塌地!」
宋凝霜哭得梨花帶雨。
「你不就是想說蘇南笙嗎?她樣樣都比不上我!她連我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她當然對你死心塌地了!她這輩子不可能遇到比你條件更好的男人!」
「如果不是為了氣我,你怎麼會去追她?怎麼會故意弄得大張旗鼓?」
「你就是知道她跟我是同一個航空公司的員工,故意追她追得人盡皆知!」
「一個一無所有的實習生,你告訴全世界你對她一見鍾情!」
「你做了那麼多轟轟烈烈的事,把一個平凡普通的地勤人員捧得人人豔羨不已,不就是為了讓我後悔嗎?」
季敘野下顎線繃得緊緊的,沒說話。
宋凝霜聲音軟了下來,不斷抽泣。
「我承認你贏了,行了嗎?」
「我後悔了!我真的知道後悔了!你能不能不要再這樣氣我了!」
「你以前說過一輩子不會讓我難過的,現在你捨得我這樣求你嗎?」
「敘野,我們不賭氣了,我們和好吧。」
宋凝霜撲到他懷裡,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腰。
我茫然從柱子後看著季敘野。
他的脊背很僵硬。
一米八幾的個子,直挺挺的站在那裡像根木頭樁子。
可是他沒有推開她。
一動不動任由她緊緊抱著。
「你不能再這麼氣我了。」她哭著道,「你知不知道她過生日時,你往航空公司送過來的一萬朵玫瑰花海,所有人都羨慕她時……」
「我在想什麼?」
「季敘野你怎麼能這樣傷我的心!」
她忽然握著拳頭,用力捶打他的胸膛。
「你混蛋!你混蛋!你發誓愛我一輩子的!」
「從小到大你什麼都聽我的,對我百依百順,你怎麼能變了!」
「你八歲那年說過什麼你還記得嗎?」
季敘野一動不動任由她捶打。
宋凝霜臉上的妝全花了。
作為我們x航歷年的最美空姐。
她現在的樣子慘不忍睹。
但,也更惹人憐愛了。
她哭得歇斯底里。
在他胸口又捶又打。
彷彿受盡了天大的委屈,被人負心的是她。
良久,季敘野動了一下。
他張開嘴,聲音乾澀。
「是11615朵。」
我愣了一下。
宋凝霜也愣住了。
她抬起哭得慘兮兮的臉,仰頭看他。
臉色很糟,眼睛卻亮了。
「2011年6月15號。」
季敘野聲音很低,帶一點疲憊和說不出的解脫。
像是終於說出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是我們第一次接吻的那一天!」
宋凝霜忽然叫起來,飛快地說。
「是我跟你初吻那一天!我們在學校的保健室裡那次!」
她的聲音有些嬌羞。
「那次你吻得又急又欲,像要把我吃下肚子裡。」
「你還說那是你初吻,第一次技術就那麼好……」
季敘野沒有再說話。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懷念。
角落裡,我忽然很莫名的打了個寒顫。
一股強烈的反胃噁心。
彎著腰,我扶著牆乾嘔不止。
意識恍惚,還耳鳴。
宋凝霜和季敘野的聲音很近,又很遠。
不斷反覆捶打著我的耳膜和我的大腦。
「那你給她的無人機慶生呢?」
停頓了一下,季敘野的聲音很澀也很輕。
「是1533架。」
「15年3月3號……」
宋凝霜喃喃著,忽然笑了。
「是我們的第一次啊!」
「那天你用了三個!」
她終於破涕為笑。
此後的坦白變得順理成章。
「百萬煙花秀?」
「最後的表白是I LOVE SNS」
不用說,這個SNS是宋凝霜。
而不是我蘇南笙。
宋凝霜最耿耿於懷的,是季敘野公開送我的價值三百萬的翡翠項鍊。
她說,男人的錢在哪,愛就在哪。
質問他是不是真的對我動了心,假戲真做了。
這次季敘野沉默了更久。
最後他說。
「那次我們去賭石,開出了價值半個億的翡翠。」
「切得最完美的,做了兩條項鍊。」
他頓了一下。
「我媽一條,另一條,編號後面是你的名字。」
「我給蘇南笙的翡翠項鍊,是用切割剩下的邊角料做的。」
跑車開走很久我還是遲遲沒有從角落的柱子後走出來。
放下手臂,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牙印。
是剛剛我為了讓自己不發出聲音咬的。
我覺得身體很沉重。
靈魂輕飄飄的,要解離飛出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我又進入了抑鬱狀態。
季敘野追我的時候,知道我的過往,心疼得紅了眼眶。
他一遍遍不厭其煩帶我去看心理醫生。
一遍遍告訴我,過去的都過去了。
他說,未來只會更好。
有他在,就絕對不會讓我的病情反覆。
好可笑啊。
口口聲聲說不會讓我再生病的人。
從頭到尾做的是把我往懸崖上推。
他不是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
不是不知道一個有著嚴重創傷的人,走出來有多難。
重新建立對這個世界的信任和熱愛有多難。
不是不知道一旦我知道了真相,會有什麼後果。
我可能會病情加重,一蹶不振,從此再也爬不起來。
但是他還是做了。
把一個病人踩在腳底下。
用我的真心給他偉大的愛情做梯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下起了大雨。
可我一點都沒有意識到。
恍惚地走在雨地裡。
披頭散髮,雨水順著臉和脖子往下淌。
我甚至看不到紅綠燈,聽不到喇叭聲。
直到緊急剎車的聲音響起。
此起彼伏的叫罵聲。
「找死啊?想死死遠點!」
「過馬路不長眼睛啊?」
我遲鈍地回過頭,看著用力拽著我胳膊的大叔。
他救了我。
大叔另一只手將傘舉到我頭頂,傘柄塞到我手裡,語重心長。
「姑娘,再難過的關總能過的。」
我怔怔地看著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大叔朝我擺擺手,淋著雨走向了斑馬線。
剛剛在停車場,我沒有哭。
可是現在,陌生人的善意讓我再也止不住。
我低下頭,忽然就在人來人往、大雨滂沱的街頭蹲下來,崩潰地哭出聲。
手機裡有十幾個未接來電。
有我媽的。
也有季敘野的。
我一鍵刪掉了季敘野的通話記錄。
漫長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通話記錄。
是我以為的相愛的證明。
捨不得分開,分開一會兒就有聊不完的話題。
小到路邊的奶牛貓生寶寶了。
大到裝修婚房什麼風格。
原來,都是逗我這個傻子的。
跟我聊天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應該是「沒有比這更好騙的工具人」吧。
我回撥給我媽。
「嗯,下大雨,沒注意聽到手機鈴聲呢。」
「聲音……沒什麼啊。有點小感冒而已,鼻塞了,聲音也變沙啞了是嗎?」
「別擔心,媽。」
「我會好起來的。」
是的,我會好起來的。
我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媽,其實我想說,我改變主意了。」
「我決定跟您和喬叔叔去西班牙定居。」
我努力地彎起嘴角,強顏歡笑。
「您跟喬叔叔的婚禮,我不當花童,也要當伴娘吧?」
「真沒事,媽。我會馬上辭職和收拾託運的行李的。」
「等我。」
回去收拾行李,本以為季敘野肯定不在。
畢竟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心心念念的真正心上人宋凝霜後悔了。
兩個人應該正忙著破鏡重圓,你儂我儂。
密碼才輸入進去,甚至沒來得及開門。
門就猛地從裡面拉開了。
季敘野氣喘吁吁地望著溼漉漉的我,然後肉眼可見地皺緊了眉頭。
好像多心疼。
他飛快將我拉進去。
不理會我的掙扎和抗拒,將我按在了沙發上,熟練地拿羊毛毯子將我裹緊了。
我被裹得像繭一樣,沒法掙扎。
大毛巾輕柔地落在我的頭髮上,臉上。
一邊給我擦頭髮,嘴裡還在不停數落。
「去哪兒了?為什麼我打了那麼多電話你不接?」
「這麼大雨怎麼不打電話叫我接你?害我到處找你。」
「淋成這樣感冒發燒了怎麼辦?」
「蘇南笙,我費了多大力氣才把你養得白白嫩嫩花見花開。」
「你倒好,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你是不是想要氣死我?」
我一陣恍惚。
是不是我病情加重了。
出現了從沒有出現過的幻覺。
下午在停車場真的不是做噩夢嗎?
這樣好的男友真的是演出來的嗎?
他的電話響了。
季敘野看了眼手機,停下擦拭動作,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
這一瞬,我知道了。
哦,不是在做噩夢。
停車場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季敘野背對著我,躲在書房接電話
我光著腳,靜靜站在門口。
看著他捂著的話筒,看著他嘴角的寵溺。
「喜歡就好。切割的時候就是想著你收到會開心,珠寶設計師也是找你喜歡的。」
他不經意轉過頭,對上我安靜的眼神,全身都僵住了。
「南笙?」
聲音有點慌。
「我來找東西。」
我平靜地說,跟他擦身而過。
他松了一口氣。
「什麼東西那麼重要?算了,我先去給你放洗澡水。」
「這樣淋雨也不怕感冒。」
我轉頭看著他的背影。
以前有多喜歡聽他的嘮嘮叨叨。
現在就有多覺得可笑。
我喜歡他對我碎碎念,是因為我曾經認為那些嘮叨裡飽含著他對我的在意。
戀愛後,我也止不住想秀恩愛。
拍照在社交平臺上炫。
「某人做的三菜一湯,很豐盛哦!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人夫感滿滿~~」
配圖是他系著圍裙在廚房的背影。
肩寬腰細,鑽石袖口在閃閃發亮。
「原來親手做的赤豆桂花元宵這麼甜,甜到了心裡~~」
配圖一碗赤豆桂花元宵。
我發了很多,而季敘野總是主動鼓勵我多發社交平臺。
他說就是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有一個多麼好的男朋友。
那時我以為他跟我一樣,按耐不住快樂的心情。
現在才知道,他巴不得我跟他一樣高調。
最好全方位無死角炫到宋凝霜眼睛裡。
讓她吃醋。
讓她後悔。
我看著書桌上我跟他的合照。
他摟著我的肩膀,笑得矜持貴氣。
可是再矜貴的人,在愛情裡也可能是個愛而不得的囚徒呢。
我佩服他的痴情。
可是他不該拿我做梯子。
我看著照片上我笑得甜蜜的臉。
好刺眼。
我將照片從相框裡抽出來,面無表情地從中間撕開。
我以為的甜,都只是我以為的。
當我幸福地自以為是甜蜜時,真相是他給我的甜,都是假的。
都是給別人剩下的。
就像一根甘蔗。
我吃到嘴裡,覺得甜。
原來只是別人不要的、嚼爛了的甘蔗渣。
書桌上還有一個相框。
是一群大院裡的人站一起,有老有小。
我記得當時我問過季敘野,旁邊挽著他胳膊,扎馬尾的女孩是誰。
可能真是女人的直覺。
第一眼我就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可能是季敘野握著她的手握得太緊了吧。
看她的目光也太專注了吧。
季敘野當時輕描淡寫地說,小時候的鄰居。
原來季敘野把自己的心上人照片擺在書桌上,朝夕相對。
是我不知道而已。
合照裡還有季敘野的爺爺。
我看著他的臉,眼眶有些發熱。
低下頭,一滴水痕濺在了桌面上。
季敘野追了我整整三個月。
轟轟烈烈,弄得人盡皆知。
但我一直沒有鬆口。
我有自知之明。
雙方的懸殊太大。
我怕他是一時興起。
沒興趣了就抽身走人。
沒想到,真相比一時興起還要可怕。
還要讓人難堪。
我對季敘野改觀是從他爺爺重病住院那天開始的。
那個晚上,他冒著雨出現在我面前,把我摟在懷裡。
哽咽著埋頭在我的頸窩。
「南笙,我很怕。」
他好像淋了雨的大型犬。
無家可歸。
名貴,卻可憐。
是誰說,心軟就是愛情的開始。
那一刻,我淪陷了。
後來我總是煲各種各樣的湯,讓他帶去醫院。
也會做各種藥膳,讓他和爺爺一起吃。
每次他都笑眯眯地說:「我老婆真好!」
他爺爺下病危通知書那天,我和他一起哭了。
我抱著他,一遍遍地說,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的。
半夜我在醫院走廊睡著了,迷迷糊糊時感覺有人在看我。
睜開眼睛看了一眼。
我覺得是在做夢,又重新閉上眼睛。
季敘野一直是熱情的開朗的體貼的。
他怎麼會用那種複雜難懂的眼神看著我呢?
現在突然回想起來,只覺得有什麼在心口戳了一下。
季敘野,那個晚上,你有沒有過一絲內疚?
我想答案我永遠不會知道了。
我收拾好了所有的證件,走出臥室。
季敘野正拿著手機匆匆往外走。
看到我,他停頓了一下。
「熱水給你放好了。睡衣給你放在浴缸旁邊架子上了。」
「你最近有些過敏,只能穿純棉的和真絲的。等下那些聚酯纖維的衣服你都扔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
「公司有點急事需要我處理。你乖乖洗完澡就睡覺,別到處亂跑。淋了雨多喝點熱水,等我回來。」
他在玄關換鞋。
門關上一剎那,我聽到他無奈又妥協的聲音。
「祖宗,你衛生棉沒有了不能叫跑腿嗎?一定要我去買嗎?」
「好吧,好吧……順便再給你帶你喜歡的赤豆桂花元宵。」
我突然乾嘔出聲。
太髒了,季敘野,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