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長依,我在此立誓,國公府的這些人命債我死都不會忘記,我馮兮和下輩子必化為厲鬼纏你到阿鼻地獄!」
是她識人不清,才引狼入室,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你當如何?」男子的聲音宛若天籟,馮兮和覺得手心裡覆上了雙帶著些許余溫的手。
腦海中有劃破晴空的響雷轟然炸開,馮兮和竭盡全力想要睜開眼睛,可什麼都看不見了,只餘一角火紅的衣袍和一雙不染塵埃的錦緞白靴。
*
紅,滿目的紅!
「誰!」馮兮和忽然驚醒,渾身戰慄不已。額上滲出細密的一層薄汗,她一醒來就扯下了頭上蓋著的大紅綢布。
與此同時,周圍充斥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悶熱和喜慶的鑼鼓聲。
花轎?
她記得自己僅在十五歲那年出嫁過一次。
馮兮和略是愣怔了一下,旋即悄悄地從轎簾的縫隙裡往外探去。
影影綽綽間,她可以看到一個穿紅戴綠的婆子正揮動著鴛鴦喜帕,左搖右擺地走動著。
杏眸驟然被放大,馮兮和認得出這就是當年為她送嫁的喜婆。
她低下頭細瞧一身紅的刺目的嫁衣和一雙白皙柔嫩的玉手,才明白,自己已然回到了十五歲的時候。
前世,就是在這一天,她滿心期待地要嫁給顧錦年,原以為從此可以共挽鹿車,不曾想,讓顧錦年放在心尖上的另有其人,這一頂喜轎會將她送入了毒宗的地獄裡,成為了一個藥人!
後來,她在毒宗得知顧錦年起兵失敗即將問斬的消息,為了救出他,她不惜自毀容貌闖入裕王爺的軍營盜取白象符,甚至連道別的嫁衣和笑容都準備好了。
她天真地以為,今生她沒能嫁得了顧錦年,好歹在臨死前,能以新娘子的模樣面對他……
豈料,被關押到大牢裡受盡折磨後,她竟然得知,所謂的未婚夫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而那個被她視為親姐姐一般的雲長依卻告訴她,自己來自於幾千年後,還已經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那一幫豺狼不僅霸佔了國公府,還逼死了她的外公,逼迫她的胞弟和庶妹入軍營當孌童和官妓!
回想起前世的種種,她漆黑的瞳仁裡閃過一絲狠絕,唇角邊揚起淺淺的弧度,一聲輕嗤不自覺地溢出。
天可憐見,雲長依,顧錦年,我馮兮和回來了。
這一回,縱是你們有三頭六臂,我都會一一斬斷!
這一世,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們就休想動國公府一分一毫!
「停轎!」
一聲呵斥讓轎夫忙不迭地放下了花轎,敲鑼打鼓的樂師也茫然地停下了手中的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別停啊,你們忙你們的。」穿紅戴綠的喜婆見勢頭不對,忙沖其餘人使了個眼色,而後又喜笑盈盈地對著轎內說道:「今日是馮大小姐出嫁的好日子,千萬不要讓他們停下,多不吉利。」
「有什麼需要,就由我來為大小姐效勞……」
喜婆的話還未說完,從轎中躥出來的紅影便是俐落地抬腳,踹中了她的腹部,引得她哇哇直叫。
跑!
重活一世,在逃命的時刻,馮兮和顯出了驚人的爆發力。她曾多次跟大哥出入戰場,論身體素質,比起其他的大家閨秀要好上許多。
高頭大馬中,連新郎顧錦年的人影都沒見著。環顧四周,則是荒涼的城郊和一個早已無人問津的渡口。
試問當今三皇子顧錦年和國公府嫡孫女的盛世婚禮,怎會經過這種鬼地方?也只有當初的她,才會一點警惕心都沒有,從頭到尾都被那對狗男女蒙在鼓裡。
「給我追!」
馮兮和聽著身後的追趕聲,更是拼了命一般往喧囂之處跑。
一位新娘詭異地從最為繁華的街市穿行過,引起了路人們的驚呼,也讓街邊酒樓裡的一名男子提起了興致。
男子慵懶地斜倚在窗邊,憑欄遠瞭,自是一派風流,俊眉朗目間,盡是邪肆狂傲。烈日下,一襲繡有滾金邊的衣袍紅的耀眼,灼灼其華。
「誰家的新娘子?醜是醜了點,可這雙眼睛倒是生得不錯。」男子輕呷了口酒,聲音如雨打青瓷。
烏雲密佈的天空下,金陵城的長安街上,鑼鼓喧囂,響徹半邊天。
紅衣墨發,白玉簪冠,三皇子顧錦年意氣風發地坐在高頭大馬上,帶著迎親隊伍來到了馮國公府門口。
他含情脈脈地看著那個由喜娘背到花轎前,頭戴紅蓋頭的新娘。
然而,這時,迎親隊伍發出了一陣驚歎聲,顧錦年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位少女身穿火紅的嫁衣,手裡攥著一面紅蓋頭出現在不遠處。
那正是應該坐進花轎的新娘馮兮和。
顧錦年的眉心微攏,隨後,他拾起溫雅的笑意,對著喜娘柔聲叱責道:「你們也太不小心了,連新娘子都能弄錯。這種錯誤,以後切莫再犯。」
說著,他讓婢女們把假新娘帶進去,自己則拂了拂火紅的喜服,朝著馮兮和走去。
「三皇子既然有膽子玩魚目混珠的把戲,怎麼沒有膽子讓人看一看,你要娶的贗品長什麼模樣?」馮兮和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這個虛情假意的未婚夫。
酒囊飯袋,中看不中用,這是今生她對顧錦年的評價。仔細回想起前世的經歷,顧錦年頂多算是絆路的一顆小石子。
對於這種小嘍囉,她的做法是,踹開他!她的目標在於那個紅蓋頭下的女人。
馮兮和輕蔑地看了眼顧錦年,即是越過他,要去將那贗品的蓋頭扯下。
「兮和,不要太過。」顧錦年面色驟沉,一把拉住了馮兮和的手。
他的話語中含著威脅的語氣,掌心只要再都一些力道,就能將她的腕骨碾碎。
可是,不出一會兒,他的手心就感到了一股錐心的疼痛,他不由地鬆開了手。
再看向眼前這個少女,他頓時感覺馮兮和不一樣了。她的眼眸似一泓清水,聲音軟軟糯糯,而唇角上泛起冰花般鋒利的笑容,宛若地獄中走出的魔魅。
「三皇子原來就這麼點本事。」馮兮和輕笑一聲,倏地讓拉下了那個贗品的紅蓋頭。
眾人又發出一聲驚歎,這個贗品不是別人,而是國公府的表小姐,也就是當今陛下親封的安樂縣主雲長依。
馮兮和的眸子裡迸射出星星點點的寒意,彙聚成堅不可摧的冰錐。
前世之事歷歷在目,胸腔裡沸騰著滾燙的怒火,激憤交加,「啪」的一下,她略一揚手,一記清脆的耳光就呼嘯著拍在了雲長依的粉頰上。
「兮和,你聽我解釋……」雲長依不由得捂臉,雙眸中早已盈滿了淚花。想哭又強忍著不哭的模樣無疑是為她博得了些許的同情,看在顧錦年眼裡,又是好一番心疼。
馮兮和並不理睬,犀眸裡封著千里寒冰,「解釋?行了表姐,說的好聽點,你是從姑蘇來的表小姐。說難聽點,你就一吃白飯的,吃人嘴軟,哪有吃白飯的勾搭了主子的未婚夫,還能厚著臉皮求解釋的?」
雲長依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處,眼底閃過一絲嫉恨。
顧錦年見不得心上人受辱,面色一點點陰沉下來。
看著馮兮和那身沾滿了泥濘,還開了些口子的嫁衣,他倏然冷笑道:「虧你還有臉羞辱長依,一個閨閣小姐,這麼狼狽地從外面回來,誰知道發生了些什麼。要是有羞恥心的女子,早該自刎以全名節了!」
「三皇子想要我自刎以全名節?」馮兮和臉上並沒有絲毫的畏怯,她的身姿傲然,宛若一株最為奪目的曇花,「可是,你既非我父,又非我夫,有什麼資格逼我自刎?」
他怎麼就不算她夫了?顧錦年的眸色晦暗不明,幾乎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刺啦」一聲,馮兮和抽出旁邊侍衛的刀當著他的面將紅綢蓋頭劈成兩半,一同被砍碎的還有過去對他的那份感情。
只聽她的語聲凜冽,「紅綢已碎,情義已絕,顧錦年,我們的婚約就算取消了。從此以後,我嫁我的,你娶你的,我們互不相干。」
話畢,馮兮和遽然轉身,欲要離去,這樣的丈夫,她不稀罕。
眾人接二連三地發出驚歎聲,這大小姐的做法未免太驚世駭俗了。
「兮和,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擔心你的突然消失會壞了婚事,就為了相府的顏面,冒然替你出嫁。」少頃,雲長依忽地拽住馮兮和的手,身子骨仿若無力地要倒下。
馮兮和心中冷嗤,雲長依還是這麼不要臉,能把恬不知恥說成顧全大局。
「表姐言重了。」馮兮和非常平和地說道:「妹妹我不是心胸狹窄的人,這麼多年,我送你的東西不計其數,多一件少一件無所謂。表姐你想要取而代之,跟我說一聲就好,我必當雙手奉上。」
「這三皇子,就送你了。」她看了會顧錦年,便大度地把雲長依推到了顧錦年身上。
馮兮和的身姿挺立,她踏過飄落在地的兩半紅綢,一步步地朝迎親隊伍的另一頭走去,留給眾人的是從容而坦然的背影。
「兩不相干?呵,馮兮和你很好。以後你可不要後悔說了今天這些話!」後邊,顧錦年已經怒不可遏地喊道。
馮兮和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是沒有回頭,「我說到做到,如若不真,天誅地滅!」
緋色的嫁衣雖然沾了泥濘,卻襯得她整個人極為耀目。
「轟隆隆」的一聲雷響過後,空中落下瓢潑大雨。馮兮和的心裡感到隱隱的疼痛,她曾經願意將最好的都跟雲長依分享,可是,雲長依卻是用滿腹的算計來回報她。
顧錦年的嘴角猛抽,眸光狠戾。
該死的女人,還真以為她說的話能算數?他是當今的皇子,而她再尊貴,也不過是個國公府的小姐!
「把她給本宮帶走!」他倏然下令,帶領著一眾侍衛,想要將人圍住。
隨後,顧錦年的唇角劃過一抹冷笑後,便是有侍衛取來弓弩,畢恭畢敬地呈遞過去。
「馮兮和,你若是還不識趣,就不妨比比是你的腳步塊還是本宮的箭快。」顧錦年在弓弩上搭了三隻白翎箭,拉弓對準了馮兮和,驚得石獅前的一眾馮家人打了個趔趄。
他們成親的這日,國公府外的大街上全程戒嚴,除了國公府的人和迎親的人,怕是沒有其他的眼睛能看到這邊的情形。
而老國公纏綿病榻多時,國公府的女婿,也就是馮兮和的父親生性軟弱,她的大哥馮君堯遠走他鄉……就算他真的痛下殺手,憑他和母妃的從中斡旋,也能擺平接下來的事。更何況,馮老夫人早就看不慣這個外孫女了,雲長依才是深得她心的那個。
一切都十分完美,顧錦年的眸子裡閃過狠厲之色,「從此以後,國公府不會再有大小姐。」
此刻,侍衛也已踏著窸窣的腳步,搭好弓箭,在馮兮和的身後圍成了一個半圓,只待顧錦年一聲令下。
發梢上不斷滴落的水珠,擦過馮兮和臉上的紅斑,拍打在濕透了的嫁衣上。回眸瞧見對方的陣仗,她沒有流露出絲毫的畏怯,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笑容,夾雜著不屑、不甘與不懼。
「三皇子是想殺人滅口?好啊。」看似一催即倒的少女,在風雨中始終不屈,顧自飄搖,「這麼熱鬧的一場戲,才這麼點看客多不好。不過,我逃回來的時候倒是順路繞過了大半個金陵,我還說了我是誰。」
「想必此時此刻,等著看戲的人多的是,三皇子該不愁沒有看客。」
顧錦年拉弓的手微頓,嘴角狠抽,這個賤人!
縮在顧錦年身後的雲長依頓時繃直了身子,剪水雙瞳裡略帶猶疑,直到現在她都不敢相信,馮兮和居然真的會出手打了她,要知道,以前的馮兮和對她,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而且,馮兮和對顧錦年,僅僅就只有好感,壓根不該那麼生氣。
「三皇子殿下,稍等,兮和她太過於在乎你,難免會對我存有誤會。讓我跟她好好說說,她一向聽我的,我的話她會聽進去的。」雲長依嬌嗔一聲,一雙柔荑輕柔地撫上弓背。
對付馮兮和的方法多的是,千萬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國公府門口殺人,給日後留下話柄。自己苦心經營了十幾年的好形象,可不能就讓顧錦年妨礙了。
說著,雲長依「撲通」地跪了下去,她面朝馮兮和身軀伏地,將頭磕得砰砰響,「兮和,此事說來話長,我都是為了你好。你再怎麼不肯原諒我,也先回來好不好?否則,我就長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