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主人,起床了!主人,主人!」手機鈴聲一陣緊似一陣,不依不繞。高明擰著眉頭,眼睛費力地撐出一條縫,關掉了鬧鈴設置,隨手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扔。
不料,地面上驀然傳來一聲巨響,把高明嚇了一跳,猛一哆嗦,這下全醒了。他撐起身子往地上一瞧,果不其然,那個可憐的老款波導手機,已經身首三處了。
重新裝上電池,壓上後蓋開機——沒有一點動靜。「NND!」高明恨恨地罵了一句,一掀被子跳下床,光腳走到牆角的簡易衣櫥前,「嗤溜」,長拉鍊從上拉到下。他隨便套了一件黑白條紋T恤,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在三分鐘時間內,刷牙洗臉,穿外套鞋子,出門。
現在是早晨六點一刻。通常他不會這個時段出現在街頭。四月上旬的天氣,其實說不上熱,清晨還有著一絲絲地涼意。
高明使勁蹬著那輛破二手自行車,不一會兒,額頭上就密密地滲出了汗。從這個城市的東城,一直騎到西城,路上要花掉四十分鐘。在這條橫貫東西的主幹道上,高明每天來回兩次,已經騎了七個月多了。等紅燈的時候,他順便在路邊的早點攤買了一個蔥油面餅,邊騎邊吃。
昨天下班前,陸中森召開了動員會,強調次日的工作重要性——這是公司成立有史以來最豐厚的一筆業務:為城中的一個高檔住宅社區清洗外牆。這個社區規模倒並不大,但清洗要求高,清洗難度大,並且物業提出了幾條附加條件,如不得對業主室內四下張望,如業主窗戶沒有關嚴,必須大聲徵詢,確認屋內無人,才能自己動手關閉
這是什麼鬼條件,不「張望」怎麼「確認屋內無人」?當時高明心裡就犯嘀咕,也許有錢人的思維就是不同尋常吧。
之所以沒有說「最大」業務而說是最「豐厚」,是因為這個社區的物業剛換了負責人,其實是陸中森的老鄉兼好友,因為這一層關係「潔樂」清洗公司才攬到了這一業務,並且在清洗服務費上,給了最大限度的傾斜。當然這是公司內幕,只有少數幾個合夥人知道。
高明也是一小股東。話說去年從西北那所二流學院本科畢業後,他就隨大學室友巫天浩一起來到了這個江南省城G市。巫天浩來自G市轄下的一縣級區,多少有點關係網,所以很快就應聘到一家銀行,在支行營業部會計前臺坐櫃。而高明就沒有這麼順利了。
他在G市七八月的烈日下,終日埋首於報紙廣告版和招聘網站,奔波在各大人才市場,簡歷投了數十份,面試也去過四五回,但不知道什麼原因,均如石沉大海。這讓高明十分惱火,好歹也說個拒絕的理由吧,在哪個方面需要改正心裡好有個數。有一次實在忍不住打電話到面試的某公司人事部詢問,接電話的人說了一通話差點沒讓他噎死:
「面試完了,我們要從20個人中隨機剔除一半,因為我們不需要運氣不好的人。你只能怪自己沒有運氣。」
這樣熬了兩個多月。到九月份,他給房東付完了房費,口袋裡只剩下75元。
那天晚上,他在步行街漫無目的地遊蕩,心中倍感淒涼。這樣熱鬧繁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卻完全不屬於自己。什麼夢想,什麼抱負,都通通見鬼去吧。就算哪天餓死在出租屋裡,都不一定有人知道。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就直接關係到生存,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感受到生存這個問題的緊迫性和重要性。
他抱著頭坐在木凳上。想哭,卻沒有眼淚。再抬起頭,他忽然聽到一個驚喜的聲音:「高明!」
這一晚,山窮水盡的高明邂逅了高中同桌陸濤。陸濤大專畢業就來到了G市。他爸爸的一個戰友在一家上市電器專營商場擔任CEO,所以陸濤投奔而來後就一直從營業員做到了銷售經理。因為高中時高明沒少幫過忙,比如考試時卷子稍微偏向陸濤一點,比如為陸濤草擬了一封情書寄給班花諸如此類,讓陸濤在瞭解到高明的冏境後,毫不猶豫地決定拉哥們一把。於是,高明就來到了陸濤的表叔陸中森的「潔樂清潔服務公司」,開始了「蜘蛛人」的求生生涯。
「潔樂」清潔服務公司,主營業務是辦公住宅外牆的清洗,副業是石材翻新和家居保潔等。因為需要高空作業,所以可以算是特種行業,特許經營,工作的要求非常嚴格,操作相當規範。陸中森也是個老實人,野心不大,做事中規中矩,從未出過安全事故,一直以來在行業內有著良好的口碑。
知道高明和陸濤的特殊關係,陸中森自然對高明是另眼相待。不但為高明解決了住宿問題——讓他跟財務部經理住兩室一廳的套房而不是六人一間的集體宿舍,而且讓他負責辦公室日常工作。
在別人看來,高明的工作又清閒又沒有危險,不用天天在外面風吹日曬,著實讓人豔羨。但過了一個月,高明就再也無法忍受自己做著小接待小秘書的工作,主動向陸中森要求加入工程技術部。看到四號宿舍裡有空床,還從套間直接搬了過去。
其他人暗笑高明傻,陸中森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心裡卻暗自慨歎!能夠這樣甘於吃苦的80後現在已經不多了。
關於高明入股,其實事出有因。就在這年年底,高明的父母見兒子已經在G市落下腳了,就催促他趕快買個房子,二手的,面積小一點也行,還給他匯來了省吃儉用的20萬元錢。
高明收到這筆鉅款後,開始利用休息時間看房。不過,好的買不起,買得起的又有這樣那樣的瑕疵,他看不上。有一天,當陸中森正為企業的流動資金發愁時,兩個人一拍即合,高明決定拿這筆錢參股。他是這樣想的,反正才畢業,女朋友還沒有影子,所以房子也不用急著買。
其時自06年開始的美國次貸危機,波及了整個世界範圍內的金融和經濟,對內對外貿易都呈現出令人擔憂的萎縮。房地產行業自然也不例外。最直接的表現就是,房價在經歷了06、07年的瘋狂上漲之後,在政府一條又一條的宏觀調控指令下,在經濟危機的大背景下,於08年奧運會後終於虛火漸消,掉頭下跌了。
如果高明能夠先知先覺,掐算出08年底前後這個時間點正處於房價的新低谷,而不到一年半的時間,房價竟然達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就是勒緊褲帶不吃飯,也不會放棄成為房奴的機會的。
當然,這是後話。而且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高明成了這個公司的三號人物。但是他仍然和二十來個兄弟一起,時常懸掛在或氣派或簡陋的高樓外牆上,從最初的略有恐高,鍛煉成為一個技術嫺熟、敬業愛業的骨幹。也許,當初求職的種種屈辱與艱辛,讓他比那些順利就業的人更腳踏實地,更懂得珍惜握在手心裡的現在。
當高明滿頭大汗,喘著粗氣地跑進公司大門時,二隊的隊長謝林正領著大夥兒準備出發。高明很不好意思地打招呼:
「剛才一路上自行車鏈條就掉了三次,氣得我差點扔了它!」
「‘輕車寶馬’,你懂嗎?可以讓你多睡一刻鐘呢!我說你也不要省這個錢了,趕緊去買輛電動車吧。」說著老謝使勁拍了拍高明的肩膀,砸得高明不由咧了咧嘴。他飛快地換上橙色工作服,拿上裝備,跟上大部隊。一行人上了公司的金龍中客,搶在上班早高峰前,來到了位於城南的高檔住宅社區:禦景國際花園。
走進社區園門,首先撲入眼簾的是主幹道兩旁的櫻花樹。正值四月初,滿樹的櫻花開得熱鬧非凡。無數粉白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像雲像霧,微風吹過,片片花葉如漫天的飛雪從天而降,地面上已經鋪了一層花的地毯,在綠色草地的映襯下,美麗無比。
高明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嘖嘖稱奇。他看的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舊房,有點綠化已實屬難得,今天猛一看到景如其名的花園式住宅社區,那真如劉姥姥進大觀園——大開眼界了。在物業簡單交接了一下,老謝又交待了幾句,大家各就各位,有條不紊地開始工作了。
高明和另外三個人編成一組,負責清洗6號樓。這是一棟11層的小高層,建築風格比較典雅簡約,沒有奇形怪狀的造型,還有很大的飄窗,工作難度不算太大。
他們來到頂樓,尋找到可以支撐繩索的支架。像往常一樣,高明把操作繩和安全繩的一頭紮緊系死,並墊上一塊毛巾,把另一頭扔下去,一直垂拖到地面上。他伸出手試試繩索的結實度,抖動了幾下,然後按次序系好安全帶、保險鎖和U型卸扣,再次檢查坐板的繩扣,隨身的工具器械,一切準備妥當,他坐上坐板,對今天當值樓頂監護的小李點了點頭,說:「我下了啊!」就翻過護欄,懸在空中。
他熟練地操作卸扣,來到頂樓的陽臺窗前。長長的一排窗戶緊閉,顯然業主看到了物業張貼的清洗外牆的通知,提前做好了準備。陽臺門邊還有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好奇地看著從天而降的「蜘蛛人」。高明視而不見,先用高壓水槍往玻璃上噴水,然後從掛在坐板右側的白色工具桶拿出清潔刷,把打成泡沫的清洗劑塗在玻璃上,又拿出外牆專用刷,心無旁騖地擦洗起來。
說這個工作有多少技術含量,好象有點勉強。但這確實是一項挑戰人的膽量和意志的工作,壓力非平常人所能承受。高明第一次站在樓頂往下看時,禁不住一陣暈眩。但他是個不怕邪的人,再加上找工作時的挫敗感和陸濤的仗義相助,也催促他很快克服了心理障礙。
一個綜合大學服裝設計系的本科畢業生,現在卻整天吊在大樓的外牆上擦玻璃,人生,似乎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夢想和現實的距離到底有多遠?也許就像眼前這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玻璃之內,富足安逸的生活雖觸目可見,卻遙不可及。高明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時間很快過去了三個小時,高明組已經完成了6號樓的南外牆的工作。大家卸下裝置,很快吃完預訂的速食,又美美地休整了半個小時。做這一行有一個好處,就是按規定必須身體狀態良好,氣候條件良好才能上崗。
下午的主要任務是清洗後牆。大夥兒按部就班,各司其職。
高明提了一下繩子,順勢滑到了九樓後陽臺。窗戶也是關得好好的。高明滿意地噴水噴清洗劑。擦完了又用水槍噴射。他的視線無意間落在了乾乾淨淨的玻璃裡面,看到的一幕讓他呆住了。顯然這是一間廚房。但是在廚房的瓷磚地上,頭朝外側躺著一個人,長長的黑髮披散一地。四月初乍暖還寒的天氣裡,這樣身穿薄棉睡衣躺在地上,無疑十分異常。
高明一邊敲打著玻璃,一邊焦急地高喊:「小姐!喂!小姐!屋裡還有人嗎?!」
可是裡面的人一動不動。高明也顧不得什麼了,他使勁一推窗戶,所幸窗戶並未鎖死,頓時大開。他仰頭沖著樓頂正往下看的小李嚷:「快!快!讓謝林給物業打電話,說6號樓二單元九樓有人暈倒了!」然後跳了進去。他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裝備統統卸了下來,這才得以沖到這個人身邊。
他撩開散在臉上的頭髮,這是一個年輕女孩,約摸二十來歲,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沒有半點血色,人事不醒。高明拍打著女孩的臉,又掐著人中,大聲呼喚:「小姐,醒醒啊!快醒醒啊!」
可是,仍然沒有動靜。高明環顧四周,沒有發現煤氣洩漏。他一咬牙,把女孩攔腰抱起來,奔到客廳,把女孩放在沙發上。想了想,又跑到門口,把大門打開來。
他回到客廳,繼續掐人中。這時門外的電梯「當」地響了一下,開門,一陣雜亂的腳步響起,接著兩個保安跑進門來,一看這架式,立馬撥打了120。然後用對講機和物業辦公室通話,要求查903室業主的聯繫電話。
「你是保潔公司的?」保安放下嘴邊的對講機,轉頭問高明。高明點點頭,把剛才看到的情形大致講了一遍。他主動地說:「我是第一目擊者,有些情況跟醫生講時可能更清楚。一會兒我也跟你們去醫院吧。」
保安同意了。很快120救護車來到地下停車場。謝林也找來了,高明把裝備交給他,又把女孩抱起來,上了電梯。那個通話的保安吩咐另一個把門窗關好,自己也隨著一起下樓來。
急救醫生稍事處理,給女孩快速注射了一支葡萄糖。救護車拉著尖利的警笛,一路來到市立醫院。高明這才發現身上沒有帶多少錢,墊付了救護車的二百元出車費後,和保安兩個人才湊了四百來塊。他顧不上抹額頭上的汗水,又忙著掛號,交費,拿藥。等到忙完這一切,才發現,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剛才負責搶救的醫生說,女孩沒有大礙,暈厥可能是低血糖引起的,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轉到了觀察室,需要繼續掛水。
這時,保安過來告訴高明,已經通知了女孩的連絡人。
「沒事你就先回去吧,我在這兒等她的親屬。墊的錢如果能拿到,就還給你。」高明說。保安看看面前的這個小夥雖然與病人素昧平生,卻非常熱心和盡心,的確也沒自己什麼事了,就很放心地先行離開了。高明轉身走進觀察室,找了個凳子,在床邊坐了下來。
女孩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生氣,但仍然顯得蒼白。她似乎睡著了,安靜得只能聽到秀氣挺翹的鼻子發出的輕微呼吸聲。即使是這樣的素顏,仍然讓高明沒來由地心中一動,視線定定地落在這張熟睡的臉上,仿佛再也無力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