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一個巨大的鐘罩將大地嚴嚴實實的罩住,沒有一絲風可以鑽進來,整個世界像一座烤爐,炙烤著這其中的每一個生命,每一個人身上流出來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油水,亦或是汗水與油水的混合物。
午休過後,倉木推著自行車,在江南固有的青石板小巷上緩緩前行,身上的衣服緊緊貼著皮膚,如同在河流中浸泡過一般,褶皺的與皮膚融為一體。青石板鋪就的小道上,蒸騰著熱氣,仿佛一個個平底鍋般煎烤著路上的每一個行人。一側的小河中,河水在肆意的奔流著,泛起的朵朵水花拍打著河岸,整個河流好像一百攝氏度的熱湯般翻滾。
遠處的天空沒有一片雲彩,巨大的火球毫無遮擋的照射下毒辣辣的熱流,空氣中除了來回流動的火熱氣流,沒有其它任何物質,江南水鄉的那特有的溫潤氣息,在這樣的夏季仿佛也失去了活力,只能耷拉著腦袋平視著眼前的一切。
或許,這樣的一個夏季是一種磨煉,就好比是達爾文進化論裡「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所說的那般,只有在困境中堅持下去,才能被這個世界所接納,才能走向人生的下一秒鐘。然而,困境畢竟有一個限度,就好比是一把弓箭,弧度拉的越大,箭矢就會射的越遠,可是,一旦我們將這個弧度超過了這個限度,那麼可想而知,弓箭會立刻斷裂。而我們之前所想的種種,都已沒有了任何意義,因為壓力已將其毀滅。
倉木推車來到小巷盡頭的路口,可是那裡空空如也。這個路口是倉木與藍靜每天都會經過的,不管是誰先到這裡,都會在這裡等候另一個人。而今天,倉木先到了,照例,倉木將自行車推到一處林蔭處,然後,支起支腳,自己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靜靜的等待。
藍靜與倉木都是這個江南小鎮上的,兩個人是同一天出生的。記得那一天兩家同時燃起了鞭炮,隔著一條小河,一處聲響在小河的上游歡躍著,一處聲響在小河的下游狂舞著。兩個人在同一時刻來到了這個世界,懷揣著相同的憧憬和願望一天天的長大,一天天的去觸及這裡的一切。本以為兩個人的生命會像一條射線,從一個端點射向遠方,然而,沒有,這條射線居然在藍靜十歲那年發生了偏轉,射向了另一個方向。
倉木至今仍清晰的記得,那一天,自己和藍靜在小河裡捕捉著小魚,嘩啦嘩啦的河水在兩個孩子的小腳丫間來回的穿梭著,好像有無數隻蝌蚪在吮吸著腳丫。藍靜笑著,兩個小酒窩很深,很甜,仿佛能貯存醉人的瓊漿玉液。兩個孩子歡快的嬉戲著,打鬧著,一直玩到渾身濕透,才意猶未盡的上了岸。藍靜伸出細嫩的小手,幫倉木整理了一下亂了的衣襟。倉木笑著,拉住了那一雙小手,兩隻小手握在了一起。或許,只有十歲的他們並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覺,或許他們的腦海中根本就沒有愛情這個詞彙,或許,那只是他們覺得對方很好,真的很好而已。
那天,藍靜回家後,不一會兒就抽泣著跑到了倉木的家中。倉木的母親將藍靜擁到懷中,問她出了什麼事,那時,倉木慌了神,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見過藍靜哭的這麼傷心。他緊緊拉著藍靜的手,一臉傷心的表情。
「我…爸媽吵…….吵架了,爸爸將媽媽…趕走了。」藍靜不停的抽泣著,瘦小的肩膀在倉木的瞳孔中不斷的抖動著。
而那次,藍靜的媽媽離開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而也在那次之後,藍靜的爸爸就變得異常的火暴,對待藍靜也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動不動就武力上身。而藍靜呢?也漸漸變得沉默寡言,不願意接觸外面的新事物,就像是一隻膽怯的刺蝟,只要你一碰,它就會蜷縮起來,用滿身的針刺來抵擋外界的一切。然而,對待倉木,藍靜卻沒有絲毫的防備之心,在倉木的面前,藍靜願意將自己的心掏出來,赤裸裸的讓倉木看清自己內心的一切。
對於爸爸的粗暴,藍靜沒有想過要反抗,在她的心裡,爸爸依然是以前那個愛自己疼自己的爸爸。爸爸的脾氣,或許只是因為媽媽的離去,可能爸爸並不希望媽媽離開吧,可能爸爸在趕走媽媽的後一秒鐘就後悔了吧,可能…….可能………有很多種可能,然而,藍靜並沒有想過,她的爸爸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愛她疼她的爸爸了。
倉木在路口足足等待了半個小時,卻依然沒有見到藍靜的身影。雖然以前也這樣等待過,可是並不像今天這般漫長。倉木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打下了「你怎麼還沒來啊?」便將收信人定格到唐藍靜上,按下了確定鍵,手機螢幕上顯示出「消息發送成功」。過了一會兒,手機發出悅耳的鈴聲,是唐藍靜發過來的,「你可以到我家來一下嗎?」,倉木心中一緊,趕忙將自行車支腳打起,緊了緊背後的書包,坐上車座,腳使勁一蹬,便向藍靜家的方向行去。
河流兩旁的小樹,垂下了嫩綠的枝葉,像是被開水洗滌過了一般,葉綠素已完全的流失。青石板鋪就的小道上依然是熱氣騰騰,連車輪碾壓在上面,都仿佛能聽到「噝噝」的溶化聲。倉木伸出一隻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用力的甩了甩,可是額頭上的汗珠好像經流不息的泉眼,不住的往外滲透著溫熱的液體。頭髮已經是濕答答的一片,就像是剛洗過頭隨意甩了甩了一般,液體不斷的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倉木趕到藍靜家的時候,發現藍靜正坐在自家的門檻上,頭髮淩亂,頭深深的埋了下去。藍靜的左腿直直的平放在地上,並能看到那條腿很明顯在抖動著,而這種抖動是充滿了悲痛與淒苦的反應。
倉木慌忙的跳下自行車,將車隨意停靠在那被雨水沖刷的已經暗黑的磚牆邊,便大步向藍靜走了過來。藍靜聽見了腳步聲,緩緩的將腦袋從懷中抬起來,目光循聲而去。
在藍靜抬起頭的那一瞬間,倉木前行的步伐停滯了,眼神中流露出無比的痛楚。心頭好像被針紮了一般,生生的疼。眼前的藍靜頭髮披散著,垂面而下,將那白皙的面容隱入其中。然而,透過那縷縷秀髮的縫隙,倉木清晰的看出藍靜左面頰上的那一塊淤青,隱隱的還帶有一絲血跡。倉木呆立在那裡,瞳孔中是藍靜那暗淡無光的眼神,以及淒痛的神情。其實,這種眼神倉木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自從藍靜十歲那年之後,這種眼神仿佛就已經深深的定格在藍靜的雙眸中,而這種眼神是淚水所無法帶走的。
藍靜緩緩的撿起地上的那根橡皮筋,這時,藍靜手腕上的那一大片紅腫的皮膚映入倉木的眼簾,白皙的手臂上,那一大片血紅是那樣的明顯,是那樣的刺眼,就好像是一把把血紅的匕首刺向倉木的心尖。藍靜將披散的頭髮重新紮了起來,那忽隱忽現的淤青在頭髮被撩起的一霎那,猙獰的暴露出來,毫無遮掩的在倉木的瞳孔中形成一片物象。
倉木緩步的走上前去,在藍靜的身前蹲下身來。在藍靜濕潤的眼中,倉木看到了自己那雙發紅的雙眼。倉木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的擦拭藍靜眼中那一滴滴飽含溫度的淚水,那淚水如同是高濃度的硫酸,刺激著倉木的指端,同時也侵蝕著倉木那顆緊縮的心。
「今天可以載我去學校嗎?」藍靜深吸了口氣,臉上露出平靜的表情,睜著滿含玉露的雙眸看著倉木。那雙瞳孔中集聚的多少心酸與淚水,恐怕也只有藍靜自己知道。然而,在那件事之前,這同一雙眼眸又充滿的多少幸福與歡快呢!
藍靜的平靜讓倉木無法正視,他知道這種平靜背後隱藏了多少獨自忍受的苦痛呢?
倉木曾一次次的想與藍靜分擔,可是都被藍靜婉言拒絕了,藍靜知道,自己的命運既然如此,那麼又何必要將另一個人拖入其中了,更何況這個人還是他呢!況且,藍靜的內心一直認為,這不能怪自己的爸爸,因為童年的美好讓藍靜無法想像現在的爸爸已經不再愛自己了。正如藍靜的內心所想,或許爸爸只是心情不好罷了吧。
「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倉木將藍靜從地上扶起來,一步一晃的向自己的自行車走去。
「不用了,我們還要上課呢!」藍靜從面容上擠出一抹笑容,以證明自己的確沒事,的確還可以去上課。只是腿上的疼痛讓藍靜的笑容有些變形,甚至可以說,那已不再是笑容,而是面部的抽搐。任何時候,藍靜都不想讓倉木為自己擔心,因此,在倉木面前,藍靜儘量把自己武裝的很堅強,堅強的似乎可以抵擋一切。而這種堅強又是多麼的脆弱呢?脆弱的就像是一張薄薄的紙,稍一用力,就會將其穿破。
每當藍靜在倉木面前表現的很堅強的時候,倉木都會感到一陣陣的心痛,這種痛不是由外及內的,而是從內而外的,從內心的最深處,一點點的穿透出來。可是,倉木明知道藍靜的堅強是一種善良的謊言,卻又不忍心去戳穿,因為他知道,藍靜的內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或許,這兩個人的內心深處,都隱藏著一些痛楚,只是沒有公開,默默承受罷了。
倉木用力瞪著自行車腳踏,身後的藍靜默默的抓住他的衣角。本想自行車快速的移動,會帶來陣陣的風,然而,風是來了,卻是火辣辣的。迎面而來的火風讓藍靜的臉上如火灼燒般的疼痛,那種疼痛牽動著面部神經,急速的傳遞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仿佛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都有一個火爐在炙烤著。懸空著的腿在自行車的晃動中搖擺著,腿部的神經拉動著神經中樞,一直牽動著藍靜的淚腺,滴滴熱淚滾滾而下,在落到地面的過程中就已經被風化,幻化成一縷縷薄煙,破碎在熱流中。
路邊高大的樹木,像電影中的場景般,快速的向身後退去。那些在街道上倒映著的斑駁的樹影,帶給人們一點點的清涼。不管陽光是多麼的熱烈,卻也無法阻止樹葉在地上形成片片樹蔭。一片小小的樹葉,依舊可以為人們提供一大片的乘涼之所,然而,一旦樹葉失去了根部的養分,它就會飄落,在風浪中落向塵埃。
學校的停車場,倉木將自行車停放好後,便扶著藍靜走向教室。預備鈴已經響過了,班裡卻依然是吵鬧一片,聽歌的聽歌,看課外書的看課外書,不時的還有女生尖叫著「哇塞,你看這個韓國明星好帥哦!」…………倉木攙扶著藍靜走向她的座位,在從進班到自己座位的短短的幾分鐘內,藍靜能夠明顯的感覺到道道帶著尖刀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在自己的身上毫無憐惜的戳刺著。那一個個帶著嫉妒的眼神,那一個個帶著憤怒的眼神,那一個個帶著仇視的眼神,在藍靜的身上上下逡巡著。
藍靜很清楚倉木在班上女生中的受歡迎度,甚至是整個學校。倉木不僅人長的乾淨帥氣,而且是學校的優等生,同時也是他們這個班也就是高一三班的班長,更另女生迷戀的是倉木渾身所煥發出來的氣質以及對人的那種文雅謙遜。所以當藍靜被倉木扶進班,被無數雙憤怒的眼睛注視的時候,藍靜就做好了接受這一切逼近而來的壓力。在藍靜看來,此時的自己就好像是一個來自外星球的生物,被這裡的一切所敵視。然而,對於這一切,藍靜卻並不在乎,無論他們是怎麼看自己,都無所謂,至少還有倉木在關心著自己,或許,這已經就足夠了。
在藍靜被倉木扶到座位坐下的那一瞬間,藍靜向周圍的目光投射去了一個淡淡的微笑,這個微笑是善意的,是喜悅的。然而,藍靜卻不知道,那一道道銳利的目光將不只是停留在眼神上,而是鑽進了藍靜生活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在藍靜的不經意間給她一擊重拳。
下課的時候,藍靜起身去上廁所,倉木本能性的站起來準備去扶她,然而藍靜投射過來的目光告訴倉木「我自己可以!」。倉木站在座位上停滯了片刻,便緩緩的做下去,看著藍靜拖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的走出教室,那個背影在刺目的日光下,變得那麼的瘦小,那麼的羸弱,仿佛是一片懸浮在空中的雲朵,只要一陣風吹來,就會隨風而去。
在以後的無數個夜裡,倉木都會坐在床上,想著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端點會走出兩條不同的射線。倉木想,這或者是生命中的某一個時段,發生了某種異常,從而使得兩個相近的生命演繹出了兩段截然相反的生活。就像是實驗家所做的千千萬萬次實驗,註定有成功也註定有失敗,或許這一切都是我們所無法左右的。
藍靜走進教室,當她走向自己的座位時,她突然一個踉蹌,重重的摔倒在地,兩個膝蓋在地面上劃出了一片血漬,那白皙的膝蓋上,頓時綻開了一片血花。好似畫家在宣紙上揮灑出了一朵朵殷紅的玫瑰,那紅色是那樣的濃烈,是那樣的刺人雙眸。
倉木騰的就從座位上站起來,箭步沖了上去。藍靜趴在地上,眼中流轉著幾分神傷。倉木將藍靜從地上扶起來,臉上堆滿了痛惜之情,「我陪你到醫務室吧,你這樣會發炎的。」
藍靜沒有回答,而是將眼神投向了左手邊一個打扮時髦的女生,陳小依。藍靜很清楚,剛才正是陳小依突然伸出來的一隻腳,才將自己絆倒在地,然而,這一切誰也沒有看到,或許連倉木也沒有注意到那一瞬間的事情。陳小依,似乎若無其事的翻著手中的課本,可是,藍靜知道,她的內心卻在毫無掩飾的笑著,仿佛在內心發出一陣聲音,「藍靜,這是你自找的。」
「走吧,你這樣不行的?」倉木又問了一聲,藍靜怔了怔,臉上又堆起了那固有的已經不再被稱為笑容的笑容,「我沒事,只不過摔了一下,扶我到座位上吧。」
有一種痛是藏匿在內心深處的忍讓,而這種痛往往比現實中的種種傷害還要痛苦百倍,或許,表面上越堅強,卻反應出內心中更加脆弱吧!
倉木將藍靜載回了家,揮揮手,告別了藍靜,便騎著車向自己家的方向行去。
「還在外面站著幹什麼啊,你想把老子餓死啊,還不快去做飯?」一陣尖聲的吼叫從屋內傳了出來,隨即出來的是一雙拖鞋,而那拖鞋不偏不倚的砸在了藍靜的面頰上。面部疼痛的神經再次被挑起,顫動著面部的每一個組織。藍靜捂著那塊淤青,目光緩緩的從倉木遠去的背影移開來,走向屋內,「我這就去做飯!」還是那一句話,這是每次咒駡與飛來之物後,藍靜所回應的一句話,在這句話裡,我們感受不到一絲怨恨與憤怒,相反,我們所感受到的是女兒對父親的那種順從與尊敬。
藍靜跛著腳將米拿到門前的那條小河中淘洗,當藍靜將手伸進河水的那一瞬間,一陣久違的清涼從手指間湧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沙漠中遇到了一片湖泊,然後跳入其中。藍靜將紅腫的手腕浸泡在河水中,任由河水沖刷著,拍打著。這條小河是自己小時的樂園,記得自己經常和倉木在這小河中捕捉著魚蝦,沖洗著小腳丫。那時,爸爸媽媽十分的恩愛,家庭和睦的讓小藍靜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幸福的小公主。每天無憂無慮,沉浸在與倉木的嘻笑中,沉浸在爸爸媽媽的溺愛下。
看著河水嘩啦嘩啦的從自己的手腕邊流淌過去,藍靜笑了,笑得很甜,很真,或許,藍靜的腦海中浮現起了童年的美好時光。然而,藍靜臉上的笑容卻又漸漸的暗淡下去,畢竟,身上的傷痕告訴自己,那只是美好的過去。
「媽的,你是在看風景啊,還是在洗米啊,你真想把老子餓死啊!!」那個淒厲而暴怒的聲音在此傳入藍靜的耳中,像是針般的紮著藍靜的耳膜。藍靜慌忙將身邊的米淘洗了一番,便向家裡走去,可是,腿部的疼痛讓藍靜漸漸的放慢了腳步,「你裝什麼裝啊,你裝給誰看啊,不就是腿破了點皮嘛,你還真以為你是個千金啊……………….」
唾沫橫飛的咒駡,在藍靜的耳邊此起彼伏,藍靜只當是沒有聽見,走進了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