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台消息,昨日下午三時二十三分,本市淮海區發生了一起連環追尾事件,造成兩人死亡,七人受傷,其中……」
新聞聯播在掛壁電視裡一遍遍重播著,畫面中是昨天下午淮海區的車禍現場,七輛車連環追尾,最嚴重的那一輛連車頭都被撞凹了,玻璃碎了一地,上邊沾著不知道誰的鮮血。
程稚心僵直脖子不敢回頭,可電視裡的解說還是源源不斷的鑽進她的耳中,強行喚醒她腦海中地獄一樣的現場記憶。
殘肢、鮮血、汽車發動機著火的焦糊味,還有男人密不透風的懷抱,血都濕透她的衣服了,男人卻還是不肯鬆手……
程稚心閉上眼,又用力地在地上磕了個頭,才用啞的不成樣子的嗓子懇求:「季先生,求求您讓我見見璟然吧,求求您……」
醫院的早上算是個小高峰,路過的護士都側目看這個跪在病房外的女孩,走遠之後才小聲嘀咕:
「這誰啊?怎麼在特級病房這邊跪著也沒人管管?」
「嘖,聽說是季二少的什麼人,跪了一晚了,從我昨天下班就在這兒等著……」
「就昨天下午連環車禍的那個季二少?」
「……嗯,說不好這事兒和她什麼關係,主任也不讓人來管。」
旁人說什麼程稚心已經聽不見了,她滿眼都只有面前的病房,乳白色的木門隔絕了一切,而她的愛人在裡面生死未蔔。
「季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昨天會遇到車禍,如果我知道,一定會阻止他的……求求您,讓我看他一眼好不好?」
她求了一夜,嗓子像含了口沙子,說起話來磨得生疼。
可她不能停,只要安靜下來就只能想到璟然,想著他在撞上前面那輛車的最後一秒死死地撲過來抱住她,擋風玻璃碎成片都沒有碰到她一點,等救護人員把璟然從車上抬下來的時候她才看到,原來玻璃全都紮在他的後背上了,密密麻麻的,讓她連害怕的念頭都動不了,只剩下心疼。
心疼他最後拿命護住了自己。
「求您……」
「喀嚓。」
金屬門把手從屋裡旋開,緊閉著的門掀開一道縫隙,程稚心眼睛黏上去往裡邊看,想要看到季璟然現在的情況,看他是昏迷著還是醒著……可看見的,除了空白,還是空白。
「季先生。」程稚心仰著頭看走出來的男人。
他的身材英挺高大,程稚心脖子都仰酸了才能看到他的臉,可那張冷硬俊美的臉上卻寫滿了陰鬱厭惡,仿佛看她一眼都不屑。
程稚心看到他卻看到了希望,強忍著酸澀,討好地朝他笑笑:「季先生,您說我想見璟然的話就跪在這裡等,我現在,現在能去看看璟然了麼?」
季宸寧皺著眉,冷厲的氣勢教人腿都打顫,看了眼跪著的程稚心,沉聲道:「程稚心,到現在你嘴裡還沒一句實話!」
「我……沒有實話?」
「你說,如果你知道會這樣,昨天就阻止璟然……你的意思是,帶你私奔這件事,是璟然提出來的?!」
程稚心想到這個,便充滿了自責與內疚。
昨天下午季璟然突然來找她,要帶她去別的城市生活,說他都安排好了。
「這樣算什麼?你媽媽聯繫不上你,沒准還以為我帶你私奔了呢。」
「就是要私奔!」季璟然抱住她,「心心,我就是要和你私奔,到一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重新開始我們的生活,我愛你,心心,我只要你一個人就夠了……」
「可是這樣,不會出事麼?」
季璟然揉了揉她的長髮,「能出什麼事?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等他們氣消了就沒事了。心心,我捨不得你被媽媽為難,也捨不得離開你……」
男人的懷抱燙的嚇人,程稚心被他帶起熱情,整顆心都燒起來了。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好。」
兩人收拾了行李,鎖好了門窗,往季璟然安排好的城市駛去。昨天下午市區有些堵,季璟然怕耽誤久了橫生波折,便帶她從淮海區繞。
高速上有車拋錨,車主忘了放警示燈牌,他們前面那輛車徑直撞了過去。季璟然看到前面的情況時已經來不及打方向盤了,只是在最後一刻,緊緊地把她護在懷裡。
「璟然說,我們先離開一段時間,等大家氣消了,就回來……對不起,如果,如果我知道昨天下午……」
「一派胡言!你自己看看!」
季宸寧把手裡的信重重甩在程稚心的臉上,牛皮紙信封的尖叫劃過她的皮膚,帶出一小串血珠。程稚心連擦一下都顧不上,從地上撿起信封,抖著手抽出裡邊的紙。
「爸媽,哥:我最近要先離開一段時間了,你們不用擔心……我愛稚心,不願意讓她再因為我而受傷害了,她在這座城市不開心,我要帶她到能讓她開心的地方去……」
是季璟然的字。
程稚心一目十行地往下看,每一個字她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卻變成了一把利刃,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心。
原來璟然知道她在這裡過得不開心,知道他媽媽沈曼雲私下找自己的事,知道她想要離開這座城市……他為了她安排好了這一切,甚至連在異地給她一個婚禮都想到了。
卻被命運重重一擊,連承諾都沒來得及送出去。
程稚心癱倒在地上,臉上血色盡褪,呼吸的時候疼得難受,肺泡裡按了針一樣,紮得生疼。
「璟然他……我不知道……」
她腦子都亂成一團了,抽抽噎噎地不知道自己再說什麼。
可落盡男人耳中,卻是全然的心虛。
「程稚心,如果不是你逼著著璟然離開,他又怎麼會遇到車禍?!你不開心?好一個不開心!」季宸寧俯下身,用力捏著程稚心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問,「把璟然害成這樣,你開心了?!」
「我沒有……」她怎麼會逼著璟然離開?
季宸寧冷笑一聲,嫌棄地甩開她,道:「程稚心,你處心積慮的黏在璟然身邊,仗著他喜歡你,趁機蠱惑他離開季家,以為這樣就能讓季家妥協?」
「你做夢!」
季宸寧把她手裡的信拿過來,目光如刀落在她臉上,厲聲道:「如果璟然有三長兩短,程稚心,我讓你賠命。」
他聲音不高不低的傳進旁邊值班護士的耳中,讓小護士活生生的在三伏天冷得打了個顫,收回自己看熱鬧的眼神,瑟瑟低下頭。
程稚心回過神來,眼睛通紅的望著他,眸中是不加掩飾的委屈。
「昨天我和璟然一起,沒有救下他,是我的錯;可是季先生,您剛才說的那些事,我都沒做過,您怎麼能那麼說呢!」
季宸甯心神被她楚楚可憐的表情晃了一下,反應過來更是怒不可遏。這個女人!肯定也是這麼迷惑璟然的!
「程稚心,證據確鑿你還嘴硬?看來是給你的教訓還不夠啊。」
季宸寧看著搖搖欲墜的靠在牆上的程稚心。她穿著連衣裙跪在地上,膝蓋處都磨出紅痕了,站得很辛苦。
即使這樣,女孩臉上也只是純然的倔強與難過,她仰著頭,抽抽鼻子,道:「讓璟然受傷,我很抱歉,季先生,如果這麼說可以讓您出氣的話,那您請便……只是,求您讓我見一見璟然,我真的很擔心他……」
「擔心他?」
季宸寧聽到了笑話似的,奚落道:「你有什麼資格擔心他?如果不是你,他會變成這樣麼?」
剛才季璟然的主治醫生和他交代了璟然的情況,言下之意是,雖然璟然有蘇醒的可能,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
他的弟弟,變成了植物人。
季宸寧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簡直想要把程稚心碎屍萬段。從這女人呆在璟然身邊開始,他們家就徹底陷入了混亂。季璟然不知道多少次因為他和母親、和他頂撞,這次更是為了這個女人,差一點連命都搭進去了。
季宸寧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攢成拳的手指咯咯作響。
真該死啊……可讓她死,又是便宜她了。
「季先生,對不起,求你……」
程稚心驚懼交加之下,眼淚不住地落,她不敢哭出聲,怕季宸寧嫌她煩,真的不許她見見璟然了。
「想見璟然?」
一個念頭忽然閃金季宸寧的腦海中。他幾乎是瞬間就決定了程稚心今後的命運。
「好啊。那你來季家贖罪吧。」
季宸甯沒管程稚心想什麼,直接給助理撥了電話,說了幾點要求,讓他儘快送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過來。
助理動作很快,不到半小時,就帶著合同出現在了醫院裡。
季宸甯隨意掃了幾眼,把合同甩到程稚心面前。
「簽了它。」
「為,為什麼要這樣……」
「這是你欠季家的。」
程稚心拿著合同,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進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簽了它,就能見到璟然,簽了它……
她拿著筆,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季宸甯接過合同,滿意的看了眼,露出了帶著鋒利血氣的笑。
「剩下的時間,你最好乖乖贖罪,別耍什麼花招。」
「程稚心,你把璟然害成這樣,我有的是辦法整死你,知道麼?」
他面沉似水,讓程稚心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
這個男人……他和璟然完全不同。他太危險了。
如果說季璟然是三月春水,那麼季宸寧便如寒冬冰淩,尖銳、冷硬、不可違逆。程稚心靠著走廊站了良久,直到季宸寧背影再次消失在門後,才回過神來。
一門之隔有如天塹,她連看季璟然一眼都做不到。
兩次。璟然他救了自己兩次。
六歲那年,福利院大火,季璟然冒死沖進去把她帶出來,之後在醫院裡躺了半個月;而現在,璟然又一次因為她躺在醫院裡,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程稚心閉上眼,想,贖罪就贖罪吧,這也是她欠璟然的,是她要去做的。
程稚心醒得很早。
她昨晚又夢到季璟然了。夢裡,璟然帶著她到了新的城市,兩個人開開心心的開始了新生活,誰都不能來打擾他們。
醒來之後有那麼一瞬,她甚至以為夢裡的情景是真的,要不然她怎麼不在自己的房間?
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她已經按照季宸寧說的搬進季家了。心情忽的低落下去,程稚心深深地吸了口氣,拾起精神,準備好面對這一天。
她收拾好之後便往廚房走去,季宸寧沒有給她安排具體的活兒,別墅裡的傭人們看人下菜,知道大少爺不喜歡她,專挑著累活分給她做。
程稚心咬著牙撐住,不肯叫苦叫累地讓人看笑話。
「喲,這麼晚才起床,真是比小姐還小姐啊。」
廚房裡,張嫂在烤土司,見她過來,翻了個白眼諷刺道:「人家可不就是小姐麼!還差一點成了二少的夫人呢。」
「嘖,有些人啊,命裡都不帶富貴,勾搭上貴人能怎麼樣?還不是自己晦氣,連帶著人家也倒楣!」
幾個廚娘你一言我一語的擠兌她,程稚心默不作聲的聽著。反正她來季家著小半個月,這種話早就聽習慣了。
越反駁,她們說得越厲害,還不如乾脆當作聽不見。
近幾天最大的消遣大概就是季家的晚宴了。
季璟然出車禍半個月後,季家終於一改之前的低調,廣邀A市豪門名流,準備在家舉辦一場慈善晚會,既是為季璟然祈福,也是想著把善款捐給連環車禍中受傷的人,做些善事。
程稚心在廚房忙了一上午,又被修剪花叢的刀叔叫出去收拾花園。頂著大太陽工作半天,回來就有些中暑。
她回房間就直接倒在床上了,連衣服都不想換,直接躺到床上。
頭暈,噁心,程稚心難受地咬住唇,把痛苦關在嘴裡。剛那麼大的太陽,她連頂草帽都沒帶,估計是中暑了。
不知道別墅裡有沒有常備藿香正氣水?
程稚心這樣一想,又把念頭按下去。平時沒事兒的時候還得挨幾句罵呢,要是再讓幫著找醫生拿藥,得聽多少難聽的話。
人在屋簷下,沒辦法。
程稚心躺著,模模糊糊地想起非讓她來季家的季宸寧,說不清是厭惡多一些還是恐懼多一些。想了好一會兒想不通,困意上來,就睡了過去。
晚上有宴會,張嫂自然不會讓她睡到自然醒。
程稚心覺著自己剛躺下沒一會兒,就被人扯著嗓子喊起來了。
她忍著噁心,含了兩片薄荷糖,往廚房走去。
果然被張嫂抓住好一頓罵:「懶進骨頭縫了!真把自己當個人物啊,不叫你就不知道過來幫忙?!」
「剛才不大舒服,抱歉。」程稚心眼前一陣子一陣子的犯暈,走路都得咬著牙才能不打晃,求道,「要不然今晚宴會我在廚房幫忙吧?」
「滾一邊兒去!早就安排好的人,你去廚房躲閑,外邊誰負責倒酒端菜?我看你就是裝的!」
「我真沒有……」
她辯解的話都沒說出口,便被張嫂幾個白眼無視過去了。
來了季家別墅她才算知道,原來還真有人不把別人當人看。程稚心自嘲地笑笑,想,這些人多罵她幾句,就好像能多吃幾碗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