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總是這樣艱難嗎,還是只有童年如此?
餘生記得,那天的陽光好像特別明亮溫暖。讓她這個在陰暗齷齪角落長大的人,在這麼明朗的天氣下顯得有些無處遁形。
從母親被反手扣押進警車,她作爲現場唯一的目擊證人,由事發現場帶到警察局再到未成年人心理預防再到收養所。內心竟然十分平靜,沒有一絲驚慌失措。
心底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解脫感,不管以後是餓死凍死還是不管怎樣猙獰的死去,她都可以接受。只要離開那個可怕陰暗的家,和陰晴不定的母親。
七歲的餘生連字都不認識幾個,更是不懂得以後的路怎麼走,走到哪是盡頭。但她可以想到,她是如何苟且的活下去。無非是蹲在街邊翻垃圾桶跟野狗搶吃的,還要時刻提防着那些虛僞的人和喪心病狂的人販子。
如果七年可以算作人生的話,那麼她給自己必然活不過十歲的人生總結了一下。
大概不是被野狗咬死,就是打死野狗活着。或者被拐賣或者被壞人抓住,折騰殘疾在街上乞討。總之就是不會好過。
被折騰的缺胳膊少腿,最起碼不會餓死了,或許能讓她活到數數可以數到一百的時候。但她不願意這樣,不是因爲她怕疼,知道疼說明自己還活着,那是很值得慶幸的事。
她不願意給別人賺錢,憑什麼。她就是死了也不能便宜別人。
偏執冷漠陰翳,餘生瘦骨伶仃的小身板裏藏着巨大的陰暗情緒和對着世界深深的惡意。
最後沒長成高智商反社會分子,多虧秦淮出現的及時,並且教的好。不得不說,這對餘生和國家社會都是幸事。
柴火棍頂個腦袋般的餘生想着,她肯定是不會活過十歲的。能堅持生存三年已經是她的極限,她總會在某個早晨再也醒不來,餓死過去,或者在哪個冬天凍死,渾身硬邦邦的再睜不開眼睛。
她的一生會很簡單,骯髒的生,骯髒的死。幼小的餘生心裏淡漠的想,還是在冬天死吧,不會臭的那麼快,就是死了便宜了隔壁街那條醜陋的老狗。她活的和那條老狗也沒什麼差別。
餘生想起事發之前,女人臉上表情是詭異的平靜,但是手不停地抖,眼睛裏有壓制不住的歇斯底裏。
餘生對她的瘋狂很是習慣,但隱約的覺得可能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女人的狀態讓她很不安,因爲女人的眼中帶着大仇將報的熾熱。
感覺隨時都能失控的女人,死命的讓餘生記住一個放盒子的存放地址和一串六個數字,並一遍遍讓餘生重復,雙手掐着餘生的肩膀,再三問她記住沒有。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餘生瑟縮的蹲在角落。餘生感覺到有閃光燈,看到表情凝重嚴肅的警察叔叔給事發現場取證。
牆上有噴射的血,顏色鮮紅像是還有溫度,地上躺着一個死狗一樣的男人,桌上明目張膽的放着大量的白色粉末狀固體。
再然後女人被扣押走,連她也被一起帶走。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態,餘生冷漠的看着這一切,沒有一點孩子該有的驚慌。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空洞,看人的時候直愣愣的,像個鬼娃娃。
餘生被做調查問話,做未成年心理預防危機幹預。做完這一系列,已經在事發過後的兩天了。
之後她被送到收養所,在收養所待着的第一天,就被秦淮接走。秦淮像個蓋世英雄一樣,突然出現在餘生的世界裏,踩着七色祥雲來接她。
如果非要說餘生小時候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裏,那大概就是男盜女娼。要是能找個詞來總結的話,就是骯髒。
所以在她那個黑不溜秋的瘦小黑爪子,被那雙修長幹淨的手握住時,眼淚瞬間就不受控制的聚集,視線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
餘生從來都不是愛哭的女孩,因爲自小到大,她知道最沒用的東西莫過於眼淚,有人心疼的小孩才愛哭。該餓的肚子哭不飽,該挨的打哭不掉。
第一次被這種溫暖幹燥手心包裹着,溫度仿佛透過皮膚順着血管直達心坎。
有一瞬間她差點忍不住讓淚水決堤,想就這麼不管不顧的,像個真正被人在意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一場。
餘生用小小的門牙,用力狠狠的猛地咬住舌尖,迅速的眨眨眼睛,生生把眼淚憋回去,讓它在眼眶裏打轉,沒掉下來一滴。
好不容易有份觸手可及的溫暖,餘生生怕掉眼淚平白惹人嫌棄。
秦淮出現的時候有沒有身披聖光腳踩祥雲這個不好說,但是餘生把這一幕一筆筆的深深刻在心裏,刻骨銘心。
以至於執念深到,她抱着必死的心一心求死成功之後,還能再回到這裏。
餘生是自殺的,死前並沒有受委屈和不甘,她打扮的漂漂亮亮,披着柔軟的頭發,是心滿意足的自殺。
她超過自己只能活過十歲的預期,然後急不可耐的像個情竇初開少女,看到經過樓下的白衣少年,急切的跑下去制造偶遇一樣。手忙腳亂的給自己精致的梳妝打扮一番,飯都沒顧得上吃,穿着妥當害羞又急切的赴死。
她已經等死等的太久,幾乎每一天都在倒數的期待着死亡的臨幸。童年時代費勁心思的吃飽爲了活着,而後來只想着能橫死街頭。僥幸的想着反正橫死不是自殺,秦淮不會怪她,她可以心安理得的死去。
然而死亡沒有主動臨幸餘生,主動尋死後她卻意外的得到了幸運的青眼。
餘生再一次見到她的白衣少年,那張每天思念親吻的臉,從死寂的照片變成了鮮活的肉體。
再一次被秦淮接回家,餘生從來沒敢想過會可以重生,現在的一切完美的像做夢一樣。如果不是剛才偷偷掐一下的刺痛感,她都要懷疑是自己魔怔了臆想出來的。
上一世的時候,被領回來的一路餘生都渾渾噩噩的,她不記得是是誰一直抓着她的手,只知道那人身上的味道很安心。坐上一輛很好看的車,她潛意識的坐在一個角落,一動不動。
旁邊的人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捏的力度很輕,像是安撫一樣。餘生怕身上的髒污把幹淨的車座染髒,那個座子看着很值錢,反正一定比她值錢。
這一次餘生也是一動不動,任由右手被秦淮握着。她緊張激動的渾身都在輕微顫抖,在秦淮看不見的一側握着緊緊的握着左手成拳頭,手心裏潮溼一片,抑制着自己一把撲到他身上的衝動。
在餘生被接走過沒一會,一個氣場強大的男人來到收養所,與他外表不符的是他手裏牽着一個小男孩,男孩粉雕玉琢的很可愛,就是門牙掉了,說話都漏風。
小男孩七歲的樣子,興奮而來,掃興而歸,噘着嘴皺着張小臉,不高興的悶頭往前走。旁邊嚴峻的男人溫柔的哄他,認真的說道,「爸爸一定會給你找到她,別不開心,爸爸從來不騙人」。
餘生上輩子也是後來才知道當年門牙漏風的宿承聿也去找過她,只不過比秦淮晚了一步,然而一步晚,步步晚。
車穩穩的停下來,餘生看到眼前的這所房子,記憶一下子全部涌來,連所有的細節都清晰可見,一下子不由得呆住。直到那個味道好聞的大男孩要抱她下車,有着和記憶裏一樣的味道,她才有一點真實感,真實的她想抱着秦淮的胳膊嚎啕大哭,那些年求死不能,那麼多的想念渴望的委屈全都襲來。
秦淮看她坐在車上眼神呆愣的發呆,以爲是因爲一連串兵荒馬亂的經歷,讓小女孩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便長腿一跨先下車,接着想抱餘生下來。
此時的秦淮還是個大男孩正值青春期,身體抽條長個,看着很是清瘦。身上少年人特有的氣質,臉上稚氣未脫但也初露青年人的俊朗。
餘生重復着上一世的行爲,別扭的躲過秦淮要抱她的手,自己從車上下來,站在那棟特別漂亮的房子前,做出不知所措的樣子。像是由於膽怯不敢進去,事實上她記得這棟房子裏哪怕是一個小物件的擺設。
她完全是重復上一世的反應來的,很認真珍重的重復着每個眼神動作,能和秦淮再經歷一遍,是餘生求之不得的事。秦淮放棄抱她,牽着餘生的手,配合她的步速慢慢走。
當年的餘生雖然到了上學的年齡,卻沒去過學校。對她來說吃飽就不是件容易的事,皮包骨頭的跟個柴火棍一樣,下巴尖尖的,沒有一點小孩子肉肉的感覺。
瘦小的臉上一雙眼睛顯得格外大,像黑葡萄一樣,但只是空洞漆黑。被這樣一雙眼睛盯着,讓人莫名瘮得慌,像日本電影裏的鬼童。
餘生想起上一世她站在這棟房子前,內心很不安,想着這不是她該進的地方,她配不上這裏,生活在這樣房子裏的女孩,應該是穿着蓬蓬的裙子像個小公主一樣,而不是像她這樣。
指甲裏都是污垢,手上都是污垢的幾乎看不出原來的皮膚,皮膚皴裂粗糙。常年沒洗過澡,衣服也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又餿又臭,與這裏格格不入。
而現在餘生畢竟是大人的靈魂了,深入骨髓的自卑被秦淮寵沒了。於是,她揚起頭看着秦淮,伸開手臂脆生生的說道:「哥哥,抱」,小女孩的童音像是撒嬌一樣。
她知道秦淮不會嫌棄她,這棟漂亮的房子理應住公主,她知道會被被秦淮千嬌百寵成個公主。
她對秦淮太了解,一撩一個準。少年的秦淮喜怒全在臉上,連忙蹲下身子,一把抱起餘生,嘴角翹出一個歡喜的弧度。
餘生趴在秦淮的肩膀上,小臉埋在他的脖子根處,呼吸全噴在秦淮脖子上,心裏想着上一世被秦淮抱進來的情形。這一次不合腳的鞋沒有掉,她已經提前叫過哥哥了。
本想着不做改變的重溫一遍,但是實在忍不住撲倒秦淮懷裏。她已經思念了二十多年的人重新站在面前,怎麼也把持不住一顆想要撲倒的心。
上一世對餘生來說,讓她進這個房子就像讓小乞丐進皇宮,這是想一想都覺得難堪的事情。餘生低頭,看到不合腳的鞋上面混合着各種污漬,左腳的鞋大了不止一圈,連腳後跟都巴不住,一走一掉。
呈現濃厚的骯髒,右邊的鞋小太多,右腳腳趾在外面露着,鞋前面日久經年的被頂爛了,也沒有修,漸漸爛口更大了。三個腳趾頭都露在外面,剩下的兩個指頭若隱若現藏在裏面。怕被人看到蜷縮着,站在門口遲疑着不敢進去。
餘生跟這裏格格不入,但她又實在舍不得掙脫手裏的溫暖,和這份活過十歲的機會。
餘生不知道拉着她的人長什麼樣,她沒敢擡頭看。但從拉着她的手來看一定很愛幹淨,跟自己完全不一樣。
她沒敢看秦淮的臉,因爲在她爲數不多的年歲裏,在人臉上看到嫌棄的經驗卻很豐富,也不敢直視別人的眼睛,覺得自己就像個賊一樣。
秦淮看着她雖然面無表情強撐冷漠,但是在門口低頭瑟縮着不願意進去,心裏很不是滋味。
秦淮蹲下身子,目光沒有看她的鞋和衣服。這讓餘生稍微緩解了一下難堪。秦淮身上是少年特有的清爽味道,仿佛身上充滿了陽光的味道。
秦淮絲毫不介意餘生身上的污垢,把她抱起來,真輕。他心裏想着,他甚至不敢用力,這就是一對骨頭脆弱的組在一起,一個不小心就會散架。
餘生被抱起來,呆滯了一下,她沒想到這麼幹淨的大哥哥會抱她。她理智上想掙扎下來,私心裏卻想這麼被抱着,不想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
直到左腳的鞋子掉到地上,硬塑料底的鞋子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打斷餘生的糾結。
餘生臉紅了,渾身僵硬的一動不動。
秦淮像沒聽見聲音不知道鞋掉了一樣,不管那雙極爲不合腳的鞋子,他這副坦蕩不夾雜一點嫌棄的態度,讓餘生心裏不那麼緊張,漸漸放鬆下來。
秦淮在大門口處抱起她的,往房子裏走,步伐不緊不慢,走的很穩,一點沒有顛着餘生。而餘生心裏卻墜墜的很忐忑,她怕自己身上的臭味薰到她。
「你叫什麼名字啊」,秦淮語氣很溫和的問,他的聲音就像他這個人一樣,能讓餘生從頭發稍暖到腳底板。
秦淮把她抱離自己的肩膀,兩手撐着她腋下,兩人的臉對臉。其實他當然知道餘生的名字。
他只是想這個讓看起來像是渾身是刺的小刺蝟,不想讓別人看到柔軟的地方千穿百孔滿是血污,只能執拗的弓着背把尖刺對着別人的小姑娘說話。
從見到餘生起,她就是一副冷漠戒備的模樣,明明是個孩子,卻很執拗。
小女孩回答他,眼睛不看他,除了嘴動其他沒有別的表情。依舊給人一副堅硬冷漠的假象,「餘生,姓餘的女人生的,多餘的餘」。聲音是小孩子的童音,說出來的話簡潔,有着不合年齡的冰冷。
一句話回答了名字,解釋了來歷,多餘的餘,秦淮看着瞳孔黑黑的小姑娘很心疼。
揉了揉營養不良造成的焦黃頭發,秦淮在她額頭親一口,:「怎麼會是多餘的餘,是餘生請多指教」。
餘生並不知道餘生請多指教是什麼意思,就連多餘的餘也是她媽告訴她的。不像她媽當時惡狠狠的說話模樣,滿滿的惡意,餘生覺得這位大哥哥說的雖然聽不懂,但一定是好的,她很喜歡。
說完,秦淮一手摸着她的腦袋,一手託着她。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那餘生請多指教」。
餘生遲疑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氣一般,小小的「嗯」了一聲。伸手一把摟住秦淮的脖子,兩個瘦骨如柴的胳膊環住秦淮的脖子,秦淮輕拍她的頭。餘生臉埋在秦淮肩膀上,也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弄髒他了。
不一會秦淮覺得自己肩膀上潮溼一片,懷裏的小身子壓抑着哭聲,身子隱忍的直顫抖。手掌輕撫懷裏人的後背,手心下感受到明顯的骨骼。
秦淮不由得收緊手臂抱緊她,心口隨着她一抽一抽的單薄肩膀一起疼。
餘生生想,這下她或許能夠活過十歲了。在她短暫卻充滿惡意的人生裏,她偏執的認爲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都是必有所謀。
餘生在心裏悄悄的想着;他要是想賣了我,我也是願意的。勾着秦淮脖子的手更加用力,整個人趴在他身上。
感覺到肩膀上的潮溼,秦淮輕輕順着餘生的後腦勺。餘生壓抑着哭聲,繃的整個肩膀都在抽。
秦淮沒有說話,也沒有安慰她,只是手輕撫她皮包骨頭的小脊背。懷裏的小身子壓抑的顫抖也不願哭出聲,秦淮怪自己沒有早點遇到她,讓她經歷了那麼多的無妄之災。
那陣鋪天蓋地襲來的委屈哭完了,餘生臉還埋在秦淮肩膀上不願擡起來。「我怎麼不去死呢!」餘生在心裏惡狠狠的咒罵自己,在秦淮看不見的地方,右手拇指食指對起來,狠狠的掐左手手背。
甚至掐出了血印子,她連對自己都有莫大的惡意,下手極狠。仿佛疼的不是自己,是苦大仇深的敵人。但是餘生不想讓秦淮看到這麼惡毒的她,使勁的想把手背上的痕跡搓平。
「咱們去看看你的房間,閉上眼睛不準擡頭,有驚喜」,秦淮的右手撫着餘生後腦勺,左手臂撐着她全身的重量。
雖然餘生瘦小,但秦淮本身清瘦,平時都要上課,偶爾的鍛煉就是打個籃球,還沒有形成強勁有力的肌肉。
單手抱着餘生這麼大會,秦淮左臂又酸又疼。卻抱在懷裏還是舍不得鬆開,而且,她的鞋子掉了,如果放她下來,她會難爲情。
他知道餘生不想讓人看到她哭成花貓的臉,才把頭埋在肩膀上不動。幹脆給小姑娘一個臺階,讓她心安理得的趴着當做是在等驚喜。
餘生聽他這哄小孩一樣的語氣,心裏別扭的想真幼稚。什麼樣的語氣她沒聽過,再惡劣的語氣她都不在乎,她又不是多精貴的小孩,根本不用哄。
但是藏起來的臉上,嘴角微微的上揚,閉着的眼睛也彎起來。真幸福,有人在乎的感覺真幸福,餘生心裏悄悄的說,我也會對你很好的。
有什麼好哭的,以前怎麼沒這麼嬌氣,真不要臉。把你身上這麼惡心的眼淚鼻涕蹭到哥哥身上,不要臉的,去死吧。
秦淮不會想到,乖巧的趴在他身上像是害羞的女孩,內心這麼陰鬱,而且是對她自己。
餘生把自己放在卑賤的地位上仰望秦淮,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溫暖,連肚子裏都是暖暖的,她害怕自己做的哪裏不對,害怕被這個哥哥拋棄。
「可以睜開眼睛了,看看喜歡嗎」,秦淮用頭蹭餘生的小腦袋。餘生沒動靜,過了兩秒,也有樣學樣的蹭回去。
這個親暱的小動作讓秦淮很開心,並且毫不掩飾的笑出來。他的小姑娘願意跟他親近,他心裏別提多高興。
房子是秦淮親手布置的,就在他臥室旁邊,兩間臥室的陽臺可以互通。房間的牆沒有特意塗成矯情的粉色,但是每個細節都顯示着少女心。
牆上裝飾的是牆紙,上面有微微凸出的紋路。牆壁上掛着一盞阿拉丁神燈一樣的壁燈。
牀上整齊的放着一排娃娃,由大到小的排成一排,牀頭燈是女孩喜歡的水晶的,旁邊還有一盞星空夜燈。
牀頭櫃上放着插圖豐富帶拼音的兒童讀物,書的每一頁都是很厚的硬紙,明明沒有幾頁的書,看起來卻像本大部頭。
牀邊周圍鋪的毛絨絨的地毯,沒有什麼浮誇的圖案,就是純色的暖色調。陽臺的窗沿上放着多肉的微景觀,和充滿生機的幹淨水培植物。
輕盈的窗簾被風吹開一角,陽光透光窗簾投在臥室裏,映出一室溫馨。
餘生看看軟乎乎的公主牀,和牀上那些眼睛巴望着別人玩的娃娃,曾經可望不可即的所有幻想都得到滿足。
不是整體都是弱智的少女風,卻每個細節都是公主。能滿足一個小女孩所有貧瘠的幻想。
秦淮還抱着餘生,沒有放她下來的意思。給她看多肉微景觀裏的小房子迷你的小橋小蘑菇,餘生想伸手摸一摸微觀景物。
手伸出去看到連指甲縫裏都是污垢的指頭,又迅速的縮回去。
真以爲住進幹淨的房子裏你就是公主了,你還是沒人要的餘生,身上的血都是髒的。
餘生自小在那樣的環境下,又沒有人教過她一言半語,學到的自然是周圍罵罵咧咧低俗的語言,形成的是歪成狗腿的三觀。
秦淮握住餘生的手,還輕輕在手心揉兩下,他看到餘生剛才想摸又把手縮回去了,拉着餘生的手讓她碰。
餘生難得的掙扎的很劇烈,硬是把手抽出去,臉紅着小聲說,「我手髒…」會把它們弄髒。
不等她說完,秦淮便一把拿起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一口,並且配音的發出「mua」一聲。
餘生又羞又急臉更紅了,這次幹脆掙扎着要下來,不讓秦淮抱了,推着秦淮的肩膀要下去。
秦淮抱穩她,怕她掙下去摔了,「別鬧好啦好啦,哥哥錯了,抱不住了要」,把餘生往上撐一撐抱穩當。
「哥哥沒有錯」,餘生老老實實趴他身上,手勾住脖子,臉搭在秦淮肩膀上,聲音軟糯含糊不清的說。
這是餘生第一次叫秦淮哥哥,在秦淮親了她黑爪子之後。秦淮借着姿勢側頭湊她臉上親一口,餘生仿佛聽見了遠處花開的聲音。
從牀到綠植,全都是秦淮親手挑的。在電視上看到餘生的時候,他就着手準備這些東西,不讓別人插手全部親力親爲。
「哥哥」,餘生叫的聲音很小,有一種想叫又不敢叫的意味,「我以後都能叫你哥哥嗎?」
秦淮像哄嬰兒睡覺一樣拍餘生,聲音溫柔,「以後我都是哥哥,別害怕我,我叫秦淮」。
「哥哥」
「嗯」
「哥哥」
「在呢」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餘生不停地叫,叫着叫着就笑了起來,笑着笑着又想哭了。真是沒出息,餘生心裏喜滋滋的想。
「在呢,在呢,哥哥會一直在呢」,學霸秦淮此刻跟個智障兒童一樣,兩人一叫一答。
一個總也叫不夠,一個總也應不煩。
秦淮沒想到餘生會主動叫他哥哥,還沉浸在那道嫩生生的哥哥裏,刻意繃着臉想把翹着嘴角抿平,然而眉宇之間溢出的愉快是怎麼也擋不住的。
他之前擔心餘生面對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會很抗拒,畢竟初次見餘生時她的眼神明明是執拗警惕的,難道是因爲小姑娘潛意識喜歡我才對我沒有防備,秦淮自戀的想到這個可能性,本就沒壓下去的嘴角翹的更高。
不管是怎樣的原因,秦淮心裏舒了一口氣,他不想小姑娘在這裏感到拘謹不安。卻不知道這裏的人和物都是餘生銘記於心的,怎麼會抗拒,再多的歡喜都不夠。
「看看這些,喜歡嗎」,語氣裏帶着不易察覺的期待,秦淮指着窗臺上的多肉微景觀問餘生。餘生此刻依賴的用雙手環着秦淮的脖子,小腦袋貼着稍大一點的腦袋。用力的點頭,毛茸茸的腦袋蹭着秦淮,秦淮被她小女孩的動作蹭的心花怒放。
餘生伸出手指,想碰一下,又迅速縮回來。像上一世這個時候一樣的表現,餘生的小心思昭然若揭,她想讓秦淮親親她。別的可以因爲她的主動被蝴蝶掉,秦淮的親親必須不能省,沒有機會創造機會也要親。
果然秦淮見不得女孩委屈,抓着餘生的黑爪子就要湊嘴邊親一口,餘生猛的把手抽出來小聲說道:「髒」。秦淮本來就是沒用力度的握着,被餘生順利的把手抽走。
餘生兩手交握護在胸前,扭頭背過臉,不讓秦淮看她。秦淮沒有強行把餘生抱正,由着她扭着身子,手掌輕撫餘生的後腦勺。餘生別扭害羞的假象下,是一張喜笑顏開的臉,享受着秦淮的安撫。
「不髒,我們餘生不髒,哥哥親親好嗎」,秦淮本身音色清冷,這樣說着卻有奇異的溫柔,現在的聲音攙着正在發育的少年特有的輕微嘶啞。
聲音就在餘生耳邊,她都能感覺都溫熱的氣息,耳朵癢癢的心裏熱熱的。餘生貼着秦淮的肩膀扭過臉,看着秦淮那張還帶着青澀的臉,惡向膽邊生的覬覦着好看的嘴脣。
沒來由的想起一句「小妹妹,叔叔是好人」,一般是變態大叔邊搓手邊猥瑣的對軟萌小蘿莉說。餘生心裏悄悄的說着,「小哥哥,妹妹是好人」,心懷不軌的把嘴脣湊秦淮臉上。
到底是沒親到嘴上,軟軟的嘴脣落在秦淮嘴角處,果然人慫慫兩輩子都沒用。上一輩子覬覦着不敢親,現在是小孩子的身體依舊是不敢。親了能怎樣呢,反正她是小孩不懂事,這麼大好的時機都沒抓住,簡直是狗慫。
越想越可惜,於是怒從心中起,兩只小手捧着秦淮的臉,撅着嘴瞄準秦淮嘴脣進擊。剛才擦在左邊嘴角,這次擦在右邊嘴角。餘生的狗膽還是不夠肥,害怕自己魯莽的舉動嚇到秦淮。
秦淮抿着嘴脣,眼睛看向外面,臉上沒有異色,只是耳朵悄悄紅了。餘生知道秦淮的小習慣,緊張或思考的時候就喜歡抿着嘴脣,並不是生氣。現在看着還好,長大之後的秦淮氣場強大,嘴脣抿成一條線,很能震懾住人,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一大一小兩個耳朵都是紅的,秦淮還在抿着嘴,不過舌尖輕輕劃過餘生親過的地方,還有溫度一樣。餘生從來沒見過秦淮害羞的模樣,竟然這麼可愛。
少年的秦淮在餘生心中是那個溫暖俊朗的身影。成年後的秦淮更是情緒內斂,從來沒有像這樣害羞的眼神亂飄的時候。
「哥哥,我好喜歡你啊」,餘生在秦淮懷裏挺起上半身,抱着秦淮的脖子,湊在他耳朵邊說道,「哥哥以後娶我吧」,哥哥我以後會聽話,哥哥以後不要死…
秦淮被一個小丫頭撩到了,心跳的很有節奏感。她那麼一點大的人,知道什麼是喜歡嗎,就以身相許了,心裏還是忍不住喜滋滋的。
秦淮是在電視上看到餘生的。
餘生的母親報警的時候就說殺人了,並且說殺的是陳祁生,所以不光警察,聞風而動的媒體隨後就到。
案件的進行中,有媒體對餘生的採訪,專家建議讓餘生接受心理預防,畢竟是親眼看着母親殺了父親,做危機幹預預防她自殺或產生心理問題。
馬賽克下能看出餘生沒有看鏡頭,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裏。
秦淮認得這個女孩,只有過一面之緣。他高一的時候當時他們幾個在城北的體育場打籃球,出來每人手裏都拿着瓶喝過的運動飲料。
有個小女孩拎着一個跟她人差不多大的袋子,裏面裝的是踩扁的塑料瓶。不知道在哪遇到她的,總之小女孩在後面不遠不近的跟着他們,意圖很明顯,爲了他們幾個手上的瓶子。
秦淮仰起頭大口的把水喝完,並提了一句讓他們也喝了。旁邊的人沒猶豫也都一口氣悶完了。對於這麼大的剛運動完的小夥子,喝完一瓶水簡直輕而易舉。
秦淮把瓶蓋擰開,彎腰將瓶子放在地上,一腳從頭到底的踩扁了。幾個朋友有樣學樣的都把自己的空瓶子放地上踩扁。
秦淮把幾個扁瓶子收在一起,餘生在理他們一定距離的地方站着,他們停下的時候她就停下了。
餘生知道秦淮的意思,就抓着袋子連拖帶拽的走到秦淮跟前。看着前面幾個高大幹淨的男孩,餘生有些不自在,近乎於搶的從秦淮手裏奪過瓶子,一聲沒吭拔足狂奔。
秦淮看着瘦弱的身影拖着個大袋子,跑的踉蹌,想追上去。
秦淮並不是一個同情心泛濫有愛心的博愛少年,他甚至可以說很冷漠,並不是針對誰,對所有人和事都一樣。
他把人性看的很透,他的家庭和睦富足,應該會對這個世界充滿感恩的。然而並沒有,他也沒有敵意,更沒有感恩天生的冷心冷肺。
但是第一次見到餘生,他清楚的感覺到心疼的滋味。
「小丫頭真沒禮貌,連謝謝都沒說」,秦淮旁邊頭發染成慄色的拿網兜拎着籃球邊走邊踢的男生嘟囔一聲。
秦淮的目光從餘生落荒而逃的單薄背影上,落在慄毛身上,「你覺得誰來教她禮貌」,聲音出奇的嚴肅,竟然還帶着些怒氣。
那個男生沒說話,他那樣說本身並沒有什麼惡意。他覺得自己屈尊降貴的把瓶子踩扁給餘生是很大恩賜了。
他沒有真的怪餘生的意思,就是典型的富家子弟的思維,自己做一件小事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最好對他感恩戴德。
秦淮爲了一個不認識的小女孩竟然對從小長到大的兄弟動怒。
都是年少輕狂的少年人,慄毛頭被秦淮說了道也沒有反駁。他們幾個都是一起長大的,沒有父輩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網,只是少年之間單純的情誼。
秦淮在他們中間就屬於別人家孩子的那一類。但是他們並沒有不服氣的情緒,因爲不服不行。今天他們一起出來打球,是他們初三的暑假,卻是秦淮高一的暑假,而且他們中大部分比秦淮年齡大。
秦淮在他們中間,隱隱有領頭人的趨勢,身上完全沒有少年人的張狂浮躁,看着就沉穩可靠。
秦淮是彎腰給餘生瓶子的,看到女孩蓬頭垢面下的臉,頭發不知誰剪得,長的能夠着肩膀,短的甚至才長出青茬。
沒有巴掌大的臉,一雙眼睛鑲嵌在上面,黑葡萄一樣的眼珠子,水汪汪的黑的純粹。看人的時候卻有明顯的畏畏縮縮。
之後秦淮來過這邊好幾次,特意尋找那抹小小的身影,但是再沒有找到。他以爲餘生是住在這附近的,才會在這邊撿瓶子。
事實上餘生到這邊的時候走了半個城。餘生在城東城中村那邊,燈紅酒綠的紅燈區。她那個大袋子裏也不止有瓶子,還有別的破爛,所以她拖着才會那麼吃力。
他一直記得這個小姑娘,卻發現餘生對他沒有印象,完全不記得他,心裏還是有些失落的。秦淮不知道這次相遇,餘生回去後狠狠的挨了頓大,哪還有心思去想白天見到的善良大哥哥。
她碰到秦淮他們的時候就下午四點多,再邊走邊撿的走回城東。回去的時候她媽提前回家了,女人看到她不在家,又急又怒。
踩着裹着亮片的高跟鞋,穿着暴露,渾身的風塵氣息。把附近餘生能去的地方全都找遍,沒見到她的的影。
天漸漸黑了,女人不知是因爲穿的少還是別的,渾身冰涼。平時總愛對她指指點點的人看她這副樣子,都是繞着她走,等離她遠了再竊竊私語。
女人本就心急如焚,聽見後面碎碎念的嚼舌根氣的毫無理智,張嘴就罵,用詞極其不堪入耳。
她豁出去了,沒有什麼罵不出來的,用詞惡劣的都會被屏蔽。
餘生那個袋子已經塞的滿滿的,豎起來比她人還要高。袋子倒在地上,她兩個手拽着袋子口的角往家走。
此時天已經黑了,餘生心裏有些害怕,倒不是怕她媽回去找不到她,更不是怕黑,她怕有人搶她辛辛苦苦找來賣錢的東西。
那一袋子東西在她眼裏不是破爛,是寶貝,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