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老舊的席夢思床墊又傳來「咯吱咯吱」的彈簧呻吟聲,夾雜著陣陣男人的粗重喘息把我吵醒。我翻了翻眼皮,扭頭瞅向窗外。窗外是鉛一般的灰黑,憑經驗,又是淩晨四點左右的時間。
清醒過來的我再無睡意,只得瞪起眼珠子去費力研究頭頂的天花板到底有幾隻蜘蛛在結網捕食,或者其中正好有一公一母的兩隻蜘蛛情*欲大發,也正在「嘿咻嘿咻」地進行原始的生物進程。不過此時的研究純粹只是心理上的一種臆想發洩,在充滿潮濕氣息的昏暗裡,抬起一隻巴掌放在眼前瞅,有時候都能數出六指兒來,更別提研究蜘蛛了!
客廳內或高或底的呼嚕彼此起伏,時不時還有「吧唧」嘴巴的聲音,不知道是夢中遇見了飛燕跳舞,還是碰上了貴妃出浴,再或者就是瞅到還在冒油的香酥雞,正使勁兒撲棱著自己那倆兒沒毛的翅膀往他嘴邊飛呢。一個個在夢裡的那個香甜,絲毫不受噪音的干擾。
這幫孫子們!
我在心中惡狠狠鄙視的同時,又悲哀起自己脆弱的神經。但說句老實話,那銹蝕彈簧所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就跟用指甲刮玻璃一樣,讓人渾身的發燥,難以忍受。
「操,你他媽的會不會叫啊!蚊子哼一樣,連床板都比你的聲音大!」男人悶雷似的呵斥。
「大清早的,人家哪兒有力氣……」女人小聲地嘀咕。
「啪!」
清脆的肉擊聲,伴著女人的低呼,一下子讓床墊彈簧的聲音變得有節奏起來。略帶磁性的妖媚嗓音,仿佛一團溫溫的曖昧氣流,從臥室流出,傾瀉在外面的客廳。
呼嚕聲頓時小了很多,也聽不見誰在「吧唧」嘴了,大家似乎在心有默契地屏聲靜氣。
我惱恨之至,用手指死命按住耳朵。可溫溫的曖昧氣流,毛毛蟲一樣爬上了我的腳背,還弓著身子,拖著濕滑的黏液,緩緩向上爬去。
突然就有了尿意。
毫無徵兆,是突然感覺到膀胱漲的要命,一股急需釋放的指令不斷衝擊著腦部的中驅神經,那形勢竟然是如此的刻不容緩!
叉你大爺的!
我詛罵著,飛快跳下床,朝著客廳角落的廁所跑去。
「三兒,那麼急幹嘛?受不了了嗎?來,讓哥給你摸摸,止止癢!」
「夢裡摸你媽去!扒灰的死瘸子,活該被人打斷腿!嘴巴再不閉緊點兒,小心另一條腿也被打斷,下輩子就坐地兒等死吧!」我頭也不回,猛地竄進廁所,把門關得震天響。
「哪個臭小子?找死啊!」臥室內傳來男人的咆哮。
「不是小子,是妮子!」有人小聲抗議。
是的,我不是小子,是妮子!
我叫路小風,恩,跟大俠陸小鳳的名字諧音。不過,我不是大俠,而是一個小賊,專門掏包的小賊而已。
我今年剛滿十三周歲,沒胸部,沒屁股,也沒腰身。整個兒小身板仿佛剪紙裡的小紙人兒,單薄的風一吹就跑。
說實話,有時候我很羡慕蘭姐——蘭姐就是臥室裡的那個女人啦——因為她剛好有所有我沒有的,胸部鼓漲,屁股挺翹,細細的腰身簡直是恰到好處地凹成勾人的弧線。穿上高跟鞋,「噠噠」地穿行於這幫老男人小男人中間,晃成花兒的滾圓屁股上,常常黏住一大堆的眼珠子。
不過,老天還是垂憐我的,一雙均勻修長的美腿,多多少少讓我找回點兒可憐的自信。
我的腿除了瘦了點兒,還真是沒得挑剔!從大腿到小腿,再到腳踝,筆直筆直的,一圈圈兒,很勻稱的瘦下去,仿佛卡尺量過定做一般。
「三兒,怪你命不好。要是你生在富貴人家,不說別的,就憑著這雙腿,嘖嘖,你就能衣食無憂,出人頭地。」
在一次和蘭姐一起泡澡堂子時,蘭姐看我腿的眼睛都在冒光。末了,才重重歎了口氣說。
廢話!我要是生在富貴人家,還會和你們這群地底下的老鼠混在一起?老娘我早就是超級無敵美公主了!
可惜的是,我不但沒有生在富貴人家,甚至連自己的家鄉是哪兒都不知道。打我記事起我就和這群人生活在一起了,有人告訴我說我是安徽那片兒的,也有人說我是從河南撿來的。誰知道呢!
去他姥姥的,都爹不疼娘不要了,還管他是哪兒的?阿富汗的又如何?阿聯酋的又能怎麼樣?我現在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我是被路爺撿回來的,也是被路爺養大的。
路爺是這群人的頭兒,不過,那是兩年前的事兒啦。現在,這群人的管事兒,是臥室內的那個混蛋,別人都叫他「貓哥」。
以前,路爺在的時候,這群人都是標準的地老鼠,滿世界的覓食,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雖然看似狼狽,其實也挺逍遙快活的。
路爺是一個賊精,一個成了精的賊。據說他從事扒手這個行業二十年,從來沒失過手。而且眼睛老賊,一眼就能看出物件的富貴貧苦。當然啦,那些員警便衣和所謂的民間反扒,自然都逃脫不了路爺的火眼金睛。
路爺是一個賊,精通的自然是割包和掏口袋。和人鬥狠搶地盤兒,那不是他擅長的活兒。所以,當路爺有些跑不動了,覺得有些厭倦了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想找個地兒,安安穩穩地生存下去。
在任何地方,想很好的生存下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何況還有大大小小的十幾張口。
於是,路爺的眼睛就瞄向了這個島城的火車站。
島城是一個旅遊城市,每年旅遊業的收入,都要佔據市財政稅收的半壁江山。可想而知,對於「盜」道上的朋友來說,島城火車站那是一個怎麼樣的存在?來來往往的遊客,每一個可都是肥膩膩的紅燒肉!
路爺的眼睛賊,別人的眼睛也未必都是瞎子。島城火車站的地下,本就生存著一窩地老鼠。人家已經在此地勤勞覓食十多年了,要資格有資格,要勢力有勢力。路爺的一次兩次搶食,人家也就當過路的老鼠,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算了。都是同行,都是一個老祖宗牌位下的兄弟姐妹,犯不著為了一日的利益而手足相殘。但是,你吃飽了不走,賴這兒啦,那對不起,咱就只有拳腳上見了。
於是,路爺就在他人生的第一次搶場子中結束了自己的輝煌。同時,「貓哥」也在他人生的第一次爭地盤上開始了自己的瘋狂。路爺損落了,「貓哥」上位了。
路爺的損落,標誌著一個純「盜」道的時代結束,也標誌著我失去了最大的依靠。就在路爺死的那天,我似乎已經看見了扭曲生活的猙獰魔爪。
路爺在被人抬回來時,已經斷了氣,只是怒睜的眼睛怎麼也不肯閉上。當時我就跪在路爺的屍體前,木呆呆的,沒有一滴淚。
是的,也許我應該撲在路爺身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最好能哭暈過去。因為我是路爺養大的,並且他給予我名姓,撫養我長大,算是我的恩人了。他給我起名「路小風」,並教我扒竊之道,可能是想我將來也能如俠盜「陸小鳳」一樣,名滿人間吧。我不知道四條眉毛的「陸小鳳」是不是俠盜,我模糊記得那個香帥「楚留香」,似乎才是我輩中人。唉,管他呢,他是男的,我是女的;他是舊社會的,我是新時代的;他是「陸小鳳」,我是「路小風」!差得遠兮!
但不管怎麼說,多年的養育之恩,也足以讓我表示該有的孝道,哭幾聲是于情於理的事兒。可我不能哭!儘管我很想哭!
路爺死了,為我遮風擋雨的大樹倒了,我這顆弱不禁風的小草,隨時可能被狂風暴雨所摧毀。
我是女孩子,正在成長的女孩子,在這滿目黑暗齷齪的世界裡,我的面前充滿了未知的危險。路爺死了,如果我再表現出軟弱和可憐,那麼,不用說幾個身強力壯的混蛋了,可能阿貓阿狗都會來呲牙欺負我!
弱肉強食!
混在見不得人的道上,我很小的時候就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面對著路爺的屍體,我沒有哭,更沒有怕,相反,我盯著路爺那有些恐怖的臉,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尖利的笑聲在此時此地的情景下,有著說不出的詭異,令人心裡發毛。
所有人都震驚了,看怪物似的看我。
「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神經錯亂?」有人在小聲詢問。
我的笑聲戛然而止,目光中透著說不出的寒意:「還不快抬出去埋了?等著發臭招蒼蠅啊?」
說完,我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一臉從容的走出門去。
屋外很冷,有月亮。我仰頭望著發出幽冷光芒的銀勾,突然覺得平日裡柔和的月亮,在此時竟是如此的刺目。刺得眼睛酸澀的難受,心頭更如針紮。
臉上很癢,有液體在流。
我流淚了??
不能讓他們看見!有淚,也要往心裡流!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此,我成了養不熟的白眼狼,隨時可能咬人一口的兇殘白眼狼!
於是,我很好的活到了現在。
很多年後,我在幸福地挽著親愛的老公麥子軒的胳膊,漫步在夏威夷海濱沙灘上時,我常常想,如果我沒有變成養不熟的白眼狼,我會不會還很好很完整的活到現在?如果我沒有很好很完整的活到現在,且繼續從事我偉大而不朽的職業,我又會不會偷到一份奇怪的「父女契約」?如果沒有偷到這奇怪的「父女契約」,我又會不會迷失了自己,作繭自縛,成蛹化蝶?如果我沒有蝶舞翻飛,用盡心思去舞出自己的萬種風姿,我又會不會最終飛過鑽石老男人的愛情滄海?如果真如王菲唱得那般,蝴蝶永遠都飛不過滄海,我又會不會挽著麥子軒的胳膊調皮地在沙灘上印著小腳丫……
可見上天的安排,都是公平的,也是合理的。你想得到多少,你就必須捨棄多少。從某些方面看,那是悲哀的,是痛苦的;但轉過身從另一個方向看,叉他大爺的,那又成了值得慶倖,值得開心的啦!
不是嗎?我十三歲了,你見過哪個女孩子十三歲的身體還如乾柴棒一樣慘不忍睹?這恐怕對任何一個進入青春期的女孩子來說,應該都是一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折磨吧?誰不希望自己身體的各零件該鼓的鼓,該翹的翹,昂首走在大街上,去廣泛接受雄性目光的垂誕注目禮?你別說我「花癡」,那可是對做為柔美女性的最佳評判!全球選美小姐算什麼,大街上男人的目光,才是最公正的表決器!
也許你又要說,你不是有完美的長腿嗎?拿出來晾涼,那絕對也是核彈級的風景啊!靠,你以為「三兒」我不知道啊!只是,如果我今天把褲子撕到大腿根,那明天,就麻煩各位大大們挪腳去黃浦江上看「路小風」的風采了!
幸虧我沒胸沒屁股,幸虧我一年四季都是長褲在身,幸虧我比假小子還假小子!
有時候無聊的想,生活,還真TMD的無奈,就像便秘,你可以選擇蹲在馬桶上咬牙切齒地使勁兒,也可以選擇留在直腸裡等待忽然的春暖花開。它不會和拉肚子一樣,逼得你張惶失措,但就是幹梆梆的卡在那兒,讓你欲哭無淚,欲笑還怵!
便秘的生活,叉你大爺的!
……
「三兒,昨晚是你在鬧騰?」貓哥從臥室內出來,一邊系著皮帶,一邊朝著我走。
此時的天已經亮了,客廳裡亂糟糟的,咳嗽的,哼曲兒的,廁所尿尿的,敲著瓷缸準備刷牙的……
「拉肚子,憋不住了。」我「嘿嘿」笑著,使勁兒吸了一下鼻子,還很沒形象的用髒兮兮的手背來回揉了揉:「貓哥,你可老厲害了,那動靜整得,嘿嘿……」
貓哥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裡閃過自豪的笑意。不過這笑意,在五大三粗的貓哥臉上,怎麼都帶著點兒兇殘的味道。
「三兒,今年十三了吧?」
「恩,是啊!生日才過沒多久的。」我抓了抓腦袋,有些疑惑。
我的生日,六月十六。但鬼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真實出生日期。
「個頭,倒是一個勁兒往上竄。可這身板兒,嘖,怎麼還是跟刀削似的?」貓哥上下掃了我兩眼。
「喲,這可得說你的不是啦!」還沒等我搭腔,蘭姐穿著睡袍,斜靠在門邊,慵懶的樣子,打著哈欠接道。
「我?」貓哥回過頭。
「你看看三兒,明顯的營養缺乏,發育不良嘛!想當年,我十二歲不到,胸部就跟充氣似的,漲得我都怕怕!」
「嘿嘿,我哪能跟蘭姐比呢!」我故意彎腰含胸,目光卻不由自主瞥向蘭姐胸前那鼓漲漲的一堆。
蘭姐雙手環抱,粉嫩嫩的手臂剛好托起自己賴以生存的殺人「兇器」。籠罩在杭州絲綢睡衣下的顫動,讓人無端的猜想她是不是在胸前藏了一隻肥大的兔子。
「別嘴上恭維,你這個小美人胚子,再過個三兩年,蘭姐我就要跟在你屁股後頭討生活了。」
「恩,要是把臉洗乾淨,是還挺清秀的。」貓哥抬手捏了捏我的下巴:「從今天起,你跟我們一起吃飯!」
轉過身,貓哥大手一揮:「都他媽快點兒!準備開工!日你娘的,要我請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