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樑敬文帝元年冬,安和宮。
寒冬臘月,厚重的雪將破敗蕭條的安和宮鋪成了一片雪白,冷凍的寒風,刺骨得讓人渾身都在發抖。
沈晚音的雙腿被打殘,一動不動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滿臉絕望又憤怒的盯著眼前的人。
「皇后娘娘,陛下讓奴才來好好送您一程。」說話的是敬文帝身邊的大太監,常安,此番來冷宮,是奉了敬文帝南宮玨的命令,給她下死刑的。
常安見沈晚音依舊不說話,他不由甩了甩佛塵,面帶為難地開口:「娘娘,您可不要怨懟奴才,沈家和慕家都已伏誅,陛下念在您貴為皇后的份上,一直寬容待您,可誰讓您不知檢點,竟然勾引外男,欲行不軌?」
「這要是傳到了地下慕太傅的耳裡,恐怕慕太傅,也是不得安寧的。」
常安搖了搖頭,言詞中,皆是對沈晚音的侮辱和嘲諷。
沈晚音是大樑的皇后,是南宮玨的原配,可是那個男人,登上了皇位之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為了南宮玨,做了太多錯事。
想到前塵往事,沈晚音的眼角劃過一抹清淚,她一向自恃聰慧,洞悉人心,卻沒想到年少時的驚鴻一瞥,會讓她此生都一葉障目。
她曾為了扶南宮玨坐上皇位,捨棄了最疼愛她的外祖父,曾為了給南宮玨穩定江山,將沈家連根拔起,沒想到最終,她也逃脫不了兔死狗烹的結局。
為了廢除她的後位,南宮玨竟然讓人給她下藥,讓人以為她德行有失,他甚至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就直接廢了她全身的武功,將她雙腿打斷,然後把她像狗一樣遺棄在這冷宮之中……
自始至終,沈晚音沒有為自己辯解半句,因為她的嗓子,已經被南宮玨給毒啞了。
常安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在沈晚音極度厭惡和不耐的眼神下,他還在繼續說:「皇后娘娘不用這麼看著奴才,往日裡,皇后娘娘是何等風光的人物?自然是瞧不上奴才的,畢竟……皇后娘娘可是沈家嫡女,慕太傅的心頭好,生下來便是鳳女之命,可那又如何?如今還不是跌落聖位,卑賤如泥,就連奴才這樣的人,都能隨意踐踏!」
話還沒說完,常安就直接抬腳,當胸給了沈晚音一腳。
沈晚音被踢得身子往一側倒去,後背撞上了角落的假山,一灘血跡在雪地裡蔓延開來。
「來人啊,送咱們這位皇后娘娘上路。」
常安根本不在意沈晚音眼裡的恨意有多濃,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女人簡直是死有餘辜。
一個連自己的親族都能棄之不顧,百般算計的女人,有什麼好讓人可憐的?
常安說完,就有一個太監,手上纏著白綾,緩緩朝沈晚音走去。
沈晚音萬念俱灰的躺在雪地裡,任由白綾勒住了她的脖子,將胸腔裡的氣息,一點一點耗盡。
在臨死之際,她的腦海裡劃過的,滿是南宮玨將她送入冷宮時,對她說的那些話……
他說:「沈晚音,朕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朕早已經對你厭惡至極!如果不是礙於慕家和沈家的勢力,朕早就將忍受不了你了!」
「說起來,朕還得感謝你,若不是你以為慕振豐和沈詞都背叛了你,連夜將慕家和沈家作亂的證據都交給了朕,朕還不能將這兩大世家連根拔起!」
「如今慕家和沈家已除,朕再也沒有了後顧之憂,你的價值也沒了,留著你,只會讓世人看朕的笑話,所以……你只能死,沈晚音,你只能死。」
南宮玨所說的那些話,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毒針一般紮在沈晚音的心頭,在臨死之時,她的雙目依舊瞪得極大,手裡還死死地握著南宮玨當年送給她的玉佩。
她要記住南宮玨的背叛,記住自己這一生的愚蠢!
外祖父……表哥……對不起……
沈晚音的眼角,劃出了一抹血淚,南宮玨!我沈晚音就算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我生生世世永墜閻羅!也要你不得好死!!
「小姐!小姐不好了!!」
沈晚音的意識逐漸回籠,黑暗之中,她仿佛聽見了一串淩亂的腳步聲,還有一道熟悉的呼喊聲。
沈晚音睜開眼,入目的是清幽得幾近寥落的院子,不遠處,一個淡粉的身影正在朝自己本來,她跑得很快,把身上掛著的鈴鐺搖得叮噹響。
這不是早她一步被南宮玨賜死的貼身丫鬟碧桃嗎?她怎麼還活著?這是……夢?
可是下一刻,碧桃的聲音再次傳入了沈晚音的耳裡。
「小姐!陛下又給你賜婚了!這陛下不知道怎麼回事,前幾日剛退了你和宸王殿下的婚事,今日又給你賜婚,他難道不知道,小姐和宸王殿下情投意合嗎??」
碧桃急得直跳腳,禮儀尊卑都顧不得了。
可是誰知道沈晚音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真是把碧桃氣得快上火了。
而這個時候的沈晚音還沉浸在她居然還活著的震驚裡。
緩了好一會兒,沈晚音才回過神,看向眼前急得臉紅脖子粗的碧桃,這丫鬟一直跟在她身邊,從一個尚書府藉藉無名的小姐,到後來權傾朝野的皇后,碧桃一直是最忠誠於她的人。
只可惜……最後還是因為保護她,死在了南宮玨的手裡。
想到南宮玨,沈晚音的眼底不可抑制地浮起了一層濃郁的恨意。
碧桃被沈晚音的樣子嚇了一跳,伸手在沈晚音的眼前晃了晃。
「小姐……你沒事吧?你可別嚇我啊!」
「碧桃,你怎麼一點都沉不住氣?」沈晚音回過神之後,迅速收斂了情緒,沒有計較碧桃剛才的無禮舉動,眼中劃過一抹淡笑。
「我……」碧桃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這不是為小姐著急嗎……」
「不用著急。」沈晚音說完,沉吟了一下,沈晚音這才想起來,現在應該是八年前。
她記得,八年前,梁帝前腳取消了她和南宮玨的婚事,後腳就又給她賜了一樁婚事,只是當時她並沒有在意再次賜婚的人是誰,當時她連夜找了當時還是太傅的外祖父,苦苦哀求,終於說動了外祖父,讓他去梁帝面前求情,這才收回了聖旨。
想到這一點,沈晚音的心中又是一陣冷笑。
她當初也是瞎了眼,竟然對南宮玨死心塌地到了不顧臉面的地步。
「小姐,這怎麼能不著急呢!你知不知道陛下給你賜婚的是誰啊?!」碧桃有些抓狂,「是瑾王!瑾王啊!肯定是大小姐在陛下面前說了些什麼,否則,陛下怎麼會突然要小姐嫁給瑾王……這可怎麼辦啊?」
碧桃恨得眼眶通紅,牙關咬得很緊,連話都有些說不清楚了。
沈晚音有些無奈地看著碧桃,這丫頭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愛哭。
「好了,碧桃,這種話你可千萬不要再說了,這要是被別人聽了去,還不得觸怒陛下?」說完,沈晚音朝外望了一眼。
「傳旨的人來了吧?」
尚書府才被退婚,又被賜婚,外面一定很熱鬧。
碧桃點了點頭,道:「是陛下身邊的葉公公。」
「嗯,走吧,去接旨。」沈晚音收斂了神色,站起身說道。
既然上天給了她重頭來過的機會,她就再也不會受人擺佈驅使。
沈家大廳。
沈晚音到的時候,傳旨的葉公公便笑眯眯地開始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沈氏女沈晚音淑慎聰慧,德才兼備,堪為良配。特賜婚瑾王南宮修玥為正妃,擇日完婚。欽此。」
聖旨宣完,沈家眾人磕頭謝恩,傳旨的葉公公把聖旨送到了沈晚音的手裡。
「恭喜沈小姐,恭喜沈大人。」葉公公的聲音略顯刺耳。
沈晚音淡然笑道:「多謝公公,有勞了。」
此話一出,那葉公公和尚書沈青都詫異地看了沈晚音一眼。
沈晚音居然一點都沒有鬧騰?前兩天那道退婚的旨意一下,沈晚音可是要死要活的,幾乎鬧得人盡皆知。
正是因為這件事,這幾日,京城都在傳沈家的嫡小姐其實是三無千金,無才無德還無貌,別說不及皇宮中的婕妤娘娘傾國傾城,就是連沈家的四小姐都比不上,如果不是這位嫡小姐的外祖是陛下十分重視的禦史世家慕家,沈晚音是根本就入不了京城貴胄們的眼的。
原本葉公公也是受了那些流言蜚語的影響,所以這次來傳旨,對沈晚音的印象並不算好,但是此刻他心裡卻有了一些改觀。
眼前的女子說話溫婉大方,舉止有度,根本和傳聞中囂張跋扈,得理不饒人的沈三小姐絲毫沒有關聯。
葉公公也跟在梁帝身邊的紅人了,他察言觀色的本事可是比旁人厲害許多。
他輕輕掃了一眼,就看到了不少人臉上都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看來,這位沈三小姐在沈家的日子,也不如外界傳言那般光鮮亮麗啊。
不過,這都是沈家的家務事,他可沒那閒工夫管。
所以,在沈晚音說完那句話之後,葉公公就道了聲沈小姐客氣,之後便告辭了。
見那葉公公要走,沈家主母連忙走上前,亦步亦趨地將人恭恭敬敬地送出了沈家。
這葉公公可是梁帝身邊的紅人,細心的打好關係,也能為宮裡的婕妤娘娘順個方便。
等送走了葉公公之後,沈家主母才回了大廳,她站在門口,斜了沈晚音一眼。
目光移到了沈晚音手上的聖旨上,臉上浮起一抹慈愛的笑容,道:「三小姐的運氣還真是不錯,陛下聖明,雖然解除了三小姐和宸王殿下的婚事,這不,一轉頭又給三小姐定了一門更好的婚事。」
沈家主母臉上的笑容透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她就差當著眾人的面大笑出聲了。
這個沈晚音,之前一直仗著嫡出小姐的身份,在她面前一點尊卑都沒有。
前幾日梁帝下旨解除了沈晚音和宸王南宮玨的婚事,她別提多高興了,一個被退了婚的女人,以後再想嫁出去可就難了。
想到之前沈晚音那些驚人的舉動,沈家主母就忍不住冷笑。
真是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居然連陛下的旨意都想違抗,簡直是不知所謂!
面對沈家主母看似道喜,實則嘲諷的話,沈晚音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更好的婚事?
這句話也虧得她說得出口,雖然沈晚音之前確實不太瞭解除了南宮玨之外的其他皇室王爺,但是前世她為了幫南宮玨登上皇位,可是和這位傳說中的瑾王殿下打過不少交道。
瑾王南宮修玥五歲習武練兵,十三歲上戰場,夜藍谷一戰封神,成為了整個大樑少女懷春的對象。
可是上天似乎從來看不得太過驚豔之人,在南宮修玥十八歲的時候,因為一場戰事雙腿重傷,容貌盡毀,從此纏綿病榻,極少出門。
這位瑾王先後娶過不下五位王妃,但是幾乎每一位王妃入府之後,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暴斃身亡,一時之間,京城便沒有哪戶權貴人家敢把自家女兒嫁給瑾王。
否則,這位瑾王殿下就算再不濟,也不可能已經二十有五還沒有正妃。
「夫人說的是,不管怎麼說,瑾王殿下也是一品世襲王爺,這樁婚事,是晚音高攀了。」
此話一出,沈家主母的臉色便是一僵。
這死丫頭今日是怎麼了?她那麼明顯的挑釁的話,她居然無動於衷??
深吸了一口氣,沈家主母緩了緩情緒,這才看向沈晚音,道:「看來這兩日三小姐是想通了,不再糾著宸王殿下不放了。」
「宸王殿下英姿過人,自然是京城女子的如意郎君,只是陛下已經下旨,想來也是我與宸王殿下無緣,自然不會強求。」沈晚音語氣淡淡的,仿佛沒有任何異樣,但是只有沈晚音自己知道,此時此刻,她多想沖到宸王府,把南宮玨給千刀萬剮了。
沈家主母也沒想到沈晚音居然會態度驟變,一時間,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掛不住了。
不過轉念一想,現在沈晚音和南宮玨的婚事總算是解除了,她的態度又松了許多。
「既然三小姐知道這其中的道理,那就不要再鬧了,好好準備準備嫁給瑾王吧,這幾日,三小姐多學學規矩,不要進了瑾王府,丟了咱們尚書府的臉。」說完,不知想到了什麼,沈家主母的臉上又浮現出一抹笑意。
「過段日子,你四妹妹也要嫁人了,這嫁的還是驚才絕豔的宸王殿下,我們尚書府自然是要好好準備的,所以這段時間,肯定是很難顧上三小姐的。」
「我知道,不會給夫人添麻煩的。」
沈晚音的態度太過出乎所料,沈家主母簡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三小姐說笑了,怎麼會是添麻煩呢。」沈家主母輕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沈晚音看著沈家主母的背影,輕輕勾了勾唇,沒說話。
她是沈家嫡女沒錯,但卻不是現在的沈家主母所生,自小她就不太受沈家主母的待見,早就已經習慣了。
她沈晚音的母親,是沈尚書的原配夫人慕氏。
慕氏是大樑的名門望族,家規森嚴,當初慕氏不顧家族的反對嫁給了尚還是一襲白衣的沈尚書,誰料兩人成婚之後,慕氏才發現沈尚書已有側室。
年少時的兩心相許,讓慕氏受不了這等委屈,加上她心高氣傲,是以生下沈晚音之後身體便一直不太好。
恰逢那時候沈尚書十分偏寵側室,所以在慕氏重病之後,府中的大權都落在了側室的手中。
自此之後,慕氏和沈晚音的日子都不太好過,沒多久,慕氏就積郁成疾,撒手人寰了。
所以沈晚音對自己這位生母其實並沒有多少印象。
在慕氏去世不久,側室趙氏就被扶正了,對於沈晚音,趙氏雖然不敢明目張膽的虐待,但也會時不時的耍心眼和刁難。
只是趙氏不可能是沈晚音的對手,每一次她想給沈晚音找麻煩,都被沈晚音四兩撥千斤的給擋了回去,久而久之,趙氏也學聰明了,不會貿然出手,當然也看沈晚音越發不順眼就是了。
「三姐姐,真是恭喜你啊,就要嫁給瑾王了。」
等趙氏一離開大廳,不少沈家的姑娘就立刻圍到了沈晚音的身邊,臉上帶著很明顯的幸災樂禍,說著反話。
「多謝六妹,六妹的好姻緣還在後頭呢。」沈晚音看著最先開口的沈家六小姐沈菀靈。
沈菀靈是沈家庶出的女兒,慣會跟在趙氏身邊趨炎附勢,很喜歡給沈晚音添堵來討好趙氏。
沈晚音並不是一個喜歡計較的人,畢竟沈菀靈只是個庶女,手段也上不得檯面,只要不是太過分,前世沈晚音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