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貴豪華的酒店房間內,昏暗的光線襯出大床上的兩束身影,氣息在空氣中發酵。
女人感覺都快要散架了一樣。
逆著光望去,只能看見男人線條剛毅的輪廓與模糊不清的五官。
「啊……」
當她終於抑制不住的喊出聲來,再睜眼,自己正處於家裡的小臥室中。
什麼酒店大床,什麼男人,全部都不過是她的一個夢罷了。
這麼多年來,夏言冰總是做著同樣一個夢。
以至於每一次醒過來,她都感到臉頰緋紅。
就好像……那些事是真實發生過的一樣。
可她卻什麼都記不起來,甚至連那個男人的長相都記不清楚!
準確的說,她沒有七年前的記憶,人生中的第一眼,便是從醫院醒過來,在那之後她仿佛一個出生的嬰兒一樣慢慢的認識著這個世界。
突然,床頭的手機響起刺耳鈴聲。
等她接通之後,經理暴怒的吼聲立即傳了出來。
「夏言冰!為什麼現在還沒有到會場?你把我交待給你的事情當成耳旁風了?你知道今天的資料有多重要嗎!」
雖然是週末,可公司今天召開新季度時裝發佈會,資料還在她的手上等著送過去!
十萬火急!
夏言冰來不及細想,趕緊爬起床洗漱換衣服。
半小時後,夏言冰急匆匆從計程車上下來,正準備一頭紮入發佈會現場時,門側的保安卻伸手將就她攔下。
「對不起小姐,請出示您的入場許可證,沒有許可證不得入內。」
夏言冰在全身上下摸索了一陣,頓時傻眼了……自己早上走得匆忙,只帶了資料,許可證卻被她拋之腦後了!如果自己現在再趕回去拿許可證,一定會趕不上發佈會的時間。
正當她苦惱的時候,一束黑色的身影從身側經過,那人伸出骨節分明的手出示過許可證之後,抬腿正準備進門的那一刻,夏言冰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等一下!」
那個男人的步伐一頓,緩緩回過頭來看向她。
輪廓分明的臉龐,深邃精緻的五官,尤其舉手投足間延伸出的貴氣仿佛與生俱來。
短短一眼,足以讓人終生難忘。
「這位小姐,有什麼事嗎?」磁性悅耳的嗓音緩緩響起。
夏言冰愣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對方正勾唇似笑非笑的注視著自己。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這人在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反而更加陰寒冷銳。
臉頰不自然的閃過一絲緋紅,可一想到資料的事,她心一橫,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那個男人的手臂,「親愛的,我在這等你半天了,那個保安說我沒有許可證不讓我進,你帶我進去吧!」
發佈會場,除了擁有許可證的人能夠進入之外,還可以攜帶同行的男伴女伴入場。
她就是瞧中了這男人沒有帶女伴,才孤注一擲搏一搏的。
男人望向她的神色有幾分怪異,她生怕他在眾人面前戳穿自己,暗中一個勁的沖他使眼色,親昵的晃著他的手臂,好像真的情侶之間的撒嬌一樣。
男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眉梢輕輕挑起,十分配合的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臉側的髮絲,「好啊,趕快進去吧,一會兒發佈會開始了。」
保安見兩人一副親熱的樣子,便不好再出手阻攔。
進入會場之後,離發佈會只有不到十五分鐘,夏言冰來不急感謝對方解圍,直接塞了張名片便沖入後臺。
宋祁臻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眼底漸漸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味道。
這個女人……好像真的不記得自己了?
……
被經理劈頭蓋臉一頓批評之後,夏言冰看著發佈會順利召開,終於松了口氣。
可就在她準備出去看看幫自己的那人還在不在時,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從身側響起。
「我還以為是我眼花了,原來真是你啊,夏言冰。」
這個聲音夏言冰再熟悉不過。
緩緩回過頭去,她望著視線中的一男一女,微微點頭道,「語嬋,致霖。」
夏語嬋挽著龔致霖的手臂,緩緩上前一步,「我的好姐姐啊,你讓我怎麼說你呢?早上的時候我看見你跟一個男人勾勾搭搭的,還以為是我看錯了誤會了你,可是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在這裡,看來你這水性楊花的性子還是沒有改啊!」
夏言冰神情冷淡的看著她,「我現在單身一個人,就算真的跟男人有關係,又何來‘水性楊花’一說?」
夏語嬋嗤笑一聲,「難道你這麼快就忘了,七年前,你跟致霖在一起的時候,為了跟一個野男人私奔,害得去找你的爸爸車禍身亡,自己好不容易保住一條小命,我要是你,這輩子都不敢再勾搭男人了!還好致霖有眼光跟我在一起了,不然還不知道被你戴多少綠帽子。」
一旁龔致霖一言不發,顯然也默認了這一段話。
夏言冰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
七年前的那場車禍,讓她丟掉了所有的記憶,夏語嬋說的讓她無法反駁,只能握緊了雙手無助的站在原地。
就在二人趾高氣昂對她評頭論足的時候,幾名保安人員忽然趕來。
「對不起,接到舉報,兩位擾亂會場秩序,現在請離開會場。」
夏語嬋臉色一變,「你們幹什麼?什麼舉報?莫名其妙!」
龔致霖也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公司的藝術總監!今天的發佈會可是我一手督辦的!」
幾個保安面無表情,「不管二位身份如何,請現在離開會場,否則我們可要強制送二位離開了。」
爭論聲引得不少人駐足圍觀,夏言冰也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被保安給驅逐出去。
望著他們漸漸消失在視野中,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隱隱約約心裡卻松了口氣。
此時,身後突然響起低沉的聲音。
「沒想到這會場安保工作做得這麼好,打個電話,就把他們倆給趕出去了。」
夏言冰驚愕的回過頭去,對上男人深如秋水般幽邃的黑眸,皺眉道,「是你打電話舉報的?」
宋祁臻優雅的抱著雙臂,唇邊依舊是那抹略顯陰冷的笑容,「實在是聽不下去他們兩個對你惡語相向,就忍不住手癢打了個電話,這可是見義勇為,算不上是虛假舉報吧?」
見義勇為?
回想起剛才夏語嬋說過的那些話,她的眸色一點一點的暗了下去,「或許……我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那種人呢……」
宋祁臻望著她傷神失落的模樣,黑眸染上一抹複雜到令人看不懂的色彩,「那個男人有什麼好?你居然會喜歡?」
夏言冰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他,「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誰跟你說我喜歡他了,就算喜歡,那也只是曾經。」
宋祁臻張了張口還想繼續說什麼,夏言冰手中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是後媽發來的短信,催她趕緊回家,有重要的事情。
她猶豫了片刻,略帶歉意的對宋祁臻說道,「不好意思啊,原本想請你喝咖啡的,可我現在有點事情要趕回家,要不下次吧?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他不動聲色的收回停留在她手機螢幕的目光,坦然道,「既然有事就算了吧,我幫你,也不是為了那一杯咖啡錢。」
夏言冰感激的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道別之後,夏言冰一路趕回了家裡。
還以為真的有什麼要緊的事,可回到家才發現後媽趙梅正悠閒的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嗑瓜子,哪裡像是有急事的樣子?
「阿姨,我回來了。」夏言冰踏入客廳,緩緩出聲道。
趙梅斜眼打量她一眼,把手中的瓜子殼扔掉,「你回來了啊,我叫你回來呢,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妹妹跟致霖也在一起那麼多年了,我們倆家正在考慮結婚的事,嫁妝方面呢,我打算給她準備一輛車,也不需要太好,二十萬左右就可以了。」
曾經的戀人要跟自己的妹妹結婚了,說不出說什麼感覺,夏言冰眼神暗淡了幾分,點點頭,「哦。」
「夏言冰你這是什麼態度?光‘哦’一聲就完了?」趙梅冷眉豎眼瞪著她,「咱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你爸死後我一個人拉扯著你們姐們倆,每天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把你們撫養長大,小嬋現在又才工作不久沒有存款,這二十萬你不出誰出?」
夏言冰這才明白,原來後媽把自己叫回來,是想要錢!
「阿姨,且不說我現在根本沒有二十萬,就算真的有,嫁人的又不是我,為什麼要我出這錢?」
「你還敢頂嘴了?」趙梅站起身來,氣勢洶洶的走到夏言冰跟前,指著她腦袋吼道,「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七年前你爸被你害死,我們家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嗎?我把你接回家好好照顧你,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居然還敢這麼跟我說話?我當初就應該讓你死外邊!」
她的話,每一句每一字都戳中了夏言冰的痛楚。
自從七年前一覺醒來得知自己的罪孽之後,她這麼多年以來,一直在拼命的贖罪,為這個家,為父親留下的後媽跟妹妹,她付出了多少努力……
「阿姨,你不可以否認我這些年來為這個家所做的一切,工作這麼多年,每個月工資我都往家裡拿,自己除了生活費一分錢都沒有留下,你問我要這二十萬,我又能從哪裡拿出來?!」
「就你那點工資你以為夠我們一家人花的?你自己無能你還有理了?!」趙梅氣急敗壞,將夏言冰逼到牆角,伸出手扇了她一耳光,「就你這幅德行,為了野男人害死自己親生父親,活該一輩子嫁不出去!」
夏言冰被那重重一耳光打的頭暈眼花,面對趙梅又一次沖上來想要對她動手,她本能的拉開門想要逃走。
剛剛邁出一步,便迎面撞上一個黑色的身影。
「啊——」她驚呼一聲,身體因為撞擊而向後倒去。
那人卻搶先一步伸出長臂,穩穩的接住她,輕輕一帶,便將她勾入懷中。
呼吸間彌漫著一股陌生的但又格外好聞的沉香氣息,混合著一絲淡淡的煙草兒,令人心神恍惚,抬頭望去,剛好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
心跳莫名的一緊!
「死丫頭你給我站住!」趙梅凶巴巴的追了出來,見夏言冰正靠在一個男人的懷裡,不由得一愣。
那男人一身黑色西服,襯出頎長俊美的身影越發高挑挺拔,眉宇之間那股看似淡雅實則強勢的氣勢,顯然並非什麼普通人能夠擁有的。
趙梅活了小半輩子,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她見那男人與夏言冰對視的眼神似乎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忍不住出聲道,「喲,這是誰啊?言冰,你不介紹介紹?」
夏言冰微微一愣,隨後看了一眼身旁的宋祁臻,很疑惑他怎麼會在自己家門口,卻也只能硬著頭皮開口道,「他是……」
「我是言冰的男朋友。」宋祁臻突然搶先一步說道。
此話一出,夏言冰和趙梅都是一愣。
趙梅打量二人一眼,隨即嘰笑道,「男朋友?夏言冰也能找著男朋友?可不要被她外表柔柔弱弱的樣子給騙了,夏言冰這女人可不簡單,七年前為了跟一個野男人私奔,把她自己親爸都給害死了,她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宋祁臻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將夏言冰拉得更緊了幾分,「七年前發生了什麼我並不感興趣,而且以我跟言冰互相瞭解的程度,也不需要你來告訴我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言詞之間,充滿了對她的信任跟維護。
趙梅眼角抽了抽,「我不管你是夏言冰的什麼人,今天她必須拿二十萬出來!」
「為了二十萬,值得伯母這麼為難言冰?」宋祁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反而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支筆來,飛快的在支票簿上寫下一串字。
話落,他將支票扔進趙梅的手中,俊臉上莫測的笑容透出一股濃郁的威脅意味,「希望伯母以後不要拿這些庸俗的價錢來掂量我們言冰,如果再有下次伯母對她大打出手,我保證報答伯母的會是十倍百倍的痛苦。」
風輕雲淡的語調,透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狠戾,讓人絲毫不敢懷疑他是否說得出做得到。
趙梅震驚的愣在原地,甚至連支票掉在地上都沒敢伸手去撿。
夕陽穿過樹葉間隙,光影斑駁的灑在道路上。
兩人並肩走了許久,夏言冰見離家已經很遠,瞥了一眼被宋祁臻緊緊握住的手,有些不自然的抽了回來,「剛才,謝謝你替我出頭,你怎麼會來我家?」
他緩緩側過頭,從懷裡拿出一個女士錢包遞給她,「如果我沒記錯,這東西應該是你的。」
夏言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才發現錢包真的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感激的接過來,「謝謝啊,我都不知道……」
想起錢的事情,她又不禁皺起了眉頭,「可是……你不應該給她那二十萬的,這麼多錢,估計把我自己賣了都不夠,我要怎麼還給你?」
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似笑非笑道,「那就當是把你賣給我了。」
「……我還是回去幫你拿回來吧!」
她說著,便要轉身回家。
「不用了。」宋祁臻將她拉了回來,見她一臉嚴肅,只好坦白道,「那張支票是無效的。」
話落,他仔細盯著她的反應,除了驚訝與疑惑就再無其他表情。
「原來那支票是用來唬人的……可你這麼幫我,你就不怕我真是我後媽口中的那種壞女人嗎……」說起來,她跟他只是一面之緣,他第一次就幫了自己大忙,第二次又同樣出手相助。
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來說,他的熱心讓她有些受寵若驚了。
宋祁臻眉頭微微皺起,沉聲道,「你是不是壞女人我不知道,不過你那個後媽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漫不經心的語氣,卻透著對她濃濃的信任,如溫暖的泉水一般,直直的觸進她的心底。
失憶之前她經歷過什麼,她都完全不記得了。可是失憶之後的這七年,男友的離開,妹妹的冷嘲熱諷,還有後媽的惡語相向……讓她本就不大的世界裡只剩下一片冰封刺冷。
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自己說出這種話,又對自己那麼好的人。
夜幕降臨,無家可歸的夏言冰漫無目的的跟在他身後。
那個所謂的「家」,或許根本不屬於她,她也不想回去。
大概是察覺到她沒有地方可以去,宋祁臻頓住步伐,「我那裡有地方可以住,如果你不怕我是壞人的話……」
她微微一愣,笑道,「你這麼幫我,如果還是壞人的話,那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麼說你是同意了?」
他靠近了一步,眸中的笑意讓她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臉頰微紅。
跟一個陌生男人回家,這是她從來沒有敢做的事情,他的身上仿佛有一種吸引力,讓她忍不住放下對他的戒心。
他住的地方是一間不大的公寓,一室一廳,一個人住倒是足夠,兩個人不免顯得有些狹小,尤其是晚上睡覺,整間房裡只有一張床,夏言冰主動抱著枕頭去躺沙發,卻被他摁回了床上。
她剛想說什麼,他便搶了她的枕頭走向門外。
顯然,是把臥室讓給她了。
到人家家裡求收留還霸佔了人家的床,怎麼有些說不過去,夏言冰趕緊提議道,「要不然一起睡好了,反正床挺大的。」
她口中的「一起睡」是非常純潔正直的字面意思,可是落在某人耳中,顯然會錯了意。
「你對男人都是這麼主動的麼?」他微微眯起雙眼,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見她那會,她也是十分主動彪悍的把他撲倒在床上……儘管只是鬧了個誤會。
揉了揉眉心,他將枕頭扔回床上,走到她身邊,俯身壓上,「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勉為其難……」
說著,便伸出修長的手指去解她的衣服。
夏言冰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臉上頓時燒紅了一片,縮到角落裡,「我、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睡旁邊啊!我們各睡各的互不打擾!」
她躲開對方的魔爪,用被子在床中央隔了一條「三八線」,劇烈的動作累的她氣喘吁吁的,小臉蒙上一層嬌紅,更加顯得可愛誘人。
回頭看了一眼宋祁臻,發現他正靠在床邊對自己勾唇,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這才恍然意識到他剛剛是故意作弄自己,十分窘迫。
「我知道了,早點休息吧。」他淡淡的應了一聲,慵懶的起身繞到另一側,「以後記得,‘一起睡’這種話就不要隨便對男人說了,如果是我也就罷了,換作別人就不一定會怎麼樣了……」
「我、我知道了……」她抓了抓頭髮,恨不能找個洞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