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州市財政局,法規科。
辦公室的掛鍾在滴答作響,聲音像是扎進耳膜的細針。
沈建秋靠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電腦屏幕,微微有些出神。
三天前,就是在這間辦公室,自己的記憶仿佛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灌入了無數場景與畫面。
前一刻,2025年新上任的省委書記吳靜芳來蕪州考察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下一刻,他已經坐在2009年的財政局法規科辦公室裏,手指下的鍵盤縫隙裏還卡着半片風幹的茶葉。
「建秋,辦公室剛下發了一份文件,你收一下。」
科長龍向東的嗓音從背後傳來,沈建秋轉身時險些撞翻桌上的保溫杯。
這位法規科科長四十出頭,兩鬢已染了霜,此刻正皺着眉將一沓文件拍在他桌上。
沈建秋的目光掃過文件冗長的擡頭,瞳孔驟然緊縮——《關於授權國務院在津門市市級機關及和平區、魯東省級機關及黃海市、濰州市各級機關,鄂州省級機關及宜州市、襄樊市各級機關,川西省級機關及綿陽市、內江市各級機關、皖東省級機關蕪州市,以及教育部、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國家統計局本級機關(不包括直屬機構)開展公務員職務與職級並行制度試點工作,暫時調整適用公務員法關於非領導職務管理的有關規定》
燙金的紅頭文件刺得他太陽穴一跳。
公務員職務與職級並行制度試行了?
重生之前,記得這項政策本該在七年之後,也就是2016年才出臺。
他攥着文件的指節發白,紙張邊緣在掌心勒出深痕。
記憶像被攪渾的水,2025年的自己剛調任建設局副局長。
那天,重回故地的吳靜芳書記,宴請了蕪州當年的「老人們」。
市裏處級以上幹部,幾乎悉數到齊——包括自己這個四級調研員,也受到了邀請。
酒宴上,自己想起當年的一些事,觸景生情之際,未免多飲了幾杯。
再睜眼,竟重生回到了十六年前。
或許因爲自己這只「蝴蝶」的翅膀扇動,這個世界似乎有了些許變化——比如眼前這份文件的提前下達。
「對了,下午局裏有個會,是葉局長要求召開的。」
離開之前,老龍提醒道,「會議內容和咱們科有關,到時候你和我一起參加。」
「呃,好~」
沈建秋微微頷首,應了下來。
……
三樓的會議室裏,吊扇攪動着渾濁的空氣,十二張皮椅圍成的橢圓桌旁,煙灰缸裏堆滿煙蒂。
沈建秋坐在末席,看着投影幕布上的《蕪州東郊棚改資金撥付方案》,鼻腔裏泛起前世熟悉的血腥味。
今天這個會議,按說只有正科級的部門負責人才能參加。
但沈建秋一來是法規科的人,恰好和會議議題相關;
再一個,他本身又是主任科員,勉強也算是正科級——非領導職務。
於是,他也被法規科科長龍向東帶上,列席了會議。
「三千萬補償款對應二百一十七戶拆遷,戶均十三萬八~」
葉瑜菲的鋼筆尖在方案書某行數字上戳出個小洞,「但上周實地核查,實際拆遷戶是一百九十三戶。」
這位新上任的副局長還不到三十歲,年輕貌美,和上首端坐的數名四五十歲同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葉瑜菲,蕪州市財政局第一副局長,掛職幹部,今年年初到任。
掛職之前,其擔任國家發改委中小企業司下面某處副處長,括弧正處級。
掛職幹部,是指選派公務員到下級機關、上級機關、其他地區機關以及國有企業事業單位擔任相應職務進行鍛煉的交流方式。
一般來說,掛職時間一般爲1至2年。
掛職鍛煉的時間過長,會影響原單位的工作安排。
時間過短,則可能達不到鍛煉的目的。
可能有人要問,葉瑜菲一個部委的正處級幹部,還是國家發改委這樣的重要部門,怎麼就掛職了一個地級市的副處職?
但這在掛職幹部身上,是很常見的。
掛職幹部,通常下掛的職務都會偏低一些。
因爲他們下去,主要是熟悉情況、積累經驗,很少直接會主持工作。
職務太高,反而不好。
一旦掛職結束,回到原單位之後,這類幹部的職務通常會有一個很明顯的提升。
像葉瑜菲,她雖然是正處級下掛了一個副處級的局長。
但回到發改委中小企業司之後,她轉正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然而你未來回部委前途無量是一回事,如今在蕪州,在財政局,卻絕非如此。
至少在沈建秋眼中,這位分管法規處的副局長,和「老王」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對手。
她此時的驟然發難,根本沒有一點成功的可能,甚至顯得有些可笑。
是,《蕪州東郊棚改資金撥付方案》確實在執行的時候很不到位。
有二十多戶拆遷戶拿到手的補償金非常少,根本沒按拆遷政策走。
但這件事情,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利益,根本不是老王一個人能拍板的。
你拿這件事情向老王發難,那能成事兒就怪了。
信不信你真的把事情捅上去,市領導都會有人爲王國順站臺解釋?
哎,還是太年輕啊!
沈建秋暗暗搖了搖頭。
局長王國順端起景德鎮青花茶杯,杯蓋輕敲杯沿的脆響讓會議室驟然安靜。
「小葉局長可能不了解基層工作。」
他笑得像尊彌勒佛,「二十四戶是歷史遺留的'戶中戶',當年分家沒辦手續,但確實住在不同院落。」
煙霧在葉瑜菲鏡片上蒙了層紗:「王局說的這些'戶中戶',有街道證明還是戶籍記錄?」
「拆遷辦同志熬了七個通宵做的登記表。」
王國順從文件夾抽出張皺巴巴的表格,油墨印鑑鮮紅得刺眼。
表格最後傳閱到沈建秋手裏時,他聞到一股新鮮油墨混合雙氧水的味道——這墨跡幹透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葉瑜菲的指甲在實木桌面刮出白痕:「上周五我調閱過檔案室所有檔案……」
「說到檔案室。」
沈建秋突然開口,二十道目光瞬間釘在這個角落,「葉局,上周暴雨導致庫房滲水,1992年以前的戶籍檔案正在搶救性修復。」
瞥過王國順大有深意的笑臉,沈建秋一臉平靜地陳述事實,「葉局若要查證,需要聯系民政局調備份。」
會議室響起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想起三天前辦公室確實發過檔案室修繕通知,卻沒人注意落款日期是12月14日——也就是三天後的星期一。
葉瑜菲的鋼筆啪地摔在桌上。
她環視會場,看着城建處長摸出手機擺弄,財政主任低頭玩轉打火機,法規科長龍向東正往保溫杯裏吹枸杞。
每個躲避的視線都在訴說同一句話:這裏姓王。
「既然手續齊全,就先按流程走。」
她合上文件夾的力道像在釘棺材板,「但補償金發放前,我要帶審計組復核所有拆遷戶信息。」
王國順笑呵呵起身添茶,紫砂壺嘴精準對準葉瑜菲杯沿:「沒問題,小葉局長盡管去做,我支持你!」
說完之後,王國順不忘感慨道,「年輕人就是有幹勁,再過幾年,我們這些老家夥也該讓讓路嘍。」
再過幾年的意思,就是現在還輪不到你說話。
葉瑜菲雖然滿腔怒火,但也只能暫時熄火。
局黨組擴大會議結束之後,葉瑜菲第一個離開了會議室。
沈建秋則是整理好了文件、筆記本,和主管領導——法規科科長龍向東低聲打了個招呼,這才離開。
主座上,蒸騰的水霧裏,王國順朝沈建秋的背影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老龍,我看小沈在法規科可惜了。等時機成熟了,讓他去城建口鍛煉鍛煉?」
「嗯,我看行!」
龍向東唔了一聲,嘴角露出了微笑。
沈建秋這個部下,他還是非常看好的。
走廊感應燈隨着腳步聲漸次亮起。
沈建秋摸着口袋裏冰涼的U盤,聽見身後傳來高跟鞋急促的咔噠聲。
「你到底什麼意思!」
葉瑜菲低聲的斥責響起。
沈建秋坦言看向對方,臉上露出了人畜無害的笑容:「葉局,我沒別的意思,我會上陳述的都是事實。」
「你!」
葉瑜菲氣得俏臉騰紅,卻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最終,她也只能一跺腳,憤懣而去。
看着這位葉局的窈窕的背影,沈建秋輕輕搖了搖頭。
這位剛剛空降下來不久的葉局,能力或許是強的,但未免也太急躁了點。
就算你要針對老王,也不是這麼幹的。
什麼東西都沒準備好呢,就匆匆向王國順發難,這只會讓你在局裏的影響力進一步降低。
畢竟,你和老王的鬥法,大家可都在看着呢。
老王要是這麼容易就被扳倒,他能在這個位置上坐這麼多年?
自己會上的打岔,其實是在幫她找個臺階下。
可惜,似乎人家根本沒看出自己的善意提醒。
無所謂了,反正老王多行不義必自斃,早晚會有進去的那一天。
這一點,沈建秋比任何人都確信。
辦公室裏,沈建秋還在想着下午會議的種種。
重生之前的很多人和事,一一浮現在腦海之中。
王國順,蕪州市財政局局長、局黨組書記、一把手。
同時,他也是上一世打壓沈建秋的罪魁禍首。
當然了,沈建秋這樣的人,早就看穿了世界的真相。
升不升官,對他來說真的無所謂。
二十七歲就上到了主任科員,拿到了正科級的工資,一輩子躺平都沒問題。
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反而是王國順自己,最終在副市長的位子上,因爲貪污受賄、包養情婦等問題鋃鐺入獄。
好像,被判了個無期徒刑。
想到此人,沈建秋的眼睛不禁深邃起來。
雖然根本不在乎王胖子的打壓,也很清楚這樣的人終究不會有好下場。
但重活一世,自己總得做點什麼。
提前將他送進去,也算是爲民除害,積德了吧?
重生之後,自己在信息上的優勢太大了。
想要對付王國順,要比前世容易得多。
當然了,想要將這胖子送進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至少向葉瑜菲那樣蠻幹,肯定是不行的。
嗯,還是要好好規劃一下,才能萬無一失。
沈建秋做事情,向來是謀定而後動。
既然決定了要提前將老王拉下馬,那自然要多做一些準備。
……
百味倉,是蕪州市本地一家小有名氣的飯店。
不過,相比午宴和晚宴,它的夜宵才是最火的。
晚上六點半,一輛小車在百味倉門口停下。
司機在前臺說了兩句,開好了包廂之後,兩名戴着口罩的女子才從後排出來,迅速走進了飯店。
101包廂內,兩個女人相對而坐。
其中一人,正是葉瑜菲。
坐在葉瑜菲旁邊的女人,知性而美麗。
看其成熟的裝扮,應該已經過了35歲。
但她的皮膚依然細膩光滑,顯然是保養得宜。
「嫂子,事情就是這樣。」
葉瑜菲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和盤託出。
「瑜菲,說了多少遍。你哥和我只是當年有過婚約,領證之後根本沒擺過酒,別再叫我嫂子了。」
看着葉瑜菲一臉憤慨的模樣,女人嘆了口氣道。
「好吧,那我叫你靜芳姐。」
葉瑜菲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多糾纏。
「事情我知道了。」
聽完了葉瑜菲的陳述,吳靜芳微微頷首。
「靜芳姐,你準備怎麼處置這個王國順?」
葉瑜菲忍不住問。
「暫時還動不了,總要有個過程。」
面對葉瑜菲的追問,吳靜芳很是頭疼。
「動不了?爲什麼動不了!?」
葉瑜菲有些激動地說到,「三千萬補償款對應二百一十七戶拆遷,只有一百九十三戶正常拿到了補償金。其他補償金的去向不明,疑點非常明顯。要我說,十有八九就是這個王國順給貪了,爲什麼還要等呢!」
「證據,你有證據嗎?」
聆聽着吳靜芳的反問,葉瑜菲頓時愣住了。
是的,坐在葉瑜菲眼前的女人,正是剛剛上任半年的市委副書記、市長吳靜芳。
老吳家和老葉家,是京城的世交。
葉瑜菲能來蕪州市掛職,也是她做的工作。
瞥了一眼因爲心情激動有些微微喘息的葉瑜菲,吳靜芳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開聲道:「瑜菲,王國順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
「他和市委張書記關系密切,是張書記的小舅子。想要動他,必然要經過一場人事方面的博弈。」
吳靜芳坦言道,「如今的我,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是沒辦法拿掉一個張書記力挺的財政局長的……」
葉瑜菲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
但似乎,自己想說的東西,都沒什麼說服力。
一時間,她也只能默默頷首。
下午的事情發生之後,葉瑜菲第一時間就約了靜芳姐晚上見面。
本來以爲給市長大人說了拆遷補助的事兒之後,就能將王胖子一擼到底。
誰知道,竟然是這樣一個結果。
看着葉瑜菲難過的樣子,吳靜芳也很感慨。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喟嘆一聲:「蕪州市情況的復雜,超出了我的預料。當初讓你來蕪州市掛職,現在看來可能是我錯了。」
轉頭看向葉瑜菲,吳靜芳就道:「要不,我和周主任說一聲。等你掛職滿一年之後,提前回委裏吧。」
「我不要!」
葉瑜菲揚起脖子,一臉倔強的說。
來到市財政局掛職也大半年了,葉瑜菲對於局裏的情況也已經有了基本的了解。
王國順這個局長,在局裏是獨斷專行,很是霸道。
但能力上,卻又不怎麼樣。
葉瑜菲給他匯報過兩次工作之後,就看出了這人的本質。
說是酒囊飯袋稍微誇張了點,但也絕對好不了多少。
另外,葉瑜菲還發現,這人利用自己的權勢,和局裏幾個女同志不清不楚的。
她對這個王國順的印象,可以說是極差。
下午的會上,自己突然發難,就是想將他拉下馬。
可結果,卻不那麼盡如人意。
對了,都是那個沈建秋。
不是他從中作梗,削弱了自己的氣勢,說不定事情都已經成了。
葉瑜菲銀牙暗咬的時候,吳靜芳也開聲了。
「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主任科員怎麼樣了。」
市長的問題拋出,沈建秋帥氣的面龐,以及他嘴角經常掛着的~似有似無的笑意,不禁浮現在葉瑜菲眼前。
剛剛來到蕪州市財政局掛職的時候,她其實很關注沈建秋這個人。
沈建秋,今年剛剛27歲,臨省的985——南州大學的碩士研究生畢業,可謂是才子一枚。
人呢,也是又高又帥。
入職四年,已經從副主任科員,上到了主任科員(當年的碩士定崗就是副科級)。
雖說不是領導職務,但也相當不錯了。
法規科是自己分管的,一心想要幹出一番事業的葉瑜菲,自然想要用人。
沈建秋,就是她第一個看中的人才。
然而接觸了之後,葉瑜菲才知道自己錯了。
這個沈建秋,似乎壓根兒就不在乎工作。
每天來財政局上班,就好像點卯一樣。
有工作交代下來,他就做一做;
沒有工作安排的時候,他的一門心思,幾乎都放在了股市上。
人倒是挺隨和,對誰都客客氣氣,笑臉相迎。
可在葉瑜菲看來,這人也太沒理想、沒追求了。
根本就是不求上進,白白浪費了這麼高的學歷。
「姐,別提了。就是這個沈建秋,今天壞了我的事兒!」
看着葉瑜菲憤憤不已的樣子,吳靜芳蹙了蹙眉:「怎麼回事兒?」
葉瑜菲加油添醋的將會上的情況講了一遍,最後說道:「我當時氣勢正盛,王國順已經有些慌亂了。要不是這個沈建秋打岔,事情說不定就已經成了!」
吳靜芳雖然心裏並不認可,但卻也沒有反駁她。
沉默了一會兒,二人就準備撤了。
葉瑜菲起身先出了包廂,去往前臺買單。
百味倉的老板是個「半老徐娘」,三十出頭的樣子,很有幾分姿色。
付了錢,葉瑜菲去了趟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老板娘領着一男一女兩個客人往裏面走。
「沈建秋!?」
看到其中一個人的背影,葉瑜菲頓時眼睛一亮。
那高大筆直的身影,她自信不會看錯。
偷摸的跟上,葉瑜菲發現老板娘領着人正好進了隔壁的「梅花廳」。
人領到包廂之後,老板娘喜滋滋的出來。
出門之後,她還不忘幫客人關上門。
看到葉瑜菲看向「梅花廳」,老板娘也不奇怪。
這「桂花廳」的兩名客人雖說是生面孔,但氣質很特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只是二人都戴着口罩,顯然不想太過顯露身份。
老板娘見多識廣,當然不會隨便套近乎。
笑容滿面的點頭打了招呼,老板娘正要回前臺,對方卻跟了上去。
「老板娘,車子還沒到~我們再坐一會兒,沒問題吧?」
到了前臺,葉瑜菲開聲詢問。
「沒問題,沒問題。」
老板娘忙不迭的點頭。
達到目的之後,葉瑜菲十分滿意。
轉過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包間,然後輕輕將門關上。
雖然葉瑜菲出去的時間有點長,但吳靜芳卻沒有多問什麼,神情依舊淡然。
「可以走了嗎,我給小林打電話?」
「噓~」
市長的聲音不大,但葉瑜菲還是忍不住提醒。
看着她這副神祕兮兮的樣子,吳靜芳自然十分好奇。
「靜芳姐,剛結賬的時候碰到了熟人。」
坐到吳靜芳對面,葉瑜菲做出了解釋,「就剛剛咱們提到的那個沈建秋,他領了個女孩子過來~」
「這很正常吧?」
吳靜芳忍不住道,「他好像才二十多歲,有女朋友有什麼奇怪?」
「我可沒聽說他有女朋友,純好奇。這家夥表面上人畜無害,不知道背後裏會是什麼樣子。」
葉瑜菲笑得像個小狐狸,「諾,兩人正好就在咱們隔壁的包間。我看看能不能聽到點什麼~」
「瑜菲,有點過了。」
吳靜芳當然知道她的意思,眉頭不禁微蹙。
就在她準備起身的時候,隔壁的交談聲隱約傳來。
「怎麼樣,這幾天在廬州市有收獲吧?有沒有見到賀市長?」
包廂內,聽到賀市長這三個字,吳靜芳神情微動。
葉瑜菲偷聽下屬牆角這事兒,本來她是不贊同的。
而且,她也沒覺得隔了一道牆,還能聽到什麼。
可沒想到的是,在101包廂內,隔壁的對話雖然聲音不大,但仔細聽卻真的能聽清楚。
此時的葉瑜菲也已經發現了異常,她輕手輕腳走過去仔細觀察了一番。
隨後折返回來,在吳靜芳耳邊低聲解釋了兩句。
原來,這101和102包廂是互通的。
二者既可以合起來當成一個大的包廂,也可以像現在這樣,中間用移門隔開一分爲二成爲兩個小包廂。
只不過這移門拉上之後嚴絲合縫,不注意還真看不出來和牆壁有什麼區別。
「就聽一小會兒~」
和嫂子解釋了兩句,葉瑜菲求肯的說出了目的。
吳靜芳不以爲意的拿起了茶杯抿了一口,倒是沒有立刻起身。
她倒不是想聽到什麼重要信息,只是好奇沈建秋爲什麼會提到隔壁廬州市的副市長。
沈建秋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一個月葉瑜菲沒少給自己灌輸。
高學歷,有一定的水平,只是年紀輕輕卻沒什麼朝氣。
嗯,人情世故應該是拿捏的挺到位。
據說和市財政局的上上下下,關系都處的不錯。
聽葉瑜菲的意思,下午的會上,正是他的打岔,讓其對王國順的一系列攻訐落空。
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吳靜芳對這個年輕人的印象不免打了折扣。
「還在接觸呢~」
隔壁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建秋,我去了廬州之後了解了一下。你說的這個賀副市長,只是剛剛升上來的,在市裏的存在感並不高。排名,好像也比較靠後……」
「呵呵,正因爲她是剛剛上來,所以才更需要政績支撐。尤其是你這樣的新銳企業家遠道而來,如果真的願意投資的話,她一定更加重視。」
沈建秋頗有磁性的聲音再次響起。
其內容,讓吳靜芳越發好奇。
短短幾句話,她已經差不多聽明白了。
感情這個女人是個企業家,她去廬州市投資,是沈建秋「指使」的。
呃,或者用策劃更準確一點。
作爲皖東省的省會,廬州市的動向,省裏各地市的幹部自然都十分關注。
剛剛升任副市長的賀月琴,吳靜芳當然也是知曉的。
這個沈建秋讓自己的朋友去廬州市投資,而不是自家蕪州市,這種「資敵」的行爲,讓吳靜芳有些生氣。
「建秋,有一點你說的對。咱們蕪州市的投資環境,確實比不過廬州市。」
女人的聲音有些憤憤不平,「都怪張元海!在蕪州這十年,他把咱們蕪州霍霍得不輕。很多正當做生意的,都因爲上供越來越多,漸漸做不了~」
張元海這三個字,如同炸雷一般將葉瑜菲炸得一激靈。
看到她差點跳起來,吳靜芳輕輕揮手示意了一下,讓她稍安勿躁。
原來是因爲蕪州市的投資環境差,這倒是情有可原了。
此時此刻,吳靜芳對沈建秋的不滿削減了不少。
「剛開始的時候,總是困難的。」
沈建秋看似安慰友人,又有些像在說服自己,「你繼續努力和賀副市長接觸。記住,一定要搭上線之後,再真金白銀的投資。」
「呃,你是擔心?」
「嗯,廬州市雖說不像咱們蕪州,有張元海這麼一個市委書記,將整個風氣都帶壞了。但畢竟也是窮地方,下面具體辦事的人會不會貪,這很難說。」
「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曉雨,你辦事我放心~」
唔,原來這女人叫「小雨」。
一直偷聽牆角的葉瑜菲,大眼睛裏滿是了然。
剛剛無意間看到沈建秋帶着一個女人來包廂,她以爲二人是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侶」,來這兒談情說愛來着。
可沒想到,卻聽到了這麼有價值的信息。
嗯,原來沈建秋這小子還是知道好歹的,他也認爲張元海不是個東西。
所以連自己的朋友,都勸着去了外地投資。
這麼說的話,下午他在會上打斷自己,可能真不是有心的。
「對了,建秋。」
葉瑜菲正思忖間,隔壁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這些天在單位情況怎麼樣,你們那個新領導,沒再找你的麻煩吧?」
新領導?
這是在說我嗎!
葉瑜菲眼睛一跳。
「哎,別提了~」
沈建秋的聲音有些意興闌珊。
「下午才壞了她的好事,估計這次要狠狠記我一筆了。」
「哦?怎麼個情況?」
隨後,沈建秋一五一十的將下午會上的情況講了一遍。
聽他繪聲繪色的描述,吳靜芳也不禁頗感有趣。
「咱們這位葉局,會上竟然想通過‘東郊棚改資金撥付方案’來拿捏王國順,這實在是太幼稚了。」
沈建秋喟嘆着說,「《蕪州東郊棚改資金撥付方案》,當初是多個部門聯合推出來的,背後甚至還站着市裏幾位主要領導。」
「咱們財政局,說白了就是個執行者。其中的利益,不知道涉及到了多少人。葉瑜菲竟然想在這件事上發難,王國順估計嘴都笑歪了~」
聽到沈建秋這番評述,隔壁的葉瑜菲直接氣抖冷。
吳靜芳剛剛才聽葉瑜菲告了狀,這會兒就有了另一個版本的描述,自然將事情看得更清楚了。
輕輕拍了拍葉瑜菲的手,以示安慰。
心中,吳靜芳則是對沈建秋的評價直線提升。
聽到這裏,她已經可以確定:葉瑜菲絕對是誤會他了,這個年輕的主任科員,其實並沒有站在王國順,或者說站在市委書記張元海那一邊。
他只是知道葉瑜菲的這次攻訐肯定沒辦法成功,所以才從中阻了阻。
「你之前不是說,這個葉局人品其實很不錯?你就沒想過提醒她一下?」
「我怎麼沒提醒了!」
沈建秋叫冤的聲音響起,「上周五她要調閱檔案室所有檔案,我就對她旁敲側擊過,試圖讓她放棄從這方面入手。」
停頓了一下,沈建秋反問道,「曉雨你經常上網,微笑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你總知道吧?」
「知道啊,微笑就是不認可的意思啊。」
「說的就是啊!可我對咱們葉局微笑,表示對她查檔案這件事情不看好,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沈建秋有些無奈的說,「我總不能直接說,你這麼搞沒辦法將王國順拉下馬吧?」
「呃~所以你才用檔案受損的理由,暫時阻止了葉局長?」
「嗯,用這個理由拖一拖,至少她不會因爲這件事情威信受挫——只是暫時。」
沈建秋幾句話說完,葉瑜菲的臉已經是一片嫣紅。
回想起來,那天自己找沈建秋要檔案的時候,他好像確實對自己微笑過。
當時自己以爲他在耍帥,就沒搭理。
沒想到~
我成小醜了!?
葉瑜菲尷尬不已的時候,吳靜芳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空降來到蕪州市之後,她就一直感覺被一張大網束縛着。
市委書記張元海,在蕪州歷任副市長、常務副市長、市長。
八年前,其升任市委書記,正式成爲蕪州市第一把.手。
這些年,在他的經營之下,蕪州幾乎成了鐵板一塊。
外來的幹部過來之後,如果不融入張元海爲首的本地派之中,根本就辦不成事。
就拿自己舉例,堂堂市長、蕪州市二號人物,上任快半年了,就連最基本的財政大權都沒拿到手裏。
這個張元海已經不能用強勢來形容了,簡直是一手遮天。
自己將葉瑜菲從部委要過來,就是想要盡快將王國順給搞下去,然後徹底掌握財政局來着。
可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本來吳靜芳已經對葉瑜菲這邊不抱什麼期望,沒想到機緣巧合之下,今天聽到了沈建秋的這番話。
或許,這個沈建秋,就是打開局面的一把鑰匙?
「聽你這麼一說,你們這位葉局能力真的不行,鬥不過王國順這樣的老狐狸。」
叫「小雨」的女人一句評價,讓葉瑜菲重新恢復了鎮定。
「也不是能力不行。」
沈建秋,「我看過她的簡歷,是國外頂尖高校的MBA。有這麼硬的學歷,能力肯定是不差的。在部委的話,她肯定是順風順水~」
「但在地方上,是不是就行不通?」
面對同伴的這個問題,沈建秋解釋道,「呃,其實在地方上,她的能力也是有施展空間的。但這個空間,肯定不在財政局,而是在下面區縣。」
「葉瑜菲敢打敢拼,敢於承擔責任,其實很有京城大妞的那種氣質。」
沈建秋坦言,「如果將她放在下面區縣擔任一把.手,給與她足夠的權力,以她一往無前的氣勢,說不定真的能將當地的經濟給搞起來。」
「有點道理~」
「可惜,吳市長將這個幫手放錯了地方……」
沈建秋嘆了口氣。
突然被diss的吳靜芳微微一怔,旋即看向一臉失神的葉瑜菲。
「你就這麼肯定葉局是吳市長的人?」
「呵呵,肯定一定以及確定!」
沈建秋的這句話,聽在吳靜芳耳中其實沒什麼。
不僅是他,市裏其實所有人都知道,葉瑜菲是自己力挺的人。
然而沈建秋接下來的一番話,直接讓她也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