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寧,你可知罪?」
「膽敢毒害太子,還嫁禍給他人,心腸如此歹毒,簡直令人髮指!」
「來人!把沈知寧拖下去,杖斃!」
秋日的寒風吹得沈知寧一顫,那一聲厲喝更如當頭一棒,敲得她瞬間清醒。
她驀地睜眼,看著眼前這一群衣著華麗的人,再看看金碧森嚴的大殿,腦袋嗡嗡作響。
記憶碎片伴隨著劇烈的頭痛洶湧而來,意識到自己如今身處何處,沈知寧悲喜交加。
身為護國將軍之女,她與三皇子裴諫自幼有婚約在身,奈何裴諫心悅她的堂姐沈知微。沈知寧受小人攛掇,在這場春日宴上,假意給太子下藥,再嫁禍沈知微。
但沒想到尋常的迷藥被換上了見血封喉的劇毒,太子暴斃,沈知寧被問罪,沈氏與她斷絕關系,兄長沈訣也為了她,犧牲了一切……
「且慢!」
跪在地上的沈知寧突然喊了一聲,把欲上前拖拽她的宮女都嚇了一跳。
坐在大殿高位的竇貴妃面目冷厲:「沈知寧,證據確鑿,你還想狡辯不成?」
一旁的裴諫看著她的目光也充滿了厭惡:「沈知寧,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我會稟明父皇,將你我的婚約作廢!」
「退婚這種小事等會兒再說。」
無視驚愕而憤怒的裴諫,沈知寧一改先前的驚恐狼狽,蒼白的小臉透著一股決絕與沉靜。
「敢問貴妃娘娘,太子死了嗎?」
竇貴妃一愣,旋即憤怒地拍桌質問:「你什麼意思?如今太醫正在全力救治太子殿下,你是巴不得太子殿下死嗎?」
前世太子在今日必死無疑,沈知寧雖保住了小命,但也被流放北荒,淪為最下等的奴隸。
重來一次,她必須洗刷冤屈,所以太子也不能死。
「我可以救太子殿下,懇求貴妃娘娘給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竇貴妃冷笑,「本宮憑什麼……」
「知寧妹妹,」一道溫柔似水的聲音打斷了竇貴妃的話,沈知微一臉擔憂,「你根本不會醫術,如何救得了太子?還是交給太醫,說不定太子殿下還有生還的機會。」
沈知寧盯著她那張溫婉而偽善的嘴臉,胸腔內恨意滔天,最後也不過輕輕呵了一聲。
沈知微看似是在替她說話,實則是在提醒竇貴妃,她就是個草包,什麼也不會。
不過,這也正中沈知寧下懷。
果不其然,聽了沈知微的話,竇貴妃就在斟酌了。
她和裴諫想除掉太子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這個機會,萬一太子沒死成,那豈不是前功盡棄?
倒不如讓沈知寧這個蠢貨試試,說不定直接把太子治死了,還省了他們自己動手的工夫。
竇貴妃清了清嗓子,藏起了滿腹算計,義正詞嚴道:「太子性命事關江山社稷,沈知寧,你真能救得了他?」
「拼死一試。」沈知寧故作為難,「如若不成,我給太子陪葬就是。」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趕往偏殿,沈知微落後了幾步,和沈知寧並行。
「知寧妹妹,你太衝動了。」她嘆著氣,失望又憐惜,「太子可是一國儲君,若是他有個好歹,只怕我們全家都得受你連累。」
沈知寧目不斜視:「堂姐放心,我與兄長不過是沈氏旁支,況且我父親早已自立門戶,這把火怎麼著都燒不到沈氏頭上。」
沈知微被她懟得啞口無言,看著沈知寧的目光都充滿了震驚。
裴諫冷著臉呵斥:「沈知寧,你能不能有點教養?知微是你堂姐,這是你跟她說話的態度嗎?」
沈知寧立馬轉頭,俏麗生嫩的臉擠出了可憐兮兮的表情:「那知微姐姐,你幫我頂罪好不好?你可是我堂姐,不能不管我的死活啊!」
沈知微:「……」
裴諫瞪大眼睛:「沈知寧你還要不要臉?」
「不要臉的到底是誰?明知三皇子與我有婚約在身,堂姐卻依舊與你出雙入對,舉止親暱,不知道的,還以為皇上賜婚的是你們倆呢。」
沈知寧的目光在他們二人之間來回,面露譏誚。
一個是她的未婚夫,一個是她的堂姐。一個薄情寡義,一個殘害手足。
怪她前世蠢笨,被他們耍得團團轉,還成了他們的墊腳石、登天梯。
被戳中了心思的沈知微瞬間面色漲紅,所有的偽裝險些被撕爛,蒼白的臉上除了難堪,還有被戳中心思的心虛。
裴諫正欲破口大罵,殿內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高呼。
沈知寧臉色一變,頓時顧不上規矩禮儀,提起裙襬就朝殿內衝去。
「太子殿下殯……啊!」
徐太醫伏跪於地,破碎而絕望的喊聲突然被一陣衝撞打斷。
他震驚地看著閃現在床邊的沈知寧,顫著聲質問:「你是何人?」
沈知寧沒理他,目光緊緊盯著躺在床上的太子。
面色青紫,呼吸斷絕,活脫脫一具屍體,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沈知寧毫不猶豫地扒開他的衣襟,在一片尖叫聲中,抽出了一根銀針,飛快刺入他的胸前要穴。
殿內響起一片嘰嘰喳喳的質問和叱罵,沈知寧充耳不聞,左手按在太子的胸上,右手捻著銀針,緩慢而堅定地刺入。
膻中之後是紫宮,接著是玉堂。就在她準備刺下第四針時,一旁的徐太醫回過神來,眼底忽然掠過一絲狠絕的兇光,高聲大喝。
「妖女!你要對太子殿下做什麼!」
他猛地起身,作勢要撲過來阻止,揚起的衣袖故意帶翻了桌上一盞燃燒著的油燈,欲砸向太子胸前的銀針。
沈知寧彷彿腦後長眼,取針之時揚袖一甩,細長的銀針精準地擊打在燈盞邊緣。燈盞去勢一偏,「哐當」一聲砸在徐太醫自己腳邊,滾燙的燈油濺了他一身,燙得他慘叫出聲。
如此變故令屋內眾人大驚失色,而沈知寧依舊沉心靜氣,下了第四針後,忽然掐住了太子的下巴,俯下身來,吻住了太子冰冷的唇。
周圍的聲響瞬間消退,怒喝聲,抽氣聲,沈知寧通通聽不見,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救活他!
渡了幾口氣後,太子臉上的青紫之色竟然緩緩消退,冷硬的胸膛也逐漸有了起伏。
「太子殿下……活了?」
不知是誰顫抖著聲音問出了這一句,死寂的殿內瞬間被難以置信的抽氣與低語填滿。
緊隨而來的竇貴妃瞪大了眼睛,顫著聲呢喃:「這不可能……」
裴諫同樣死死掐住了掌心,臉色變得陰沉可怕,甚至還溢出了幾分狠絕的殺氣。
他上前一步,準備伺機送太子一程,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高呼。
「皇上駕到!」
年過半百的承安帝踏入殿內,瞬間熄滅了那些蠢蠢欲動的念頭。
在場的人跪了一地,沈知寧也跟著跪下,冷不丁頭頂傳來一聲沉厚的問語。
「你就是沈知寧?是你給太子下的毒?」
完了,問罪來了。
沈知寧深吸一口氣,眼角瞬間擠出了淚花,抬起頭時,臉上寫滿了懊悔與痛惜。
「皇上,臣女有罪。是臣女沒有勸住堂姐,才讓太子殿下白白遭了回罪。」
沈知微瞳孔一震,裴諫立馬厲聲喝道:「沈知寧,你休要信口雌黃,明明是你毒害太子,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要牽連無辜!」
「我沒有。」沈知寧挺直了腰板,一身正氣,「我與太子殿下素未謀面,無冤無仇,況且我與三皇子有婚約在身,也算是太子殿下半個皇嫂,我有什麼理由害他?」
裴諫瞬間失語。
沈知微紅著眼眶,似乎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知寧妹妹,我沒想到,到現在你還執迷不悟。貴妃娘娘已經命人在你身上搜出了鎖魂毒藥,這是有目共睹的。平日裡你在府裡處處針對我便罷了,如今當著皇上的面,為何你還不肯放過我?」
她一開口,指責聲便齊齊落到了沈知寧頭上。
若是前世,沈知寧早就氣得跳腳了,而現在她恍若未聞,只是意味深長地盯著沈知微。
「也就是說,堂姐不知道我要下毒的事咯?」
「我當然不知。」沈知微痛心疾首,「我若早知道,必然會攔住你,免得你釀成大禍。」
「既如此,連徐太醫都沒有診治出來太子所中何毒,堂姐又怎知是鎖魂?」
沈知微那泫然欲泣的表情瞬間凝固,臉上血色盡褪,慘白中難掩驚慌。
周圍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懷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沈知微身上。
裴諫也猛地反應過來,為沈知微開脫:「說不定知微是聽你說的,沈知寧,你休要避重就輕,藥是從你身上翻出來的,鐵證如山,你還想狡辯?」
沈知寧幽幽道:「你們只搜了我的身,可還沒搜沈知微的身呢。」
沈知微冷靜下來,暗暗冷笑一聲。
她還以為沈知寧開竅了,沒想到依舊蠢得可以。
沈知微上前一步,清骨傲然,擲地有聲道:「知微行事坦蕩,無愧於心。我願意接受搜身,以證清白!」
她立即解了身上的荷包,素手一揚,裡頭的東西譁啦啦地掉了出來。
一個小小的藥包,靜靜地躺在她的帕子上。
「咦?這是什麼?」
沈知寧撿起了那個小藥包,故作疑惑地展示給眾人看。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聲,方才還自詡清白的沈知微,此刻也失了儀態,難以置信地盯著那憑空出現的藥包。
「不……不可能……」她踉蹌著後退,顫著聲辯駁,「這不是我的!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趁我不備,塞進我荷包裡的!」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毒蛇般射向沈知寧,尖聲道:「是你!是不是你做的手腳?」
沈知寧痛心疾首,「堂姐,事到臨頭,你還想把髒水潑到我身上,你可曾把皇上放在眼裡?」
承安帝讓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徐太醫上前檢查,確定那藥包裡的藥粉是鎖魂無疑。
局面瞬間扭轉,沈知寧未必清白,但是她確確實實救了太子一命。而看似無辜的沈知微,竟然藏得這麼深,把大家當傻子一樣糊弄。
一時間,眾人看著沈知微的目光充滿了厭惡鄙夷,議論和謾罵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我早就說沈知微不是什麼好東西,表面人畜無害,實則心腸歹毒著呢。」
「沈知寧雖然張揚跋扈,但就是個無腦又膽小的蠢貨,她怎麼可能想出這種毒計?指不定就是沈知微在背後使壞,故意栽贓沈知寧的。」
「平日裡裝出一副清高模樣,誰不知道她早就惦記三皇子了。」
「沈知寧也是可憐,未婚夫被搶就算了,如今連性命都差點丟了。」
沈知微又氣又急,怨毒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沈知寧。
「沈知寧,是你害我!」
是又如何?
前世流落北荒,她結交了三教九流,拜了一群雜家為師,學了一身自保的本事。文史算數、藥經醫術略有涉獵,偷雞摸狗、拳腳之術也不在話下,這種小把戲自然是手拿把掐。
沈知寧長吁短嘆:「堂姐,你太衝動了,太子可是一國儲君,若是他有個好歹,只怕我們全家都得受你連累。」
等等!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熟悉?
沈知微氣得牙根都要咬碎了,還想為自己辯解,承安帝低喝一聲,滿殿瞬間安靜。
「夠了。」
銳利深邃的眼眸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知寧身上,承安帝問:「太子眼下情況如何?」
沈知寧乖乖道:「回皇上,已無性命之憂,只需靜養幾日便可痊癒。」
「朕怎麼不知,你還懂醫?」
沈知寧早有準備。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淚眼汪汪。
「我娘在我幼年時就病逝了,我爹常年征戰,舊傷無數,亦是英年早逝。我兄長如今也因腿傷而留京靜養,所以我就潛心苦練,鑽研醫術。我沒有機會救我爹娘,但是至少還有機會救我兄長。」
周圍響起一片唏噓,有人感慨:「沈小姐竟有如此孝悌之心,往日是我們看錯她了……」
沈知寧裝模作樣地擦擦眼淚,故作堅強:「爹娘早逝,我與兄長相依為命。兄長承父遺志,征戰四方,我只願他能早日康復,才能更好地為國效力。」
此番話引起不少人動容,先前叫囂著要處死沈知寧的人,如今反倒誇讚她忠義兩全,有情有義。
承安帝沉默著,手指輕輕扣著床沿,很快做出了決斷。
「沈知微毒害太子,關入大理寺,等候發落。沈知寧救治太子有功,賞白銀千兩。沈尚書治家不嚴,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半月。」
沈知寧雙眼一亮,高呼萬歲。
沈知微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兩眼一翻,徹底暈死過去。
裴諫還想為沈知微求情,承安帝一記眼神,便讓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眾人退盡,殿內只剩下沈知寧和昏迷不醒的太子。
她收起了銀針,看著昏迷不醒的太子,輕聲一嘆。
「太子殿下,你可得好好活著,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沈知寧走後,一名小太監端著藥進來,見四下無人,迅速地往藥碗裡倒入了砒霜。還沒接近太子呢,就被一名悄然出現的隱衛抹了脖子。
床榻上,太子殿下驀地睜眼,猛地咳嗽幾聲,俊美的面容難掩蒼白。清瘦的身軀微微顫抖著,衣領之下隱約可見緊實肌肉的輪廓,隨著呼吸緊繃又放鬆。
隱衛陳玄上前扶住他,關切問:「殿下感覺如何?」
裴讓聲音嘶啞:「還死不了。」
陳玄面露愧色,「是屬下疏忽,沒料到阿文阿武被三皇子收買了。今日他們支走屬下,才害得殿下中了三皇子的毒計。」
「我三哥的手是越來越長了。」裴讓冷笑一聲,抹去唇邊因劇烈咳嗽而溢出的血沫,問,「方才救我的是何人?」
「沈將軍之女,沈知寧。」
他沉思片刻,「沈訣的妹妹?」
「是。」陳玄感慨,「沈小姐身手不凡,還攔住了欲對太子下毒手的徐太醫。」
想起她臨走前那一聲低語,裴讓眉頭輕蹙,垂下眼眸。
沈知寧,我是死是活,於你而言有那麼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