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裡頭一片素白,香蠟火燭煙塵冉冉。
喪主在上面念著哀辭,下面跪著許雲輕耳裡竟是嘰裡咕嚕聽不懂的古文,行文深澀難懂,篇幅冗長至極,聽得剛剛才抬起眼的許雲輕又昏昏欲睡。
許雲輕昨日已經接受了這個穿越事實,現下守靈的情況已經不是最糟糕的,剛剛到的時候,躺在地上不說,前面正掛著現躺在棺材裡的一臘肉,嚇得一向淡定的她也花容失色,昨晚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外間傳聞,王氏身染重病,高熱不退,病急而去。
其實,嫡母王氏,不堪受辱,自行了斷。
據許雲輕現在知道的,現在這個父親,乃朝廷三國公之一的許國公,早年因軍功晉升。膝下有三女一子,許雲輕排行老二。
大女兒許雲芙及笄之年之時入宮,先已為當今聖上最先誕下一名皇子,得封貴妃一銜。
三女兒許雲萱本為庶出,只是生母劉姨娘得掌家大權,腰板自然是挺得直了些。四子亦為劉氏所出,今年方九歲,許國公老來得子,很是歡喜,寵得不行。
許雲輕一個月前還在為一樁隨意而來的婚事準備著,可能是對某個追了太久而無果而終的男人怨念太深,不知為何從酒吧而回後,一覺醒來,換了個地,換了個身份,連相貌也是十年前清秀的模樣。
「王氏,性行溫和,勤勉柔順……」喪主念哀辭的聲音波瀾不驚,下面聽的人亦是如此。
許雲輕眼珠一轉,王氏就是太過柔弱,才會一而再而三的被劉姨娘蹬鼻子上眼,最後當家主母威信全無,連最基本的掌家大權都留不住,又談何庇護許雲輕?
若不是許家仍有一貴妃為嫡出,這正妻之位怕也是拱手讓人了。
雖然不知道是該恨還是該憐,只是有些賬必定要算清楚才是。
許雲輕身披粗麻斬衰,括發素顏,面上清清淡淡,面上雖哀痛,心裡卻還是在盤算些什麼。
按照喪禮的規矩跪靈謝禮,周圍的姨娘該哭靈的哭靈,該不動聲色的則不動聲色,只是……缺了劉姨娘和三小姐。
喪主念完哀辭,喪禮結束,賓客弔唁。
許雲萱亦按規矩服粗麻,頭上只別了玉蘭絹花,只落後劉姨娘半步走進靈堂,身姿筆直,這一副孤高的樣子讓人覺得這不是她家的主母,只是弔唁來的賓客。
「感謝各位的到來,府上特備了茶飲供各位休息。」劉姨娘出面招呼賓客,一副新上任當家主母的樣子。
「雲輕莫要太難過,人生不能複生,注意身子,節哀順變才是。」劉姨娘看見許雲輕,便當眾小意「關懷」了一下。
許雲輕抬眼看了劉姨娘一下,對她的話無動於衷,劉姨娘訕訕地笑了一下後才離開,眼中的得意之色還是逃不過許雲輕的眼睛。
半個時辰過去,待賓客都走得差不多後,許雲輕才在小丫頭蘭芷的攙扶下回房間用午膳。
走出靈堂門口,卻見許雲萱不懷好意地走進了。
「二姐姐,母親走得急,莫要太哀痛才是。」許雲萱挑釁的語氣讓後面的蘭芷顫了一顫,可見被欺負得慣了。
「嗯。」許雲輕不想在靈堂門口爭吵,擾了清淨,逕自走開。
「站住。」許雲萱不滿了,這話沒說完就想走?
「三妹妹有話就說,脾氣斂一斂的好,不然人家看見了以為你特意給死人找氣受。」許雲輕轉頭道。
她這個庶出的三妹妹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冷嘲熱諷找滿足感。
許雲萱哪裡受得下這份氣,「許雲輕,連王氏都去了,我看以後誰還會庇護得了你。」今日這麼囂張,來日不好說會怎麼樣。
庇護?王氏若真的有能力庇護,今日也不會是一條白綾的結局。
「三妹妹此言差矣,而且……就算主母去了,也沒輪到一些上不得檯面的小丑跳上樑去。」王氏出身名門貴族,父親乃吏部尚書,王家也算是根基深厚,許國公一時也不能下了王家臉面。
劉姨娘的家世卻還是差上那麼一點,只是秦州知府嫡出長女,與王氏差得不是一丁半點,這些年靠的都是兒子在許家屹立不倒。
許雲萱又哪裡聽不出這是諷刺,不就是諷刺自己母親家世不足,不能名正言順地作為國公府當家主母,自己也要一輩子頂著個庶出的名號,這讓她怎麼甘心?
只是,母親膝下有唯一的男兒,加上幾年的掌管府中家務,也是頗有威望,等喪禮頭七一過,扶正是必然的事,說不定還能趕上太后娘娘的千秋大宴,到時候自然不會有人看不起。
「誰是跳樑小丑?許雲輕別得意,王氏去了也是她自找的,攔了我母親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你自己也悠著點……」
「啪。」一聲清脆,二人驚呆。
鮮紅的巴掌印毫不留情地印在許雲萱裝扮精緻的小臉上,發生得太突然,許雲萱沒有一丁點的防備。
準確的說,她根本料不到許雲輕會這樣做。
「你……你憑什麼……」許雲萱還是懵了。
「二姐姐這是點醒你,其一,不知禮數,人已去,留下點口德又何妨?其二,不知規矩,姨娘就是姨娘,母親一詞還輪不到一個側室來稱。」許雲輕看著呆若木雞的許雲萱頓了頓。
「最後,不知尊卑,二姐姐的大名不是你說叫就叫的。」許雲輕說完,湊上前理了理許雲萱的鬢髮,逼得許雲萱下意識後退。
許雲輕很滿意這種看著敵人被逼得喘不過氣而後退的場面。
「蘭芷,走了。」許雲輕喊了聲比許雲萱還呆的蘭芷,心裡不免歎了口氣,小丫頭見世面不多,還需磨練磨練。
許雲輕的背影有點揚長而去的意味。
留在原地的許雲萱一怔,久久不能平復,這眼神太過犀利,這氣勢也與平時差的太大,實在是……荒唐至極。
許雲萱隱隱覺得,這以後的日子怕是會難過些許了,早知當初母親就不該心軟,讓這人和那懦弱的王氏一塊去了。
不過,這不能影響她母親的扶正之路,錦繡前程她不容許有許雲輕這塊絆腳石的存在。
「雲輕,為父知道你母親的死對你打擊很大。」許國公突然踏足許雲輕的小院。
許乘舟很久沒有來關照過這個二女兒,他覺得劉氏也是個善解人意,大方得體的,這些年後院大小事務整理得也是井井有條。
現下看來,錯矣。許雲輕的小院雖然整潔,該有的都有,只是比起許雲萱的小院還是差上不少,樸實了些,哪裡是國公府嫡女該有的待遇?一個不好傳出去,寵妾滅妻的罪名怕是要扣上了。
記得上回偶爾經過許雲萱的小院,就門前的紫檀木雕木雕花屏風和一隻七彩琉璃寶瓶已是價值不菲。
劉氏待親生兒女與眾不同一些他能理解,只是這待遇差別他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太寒人心了罷。
許雲輕還躺在軟塌上思考著什麼,突然就聽到許乘舟的聲音傳入耳中,猛然一驚,真是有點措手不及。
許雲輕緩緩起身,還好昨日一晚上噩夢的黑眼圈還沒消得去,還能暫時用一下,不過可惜了這裡沒有眼霜。
眼睛還略顯腫,看上去精神頭亦是不足,髮髻上除了杏白絹花無其他繁綴首飾,一看便知尚在守孝。
「父親,母親為何想不開?」許雲輕低聲問道,語調平緩。
許乘舟聽後只是歎氣,自從連續生下兩個皆是女兒之後,許乘舟便急不可耐的想要一個繼承香火的兒子。
加之兩個女兒年齡相差甚大,許雲輕出生時,他本人也就是接近不惑之年,只得了女兒,眼看香火就要斷,他怎麼甘心?
劉氏也是個爭氣的,三年抱兩,第二個還是兒子,這叫他怎麼不歡喜?王氏的身子骨不好,一天天的就衰弱下來,劉氏覺得王氏在養病中,家務難免也是不周到的。於是趁機提議讓自己幫著王氏打理一下家中事務,幫襯一二。
許乘舟想了想覺得也是有理,不想久而久之,掌家大權就落到了劉氏手中,當家主母便仿佛是劉氏一般。
劉氏所出的許雲萱就不用說了,自然也是嫡出小姐一般的待遇,吃穿用度也都比許雲輕這個真正的嫡女好上不少,王氏深居簡出,加上性子柔順懦弱,自然不會說些什麼。
至於也都這麼多年了,王氏為什麼想不開,許乘舟又怎麼曉得?
「節哀順變吧,」許乘舟歎氣,「改日我讓劉氏送點緞錦過來,有什麼需要直接跟她說便是,雲萱還小,不要與她計較太多。」
許雲萱還小?也是,金釵之年,卻心思不正。不要計較太多的意思就是,下次許雲萱出言不遜的時候,要手下留情,不要太過較真。看來許雲萱肯定又在哪裡告了她一狀吧。
「女兒剛剛正要去謝謝劉姨娘為母親喪事的用心,只不過剛剛見姨娘在後院與男子說著話,怕是打擾了就尚未前往。」許雲輕如實道。
許乘舟皺眉,今日來往弔唁的賓客不少,休息也是在靈堂後面的小院,劉氏要結交權貴之妻她能理解,只是為何要與一男子說話?
「嗯,為父和你一起去後院吧。」許乘舟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