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惜言,我們必須離婚!」
寧惜言剛從ICU推出來,渾身還細細麻麻痛著,離婚協議書便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她勉強抬起用頸託固定著的脖子,襯得左臉那道陳舊疤痕愈發猙獰明顯。
看著眼前臉色陰沉的丈夫溫洛安。
「為什麼?」
三個字擠出來,喉嚨像吞了碎玻璃。
「你害得姣姣雙腿重度骨折,以後不能再跳舞!」溫洛安眼神充滿失望厭惡,「你到底為什麼要開車撞姣姣?!」
寧惜言整顆心瞬間碎成冰渣。
又是溫姣姣。
那個被溫家收養的女孩,和溫洛安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我沒撞她。」
寧惜言閉上雙眼,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婚可以離,鍋她不背。
她本該解釋的。可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回來的人,早就懶得向誰自證。
「還在狡辯!」
溫洛安俯身,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你別以為有爺爺護著你就可以撇清一切!你欠她這雙腿,我遲早要你還!」
寧惜言睜開眼。
「要我還?」
這三年,她給溫洛安洗手作羹湯,給婆婆端水洗腳,天不亮就要起,深夜才睡!
他從不碰她,也不帶她出席過任何場合。
她還得已經夠多了。
寧惜言眼裡冷到極致的平靜,令溫洛安心頭莫名一緊。
他這妻子五官精緻拔尖,巴掌大的臉蛋上長著一雙無辜杏眸,瓊鼻朱唇天生就勾人神魂。
可惜她臉上有一條三年前留下的猙獰傷疤,醫生說傷得太深無法修復。
溫洛安之前想過趕緊生出一個孩子,討爺爺歡心,只是每次看到她臉就沒了興趣。
寧惜言在他面前一向無趣怯弱,沒有自己主見。
不像姣姣,俏皮可愛會撒嬌。
可這會的她讓他覺得有點陌生。
病房門在這時推開。
「哥哥,你別怪惜言姐姐,只要惜言姐姐平安就好,就是,就是我以後可能再也不能跳舞了……」
溫姣姣坐著電動輪椅進來,碎花白裙,眼角掛著淚。
楚楚可憐得恰到好處。
「姣姣,別說胡話。」
溫洛安急忙過去扶住她肩,眉宇之間的心疼騙不了人。
他真是愛慘了溫姣姣。
寧惜言靠在床頭,靜靜看著。
這三年,溫姣姣一邊在她面前裝乖巧懂事,一邊往她腳下挖坑。
這次車禍就是最後一鏟!
溫姣姣失落盯著打了石膏的腿,「我就怕……哥哥嫌棄我。」
溫洛安的心瞬間揪成一團!
他大手覆在她臉上,「我怎麼會嫌棄你!就算你走不了路,我也會養你一輩子。」
寧惜言愈發覺得可笑。
溫姣姣像是才想起病房裡還有一個人,難為情地推開溫洛安。
「惜言姐姐你不用愧疚,我理解你不喜歡我,但我不怪你。」
她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得意。
她在等,等這霸佔洛安哥哥的女人被拋棄後的淒慘神情!
寧惜言卻只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活人該有的。
寧惜言平靜看著這兩人把她當空氣般的調情,不禁為任勞任怨付出三年的自己,感到不值得。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
這場幾乎要她命的車禍,讓失憶的她想起了一切。
三年前,溫老爺子不同意溫洛安和溫姣姣的事,先把溫姣姣送去了國外,又隨手把一個來路不明、失憶毀容的女人塞給了溫洛安。
這三年,溫家上上下下都當她是撿回來的一條命。
現在,不一樣了!
三年前那場爆炸,她拖著半條命逃回京城,失去意識前和溫雄做了筆交易。
用南洲最大鑽石礦脈的開採權,換他暫時收留。
等她再醒來卻忘了自己是誰,還荒唐地成為了溫太太。
半晌,寧惜言目光從溫姣姣臉上滑落,停在那打了石膏的腿上。
忽地笑問:「腿真斷了?」
話音未落,寧惜言反手抄起床頭櫃邊上的玻璃杯。
一道弧線劃過——
精準砸向溫姣姣裹著石膏的腿。
溫姣姣尖叫著條件反射的從輪椅上跳了起來,動作幅度太大整個人硬生生撲了出去!
嘩啦——!
石膏碎裂,碎片散落一地。
「姣姣!」
溫洛安衝過去扶人,回頭看向病床那女人時,滿面難以置信。
這三年,寧惜言都不敢大聲和他說一句話。
這次姣姣說寧惜言撞她,他本來還有一點懷疑,直到這女人當著他面傷害姣姣!
車禍還有假?!
「你……」
「不是腿斷掉了嗎?」
寧惜言掀起冷眸,看著地上四散的石膏碎片,唇角溢出自嘲的微笑。
這樣拙劣的演技,溫洛安卻深信不疑,說到底也只是因為愛與不愛。
溫洛安心頭一震。
這樣的寧惜言太陌生了,陌生到讓他心底滋生出一縷不安。
溫姣姣還在期期艾艾痛叫,溫洛安著急去扶她,他剛半蹲下來,身子不由僵住。
沒了石膏,溫姣姣小腿暴露在空氣中。
白皙,光潔,連一道淤青都沒有。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輸液管的滴答聲。
溫姣姣臉色一白,身體搖搖欲墜。
「哥哥……」
溫洛安心像被捶了一下,一把將溫姣姣攬在懷裡。
這個從小跟在身後,哥哥長哥哥短喊著,天真爛漫的妹妹……居然拿這種事騙他!?
「哥哥,我流血了……」
溫姣姣的小腿被玻璃碎片劃了一道,為了讓傷口更刺眼,她用力扭動,將傷口的幅度扯得更大。
溫姣姣眼淚一顆顆往下掉,那一抹猩紅很刺眼。
刺眼到溫洛安有點煩躁。
就算姣姣的腿傷是假的,可車禍是真的。
他親眼看到監控裡寧惜言的車撞向姣姣,再差幾釐米姣姣就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姣姣只是誇大了傷情,也是為了引起他的憐惜,是他欠姣姣太多,才讓她用錯了方式。
一貫的縱容心疼還是壓過了失望,他只能怒目瞪著寧惜言,「你有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傷她?」
寧惜言扯唇,「我說了,你不信。」
她拿過床頭的筆,在離婚協議書簽下自己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停頓。
輕飄飄的紙張扔到溫洛安面前。
「從此以後,你我再無關係。」
溫洛安捏著這份離婚協議書,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憤怒她的瀟灑?
還是為終於甩掉這個沒有感情的妻子而鬆口氣?
「行,後面我再讓人送來離婚財產補充協議……」
「你的東西我怕髒了手,滾吧。」
寧惜言躺回病床,沒心思繼續看他們兄妹情深的戲碼。
溫洛安皺眉,「你一個家庭主婦,出去怎麼找得到工作?我會給你一百萬,足夠你好好過完下半輩子了。」
他最近在談融資,可不想在報紙上看到前妻淪落街頭乞討的負面新聞。
寧惜言垂眸譏笑,「別,留著這三瓜兩棗好好治治你的腦子比什麼都強。」
「你!」
溫洛安沒見過這樣的寧惜言。
渾身是刺,扎得人無從下手。
溫姣姣適時拽了拽溫洛安袖子,聲音軟得發膩,「哥哥,惜言姐姐剛做完手術,我們讓她冷靜一下吧。」
說時,她目光灼灼盯著那份離婚協議書,死死壓著想上揚的嘴角。
哥哥終於回到她身邊了!
溫洛安生性驕傲,是放眼整個京城都排得上號的富家子弟,哪能對一個女人低三下氣。
尤其還是一個他不要的女人!
「那就等你後悔了,隨時來跟我談。」
溫洛安橫抱起溫姣姣,轉身離開。
病房門「啪嗒」一聲關上。
寧惜言盯著天花板,勾唇冷笑。
後悔?
她嗎?
寧惜言撐著身子將床頭櫃的包包拿過來,翻出屏幕已經碎得四分五裂的手機。
她垂下冰冷雙眸點開瀏覽器,輸入一個被遺忘3年的網址。
一個黑色頁面彈出。
密密麻麻的未讀信息,最近一條已經是半年前——
羊羊不養羊:【key,你真死了啊?你快告訴我你只是退隱啊啊啊,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人殺得死你!?】
寧惜言指尖微顫。
三年前,她前往北洲執行S級秘密任務,卻遭到一場爆炸埋伏。
黑白兩道的人都以為她死了。
寧惜言摸著臉頰的傷疤,低頭輕笑。
回覆:【我回來了,在京城。】
而後她拖著處處爆發尖銳疼痛的身體緩慢下床,拿過一旁的柺杖離開。
寧惜言太瞭解溫家人德性,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被他們輪番羞辱糾纏,她沒空處理這些破事。
她一步一步走向電梯。
「叮——」
電梯門打開。
寧惜言剛想進去,抬頭先對上一雙瞳色極淡的眼眸。
像冬日結了薄冰的湖水,看不出情緒。
只有冷。
男人坐在輪椅上,大腿蓋著一張薄毯,那冷硬流暢臉龐近乎透明的蒼白,五官卻鋒利得像刀刻出來的。
褚鶴晏。
京城頂級豪門褚家的現任家主,一個在商界被傳成神話的男人。
幾年前,褚家老爺子離世,子女奪權內鬥,家族企業元氣大傷,是他接下爛攤子,半年扭轉局勢,把版圖鋪到了海外的能源與軍工。
只是那雙腿,傳聞是幾年前為了救一個女人廢的,從那以後,他性情越發乖戾孤僻,鮮少在人前露面。
寧惜言眼神微動。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他。
今天來這是治腿?
寧惜言不動聲色收回目光,拄拐慢慢走進去,站在他側邊。
狹窄電梯裡氣氛瞬間壓抑到極致。
褚鶴晏冷眸掃向她。
褚風瞪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沒看見外面寫著專屬電梯幾個字?!
他們剛從頂層的VVIP樓層會診完下來,一路下來可沒人敢摁這座電梯!
褚風琢磨著該怎麼把人趕出去。
「小姐。」他伸手攔在門邊,「出去。」
寧惜言沒動。
「我腿斷了。」她說的很平靜,「你確定要我出去站著?」
褚風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柺杖,又看了一眼她臉上那道舊疤。
確實不像是裝的。
他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寧惜言先禮貌開口,「一樓,謝謝。」
這,這女人真是膽大包天,不知道惹怒他們四爺是什麼下場呀!
褚風默默地替這女人點了一根蠟。
褚風看一眼四爺臉色,結果不但沒有怒意,也沒對這強闖進來的女人表露不滿。
褚風默默按了關門。
只是電梯下行的短短十幾秒。
他感覺快透不過氣了!
四爺一向情緒不外露就算了,為什麼這女人也一臉坦然,絲毫不受四爺氣勢影響?
叮——!
一樓到了。
寧惜言拄拐出去,自始至終沒再看他們一眼。
褚鶴晏淡漠目光跟隨著那抹走遠身影望去。
她好像認識他。
褚風低聲道歉,「對不起四爺,我現在就讓人給專屬電梯設置使用門禁。」
「嗯。」
聲音依舊淡得沒有任何情緒。
這時,褚風收到一條新信息。
他低頭一看,渾身繃直。
「四爺,褚雨說剛剛追蹤到key的暗網賬號重新登錄了!而且key好像就在京城!」
褚鶴晏垂在毫無知覺大腿的雙手,微微收緊。
三年了。
這個遊走在黑白兩道,從來沒人見過面的全球第一頂級黑客,所有人都傳key已經死在北洲。
沒想到竟然還活著。
褚風激動道:「如果我們委託key去查鬼手聖醫的蹤跡,四爺您的腿就一定能治好!」
鬼手聖醫是能從死神手裡搶命的人!
這些年行蹤一直藏匿得很好,他們用盡黑白兩道所有人脈都查不到在哪。
但有小道消息說:鬼手聖醫和頂級黑客key關係不錯。
褚鶴晏一貫肅冷的嗓音泛起漣漪。
「告訴褚雨,必須找到k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