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呼嘯著吹過,地上的落葉被卷起,在落下……
戀雪什麼都看不到,也什麼都不想看到。
她寧願,一切都不曾發生。
被秋風無情拋棄的泛黃色樹葉,悄然無息的落在她的頭上。
長髮被風吹起,遮住了那雙滿是哀傷與不解的雙眸……
夜涼如水……
天空似被下了魔咒,戚黑一片,連一點微弱的星光都看不到。
蕭竹走近,看著那個站在那裡如同暗夜裡的一尊雕塑的女人。
她已經那樣站了整整三個小時了。
那樣單薄的衣服,就那樣站在秋末的樹林裡。
「戀雪」他及輕且緩的柔聲喚,聲音中有著壓抑不住的痛苦。
戀雪的身子一震,淚不自覺得由那似空頓般的眼裡流出。
掉在地上,了無聲息……
風仍呼嘯著,怒吼著……
髮絲隨著風,遮住了她的雙眼,下一秒,又吹開,在遮住,如此反覆,無休止的迴圈……
突然間,四周湧出百十個人,個個拿槍,而那槍口,齊齊的指向一個地方。
蕭竹甚至連分神去看一眼那些指著他的槍都沒有,他的眼神,只停留在前方幾米遠處的那尊‘雕塑’身上。
「天涼,多穿點衣服」聲音及輕,似透著濃濃的哀傷。
戀雪的嘴角,緩緩的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他竟然……還關心她。
好可笑,在他殺了她父親之後,竟然還來關心她。
四處串出的人,齊齊的看向幾步開外那個站在黑暗中始終不曾出聲的女人。
四周,又周,又一次只剩下了那無情的風聲。
緩緩的,女人開口了,聲音不若平時般清快,反而透著一股濃濃的悲傷。
「我爸……是你殺的」
蕭竹沉默,他合上眼簾。
「大小姐問你話呢」一個人大聲斥著。
身邊的人拉了他一下,男人憤憤不平的盯著黑暗中的那個男人的影像,手中是緊握的槍,似乎只要對方稍有動作,他就要開槍似的。
而事實,也是如此。
沉默,又一次籠罩了這片只剩下光禿禿枝幹的樹林。
哀傷,在眾人心中漫研。
「哢茬」那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戀雪轉身,槍口對準的是身後的蕭竹。
「說,是不是你殺的」
蕭竹有一種錯覺,一種很真實,很清晰的錯覺。
雖然她的槍口對著他,只要輕輕的一扣扳機,他就再沒有開口的機會,但,似乎他手中也有一把槍,一把無形的槍,而那槍口,正對著那個他最愛的女人。
「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吐出這個字,對他有多麼困難。
就在那一瞬間,所有人握槍的手都頓了下,卻沒有一個人開槍。
「為什麼?」戀雪終究是沒有忍住的大聲問,她還小,才十八歲,為什麼要讓她來承受這些,這太殘酷了。
「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眼淚,源源不斷的落下,整個人也搖搖欲墜,但那雙眼睛,卻直直的盯著前方那個黑影。
淚眼迷茫中,前面的人影顯得暈暈的,看不太真切。
而他的表情,因為黑暗的緣故,也看不太真切。
但她分明感覺到,他正如以往千萬次般用他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眸飽含深情的望著她。
蕭竹看著自己面前不足幾步遠的女人,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解釋嗎?不會顯得蒼白且無力嗎?
他殺的那個人,可是她的親生父親。
「大小姐」人群中有人說話了,黑暗中,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是一個年輕的聲音,最多也就二十歲,年少氣盛和那份狠勁及那掩飾不住的衝動僅僅由聲音都可以聽得出來。
「拒我們調查,他本名蕭竹,並非木竹,他父親是當年一黑幫的頭領,一場混戰中,死與老幫主之手,聽風覺得,他是來」
「報仇」戀雪接下了他的話「對嗎?」
蕭竹艱難的點了點頭。
戀雪手中的槍滑落,整個人向後啷蹌了兩步。
秋末冬初的風,帶著刺骨的寒冷,就那麼不帶一絲感情的打在她的身上。
冷,身冷,心更冷。
她連最後一絲強迫自己去恨他的理由都沒有了。
他是來報仇的,他本無錯。
錯的那個人,是她。
如果她沒有使小性子,沒有離加出走,就不會遇到他。
如果她沒有遇到他,愛上他,就不會帶他回來見父親。
如果她不帶他回來的話,父親可能就不會死了。
至少,不會這麼快就離開他最愛最疼的女兒戀雪。
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
那雙空頓的,沒有一絲生氣的眼眸,乾澀的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蕭竹幾乎是直覺的,沒有考慮的要上前去扶她,卻被四周突然有所動作的一把把手槍制止。
所有的人,眼睛都一瞬不瞬的盯著那個在黑暗中被他們圍在中間的人影。
所有的人,都在等著暗夜中那個長髮隨風飄舞,身體都在顫抖的女人的命令。
在等著著她下令為老幫主,亦是她的父親報仇。
「幾年前」-
戀雪的聲音輕飄飄的,隨著風,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然而,沒有一個人理解了她那句無理頭的話-
四周一片靜默,只剩下風聲呼呼的響……-
聽風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幾年了’卻終是沒有開口-
「十年」-
一個男聲說,在這看不清表情的暗夜裡,他的聲音裡夾雜著無限的痛苦-
北風嘯澀的吹著,它怒吼著,襲卷著整個大地上的所有生物-
「十年」戀雪低喃著「十年」-
原來,這就是他眼中痛苦的含義,這就是那摸不去痛苦的含義-
十歲,原本是一個小孩子應該沖父母撒嬌耍賴的年齡,他卻背負起了那樣的血海深仇-
「你走吧!」-
戀雪轉過身,負手而立,聲音中帶著無限的悲涼-
蕭竹猛的一震,不敢置信的望著前方的那個黑影-
「大小姐」-
眾人齊聲的,略帶驚訝的喚-
「十年」戀雪的聲音突然變得飄緲,變得低低的,似在自言自語-
「你給了我爸十年的時間,我也給你十年」-
堅定的聲音混合著風聲,飄散在空氣中-
「十年後的今天,我會親手殺了你」-
「大小姐」眾人又齊聲道-
「讓他走」聲音堅定,不容制疑-
四周的人,沒有一個人動,一個老者走了出來-
「大小姐,老幫主的仇,不能不報啊!」-
蒼老的聲音一起,其餘眾人紛紛附合-
「是啊!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一時間眾說風雲,卻是都在反對戀雪的決定-
風依舊吹著,光禿禿的樹幹在暗夜中顯得那麼孤獨……-
「我說過」戀雪的聲音成功的壓制住了眾人「十年後,我會親手殺了他」-
眾人竊竊絲語……-
「大小姐,我老胡在幫裡也算是元老及人物,在這裡,我依老賣老問一句」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大小姐是不是不想替老幫主報仇,準備放了這小子」-
戀雪的身子一震,她刷的一下轉身,眼神變得侔利-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僅八個字,卻是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蕭竹的心一震,這八個字,深深的埋在他心裡整整十年了-
一時間,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風聲迴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慢慢的,緩緩的,讓出來一條路,一條通向山下的路-
對蕭竹而言,那是一條生路-
回頭看一眼讓開的那條路,蕭竹又把頭轉了回來-
看向暗夜中女人的眼睛裡,飽含著無限的深情與不解,但更多的,卻是不舍-
「記住」戀雪又把身子轉了回去,背對著身後的人-
「十年後,我會去取你的命」-
所以,在這之前,你得活得好好的-
蕭竹看著那個在黑暗中站立的單薄的身影,那個她最愛的女人-
雙腿被鉛灌了似的使不出一點力氣,就連最簡單的轉身都做不到-
他來這裡,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他來這裡,只是想看看她怎麼樣了-
他會出來,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也只是因為,不忍見她以那樣單薄的衣服裹身,以那樣似石雕般的方式立於這寒風刺骨的林中-
不知何時,風竟是停了,四周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所有人目光所及之處,是黑暗中的那個男人的身影-
那個男人的目光所及之處,是暗夜中那個仿佛在隨風飄動的女人的身影-
那個女人的目光所及之處,卻是前方永無止靜的黑暗之處-
兩眼茫茫無神,戀雪徹耳聆聽身後的動靜-
然而,卻是沒有一絲聲響-
又一次起風了,由緩而急,速度之快,力量之大卷得落葉飄起,打在人們身上,臉上,甚至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口子-
終於,戀雪受不了這種沉默,她轉身,望向黑暗中的那個黑影-
淚水,又一次襲卷她的眼眶-
這一次,她竟然不知道她在哭什麼-
是父親的死,亦或者是即將而來的另一場分離-
「滾」聲音輕輕的,隨風而飄散,幾乎在下一秒,就被風無情的打散,只剩下那凜烈的風聲-
然而,在場的,都不是普通人,任何細小的聲音,在他們耳中,都可以無限倍的放大,在放大……-
蕭竹開始緩緩後退,眼睛始終如開始般的盯著一個地方,眨也不願眨的盯著-
當目光所及之處,已經看不到那個身影時,他仍是對著那個方向看著,好似……-
她仍站在他前方的幾步之處-
「都回去吧!」-
戀雪的聲音輕輕的,似有若無間帶著一絲歎息-
當所有人都離開之後,仍有那麼一個人,像之前一樣,靜立風中-
那一夜,戀雪就那樣如同一尊雕塑般的靜立著,任風吹起她如絲的髮絲……-
那一夜,一雙深情痛苦的眼眸,一直盯著那片樹林,那個戀雪應該在的方向-
一夜未眠,加上幾日來父親死去,兇手是自己最愛之人的打擊,讓戀雪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她睡不著,即使很累,很累-
她甚至害怕睡著,夢到以前他們在一起的幸福場景,夢到父親對她的寵愛和縱容-
只因為,夢醒後,一切都將化為煙,化為霧,只餘下一顆冰冷的心-
站在山崖上,戀雪微微低頭,向山腳望去-
觸目所及之處,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下面,究竟是什麼呢?-
記得,金庸武俠小說《神雕俠侶》裡,有個絕情穀,有個斷腸崖-
記得,小龍女就是從斷腸崖上跳下,落到一個寒冰池裡-
如果,她也跳下去,會有那寒冰池嗎?-
可惜,她辦不到,雖然那只需要一個念想,一秒鐘,就可以跳下去-
僅那麼簡單,她卻做不到-
也不知,當年的小龍女在跳下去之前,是否也如她一般猶豫不決-
她知道,她是不會跳下去的,只因為,只要跳下去,她便上不來了-
她如何能比小龍女,可以有勇氣跳下去,可以因此奇毒得解-
她不知道小龍女當年是否有想過父母,是否有想過她的師父-
但她想了-
父親不會希望她死的,所以她不能死,即便是在痛,也要活下去-
一陣腳步聲傳來,戀雪躲到一旁暫避-
她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就讓她在任性一次吧!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腳步聲逐漸清晰,有兩個人,走得很快,盡乎是在小跑-
戀雪奇怪,到底是誰,這麼急,是來找她的嗎?-
漸漸的,兩個人映入眼簾-
是胡老和聽風-
聽風的肩上,還背著一個大麻袋-
依照一些經驗,戀雪認出那裡面是個人-
究竟是什麼人,得讓幫裡如此兩位得高望眾的人親自動手-
戀雪的心裡,有些不好的感覺-
到了崖邊,聽風放下麻袋,有些猶豫的問-
「真的要這麼做嗎?」-
胡老點了點頭-
聽風擔憂的問「可是大小姐那邊……」-
「所以要瞞著她」胡老歎了口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聽風想到昨日-
蕭竹離開後,戀雪頗有威嚴的頒步的歸定-
「凡我幫中之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可動竹一根頭髮,如有違反」-
戀雪頓了一下,緩緩的轉過身,神情堅定不容質疑-
「大小姐準備殺無赦嗎」聽風衝動的出言-
戀雪緩緩的搖頭-
「我不會把你們怎麼樣,既然你們都不把我的話放在眼裡了,那還留著我做什麼,擺著好看嗎?」-
「瞞得過嗎?」聽風仍是猶豫-
「如果被發現,就推說是自殺」胡老一雙眼睛看著遠方「這也正是我不直接給他一槍的原因」-
「胡老,為什麼不等等,大小姐說……」聽風的話末成說完,便叫胡老接下「她會親自動手是嗎?你覺得,她下得去手嗎?大小姐太重感情了」-
聽風沉默了-
是的,大小姐一向很重感情-
雖然有時候任性,有時候生氣,卻從不拿兄弟們撒火,只會用普克牌把臥室的門射得在不能用-
就連昨天,她也只是用自己來威脅眾人-
「胡老」聽風突然抬頭「十年,十年的時間加上空間的相隔,大小姐會把對蕭竹的感情淡了的,她會愛上另一個人的,其實,我們應該相信大小姐會為老幫主報仇的」-
「這個險,我們不能冒」胡老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聽風,動手」-
解開麻袋,慢慢的,裡面的人顯現出來-
戀雪捂住自己的嘴,她猜想的沒錯,是他,他們要把竹推下懸崖-
聽風抓起蕭竹……-
要不要阻止,戀雪在考慮……-
她得承認,胡老說得都對-
要不要讓他們代自己殺了他,也算是報仇了-
聽風一步步的走向懸崖……-
「住手」-
她終是無法見得他死-
一塊較大的石頭後,戀雪緩步走出-
「忘了我昨天說過的話了嗎」-
聽風震住-
胡老震住-
他們誰都沒有想到,戀雪會在那裡-
更沒有想到,他們的計謀還沒開始實施就被訛殺在瑤籃裡-
緩緩的,慢慢的,戀雪走近……-
聽風把蕭竹放下,任由他面朝下的趴著-
胡老回神,恭敬的喚了聲「大小姐」-
「你們還知道我是大小姐」戀雪吼著,但之後,她又沉默了-
一片寂靜之後,戀雪低著頭,輕聲道歉「對不起」-
如此一個人,生在豪門,必定是名門舒女,可她卻偏偏生在黑道-
她如同一張白紙,黑色的墨汁,都不忍在上面隨意著筆-
在這黑幫之中,整整十八年,卻仍不沾一分肅殺之氣-
秋末冬初的風,似乎是最無情的,以著刺骨的含意不住的攻擊著萬物……-
世間,便只剩下風聲了-
髮絲被不住的卷起,又落下,再卷起,再落下,如此反覆,似還要永無止靜的繼續下去-
風中,女子靜立著,衣訣翻飛……-
腳步聲響起,戀雪沒有動-
這次,又是誰呢?-
隨著人影漸現,胡老和聽風都舉槍相對-
來者也紛紛把槍口對準他們-
「把少爺交出來」一個男人呵道-
戀雪只斜眼瞟了他們一眼,手腕一抖,一把手槍便握在手中-
風中,戀雪把槍指向地上趴著的蕭竹-
「要比比,是你的子彈快,還是我的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