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歲那年,蘇璃第一次轉學,擁有了新的綽號——「蘇啞巴」。
每天放學的時候,她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會有一羣調皮的男孩子跟在她後面大笑大鬧大喊着,「蘇啞巴!蘇啞巴!」
蘇璃手足無措,只能將頭埋得更低下去,加快腳步拼命往前走。
她不是啞巴,她只是不愛說話而已。
不愛說話的孩子總是不討人喜歡的,她知道。所以她乖乖地一個人去上學,一個人放學回家,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發呆……
爸爸是個很厲害的服裝設計師,他總是很忙,忙到媽媽終於忍不下去,在去年離開了他們,去了連爸爸也不知道的地方。
沒有了媽媽後,每天放學回到家裏,蘇璃都覺得這個家變得格外冷清,再沒有媽媽做好的熱氣騰騰的飯菜,也沒有拖鞋踩在地板上「噠噠」的聲音,家裏安靜得沒有半點活人氣息。
爸爸會買外賣來,但她不是很喜歡那家的味道,每次都自己到冰箱裏搜東西吃,裏面東西很多,可惜都冰涼得沒有溫度。
方便面,面包,蛋糕,蘋果……每個周末爸爸都會去超市填補這些東西,將冰箱塞滿,然後對她說,「晚上餓了就拿去吃。」
爸爸似乎希望用吃的來填補她失去媽媽的痛,但他不會懂,有些東西,是無法被另外一些東西填補的。
她不怪爸爸,也不怪媽媽,只是覺得,如果可以美滿一些,當然會更好。
親戚們總誇她懂事,她其實不喜歡被那樣誇,早熟的孩子才會懂事,懂事不是什麼好事。
七歲的下半年,她的生命因爲一個小男孩的出現有了變化。
那天,她放學回家填飽肚子做完作業後,一個人去到家後面的土坡上玩。那座土坡被一排大樹圈在裏面,很少人會去那裏,所以那裏成了她一個人的世界。
很多時候,她捧着連環畫坐在土坡上看,直到爸爸呼喊她才趕忙回家。
那天的黃昏,太陽隱沒在山的那邊只剩下淡淡的暖橙色餘暉,蜻蜓在漫天飛舞,不遠處那片小樹林裏有青蛙在不停「哇哇哇」叫着。她坐在山坡上看一本新連環畫時,一個小男孩出現了。
他看起來比她大一兩歲,比她高很多,眼睛又大又亮,清秀俊朗的長相,穿一件白色T恤,上面沾了好些顏料,五顏六色的。
他的手裏拖着一只風箏,報紙做的,「你想一起玩嗎?」
第一次有人邀請她一起玩,她有些害怕,「我……我不會。」她想用這樣的借口來拒絕。
男孩沒有走開,「我教你。」
「我……」她猶豫了,看了看周圍,沒有其他男孩。又看看那個男孩,他看起來很和善,不像會給人起外號那種。
於是她心動了,她其實放過風箏的,在媽媽還沒離開的時候,有一回他們一家三口去旅遊,在景區裏買了一只蝴蝶形狀的風箏,到空地上一放,「譁啦啦」的就飛上藍天。
他們三個追着風箏跑,笑着叫着,比任何一個家庭都幸福。
那時候她以爲,她的家永遠會這樣幸福,卻沒想到,幸福失去得那樣快。
「你怎麼了?」男孩拖着風箏走到她面前,「你哭了?」
蘇璃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紅了眼眶,連忙用袖子擦一擦,「我,我沒有哭,是風,風把沙子吹我眼睛裏了。」
「我幫你吹。」男孩微彎了一個腰下來,很認真地給她吹起眼睛。
她的臉紅了起來,緊張和害羞讓她僵硬在原地半點不敢動。
煎熬一會後,男孩問,「好了嗎?」
她忙點頭,「好了。」
男孩高興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而幹淨的牙齒,「我好幾次看到你在這裏,你很安靜,也很孤獨。」
「孤獨。」是的,她一直很孤獨。
「走吧,我帶你放風箏。」
「好。」她跟着他走,去到一片林中空地,這裏只有他們,可以無所顧忌地玩。
她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怕他,開了口,「我放過風箏的。」
男孩一聽笑了,將手裏的風箏遞給她,「那你先放。」
「好。」她接過,學着當時爸爸放的樣子去放。
沒有風,她耐心等着,等了許久,終於等來一陣大風,高興地把手裏的風箏一放,那風箏卻「啪」的掉地上,再沒有動一下。
她忍不住皺起了小小的柳葉眉,臉微熱起來,「哪裏出錯了呢?」站在那裏對着地上那只風箏一臉迷茫,實在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它飛起來。
男孩笑着上前撿起它,「我來教你吧。」
她沒有回答,只用一雙大眼睛看着他,倒想看看他是怎麼在沒有風的情況下放起它的。
「線給我。」
「呃,好。」她將還被自己緊握在手裏的風箏線遞給男孩。
男孩得了線,拖着風箏快速跑了起來。
他跑得好快,像一只小鹿,身姿矯健,衣擺和頭發被風吹得往後飛。
蘇璃站原地看着他,覺得他真像動畫片裏跑出來的男孩,美好得讓人覺得這個世界也跟着變美了起來。
她看着他,也看着他手上那只風箏,滿心期待等着看它飛上藍天的樣子,可是沒有,最後那只可憐的風箏被男孩拖着在地上跳起舞來,始終沒有離開地面半寸高。
真是奇怪!
她皺起眉,心想,「難道風箏得是大人才能放得起來的嗎?」
她這樣疑惑着,心裏卻仍舊期待着男孩手上那只可以奇跡般突然飛起來。
遺憾的是,那只風箏一直沒能起飛,男孩跑了好遠後又跑回來,頗是沮喪,「這風箏是壞的。」他告訴蘇璃。
蘇璃愣愣地點點頭,「是的,一定是壞的。」
「明天我讓爺爺再做一個。」他邊說邊擦額頭上的汗水。
蘇璃點頭,她也有爺爺,可是從小和爺爺沒有怎麼接觸,彼此很生疏,她有時候甚至看到他都覺得害怕,會下意識想躲。
奶奶也一樣,媽媽還在的時候,她們兩個經常吵架,奶奶不喜歡媽媽,便也不喜歡她。
男孩這時繼續道,「我爺爺做風箏很厲害的。」他這樣說的時候,臉上有得意之色。
蘇璃笑起來,被他的快樂給感染,「那一定飛得很高。」
「當然,特別高。」
「會到天上去嗎?和雲朵並排在一起?」
「當然!到時候做了放給你看就知道了。」
像一個約定,蘇璃滿心期待,滿心歡喜。她細細看那男孩,他的下巴處也沾了一些顏料,五顏六色的。
真好看!她這麼覺得。
「不過這只或許也還可以修好起來,我看看。」他突然這樣說,拾起那只風箏,左看看,右看看,撓撓頭,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
有一只小貓走到他身邊,跟着蹲了下來。
蘇璃看向那只突然出現的小貓,它一身五顏六色的,蹲在那裏像個五彩的花球。
男孩忙着看風箏,小貓伸着粉紅色的小舌頭忙着舔自己的毛發,怎麼舔都還是那些顏色。
蘇璃真想問他們那些顏色是怎麼來的,她也想往自己身上弄一點。
「你看,這裏破了一個洞。」男孩顯然不會知道蘇璃對自己身上的顏料感興趣,他像發現寶藏一樣拿着風箏遞到蘇璃近前去給她看。
蘇璃認真看了一下,那個風箏真的破了一個洞。
「我拿給爺爺修吧,他很厲害的。」男孩說着拎起那個風箏,「我回去了。」
「好。」她朝他揮手。
男孩也揮了揮手,然後哼着小調朝小樹林去,那只貓跟在他後面,走得慢吞吞的。
蘇璃沒有馬上轉身離開,她站在那裏看着他們,直到他們漸漸模糊,然後消失不見。
那一天晚上,蘇璃睡着後,夢裏出現了一個五顏六色的男孩和一只五顏六色的貓。
他們告訴她,「其實我們是精靈變成的,看你太孤獨所以被派來陪你。」
她很驚訝,「那麼,每個孤獨的孩子都會有你們這樣的精靈來陪伴嗎?」
「當然不是。」男孩說,「得是善良的好孩子。」
「那如果是壞孩子呢?」
「那自然沒有誰管。」
原來如此,怪不得大人總說要做好孩子。
「以後我們會陪你玩各種遊戲。」
「太好了,我們可以現在開始嗎?」
「當然,隨時都可以。」
於是他們玩了躲貓貓的遊戲,一直玩到夢醒來。
夢一醒,突然就覺得好孤單,她想要找人說話,找人一起玩,身邊卻空空的。
當天晚上,她放了學馬上就去山坡後,沒有看到男孩的身影,她耐心等着。
一直就等到天黑下去,還是沒有見他來了,她有些失落,想起媽媽走的時候對她說,「我出去買糖,馬上就回來。」結果卻再沒有回來。
她不希望那個男孩也像媽媽,「可是爲什麼說好要來,卻沒有來呢?難道他被派去陪伴其他孤獨的孩子了?」
她感到很失落也很難過,但沒有放棄等他。
此後每晚放了學都去那裏等,可是男孩一直沒有來。
她想,「應該是他爺爺的風箏還沒有做好,所以他才沒有來吧。」
等待永遠是漫長和無聊的,也是容易讓人失望的。
一連等了兩個星期後,蘇璃不再刻意去等他了,她想,「或許他真的被派去陪伴其他孩子了吧。」
她不怨他,只是很想他,說不出爲什麼,大概是他給人的感覺很好吧,比她遇到的那些孩子好很多。
在對男孩的想念中,她總會夢到他,有一次夢到他們坐在草地上聊天,男孩告訴她,他得了一種病,那種病讓他變得一身五顏六色,它還會傳染,所以他的貓咪才會也是五顏六色的。
夢裏蘇璃告訴他,「如果真的那樣,你傳染給我吧。」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甜甜的,非常好聽。
「你喜歡這樣嗎?」男孩問,他的聲音暖暖的,也非常好聽。
「我喜歡。」
「好。」男孩擁抱她,她很快被傳染了,白色的裙子變成五顏六色的,腳趾頭也變成五顏六色的,「真有趣,哈哈。」
「哈哈。」他們一起笑着,牽手跑進人羣,夢的最後是整個世界的人都被男孩的病毒感染,成了一身五顏六色的人……
每次做這樣的夢醒來的時候蘇璃就會覺得原本單調世界竟是一片五顏六色,美麗得有點炫目。
她因此更加想要重新遇到那個五顏六色的男孩。
然而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風涼了,樹葉落了。
那個男孩依舊沒有出現!
蘇璃很難過,但畢竟還只是個小孩子,一段時間的傷心難過後她慢慢就忘記了那個男孩,如同當初慢慢地忘記了媽媽。
然而有時候,有些東西你一放下了,它就莫名其妙又出現了。
這天,那個男孩終於來到她面前。
同第一次見面一樣,他依然是一身亂七八糟的五顏六色,手裏拎着一只風箏,「最近我生病了,奶奶不讓我出來。」
原來是這樣的原因,她看着他的臉,他的臉色看起來果然不是很好,「你是不是真的生了一種會傳染的病?」
「傳染?」他搖頭,「不傳染的,是發燒,現在已經好了。」他說着給她看手上拿的那只風箏,「這是我叫爺爺做的風箏,我放給你看。」
「好。」
他於是拖着那只風箏跑起來,風箏一下子飛得很高很高,高到好像已經和雲朵在一起了。
蘇璃擡頭仰望着,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她覺得自己的世界突然被一片柔和的光芒籠罩了,周圍有各種美麗的花兒「噼裏啪啦」一朵接一朵盛開來。
她太高興了,那個五顏六色的男孩讓她的世界亮了起來。
男孩跑了一會後,停下來把手裏的線遞給她,「給你玩玩。」
蘇璃接過來,風箏的線一下子就從她手裏掙脫跑掉了,她嚇得「啊」地叫起來,連忙小跑去抓,但是怎麼都抓不住了,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只風箏在空中旋轉着,最後被風帶出他們的視線。
她感到很難過,「它……飛走了。」這種弄丟了別人東西的感覺並不好受,她有些想哭。
男孩拍拍她的頭以示安慰,「沒事,再做一只就好了,我爺爺做得很快的,那一只就讓它尋找自由去吧。」
蘇璃聽了心裏好受很多,回頭去看那個男孩。
男孩眉清目秀的,眼睛特別亮,小小的鼻子上有小小的汗珠。
他一直看着風箏消失的方向,帶着美好的笑容,有一小塊顏料從他臉上掉下來,他伸手去撓,五彩的粉末從他指間掉了下來,蘇璃偷偷伸出手去接,什麼都沒接到,但她還是咧嘴笑了。
蘇璃覺得這個男孩和之前自己遇到過的其他男孩都不一樣。
其他男孩總是一身汗臭味,臉和手都髒兮兮的,還會給她起亂七八糟的綽號,甚至用石子打她,然後嬉笑着一起跑遠。
這個男孩不會,他那樣友好那樣美好,蘇璃感到心都化了,「謝謝你!」
「不客氣。」男孩笑得靦腆,「對了,你會玩彈彈珠嗎?」
蘇璃搖頭,那是男孩的遊戲。
「那彈弓呢?」男孩繼續問。
蘇璃還是搖頭,她沒有玩過,但曾經被彈弓打過,從此對那東西有陰影,「你喜歡玩彈弓嗎?」在她眼裏,喜歡玩彈弓的都是壞孩子,她不希望他喜歡。
男孩卻點了頭,「我喜歡,我自己做了一把。」
「好吧。」她有些小失望,但沒有因此把他歸入「壞男孩」裏,因爲他的眼睛看起來實在太澄澈了。
「跟我來。」他說着跑進前面的小樹林去,蘇璃好奇跟着過去,看到他從一個大樹洞裏拿出了一個書包。
「讓我看看都在哪裏。」男孩把小小的腦袋埋進大大的書包裏,從裏面拿出一樣樣有趣的小東西出來,其中有彈珠、蠟筆、小車、變形金鋼、口琴、熒光棒、溜溜球,簡直像一個小寶庫。
蘇璃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她一直以爲書包是只能拿來裝書的。
「找到了。」男孩把要拿的東西都拿出來後先教她玩彈珠,「彈彈珠的時候,要瞄準,找好角度,然後用力彈射。」
蘇璃看着,點了點頭。
「你想試試嗎?」
「我,不是很想。」她如實回。
「那看看這個。」他拿出一個變形金鋼,「這是我爸爸給我買的生日禮物,它可以變成小車。」說完想到什麼,「女孩子應該不會喜歡這個東西。」
蘇璃看他有些小失望,忙道,「我喜歡那個。」她指向一塊亮閃閃的卡片。
「這個呀。」男孩的臉上重新有了笑容,「是水晶卡,集齊了可以換大獎的。」
「什麼樣子的大獎?」
「不知道,我還沒有集齊。」
「那等你集齊了,記得告訴我。」
「當然。」男孩把那張卡小心翼翼放回去,給她介紹起其他玩具。
蘇璃沒有再開口,蹲在旁邊聽着看着,像課堂上的好學生,很是認真地聽他介紹各種玩具和它們的玩法。
她的臉上一直帶着淺淺的微笑,一顆小小的心被滿滿的喜悅衝擊着,她覺得男孩帶自己進入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那個世界很美好,不再是冷清孤獨的。
男孩介紹完玩具後告訴蘇璃,他的貓有名字,叫「饅頭」。
「饅頭!我喜歡這個名字。」她伸手去摸那只貓的頭,小貓眯着眼睛「喵喵」地叫,靠過來蹭她的腳,癢癢的,這讓她笑彎眼眸。
男孩說饅頭是爺爺撿來的,以前不叫饅頭,是最近胖了才給起了饅頭這個名字。
「很不錯的名字。」她說。
「真的嗎,是我取的。」他得意得像考試得了一百分。
蘇璃本想問他「那你叫什麼名字」,男孩剛巧起身,「我得回去了。」
於是名字的事情沒有再被提起。
但對於孩子來說,名字並不重要,只要在一起玩得開心就好。
此後,男孩帶着貓經常出現在蘇璃身邊,兩個人,一只貓,廣闊天地,自由奔跑。
他們的笑聲總是如銀鈴般悅耳,從山坡的這一邊,被風吹向另外一邊。
蘇璃從沒這麼開心過,她不再覺得孤獨,也不再總是抿着脣低着頭不說話。
大家都感受到了她的變化,很驚訝,卻不知道背後的原因。
但沒有誰去探究,畢竟開朗起來是好事。
可惜的是,快樂的時光並不長久,短短半年而已,男孩和那只叫饅頭的貓再沒有出現過。
沒有了他們,蘇璃慢慢就恢復了從前不愛笑不愛說話的樣子。
一轉眼,蘇璃10歲,上了四年級。有些男同學仍然惡作劇地管她叫「蘇啞巴」,幾乎沒有人和她做朋友,因爲她太安靜了,安靜到你和她說話的時候會覺得好像在和一顆石頭說話,實在無趣。
而且她的成績並不好,總是排在中下位置,連老師都不怎麼喜歡她。
蘇璃感到寂寞,每天都想起那個男孩,偶爾她會去曾經他們一起玩過的地方等他,可是始終沒有等到。
後來她一頭扎進一個五顏六色的世界裏,每天放了學吃完飯寫好作業後就呆在自己的房間裏,畫五顏六色的花草,五顏六色的高山,五顏六色的貓咪和五顏六色的人……
美術老師看了這樣的作品總要說蘇璃,「草是綠的,山也是綠的,兔子是白色的,烏鴉是黑色的,貓咪有黑,白,黃等顏色……你的顏色用得太亂七八糟了。」
老師甚至和爸爸說,「這孩子雖然畫的還不錯,但好像對色彩的認知能力很差,比同齡人差很多,如果有必要,可以去看看醫生。」
她真的被帶去看了醫生,醫生指着顏色卡問她,「這是什麼顏色?」
她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訴他了,醫生又問,「雲朵是什麼顏色?」
「白色。」
「太陽呢?」
「黃色。」
「葉子呢?」
「綠色。」
最後醫生告訴爸爸,「您的孩子沒有問題。」
爸爸因此很高興,回家途中買了一只布娃娃還有一盒彩色筆給她。
蘇璃卻高興不起來,大人根本不懂她,她感到寂寞。
後來,她在老師的督促下畫了一幅又一幅「規矩」的風景,花兒是紅的,草兒是綠的,貓咪是白的。
她感到無趣,畫久了就失去興趣,感覺自己畫出來的東西幹巴巴的沒有一點生機,此後她便再也不愛畫畫了。
失去這一愛好後,蘇璃又開始往土坡和那片沙地跑,她在土坡裏看書,玩男孩教她的那些遊戲,在沙地上拖着風箏走,看着遠處別人飛得很高的風箏發呆……
有時候她會想,「那其中是否有一只是男孩的風箏。他爲什麼不來找自己玩了?是又生病了嗎?還是遇到了其他小夥伴?」
真想馬上知道答案,可惜有些事情,不是想要知道就能馬上知道的。
再後來,土坡周圍的樹被砍掉,沙地上也建起了房子,和原來的樣子全然不同。
仿佛那段美好的回憶就連同風景的改變被埋葬了一樣,她有種預感,不會再遇到那個男孩了。
這種預感讓她臉上漸漸出現了不符合那個年紀的憂愁。
爸爸在偶爾閒暇的時候會注意到她,「怎麼了,生病了嗎?」
蘇璃搖頭,不和爸爸說一句話,大人不會懂孩子的想法,她覺得說了也沒有什麼用。
「那去睡一睡吧,休息一下就好了。」他說完就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
喬小小搬到蘇璃家對面的時候,剛好是最冷的寒冬。
那一天,蘇璃一個人蹲在門口捏雪球,突然聽到「嘎吱嘎吱」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擡頭一看,就看到剪着齊耳短發的喬小小。
她從她面前走過來走過去,每次手裏都拎着不同的東西,有椅子,袋子,拖把和水桶。
她太小了,所以搬得很吃力,每搬一樣東西都要停下來休息好幾次,不停喘粗氣,嘴脣白得像雪一樣。
蘇璃看得一時忘了捏雪球,蹲在那裏一直看着她,她很想去幫忙,可是有些羞於跟一個陌生女孩開口。
等到東西全部搬完後,蘇璃看到喬小小捧着一個硬邦邦的饅頭,蹲在大門口低頭啃得「咯吱咯吱」響,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她看得忘了眨眼睛,心想,「有那麼好吃嗎?」正疑惑着的時候,就看到喬小小的媽媽雙手叉腰出來,臉色很臭,「死丫頭,一天就知道吃。」一手拽住喬小小的耳朵進了家。
蘇璃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掉落的一小塊饅頭,她挪動幾步靠近過去,偷偷拾了起來,緊張看了周圍一眼,沒有人,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放進嘴巴裏。
那一小塊饅頭冷冰冰的,一點味道也沒有,她皺着眉頭才努力將它咽下去,實在難吃,不明白爲什麼剛剛喬小小可以吃得那麼香。
爸爸這時在屋裏喊她,「璃璃,進來,外面冷。」
蘇璃聽話地進了屋子,上了二樓,站在房間的窗口往喬小小家的院子看進去,看到瘦得可憐的喬小小正抓着一塊抹布,用力地擦着一張比她高很多的桌子。
蘇璃很想去幫她,可是她不敢去,她的媽媽看起來像母夜叉一樣,實在嚇人。
第二天,蘇璃去上學的時候剛好遇到也背着書包從家裏走出來的喬小小,她是在喬媽媽的罵聲中走出來的。
蘇璃看到她又高興又緊張,她猶豫了很久才走過去朝她揮手,鼓起勇氣對她說,「你好。」
喬小小只顧低頭啃饅頭,壓根沒看到蘇璃也沒有聽到她那一聲小得蚊子一樣的「你好」,她從她面前一下子就走了過去。
蘇璃愣了一下,小跑上去,走在對方面前。
喬小小嚇了一跳,手裏的饅頭「啪」的掉在地上,她沒有去撿,而是睜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着蘇璃,身子瑟瑟發抖着,特別害怕的樣子。
蘇璃第一次看到有人會怕自己,從來都是她怕別人的,現在居然有人怕她。
她覺得這種感覺很神奇,就好像自己突然變強大起來了一樣,她不再覺得緊張,對她道,「我是你的鄰居。」看着她快要流出眼淚的漂亮眼睛,蹲下去幫她把饅頭撿起來,遞還給她。
喬小小猶豫了好一會才接過去,快速把饅頭塞進口袋裏,頭也不回朝前走得飛快。
蘇璃站在那裏看着她的背影,皺彎了小小的柳葉眉,「這個女孩好像也不喜歡我!」她感到難過。
上課後,蘇璃意外地看到喬小小被老師帶上講臺介紹給了同學們,「這是新轉來的同學,喬小小。」
她們居然同班,這樣的緣分真的很神奇。
喬小小站在講臺上,眼神戒備,沒有一絲笑容,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惶惶不安。
老師環顧了教室一圈,指了指蘇璃後面的座位,「你去坐那裏吧。」
就這樣,她們開始了友誼之路。
上第一堂課時,喬小小被叫起來回答問題,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到,老師說了她兩句,她的眼淚立馬就掉了下來,肩膀一聳一聳的,看起來很可憐。
有人卻在笑她,「膽小鬼,哭屁蟲,好好笑。」
男同學們很快給她起了一個「喬老鼠」的外號,一邊叫一邊學她肩膀一聳一聳的樣子,然後「哈哈」笑成一團。
蘇璃真想罵他們,或者去告訴老師。可是她知道不管怎樣,那羣男生不會因此忌憚的,他們只會把矛頭轉向她,於是她只能選擇沉默。
喬小小在面對嘲弄的時候也沉默着,她總是低頭不去理會任何人,每天上課下課都規規矩矩坐在座位那裏,或看書或寫字,或發呆。
偶爾有女同學會叫她去玩,她連連搖頭,「我不玩,我要學習。」聲音特別特別小。
慢慢的,新來的喬小小就跟蘇璃一樣被同學們排擠開了,兩個同樣孤獨而怯懦的人,就那樣慢慢走到了一起。
她們一起在放學後回去,一起在清晨時來到學校,很少聊天,但會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送給彼此。
蘇璃感覺自己的世界又亮了起來,有同伴的感覺很好,她只希望,喬小小能陪自己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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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考試後,喬小小的成績排到最後十名裏。
蘇璃覺得她和自己一樣,都是屬於很乖很用功,卻學不進去多少的孩子,她們是同類,正因爲如此,她們走得更加近。
這天放學,蘇璃邀請她去家裏玩,喬小小拒絕,「我不敢去,我害怕大人。」
「沒事,我爸爸沒有在家。」
「那你媽媽呢?」
「她……她走了。」
「走了?」
「嗯,走了。」
喬小小這才跟她去了她家,蘇璃很高興,這是她帶回家的第一個朋友,她把冰箱裏好吃的都拿了出來,「你喜歡吃什麼?」
喬小小看着桌子上一大堆好吃的舔着嘴脣,小聲說, 「那天,我以爲你要搶我饅頭,我才走那麼快的。」 她解釋着小心翼翼看了蘇璃一眼,蘇璃咧開嘴對她笑,表示自己並沒有因此生氣。
喬小小更加慚愧,「我真小氣,就算是把饅頭給你又怎麼樣。」她說着皺起眉頭,「可是我太餓了,給你我會餓死的,像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你看過那個故事的吧?」
「看過的。」她看着喬小小,那一刻她覺得她確實像極了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瘦瘦的,好像隨時會在冷風裏無望地死去一樣。
真是奇怪,有媽媽的孩子怎麼也那麼慘!
蘇璃問她,「你的媽媽是後媽嗎?」童話故事裏經常可以看到歹毒後媽的故事,她們最喜歡虐待孩子。
喬小小搖頭,「親媽。」
「啊?親媽爲什麼對你不好?」蘇璃記得自己媽媽在的時候很疼她,很少打罵,也經常會買好看的衣服和玩具給她。
「媽媽不喜歡女兒,她喜歡兒子。」
「爲什麼?」
「重男輕女,和我奶奶一樣,我奶奶也不喜歡我,說是我以後要嫁人的,賠錢貨。」
蘇璃皺眉,拿了一個小蛋糕遞過去,「這個給你。」
喬小小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接了過去,「這,這很貴吧?」
「不貴,爸爸經常買,你嘗嘗,很好吃的。」
喬小小於是小心翼翼把蛋糕放進嘴裏,小心翼翼嚼起來。
蘇璃忍不住問,「怎麼樣?好吃嗎?」她覺得她一定會喜歡,這軟糯的小蛋糕可比那硬梆梆的饅頭好吃太多了。
果然,喬小小點了點頭,「好吃,我從來沒有吃過這樣軟這樣香甜的饅頭。」
蘇璃笑了起來,「這不是饅頭,這是蛋糕。」
「蛋糕?」她看着它,「我知道了,我在電視裏看過。」
「你只在電視裏看過?」她很驚訝,「現實裏從來沒有吃過嗎?」她感到很不可思議,要知道這樣的小蛋糕也才幾塊錢而已。
「沒有,我家是賣饅頭的,家裏有太多吃不完的饅頭。」她說完嘆一口氣,不再吃蛋糕,似乎是沒有了胃口。
「饅頭太硬了,我不喜歡。」蘇璃說。
「我也不喜歡。」喬小小說着,將剩下的蛋糕一點點吃完。
門外這時突然走進來一個婦人,圍着花布圍裙,黑着臉,是喬小小的媽媽。
她叉着腰大喊,「死丫頭,還不趕緊回家去做事,躲這裏來偷懶。」
喬小小被她吼得臉色煞白,慌忙應一聲「好」,站起來穿了鞋子跑出蘇璃的家,連「拜拜」都沒來得及和她說一聲。
蘇璃想,老師不是說媽媽們都是溫柔有愛的嗎?爲什麼喬小小的媽媽那樣兇!
又想到自己的媽媽,老師也說過媽媽是最愛孩子的,可自己的媽媽卻丟下她走了。
看來老師說的話不全對!
****************
吃了蛋糕的第二天,喬小小來喊蘇璃上學,她把自己的饅頭掰了一半給她,「謝謝你昨天的蛋糕。」
蘇璃微笑搖頭拒絕她的「回禮」,「我已經吃飽了。」
喬小小這才把饅頭拿回去自己吃。
後來蘇璃才知道,喬小小三餐都是饅頭,和她比起來,她覺得自己真是幸福得不像話。
於是她開始把自己的幸福分給喬小小,吃的,穿的,還有玩的。
喬小小受寵若驚,她告訴蘇璃,「從來沒有一個人對我這麼好。」
「你爸爸也對你不好嗎?還有爺爺,還有外公外婆呢?」
「他們都不喜歡我。」喬小小說,「我嘴巴不甜,而且不聰明。我可能上完小學就沒辦法繼續上學了,得出來幫忙家裏賣饅頭賺錢。」
蘇璃很爲她難過,可是再一想,「我連媽媽都沒有,有時候聽到你媽媽打罵你的聲音,我倒羨慕起你來,我家太冷清了,你家至少熱熱鬧鬧。」
喬小小聽了望向蘇璃,眼睛裏閃着光,「沒事,以後我經常陪你。」
她履行承諾般,此後一有空就去找蘇璃,兩人相處得像小姐妹一樣親密。
熟識後蘇璃便把遇到那個五顏六色小男孩的故事講給喬小小聽。
喬小小聽後認真想了想,說道,「這個男孩,會不會是從童話書裏走出來的啊!」
「童話書?」
「嗯,我之前看過一個故事,有一個很寂寞的女孩,她沒有朋友,沒有家人,總是獨自一個人很可憐。有一天,她得到了一本童話書,童話書裏的故事都很精彩,她卻唯獨愛其中一篇,那一篇裏講述的是一只麋鹿變成小男孩的故事。」
蘇璃聽得認真,不插嘴。
「後來,那個男孩從童話書裏走出來了,每天陪着小女孩玩,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她說完問她,「你是不是曾經看過一個講了五顏六色小男孩的故事呢?所以那個男孩出來陪你玩了?」
蘇璃認真將過去看過的連環畫故事想了又想,沒有想起來,懊惱道,「我忘記了。」
「那或許真的就是從書裏走出來的了。」
「那……那他去了哪裏?回到書裏去了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或許得問老師。」
蘇璃不敢去問老師,當天晚上她跑到閣樓上去,將以前看過的連環畫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很遺憾,並沒有關於五顏六色小男孩的故事。
於是,「那個男孩到底是不是從書裏走出來的」以及「後來去了哪裏」成了沒有答案的謎,深深地困擾了她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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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蘇璃小學畢業,爸爸告訴她,「我們要搬家了,爸爸的新公司在H市,離這裏太遠了,所以在那裏租了新的房子,你一定會喜歡的。」
蘇璃沒有哭着鬧着說不要離開,因爲她知道,不管自己怎樣,搬家這個決定都不會因她改變的。
她偷偷去了那片小樹林,在樹洞裏拽出一個書包,抱着它回了家,藏到櫃子最下面的位置。
收拾好後想起喬小小,便把家裏好吃的,自己喜歡的玩具包了一大包,帶去她的家裏。
她家的大門關得緊緊的,她這才想起喬小小之前說過,放假了他們要去外婆家一段時間。
看來已經出發了,記得她說外婆家很遠,但那裏很好玩,有個小池塘,池塘裏面有蝌蚪,蝌蚪會變成青蛙,等她回來,要給蘇璃帶幾只青蛙。
怕是收不到那些青蛙了,蘇璃失落地抱着東西往回走。
回到屋子裏,把男孩書包裏的東西倒出來,一樣一樣整理好包在漂亮的彩色紙張裏,再重新裝回書包。
整理到底部的時候,她突然發現一本田字格本子,本子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寫着「顧凌安」三個字。
「顧凌安!是他的名字麼?」她想應該是的,於是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牢牢刻進了心裏。
「這名字真好聽。」她想,「可惜,應該沒有機會當着你的面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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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總給人悲傷的感覺,樹葉旋轉飄向地面的姿勢太決絕,不帶一絲留戀般。
蘇璃已經16歲,喜歡穿長裙,裙擺到腳踝,那種包裹住雙腳的感覺讓她覺得安心。
她留了長發,很少扎,總是任由它們披散在肩膀上,隨風飛起,自由自在。
今天是第四次搬家。
她站在門口看着搬家公司的人把沙發和櫃子往新房子裏搬。
風很大,她伸手把被吹亂的長發梳理整齊,望向爬滿常青藤的圍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每一次搬家,去到陌生的城市,轉進新的學校,認識新的同學,得到新的綽號。
最後一次的綽號是什麼來着?冰山?對了,蘇冰山!初中同學起的外號。
如果說小時候的沉默被直接看做是啞巴,長大後的沉默則被看成了高傲自大。
蘇璃很多次聽到有同學在背後議論她,「成績那樣差,還整天頂着那樣一張高傲的臉,真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
蘇璃沒想解釋,只是經常在被惡意中傷的時候想起那個五顏六色的男孩和瘦弱的喬小小。
如今,他們在哪裏呢?也要上高中了吧?都長高了嗎?還是那麼瘦嗎?
那個五顏六色的男孩會變成怎樣帥氣的男生?喬小小又會變成怎樣漂亮清純的姑娘?
他們會知道自己是那樣地思念他們嗎?他們是否也在想着自己?
還是早已將她遺忘!
她多想再見到他們,長大後的他們,重新回到兒時那樣美好的關系。
初中畢業那年她曾偷偷回過那裏一次的,一切都變了模樣,他們原本住過的房子被拆遷幹淨,水泥大路新鋪了很多條,她甚至找不到去小學的方向。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蘇璃拿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是爸爸的。
她接起電話,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有點硬,聽起來讓人覺得不愉快,「你跑哪裏去了?」
「我在家附近。」她回答着,風再次吹來將她的長發吹亂。
「嗯,不要亂跑,剛來這裏還陌生,會迷路的。」
「好的,我知道。」
「嗯。」那邊掛掉了電話。
蘇璃收回手機,沿着那面爬滿常青藤的圍牆一直走,不一會就走到一扇鏤空的鐵門前。
鐵門很小,僅容一人通過。
門已經褪色,看起來年代久遠,得很仔細看才可以看到上面凸起的圖案,好像是一朵一朵芙蓉花,盛開得十分絢爛。整體看着還是不錯的。
推開鐵門走進去,前面是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小道,小道周圍種滿了低矮的樹,樹葉的顏色綠得有些刺眼,看起來像塑料做的假樹。
過了鵝卵石小道,前面是一扇不鏽鋼版雕門,比外面的鐵門要顯得高檔許多。
蘇璃推門走進去,看到爸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看着報紙,側臉看起來十分冷峻。
「爸爸。」她打了個招呼就要往樓梯走去。
爸爸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吃的我都買在冰箱裏了,是明天開學吧?」語氣低沉不帶感情。
「嗯。」蘇璃應了一聲,看向牆角的塑料模特,那模特身上穿着爸爸設計的衣服,那衣服得過獎上過雜志封面,是一條粉色紗裙,有很誇張的蕾絲花邊,袖子上墜滿了惹眼的水晶石。
是一條很美的公主裝,但蘇璃不喜歡,她覺得這樣的美太過於招人眼目,像初中時候的同桌童小菲,那個美麗卻過分張揚的女孩。
她一點也不喜歡她!
相比之下,蘇璃還是喜歡低調一些,安靜一些的美,比如喬小小,比如顧凌安!
顧凌安是那個五顏六色的男孩的名字,她從來沒有忘記。
一個搬家的工人在這時走過來道,「蘇老板,全部搬好了。」
爸爸點頭,站起來,「多少錢。」
「八百,路途遠,東西也比較多,而且好多是搬上二樓的。」他微彎着腰解釋,生怕別人嫌他亂開價錢一樣。
「好的。」爸爸從口袋裏拿出早已經準備好的錢,數了兩遍遞給他。
「謝謝。」他笑着,露出一臉褶子,緊緊握着錢離開。
蘇璃那時候還不懂金錢對於一個成年人有多重要,只覺得有些人爲了賺錢,真的很辛苦。
「我出下門,你沒事呆在家裏不要亂跑,這裏你還不熟悉。」爸爸說着拿起一堆設計圖,裝進一旁的黑色大包裏,沒等蘇璃回答就出了門。
他總是可以把聽似關心的話說得不帶一點感情。
蘇璃想,別人的爸爸不知道會不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