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雪色也深,低頭拽起一抹裙裾,仿佛不願那衣飾沾染了靜塵,隨行雪地,踩著淺淺的花盆底,這旗鞋不是她們這種人可穿的,想及此,淡淡一笑,隨手放開裙擺,淡月色的裙子隨之落入雪地,未然水清。
侍妾——這是新名謂,罷了罷了,賣入青樓還立什麼貞節牌坊,莫說旁人,自己都要作惡了。
唇畔一抹溫柔的淺笑劃過,隨著領頭的太監竟如九王爺府,長長的睫毛掀起,茶眸淺靜,淡瞄王府尊牌一眼,旋即低下頭去,旁人無法獲知我心中所想。
回廊,曲轉,有碧蓮亭後,長曲廊邊再無瑩河,只輕輕一道橋,皇家顯擺極盡顯至。
暗暗歎,原是有幾分敏慧的,無奈生的這麼個身世,怨天尤人有何用,自小受盡打壓,自然不為這事所動。
抬眸妄想,牽頭太監恐怕也不是什麼善主,此番不是人人都呆得了得,王爺府也不是養閒人的地方,撇眸,見花枝招展一干,心中有笑,為一人只妓與為眾人之妓,一字之差,是再也無甚差別,這廝又是何必,如此可在?竊笑于心,自身尚不是如此。
邁入門檻是,見絲帕一方,拾,見是自己偏愛的紫色,然收於袖中,此番定是夫人的了,煙花女子怎會用這種沁雲香,除卻我……
此番暗選,嬤嬤自然是不樂意的,然受了人家的銀子,又怎好與官府抗爭?
不想了,座上有一男子,深青色長袍,夠震撼了,可不是半月前他救得我麼?
眼前仿佛又憶起那日的場景來,實在是有意思的很哪——
那日我是出去給青樓裡的鴇兒們買桃花胭脂的,懷裡揣著銀子往前走,為了圖近道,便向著旁邊的小青溪走過去,那裡有個一線橋,到真真似線般窄,踩在上面只有一人能行,還需小心翼翼的走。
然這橋也不是第一回走,有時挑著水也是走這橋過去,還不是平安無事?
「呃——」正想著,突然一聲低呼,只覺得後腳跟給人用力一拐,撲通一身向前撲去,走勢很急,所以借力也大得很,眼看要撲進水裡,心想旁邊也沒有可借力的東西,這下子若是使輕功也不一定有用,弄不好還要大戰一場。
身子已然直直向水中撲去,突然腰上一緊,被人攔腰拉了回來,回頭一看,竟是一個戴著金面具的男子,眸子一眯,自然是知道他是誰的,滿清嘉親王出遊時喜戴金面具,身為紅花教主,我如何會不曉得?
扶著他的身子站穩,笑笑理理散落的青絲,方抬頭嫣然淺笑,施施然欠身道:「多謝嘉親王相救。」
被人認出來他仿佛一點不奇怪,微微點頭後便足尖點地施輕功離開了。
指尖有把銳利的琉璃刀片,卻一直未發,方才明明有機會撂倒他的,然此刻若是傷了他,想畢又是一場大動亂,更何況如今無事,有做什麼要去主動惹他,這般,紅花也斷沒有好果子吃的。
抬眼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悵然,更多的則是千絲萬縷的思緒——
心裡頭還是有些喜歡他的沉默心性的,然如今我雖要擠破頭做他的侍妾,驀然不是在心中所想的種種場景再次相見,這種時候赫然不能同等,頂多只是任他挑罷了,侍妾在我心裡,也是極沒有尊嚴的差職。
然這與我何干,我本就身處青樓,這番也是必然之事,誰又有意爾?
想來他那夫人,與我用的東西一般,也是個性情相對的人吧,若是有幸的見,此生是做不成知己了,在這王府相見,可不是主子與奴婢的身份麼,換不來的。
已然進了,對那人尚是有意的罷,未答便覺笑,有意如何,此番是選侍妾,中了也不見得見得著,見得著也不見得有寵,有寵又如何,不過是個侍妾,這大清啊,便是這般的……
隨著眾人拜了,鶯鶯之韻:「賤奴叩見九王爺,王爺萬福金安。」
教了多次的,不禁可笑,萬福金安,天生是有的貴種不成?
依舊清淡,隱隱地傳來:「起來吧。」
依舊是,隨著眾人起了,不見有故,這番,值得由著他挑鴨子似的挑了……
見了他,自然是中選了,這不用說,方有一面之緣的,想來他定是設了計想利用我的,只是我不願去想,不願去猜。你如此,也非本意麼?
可笑可笑,我與你又有什麼瓜葛呢,不過是你情爾願罷了,尚會怪了你不成?
也輪不著我耶……
入住芳秋閣幾日,與幾個其餘的同住一房,無不是清儷可了人的,心想那王爺好著這口來著,那日之情可是風險了些,所幸那些個花子都不是些心思縝密的人,何況不是說不出口的事兒,這番賤婦,又有什麼說不出口的。
又有一奴人過來傳了我去,說是他聞通其才藝,喚著陪侍。
陪侍什麼,依言而行,分明是盤問,至處,尚覺晨宅。
頭疼了半日,如今是撐著病來的,自然不會好,進了去腦袋更是叫喚,不願搭理,直直進去,見他又在伏桌,當真用功呢,想你一個九皇子,又不是絕種了,憑什麼要汝任天子,泡影罷了。
甩帕行禮,禮數自然是周全,只道適曾有了煙花之氣,無暇顧及。
見抬頭,融融淺笑:「起罷。」
尚是寬厚呢,便起了,立了一旁,見他書書畫畫,一人成型,溫婉入水,美好若靜,執帕而立真是麗人兒。
心頭歎,上前磨墨,笑道:「道爺是刻苦用功,原來是在偷勤兒,畫上可是夫人,爺的手藝也甚是好的。」
他卻笑了,抬眸望瞭望我,道:「不過變了個相貌便不認識了麼。」
垂眸,自然是認識的,可不是自己麼?
且笑,這麼是不值的,想他也是曉得的,淡淡搖頭,怎敢奢望。
一個要稱帝的人,自然事事小心的,真感情至之於無物,自己的身世,可不就是最好的利用麼?
回:「是不認識了,爺不提,奴怎會曉得……」
久久微言,不曾複語,心中有些微怒。
方想起身告退,又聽他道:「留下來陪本王書閱罷。」
「也好,」淡淡應道,心思只是轉瞬劃過,暗歎這番又不太平了,尚要與這掌握生死的人智謀心計,自己如何贏得了他……
至傍晚,方放了我出來用膳,少頃旨意傳來,上稱令我移居芳秋閣東廂,離得近些也好,畢竟不是我有求與他,只是那些關於紅花與西番的秘密,我是斷然不會告訴他的,雖然本來只是些商情,但是到了清朝那幫臣子口中不知會傳成什麼樣子,恐怕到時紅花又會有難了……
「王爺有旨,芳秋閣東廂侍婢石氏淺容,即可前往晨齋赴宣。」前來傳旨的小丫鬟說完後,眼中閃現意思嫉羨的神思。
眉斜斜一挑,有言暗道,可不是怎的,尚未稱帝,便比著子的模樣作了,王爺府傳個丫鬟還需旨意之稱麼,到底只是個無權的阿哥罷了。
這些話自然是明說不得的,方才過來的丫頭也是一副有心模樣,若與他說了,指不定要如何傳我。
思及,眉中含一淺笑,美好如靜,此番爾定是比不得我的,然無需擺上這冷臉面來對著我,何不去如此對著府上那位嬌夫人阿!
靜思且及淺,複一溫言淺語:「多謝了,又勞煩姑娘帶路,妾身沒有冰清之身,恩寵自然不比姑娘長久,孤苦無依之時尚要仰仗您的厚恩了……」
語畢方驚,自己向來不是喜善出頭惹事之人,這廝可是為了甚,他自然是不同的罷。
那廂也弄得俏臉一白,半晌怯儒出一句不敢,惺惺然的樣子想來亦是不好受的。
冷然,亦不願去理,抿唇緊跟,前院轉後庭,回欄現曲折,盡顯皇家氣氣派派的論調兒,且不言諷刺,這可不是自個兒當年最熟悉的麼,暗暗諷了自己也罷,深出泥潭,雖未陷,也還是少動彈些的好,尚無人救的了我罷。
不曾奢望博人真情相待,這一遭走的也是贖罪來得,廝情願雖是單廂,也算得越矩了,免不了苛刻。
眼目望及,皆顯殘秋破敗,暗感淒涼,又現一敗菊,驚心,可是甚麼人要隕了?
思及之處,皆為言所行究,滿目之間已有輝煌盡然,不搖不點,上了前究道:「奴見爺安了。」
寢思不語,方覺暗光點點,知他顧盼,巧思不得避,便舉了面任其觀去。
有言:「無需多禮,起罷。」
不蔽不抻,起直了身子與一邊,那婢兒笨得奇,立著身子尚尚矗著,還真真要作我福氣的樣子。
片刻有一杯玉環佩粉身落地,渣子也飛了個不盡,惜著又一好玉喪於世。
上他喝道:「還呆著做甚,出去。」
可聽的出是有火氣的,也不知喊了我來做甚,福了身子欲出去,不懂他的意思似的。
立時軟了聲,卻也不復了平常:「叫了你了,還不回來。」
定了身子,怵怵言:「諾,爺。」
依舊息息地不敢多言,挪了步子移其邊旁,軟軟地言道:「爺,您氣奴摔了那杯子作甚?打了奴怕是也不值半分,多心疼,好好的紅陽暖玉……」
提了手不規矩的抹他的胸口,見其又皺著眉惱了,變本加厲地貼著身子過去,絲緞似的稠音兒膩過來:「那日爺救了奴,獲生之恩無以為報,今日爺心氣兒又不好,不如就讓奴伺候著您開心……」
總算那廂是開了口,泠音冽澈:「淺姑娘,您自重。」
彎了妙醞,淺淺地道:「可不敢,哪能讓王爺稱了‘您’去!」
見其有不耐之色,仍是穩穩當當地言:「淺姑娘能否稱得上這字,本王言亦不算,淺姑娘先前所說救命之恩雖是談不及,然既然姑娘說了,本王便有個不情之請,望姑娘將本王所需之事告知,姑娘是聰明人,當善知之意,不必……」
揮手掐斷了他的話根,果然麼,救了我也是有目的的,恐怕那日失足落河也是遺的人所為罷,更莫談向來清身的四王爺堂皇之往花月地尋侍妾這碼子事了。
冷顏相對,嚶言:「奴之賤身,一心仰慕王爺,只要能為您解憂,自然知無不言,然奴身愚鈍,實在猜不透王爺所謂何事。」
話雖如此,然滿臉冷相對,不願多言,只淡淡相望。
廝亟亟道:「你我皆為清明之人,無需我多說,你當知道我所說……」
轉身淡然,清淚已險險磊出,於語若昔冰:「清明之人不為霸業,奴也不願已前朝之事勞煩王爺,妾身請願,身懶堪廢,還請王爺逐奴之出,免得礙了爺的眼。」
遂背福了福去了,他也不曾來留我,實在臉上已清珠滿布,不謂何因,靜靜離走,向著東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