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秋千

(1)

我喜歡秋千，像魚喜歡水。緊緊抓住手裡的繩子，它就可以帶我飛翔，站在秋千上，會情不自禁地張開雙手，想像自己是一陣風，可以輕易地去到自己夢的地方，或是回到過去，去到未來。髮絲和裙擺懂我懂得很透徹，跟著飛了起來，於是，我也就不孤單了。

忽然之間，有點想念家裡後院的秋千了。爺爺知道我喜歡秋千，喜歡飛，就用木板和麻繩給我做了一個簡單的秋千，掛在後院的大樹的樹幹上。那裡就變成了我的秘密花園。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會去那裡，哪怕只是在它身邊站站。因為，它太老了，它飛得不高了；因為，我不忍心聽它發出「咯吱咯吱」的喘息聲。

今天天氣很好，被茂密的古樹細心庇護下的石板小道，像一條綢帶，安然地鋪在地上。我天生愛好這樣的自然美，也總是覺得有一種力量讓我去到那裡，就不自覺地去踩踩，即使我知道教室在另一個方向上，可是我一點也不介意這樣的南轅北轍，每一次投足落腳，似乎都可以踩出一股清涼，這絕非電腦特技，暫且喚作主觀的心理映象吧。

白色的帆布鞋很歡快地跳躍起來，「馬蘭開花二十一，二五一，二五六……」這是童年的聲音，現在很突兀地覺得自己好年輕。

「真沒想到安中還有這麼美麗的林蔭大道，不，是林蔭小徑。」我暗自歡喜。

時間也差不多了。我掏出手機瞄了一下，顯示幕上的數字：7：50，「嗯。不錯，還有10分鐘，足夠了。」於是又繼續向前踏步，享受……

不過，到今天我還是不敢相信安中有這樣一個人性化的作息時間，沒有早自修，早上8點準時上課。在我上學的那個時代，一個學校不安排早自修那是一種罪過，「唉，還是現在的小孩子幸福啊！」

小路的盡頭傳來一陣很渾厚卻很低沉的聲音。

我猜著那肯定又是男生間的糾纏了。以前上學的時候，我總是可以「邂逅」男生間的群毆，我每次總是躡手躡腳地從一邊偷偷走過，一邊還很好心地為被打趴在地上的弱者祈禱：「祝你好運……」

為什麼男生總是相信拳頭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呢？百思不解……

「怎麼樣？單挑？」這個「挑」字被拉得很長。雖然他們壓低了聲音，我還是可以很清楚地聽到。

「好啊！」非常短促，聽起來還很活潑，難道他很有信心？

「走人！」我對自己說，「太血腥了！」

「不行！」我又對自己說，「不行不行。你現在是老師啊。出去拯救這兩個祖國的花朵是你的義務。走，去拉開他們，你是老師啊，，老師啊。」

「喂，你們兩個，不……不要打了。」我手指指來指去，閉著眼睛，扯著嗓子喊。

……

「嗯？竟然不理我，太過分了一點點。」我憤怒地睜開眼睛。

「天哪！」我又喊了出來。

他們兩個太強了，竟然都躺在地上，閉著眼睛，看不清楚面容了，但是聽他們的呻吟，應該很痛苦吧，他們的手捂住不斷流血的傷口，但血還是不住地往下流，像自來水一樣奔騰。

「蒼天啊，這，這怎麼辦啊？」大學裡老師沒有教我們要怎樣處理這中突發情況啊。可是老師的身份又不斷提醒我不能逃避。

可是，我怎麼可能搬得動兩個大男生啊。算了，揀一個傷勢重一點的先走，至於另外一個，打電話找人來？可我是個新老師啊，根本就沒有同事的電話。還是，先到醫務室去，找那裡的人來吧。

我跑過去，拉起那個傷得很重的男生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頭順勢一低，另一隻手去扶住他的腰，讓他站起來，他很高，我的肩膀完全承受不到重量，於是，他的頭很自然地垂在半空中。只能靠另一隻手死拽住他的衣服，硬是把他拖到了醫務室。

看到滿身血跡的我們，那些白大褂驚呆了，我看著怔怔的他們馬上冒火了：「趕緊來救人啊！」於是，他們立馬收斂了詫異，跑過來把他扶進了內室。

「還有……還有一個……」不管了，拉了一個剛要進門的人就跑出門，向那條小徑跑去。他滿是不解：「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了啊？」

因為我的親身經歷告訴我：「那個男生現在急需搶救，不然後果真的很難說，搶救的時間決定生命的長短，或許，在這一刻，就完全能夠說明白時間就是生命。

一路上，我一直忽視那個人的不間斷的詢問。

風一樣的，我們到了。

可是，我們驚呆了。

(2)

大口的喘氣聲此起彼伏……

翠綠的草地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灘血。

一陣風吹來，草被吹動，一滴血從草尖上滴了下來，安靜地，滲進土裡了；默默地，銷聲匿跡了。這場景如此鮮明，如此超脫，仿佛摒棄了一切，仿佛世界都在側耳，傾聽那瞬間的融入。而我，硬是愣愣地觀賞了這次紅與綠的消融。

不遠處，有個簡易的秋千跟著風搖擺著，那個秋千跟爺爺送給我的好像。兩條粗粗的麻繩慵懶地抓住一塊有點殘破的木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在訴說什麼。原來，我會不顧一切地向這裡走來，全都是因為它，全都是因為我和秋千的不解的情結，和我們之間的那種莫名的吸引。

「喂，人呢？」我被人用手肘捅了一下，有些疼。

「對啊。人呢？」奄奄一息的人怎麼就不見了呢？我側臉，用很迷惘的的眼神看著被我拉出來的醫生。

「啊？我怎麼知道啊？」他別過臉，哭笑不得。

「哦！」我依舊是迷惘地點頭。

「既然人不在這裡，那肯定沒事了，我們回去吧。」很堅定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他沒事啊？當時我看他快要死了，不能動啊。」我也很堅定。

「唉，你真的很笨啊！」他無奈地邊笑邊搖頭，「他不在這裡，可以有兩種解釋，第一，他傷得不重，自己離開了。第二，他被別人救了，可能現在還在醫務室呢。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了他沒有事！」他氣定神閑。

「哦，也有道理啊！」我似乎被說服了。

「那走吧！」這下換成我被他拉著風一樣地回到了醫務室。

醫務室裡的人都很忙地走進走出，不過，似乎比之前的人多了好多。嗯，這個學校的醫療設備還是相當不錯的嘛。看看，那麼多的醫生，還是訓練有素的嘛，不過這應該是出動了全體醫資力量了吧。嗯，強烈的生命觀真的很令人有安全感。

忙了那麼久，我找了張凳子坐了下來，看著地板發呆，腦海裡油出現了剛剛的畫面，那麼一滴，那是歸宿時的滿足嗎，還是憤怒時的掙扎？

「給！」我抬頭一看，是剛剛那個人，他什麼時候離開的啊？還有，他怎麼也穿了白大褂？

他手裡拿著一杯水，彎著腰站在我面前，那麼一張乾淨、陽光的臉近在咫尺，略微淩亂的劉海很隨意地蓋著額頭，下面是炯炯有神的眼睛，高高的鼻樑，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

「不要嗎？」他把眼睛向水杯瞟了一下，笑得更燦爛了，卻更壞了。

「哦哦，，謝謝。」我趕緊收回我已將氾濫的眼神和心思，才發現原來我的臉已經紅到耳根了，真是的，誰讓他湊那麼近啊。那他……臭小子，竟然敢笑我。

我接過水杯。瞥了他一眼，算是報仇了。

「不用謝！」他用左手捏了一下右手，在我身邊坐了下來，說：「你很擔心裡面的那個男生？」很渴望知道答案的眼神，幾乎可以算是乞求。

而我，就在那一瞬間想到：我要去上課的！

於是我立刻起身邊跑邊說：「對不起，我要去上課了。來不及了。」

留下一臉茫然的他，和他同樣茫然的眼神。

(3)

又是風一樣的，我沖向教室，眼睛一路上都盯著飛躍而過的古銅色的班牌。對了，初二（19）班。

立刻刹住，氣定神閑地走了進去，徑直走向講臺。眼睛往下一瞄，映入眼簾的一大班驚異的眼光。，還有許多不自覺地圓了的嘴巴。

怎麼了啊？我是外星人嗎？有必要那麼驚訝嗎？

我順著他們的眼光，悠悠地看了一下我自己，「天哪，我的衣服上竟然有那麼一大塊血漬。第一次上課就出那麼大的醜，我估計著我的臉已經是赤紅了。

……

一陣惶恐之後，我深吸一口氣。

「大家好，我是你們的新班主任兼語文老師。尹晚馨。」

就是在我剛落的話音之後，下課的鈴聲響了。很古樸的敲鐘的聲音，悠遠，渾厚，綿長。感覺就是循循善誘，諄諄教誨的語重心長，那麼古老的聲音在這樣古宅一樣的學校裡真的別有一番意境。

我極其尷尬地走下講臺，心裡特別不是滋味：「這好歹也是我人生當中的第一堂課呀，這，該怎麼形容啊。將來回味起來還真的只能說是不堪回首了吧。

「尹老師，尹老師……」這是叫誰啊？

知道我被一個梳著馬尾的女生拉住，清秀的眉眼，有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新之美，果然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啊，在這樣一個山清水秀的老鎮，孕育出這樣的美麗也是很在情理之中的。

是的，我現在是尹老師啊。

「嗯？」我應了一聲，「怎麼了啊？」

「尹老師，今天是開學第一天，但是有兩個同學沒有來。」

「誰啊？」對啊，剛剛在混亂之中確實看到兩個座位是空的。於是，我很驚奇地反問。

「沈乙川和唐恒。」

「哦，好的，謝謝你。我知道了。」

「呵呵，不用謝。」她朝我笑了一下，轉身要走。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我承認我有點後知後覺。

「謝蓓青。」又是一個燦爛的微笑。

如此燦爛的微笑，只有一個內心純真的，無暇的，不諳世俗的心靈才能夠擁有的吧。對她，我有十二分的好感。

正在發著愣，感慨著美好的微笑，不知道這樣的美好的微笑還能在世事中存在多久，不知道我曾經的微笑是否有這般清純。只是時間和空間交會了我另一種生存的微笑。

「尹老師……」不用說，這肯定又是在叫我了。

我回頭，是一個訓導主任模樣的女老師。

筆挺的西裝，油光的髮髻，懷裡抱著兩個講義夾，見我答應，趕緊小跑上來，推了推鼻樑的紅框眼鏡，清咳了一聲：「顧校長找你！」

「好的，謝謝你！」我假裝很鎮定地答應一聲。

「好的，那你趕緊去吧哈。」還是很有一種威嚴的。難道她就是我們學校的訓導主任了？

我自然地笑了，連連答應。

她一轉身，我深深地皺眉。校長？我的天啊。我今天這是怎麼了啊？咬了一下嘴唇，拿了一件乾淨的衣服，沖進廁所換了一下。

於是，硬著頭皮，我敲了敲校長室的門。

「請進。」很謙和的聲音，我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校長。」我平靜地笑了，但是心裡直犯嘀咕。

「你是尹晚馨？」

「嗯，是的，校長。」

「你今天上課遲到了很久。」這是一個陳述句。我不能從中判斷出他到底是什麼意思。看來，句號才是一個最有內涵而不露的標點。我為此折服。

「校長，對不起，是我的不對。」大學老師教過凡事要謙虛，敢於承認錯誤。我便拿來用了。

「哦。好的，那下次一定注意啊。這對於一個新老師可不是什麼好印象。你以後要好好彌補咯，以後。」說完還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是的是的，謝謝校長的教導，我會注意的。」

這時，我方才真正抬起頭，顧校長果然人如其聲，一個很慈祥的老人，很有親切感，我暗喜，這是一個好校長，以後萬事好商量的。

「好的。你如果沒事了，我先開會去了。」他依舊笑眯眯。

「好，校長再見。」我退了出來，輕關上門。

可我總有感覺，我一定會很快再回來的。

好奇怪的念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