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習習,樹影婆娑,炎熱的天氣趕不走心中的寒冷。單薄的身影臨風而立,仿若隨時可以乘風而去。
黑底龍紋長袍的男子走過她的身邊,將手中的金線披風搭在她的肩上:「你是在怪我嗎?」
「太子殿下,采薇怎敢怪罪於你?采薇以一介宮婢得封公主,這是多麼大的榮寵?」帶著嘲諷的笑容和一如既往的清明她輕笑出聲。
十年了,這個男子都沒有認出她來,她還奢求什麼?她從來都是一個太過明白的人,他們都不要她了……早在十年前就是了,只是她明白的有些晚了而已。
「采薇……」是她先拒絕他的,他不過順應她的意思而已,他有什麼錯?為什麼他覺得理虧的是自己!
「太子殿下,采薇明日還要早起,告退了!」清淺的聲音如珠玉般落在夜幕下亦敲進他的心裡。
「采薇……」他握緊了拳頭,眼中盡顯痛苦神色「如果你現在反悔……我可以去求母后收回成命!」
「哈哈……哈哈哈……」收回成命?說的好聽,將她收進他的後宮嗎?他怎麼可以這樣?他們怎麼可以……
女子仰天大笑,他手足無措:「采薇,是我錯了,你不要笑了好不好?我現在就去求母后收回成命。」
「太子殿下,覆水難收,你可明白?」女子說完,清麗的身影閃過花樹不見了蹤影。
采薇采薇……她不過是一串殘缺的音符,十年前就斷了的音弦,如今怎可再續?
「皇后娘娘,采薇小姐在殿外等候!」素衣宮婢跪在殿前恭敬的稟道。
皇后正與男子談笑,聽到稟告揮手笑道:「快請!我倒要看看澈兒所說的這采薇長的如何美貌。」
「母后!」旁邊的青凰公主不依的叫道「澈哥哥說青青才是最美麗的,什麼時候說那個什麼采薇美麗了?青青不依。」
「是啊是啊!我們的青青是最美麗的。」他應付的說道,在看到迤邐而來的素衣女子時,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采薇采薇……你就不肯對我服一次軟嗎?只要你開口,我怎麼捨得叫你嫁給那個冷酷無情的城主去送死呢!
她站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中,目光直直看著那個明黃鳳袍的女子,忘記了言語也忘記了行禮;相同的,那個女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直直看著她,目光中有震驚有驚喜有哀傷有悲痛也有懺悔……
她率先回過神來:「奴婢采薇見過皇后娘娘!」
「采薇……你就是采薇?」她的心跳的厲害,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稟娘娘,奴婢是叫采薇!」她又回答一遍。
「你過來!」皇后的眼中斂去種種情緒笑著對她說,孫嬤嬤滿面含笑的扶她坐到皇后身邊,皇后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心中一動,想要抽回來,卻發覺皇后幾乎是用上了全力。
「你就是采薇?」皇后又問一遍。
「是的!」她低首回道,心中的痛又深了一些。
「你的本名叫什麼?這是不是你的本名?」皇后熱切的眼神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這便是奴婢的本名,奴婢自小便只有這一個名字!」她回答的堅決,卻是努力在抵擋著一些不該記起的東西。
「恩。」皇后似乎有些失望,但依舊握緊了她的手「從今往後你就是哀家的女兒,不要再自稱奴婢了。」
她有一瞬間的愣怔,這個女子時隔十年之久竟然要收她做「義女」了,多麼可笑的事情啊!就想他要將她收房一樣……
天!這到底是什麼世道?她苦笑著跪下去:「見過母后!」
「快起來吧!乖女兒……」皇后話音未落,卻見青衣女孩子撒嬌的沖進了龍天澈的懷裡:「澈哥哥,人家好幾天不見你了呢!你陪人家去御花園賞花好不好?」說完還不忘挑釁的看采薇一眼。
「恩,好!」龍天澈寵溺的撫著她的頭髮,目光卻沒有焦距。
采薇抬頭看清楚依偎在他懷裡的女孩子卻是久久不能言語……不是第一次見,卻比那一次都吃驚,這個女孩子長的像極了她……之前的面容!這是她之前所沒有發覺的!
「采薇,這是青凰公主!」皇后笑著解釋「青凰,快來見過你姐姐!」
「你就是澈哥哥說的采薇姐姐嗎?」女孩子打量她一番,略帶怒氣的說「也不過如此!本宮還以為是如何傾國傾城的樣貌呢!寒哥哥鐵定看不上你!」
「青青,不得無禮!」皇后厲聲喝道,眸中卻是寵溺。
「采薇見過青凰公主!」采薇走下臺階向她行禮,心內卻是苦澀難當,還好自己就要離開皇宮了,這十年,自己何嘗沒有給他們機會,是他們不要她的……她也不過是想要確定一下而已,如今,也是離開的時候了……
今夜的葉城燈火通明,人們滿面笑容奔相走告,因為他們將盡而立之年的城主,他們心中的神終於要娶妻,而且是雙喜臨門,在朝廷將采薇公主下嫁的同時城主亦同時迎娶飄紅樓的花魁,素有「葉城第一美女」之稱的蘭芷姑娘為妾。
高高的城樓上黑衣傲然的男子面無表情的看著下面歡歌沸騰的眾人,狂風將他黑色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葉城在他的統治下雖然名義上仍舊是屬於滄煌,但實際已經脫離天樂帝的統治,當別的地方大鬧災荒的時候葉城依舊歌舞昇平便是最好的說明……看著那大大的城門緩緩打開,象徵著公主鑾駕的鳳凰圖騰做就的鳳旗獵獵飛揚的風裡,龍天澈一身錦衣騎馬隨侍一旁;他鳳目眯起,危險的掠過金黃色的飛鳳鑾駕……竟然是用的半幅皇后鑾駕,看來這個宮女當真不一般……還能讓龍天澈親自護送;只是朝廷也太大膽,竟然敢拿一個宮女來應付他的要求!
「啟稟城主,采薇公主鑾駕已經進城!」
「知道了,讓他們多等一會便是!」他不喜歡別人稱呼他為王爺,這只是個封號,而城主則把他與葉城的百姓緊緊聯繫在了一起。
采薇靜靜的坐在鑾駕裡,手指緊緊握住了錦袍的一角。為什麼越是接近葉城她就越是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緒?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緊張裡帶著淡淡的甜蜜與欣喜?為什麼會這樣?她越是思考卻越是不安起來……
鑾駕停了下來,同時對面也傳來了喧嘩敲打聲,她稍微掀起蓋頭對旁邊服侍的宮女道:「怎麼回事?」
「回公主,太子爺吩咐他會處理的!叫公主不要出去!」
「恩!」心中卻是有一股不好的感覺,今天這嫁娶似乎不會那麼順利。
「采薇公主的鑾駕,何人敢衝撞?」玄衣侍衛雷策馬上前。
「我家主子蘭芷姑娘是城主最喜歡的人,城主早就說好今天我家主子先進門的!」一個紅衣丫鬟從對面的小轎上下來跋扈的說道。
「你聽清楚了,這是公主鑾駕!再敢阻攔,休怪在下不客氣!」雷又重複一遍。
「大人莫氣!」轎簾掀開,兩名喜娘扶著一名婀娜多姿的女子走了出來「‘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蘭芷也只是聽從夫君的吩咐!姐姐若是執意怪罪,蘭芷也只有違背夫君請姐姐先進門!」
那聲音宛若鶯啼,溫軟動人,眾人聽了骨頭都酥了,那裡還管她說些什麼!葉城的百姓更是歡呼聲起,在他們心目中,英雄美人,這葉城「第一美人」蘭芷姑娘才是城主的良配!
「呵呵……」就在眾人歡呼之際,忽然一陣清脆的笑聲如珠玉一般傾瀉而來,一時間眾人都呆呆的愣住了。
「果然是青樓女子,開口就是大膽。還未出嫁便已經夫君夫君的叫上了!采薇怎麼敢比?」仿若九霄仙音落凡塵,眾人那裡還有思考的能力,龍天澈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其實若不是他早已聽慣,此時怕也回不過神來。
「哥哥!」軟軟的音調落入他的耳中,他全身一震,心中的傷口又撕裂開來「城主都還沒來呢!我們急什麼,就叫蘭芷姑娘先進又如何?」
「況且,‘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話妹妹還是明白的!」
聽聞,蘭芷呆立當場。采薇公主話說的婉轉動聽卻句句說到她的心裡,旁人都知道城主對她與眾不同,卻不知二人從不是別人想的那樣,十年來……城主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人,那個落花獨立的背影!真的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嗎?
她為他付出了那麼多,他卻也只是把她當作一枚棋子而已。就像今天城主答應娶她,也不過是為了給朝廷一個下馬威!
可是,只要那個女孩子不再出現,那麼就算他不會正眼看她,她也是可以守護他的!多年來,她從來都是自信滿滿,為什麼今天面對這個采薇公主她會感到莫名的恐慌!
「城主到!」隨著一聲大喊,黑色披風的男子仿若從地獄來的奪魂使者帶著獵獵寒氣走了出來。
「太子殿下!」君逸寒走到龍天澈面前拱手,蘭芷見此早已在喜娘的扶持下回到轎子中了。
「公主殿下金枝玉葉自是不比一般人,怎可屈居人後?但是本王也不是食言而肥的小人。來人!」一聲喊,兩名黑衣男子應聲而到「去給本王把院牆推到,同時迎接兩位夫人進門!」
「慢!」清淺的聲音淡淡傳出「天為穹廬地為席!本宮何用與蘭芷姑娘爭這一個小小的門洞?那到顯得本宮小氣了!」
君逸寒本來微微彎起的嘴角瞬間僵住,她這是什麼意思?不自覺的他的目光隨著那清淺的聲音望去,有一瞬間的恍惚。天地風動,帷幔飄飄中似乎閃過一抹翩然若仙的身影,那幅黃金鑾駕竟然在四名緋衣女子的駕馭下騰空而起穩穩飛過寒王府的大門頂端,落於院內!
「看來這拜堂也要讓與蘭芷姑娘了,本宮正好累了。月兒影兒,隨本宮到新房歇息吧!不然要有人說我們不識抬舉了。」
隨著說話聲鑾駕的門簾掀開,先前抬轎子的兩名女子不知何時已經回到轎子裡,此時正扶了一抹不似真實的身影出來。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雖然未見面容,但那若仙般的身姿,珠玉般的嗓音……舉手投足間的高貴淡雅……這個女子豈止美過那蘭芷姑娘數倍?只怕這人間再也難有這樣一位美人!
龍天澈看著君逸寒震驚的目光尾隨佳人而去,心中如刀般割裂!可是卻又有絲絲安慰,或許他會好好待她的,他不能給她的只盼他可以給她!
夜風撩起了她的衣袂,鮮豔的紅色襯的王府燈火通明的各色明燈都黯然失色。一時間,整個王府靜悄悄的,眾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抹嫣紅而去……君逸寒看著她翩然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似曾相識;看著夜風中那抹單薄的身影轉過拐角失去蹤影,他忽然有些心酸,強忍住想要追上去將她納入懷中的衝動收回目光,示意身旁的黑衣侍衛追了上去才回眸笑著將蘭芷扶下轎來,而龍天澈卻是早已拂袖而去。
她沒有等待他來,進去新房便一把扯下了那鮮紅的蓋頭,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輕笑著說道:「你們都出去吧!留下月兒影兒伺候便好!」
看著眾人恭敬的掩門而去,她站起身吩咐影兒月兒替她將簪環除下,又將累贅的嫁衣換下,只著一身月白色長衫倚在床沿。
「影兒月兒,明日你們便隨太子回京吧!」她面無表情,清淡自然的聲音似乎在說我要喝茶。
「公主……」她們雲花月影四人是太子專為采薇公主準備的侍女侍衛,太子早就說過若是采薇公主不要她們了,她們便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不是什麼公主,不過與你們一樣是一介宮婢,甚至還不如你們。」她的話語中有些苦笑的意味「今天的情況你們也見了,你們跟著我,是會吃虧的!」
「良禽擇木而棲,憑你們的本事何愁找不到一個好主子?」
「明日便跟隨太子回去吧!」
「她們敢!」一聲蘊含怒氣的聲音傳來,她反射性的站了起來「太子殿下!」
「正是因為今天的情況我才留下她們伺候你,將來,你離得京城遠了……誰還會護著你?你的性子又那麼剛強……」龍天澈開門進來,那滿目的鮮紅刺痛了他的眼睛,今天這個日子卻不是他和她的,而他還要強顏歡笑的接受眾人的祝賀……
「不會了!」她避開他的目光,是啊!不會了……他們已經都不要她了,她的小性子她的剛強又有什麼意義?
「就是你不爭,麻煩也會來找你!」龍天澈鎖定她傾國傾城的面容,似乎要將她的面容一次印到心底,再不忘記「今天的蘭芷姑娘你也看到了,雖說是青樓妓子出身,但是君逸寒待她很是寵愛!而她進門第一天就與你挑釁,將來身邊沒個人你要怎麼辦?」
「是嗎?」她也知道將來的日子不好過,所以更沒有必要要她們陪著她難過啊!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既然如此,便由她一人承擔不好嗎?
「雲兒和花兒我帶回去,月兒影兒便留下來吧!」龍天澈看著她波瀾不驚的面容歎氣道。
「很不必。我又不是真的公主,向來自己慣了,多個人到更不自在了!就像太子殿下所說,明明知道以後的日子不好過,為什麼非要別人陪著一起難過?」她笑的沒心沒肺「我可以應付!」
「公主,奴婢要留下來!」影兒忽然拉著月兒跪了下去低低喊道,從小便被投入暗衛營訓練的她,早已看慣了殺戮血腥和黑暗;但是,第一眼看到采薇公主她便被公主超凡脫俗的容貌和眼中淡淡的說不出的乾淨所吸引,她發誓一定要守護住那一片乾淨的目光,不會叫任何人污染到。
驚訝于影兒的堅決,采薇低頭正對上她祈求的目光,裡面的關心和擔憂是那麼明顯,她一時間竟然不知說什麼好了。
「好吧!不過,只留下影兒就好了!」她輕輕擺手,有點無力的說道。
龍天澈知道要她讓步是多麼的不容易,當即笑著答應下來。
果然,桌子上的紅燭都燃盡了,君逸寒依舊沒有來。她無聊的拿了發簪擺弄那滴下來的珠淚,飽滿圓潤的一顆,宛若水滴,不過剛剛滴下來的珠淚只有那軟軟的一層,用簪子輕輕一碰便破了,雖然也會從新凝固,但卻再也辯不出從前的形象;就好像人心,輕輕一觸,便會流血,雖然也可以從新結痂,但那畢竟不復從前的晶瑩剔透……
「公主,夜深了!」影兒將一件月白披風替她披到肩上,低聲提醒。
「不是說過了,我不是什麼公主,你叫我姐姐便可!」她回頭俏皮一笑,看到影兒吃驚的瞪大眼睛,她的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奴婢不敢!」影兒看到她眸中的笑意方才發覺自己剛才瞪視著她的目光是多麼無禮。
「哎呀!罷了罷了!」她有些不耐煩的一撅嘴「那就叫我小姐好了!總之我不是什麼公主。」似乎有些賭氣,但是她今晚的心情的確很好。是因為有人傾心相待還是因為終於脫離了皇宮,她並不想去追究。
「是,小姐!」影兒看著她可愛的模樣不禁笑道,采薇公主當真沒有什麼脾氣呢!在皇宮初見的時候只感覺她美的不似凡人,而在寒王府進門的時候與那蘭芷姑娘針鋒相對又是那樣一個驕傲精明的人。現在卻又單純天真的像個孩子……
「夜深了,小姐睡下吧!」
「恩。」她滿意的答應一聲「我要影兒陪著睡!」她撒嬌,仿若又是十年前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的孩子。
二人熄燈,她將頭埋進影兒的腋窩。暗自笑道,這麼多年不撒嬌,撒嬌的本領竟然一點沒有變呢!沉沉睡去,似乎並不在意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不過,估計洞房花燭夜由丫鬟陪著睡的她該是第一人吧!這樣想著,睡夢中彎起了嘴角!
她竟然就那麼睡下了?他有些不確定,進門的時候她都針鋒相對,這時候不更應該吵鬧不休嗎?但是,似乎吵鬧不休並不是她的風格……
生平第一次,有了挫敗感!君逸寒看著新房的燈光熄滅,不禁有些惱怒,他這是抽的什麼風?拒絕了暖帳芙蓉被中美人的求愛,大半夜跑來外面吹風……而人家屋裡那位似乎根本就沒有把他這位夫君放在眼裡嘛!
風吹的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床上的女子一頭烏發散於枕畔,白皙的小臉上一雙大眼睛安靜的閉著,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上灑下一排淡淡的陰影。
采薇落於錦被外面的半截藕臂輕揮兩下,稍微皺了皺眉頭,清澈的大眼睛慢慢睜了開來,只見她微撩鬢髮輕輕翻身坐起,給人一種嬌不勝力的感覺。
「影兒,你起的好早呢!」她輕笑看向從外面走進來的綠衣女子,目光觸及她手裡的緋色羅裙不禁皺了皺眉頭「就穿平日裡的那件月白的就好!」
「今天是新婚第一天,不該穿的太素淨!」影兒笑著說道「人家成親都是喜洋洋的,小姐也該喜慶一些。」說這話的時候她有些心酸,新婚第一夜,新郎就不見蹤影,小姐雖然不說什麼,想必心中也不好過吧!
「那就那件淡紫的吧!」采薇自顧自坐到梳粧檯前將頭髮理順,只用一支紫水晶的簪子隨意簪起,卻依舊是少女的髮式。
「小姐!」影兒見了不禁搖頭「小姐的髮式該換了!」她很不想提醒,因為這樣不拘於世俗的她才是真正的小姐,但她更不想她受到傷害。
「影兒,我並不認為我嫁人了啊!」那個人,她見都沒見過何談其他!他有他愛的人那麼她便是多餘,當她沒有利用價值時,不知道這位城主大人會不會放她離開?
「約,姐姐怎麼這樣說話呢?」外面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傳來,二人都是一愣,卻是蘭芷由一個侍女扶著走了進來,只見她一襲水紅色羅裙,杏眼桃腮,已經挽起婦人的髮髻,婀娜的身段隨著走動擺出好看的弧度,正翩翩走了進來。
「昨天折騰了一宿沒睡好,妹妹起來晚了,還請姐姐不要怪罪!」她裝模作樣的扶著腰「姐姐那麼說便不對了!我們是一起進的君家門,一起服侍夫君的……雖然夫君沒有寵倖姐姐,但姐姐也不能這麼說啊!」蘭芷低頭絞著絲帕,委屈的說道「這實在是妹妹的不是,妹妹會好好勸勸城主今天晚上到姐姐這邊來!還請姐姐不要怪罪!」
采薇看著面前的女子自導自演,強忍著笑意等她說完,方輕笑道:「蘭芷姑娘說什麼話呢?姑娘與城主兩情相悅,采薇自然樂觀其成!更何況采薇的良人並非城主,采薇離開之日只怕還要麻煩蘭芷姑娘呢!」她是女子卻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有足夠的驕傲來自力更生而不是依靠于一個男人,夜夜等著他的施捨……但是,她也知道蘭芷是不同的,就像大多數女子一樣,嫁了人,夫君便是她的天,是她要盡力抓住的幸福!相同,對於蘭芷,君逸寒就是她的一切,所以,她要想過清靜日子,便不能威脅到人家的生計。
「癡心妄想!」她話音未落,門外卻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進了我君家的門,你還想嫁給誰?」原本只是到處走走,不知不覺中卻來了這裡,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房內卻傳來了二人的說話聲。
黑袍的男子帶著寒風從室外走進來,仿佛來自地獄的使者,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惱怒的色彩……一雙鳳目危險的眯起,高高的鼻樑分明那麼秀氣,襯著那雙眼睛卻顯得邪氣非凡!
什麼叫並非她的良人?不管他君逸寒是不是喜歡她,既然進了君家的大門,她以為她還能活著出去嗎?從她進入君家大門的那一刻,她的命便已經不是她的,他要她生她便不能死,同樣,他要她死,她便只有死!更何況,龍天澈那麼寶貝她,他怎麼會輕易放她走!
「參見城主!」影兒聽聞立馬行禮「小姐只是隨便說說,還請城主不要介意!」她只怕這位城主一個不高興小姐便要吃虧了。
蘭芷見此也立馬行禮,不再開口,只有采薇依舊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淡的,連頭都沒有回。
有些驚訝於這個單薄女子的鎮定和不敬,他轉到采薇面前,昂藏的身子俯身對上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睛,似乎要從那雙眼睛裡看出什麼來……
忽然抬頭對上他探究的眼神,采薇並沒有害怕。半晌,只是訥訥的低聲喊了出來:「寒哥哥……」那一句「寒哥哥」仿若用盡了所有的感情;她的眸光瞬間柔和下來,眼角似乎有些濕潤,手慢慢的抬起,就要撫上那張豐神俊朗的面容……
「啪!」一聲響,采薇單薄的身子歪向一邊摔落地上……看著他的眼睛裡滿是驚訝不解!
「小姐……」影兒立馬過去扶住她「小姐……」太子殿下交代過,小姐不能受刺激的!
「城主,小姐只是無心之過!您要罰便罰影兒吧!」輕輕替采薇揉著泛紅發腫的手,她憤憤說道。
「你?哼!」君逸寒看著那雙失望痛苦的眸子竟然有一瞬間的不忍心,他討厭極了這種感覺……她是什麼東西?縱使再美麗,也不過是一個下賤的宮婢……他的憐惜與柔情是只屬於他的青青的……
「你要代她受過?」君逸寒危險的靠近影兒。
「不,既然是我的過錯,那便罰我好了!何苦連累別人!」手上的疼痛怎麼比得了心裡的痛楚,十年的期望瞬間成了泡影……采薇見此強忍著站起身來無畏的對上他天生的一雙冷眸淡淡說道。
「采薇公主金枝玉葉怎麼受得了那些粗重的刑罰!我看還是你的侍女來吧!」他捏緊她的下巴,低低的說道,看著采薇泛白的面孔,他一把推開她,大笑著走出門去「來人,把這個侍女打三十大板!」
她竟然不怕他的眼睛!這樣的她叫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蒼白脆弱的女孩子……可是,她不是她!她長大後也必是傾國傾城美到極致的女子,但卻會是兩種不同的美……
「小姐,小姐……」影兒看君逸寒將采薇推開,立馬上前扶住她根本沒有聽到君逸寒說什麼「小姐,你沒事吧!」采薇忽然仰頭向後倒去,她面色蒼白,大口喘著粗氣,影兒見此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到出一粒藥丸喂她服下。
「影兒……」她低低叫出,想要說什麼,卻只是緊緊攥住了影兒的衣襟……
「小姐……小姐……」看著她慢慢閉上眼睛,抓著她衣襟的手緩緩垂落,影兒無力的搖晃著她「小姐,你千萬不能出事啊!小姐你醒醒啊……」
君逸寒的腳步在影兒淒厲的喊聲中不自覺的停了下來。他歎一口氣轉身大步走了回來,看了看影兒懷中早已失去知覺的紫衣少女,心中一痛……他上前一把抱起采薇……忽然一怔,她好輕!在他的臂彎裡就向隨時都可以被風吹走……看向懷中慘白的容顏,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徑直將她抱到床上,伸手替她把了把脈,吩咐影兒好生伺候才轉身離去……
蘭芷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失神的追到門外,手掌緊緊握起,指甲掐到了肉裡……
與十年前的那個雨夜相比,在這寒王府養病倒也舒適了許多。掖庭宮十年的歲月,她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嬌生慣養的女孩子……而且,時隔十年,與他再次重逢的喜悅早已沖淡了所有的疼痛,她的容貌有變化,便不能怨寒哥哥認不出她來,況且,寒哥哥已經有喜歡的人,那麼便叫她守候他幸福她便已經心滿意足。
采薇身著一身家常的月白色長衫,一頭黑髮並沒有梳成髻,靈活的身影穿梭在竹林裡,陽光偶爾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到她的身上,宛如落入凡間的精靈。
君逸風正舞完一套劍法,喘著氣倚在竹子上休息。被幼年所中的毒素所牽制,他的身體還是很弱。他也知道大哥為了他尋遍世間名醫,吃了不少苦頭……想到這裡,他不禁低頭笑了,世事紛繁,他卻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大哥,這是他的福分。
忽然,他緊張的握起了手中長劍:「誰?」冷冷的聲音與剛才的笑容成為鮮明對比。
「君逸風……」尖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立馬轉身,一名黑衣骷髏面具不辨男女的矮小之人站在了他對面,那雙綠色的眼睛裡閃著發現獵物的光芒。
「狼眼娘子!」他看清來人的打扮,吃驚的低低叫出聲來。
「君逸風,讓你多活了這麼多年該知足了,我今天是來替葉兒取你性命的……」
「看在葉姨娘的面子上我不想跟你動手,你快走吧!」君逸風冷冷說道,雙眼卻抵備的望著狼眼娘子手中的狼牙刀。
「哈哈哈……無知小兒!老娘今天要帶著你的命一起走!」說著,狼眼娘子張開雙手如惡狼捕食一般朝他撲去,那看似笨拙的動作卻淩厲無比,他險險避開一招,轉身之際一個不小心,狼眼娘子手中的狼牙刀正好劃過他的手臂……
「你……」他驚訝的看著冒煙的傷口瞪大了眼睛……狼眼娘子的狼牙刀果然名不虛傳!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竹哨聲傳來,狼眼娘子一愣,轉身笑道:「哈哈……中了我的狼毒,你就慢慢享受吧!看誰能救得了你?」狼眼娘子卻也不敢再逗留,君逸寒一旦回來自己便必死無疑,她知道君逸寒的厲害也知道君逸寒對這個弟弟的愛護,所以只得趁著君逸寒出城的時候來替葉兒報仇,剛才一陣竹哨聲傳來,她便知道君逸寒回來了,心知君逸風中了他的狼毒已經絕無生還的可能,當即足尖一頓不見了蹤影!
看狼眼娘子離去,君逸風無暇顧及其他,手中劍起,兩下便削掉了部分血肉,看了看那仍然源源不斷冒出的黑血,卻再也無計可施!狼眼娘子狼毒入骨便侵入心脈,看來自己今天是無救了……這樣想著他口中早已滴下一串血珠,心智也開始模糊!
「公子……」忽然一聲仿若仙音般的喊聲傳來,他竟然生生拉回了心智,只見一個白色身影從竹林裡跑出,就像沐著陽光而來的仙子,在他倒下的瞬間一雙軟軟的小手扶住了他。
「公子,你怎麼樣?」采薇本來在竹林裡散步的,忽然聽到有打鬥聲,便聞聲而來,不想便看到君逸風手臂上血肉模糊,搖搖欲墜的樣子。
這個男子與君逸寒長得非常想像。君逸寒是天生一雙冷眸,但這個人的眼睛卻溫和異常,就像冬日的驕陽……一對上他的眼睛便覺得溫暖……采薇盡力托住他還是力氣不敵的與他一起摔倒在草地上。
「我……沒救了……」君逸風看著眼前美到極致的女子喃喃到「我是不是已經死了?」這個女子是不是天上的仙女,人間怎麼會有這般美麗的人兒……
「你中毒了?」采薇看到他手臂上流出的黑血,心神一動麻利的扶他躺下,伸手撿起他跌落地上的劍朝自己手腕上割去。
「姑娘……你?」君逸風被她的行為一驚,又拉回些許神智!眼前的女子竟然是個真真正正的人,但是她這般又是為何?
「放心,你死不了,來!」劍尖劃破她的手腕,鮮血瞬間湧出,她將手腕湊到他的嘴邊,看著她一系列動作,君逸風生生愣住了,任憑她的血液順著他的唇流入……
她天賦異稟,鮮血可解百毒!但是每次救人之後必會身體虛弱異常……這是她的秘密,她從來不會貿然出手救人,但是今天這人與寒哥哥那麼相像,指不定是他很重要的人,所以她毫不猶豫的出手相救了……
有點甜,一點都不腥!竟然越喝越想喝……他直接抱住她的手腕狂吸起來……
采薇驚訝的看著他仿若失去理智一般抱著她的手腕狂吸,一陣眩暈!她盡力想要抽回手,全身軟綿綿的竟然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不……」她最後掙扎一下,看著君逸風如嬰兒一般純淨的面容忽然心頭一動,便不再掙扎,任由他抱著自己的手臂喝血……
她卻是越來越虛弱,不過……這個人應該是寒哥哥很親近的人吧!若是他死了,寒哥哥必定會傷心……但是,她……她若死了……
「賤人……」一聲曆喝傳來,采薇強撐著最後的意識搖晃著抬起頭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埋首在君逸風胸前,二人的姿勢曖昧的很!
他一回府便詢問她的情況,竟然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他驚怒交加尋遍了大半個寒王府終於找到了她……她卻埋首于自己弟弟的胸前……
「賤人!你當真不知廉恥為何物?」怒氣沖昏了他的頭腦,他上前一把抓起她的頭髮,忽然看見二人身上的鮮血!
「這是怎麼回事?」他緩下來的聲音卻蘊含著恐懼。
「他中毒了……不過……」采薇想把話說完,卻身子一歪向一邊倒去……
寒哥哥……寒哥哥果然很關心這個人!他看到這個人時的眼睛裡的恐懼是瞞不過她的……因為這世間只有她才明白那雙冷眸裡的情緒……
那麼,這個人應該沒事了吧!希望自己的鮮血可以使他活過來,那麼寒哥哥便不會傷心了……
失去意識前,她感到自己落入了一個溫暖的久違了的懷抱,她的嘴角滿意的彎起,放任的把自己交給了那片黑暗……
這一次,君逸寒沒有親自去安頓逸風,而是稍微把了把脈便將逸風交給了下人伺候。他則抱著采薇一路趕回了清音閣。此時,他正站在桌前負手沉思,逸風中的毒他看過了,那是狼眼娘子的獨門狼毒,毒一入血肉便直逼心脈,根本就沒得救……還有逸風小時候中的散魂丹的毒,但是,這一次竟然都解了!而她,他也替她把過脈了,除了失血過多身體虛弱之外並沒有什麼不妥。
「恩……」忽然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痛苦嚶嚀,君逸寒立馬收回目光看向床上。
眼皮似乎有千金重,她費力的睜開眼睛,一陣迷糊過後終於看到了眼前放大的面孔:「寒……」張了幾次口,她終是喊道「城主……」
君逸寒聽她喊出「城主」二字瞬間有些失落:「你醒了!這次的事情謝謝你!」
采薇嘴角微微翹起,探究的看向他。
感覺到她那淡然的目光,君逸寒忽然感覺自己像是跳樑小丑,他有些惱怒的皺起了眉頭:「往後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再隨處亂走,寒王府不是你的掖庭宮!知道了嗎?」
「恩……」采薇想笑卻是一點力氣也提不起來……在她看來,此時的君逸寒像極了一個要不到糖果的孩子。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君逸寒說完掩門走了出去,他沒有看到身後女子唇邊綻放的笑容……
君逸寒被自己心裡的憐惜與不舍嚇住了,多年來征戰沙場茹毛飲血,他的心已經對鮮血再也沒有感覺。旁人眼裡,他更是一個嗜血的魔王……當年的征城一戰,他一個人單挑上萬人的軍隊,等眾人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殺紅了眼,連自己人都認不得了!血肉橫飛裡只有他閃著紅光的眸子,從此,世人眼中,他便是魔神轉世,守護了一方安寧的同時被受惠之人當作魔神來供奉更被敵人當成了真正的惡魔……所以,這些年來他也盡力的扮作一個自私的惡魔;但是,今天當他看到逸風抱著采薇的手臂吸血時,看到她的手腕處源源不斷的冒出那些鮮紅的液體時,他真的感覺到了內心的顫抖!
他有些不習慣這偶爾出現的憐惜與心痛,這種感情不應該出現在他這個魔王身上,所以他逃一般的離開了清音閣。
「夫人,夫人……」巧兒一趟小跑「夫人,城主朝這邊來了!」她滿面笑容的對正倚窗逗弄小鳥的蘭芷說道。
「啊!是嗎?快快!」蘭芷忙放下手中的鳥食,問巧兒「我的妝還要不要上一下?」
「不用了,夫人!您是咱葉城的第一美人,就算不上妝也是最漂亮的!」巧兒輕輕替她撫了撫衣服上的褶皺「快去迎接城主吧!」
自從嫁進這寒王府,君逸寒並不曾在她這裡過夜,倒不如原先還在飄紅樓的時候了。而且,采薇公主也大大超出了她原先的預計,那樣的美人估計沒有男人可以抵禦她的魅力……她也看的出來,君逸寒對那采薇公主與對往日那些女子的不同,女人的敏感使她不禁開始擔憂起來。
「蘭芷恭迎城主!」
輕輕側身行禮,還未及起身便被君逸寒一把抱了起來。柔弱無骨的身子緊緊貼上那精壯的身軀,小手開始不安分的撫摸開來。
君逸寒喉中溢出一聲悶哼,低頭吻上了懷中的女子,大手順便覆上了胸前一直作怪的豐盈使勁揉搓起來。
「啊……」女子的嬌吟溢出,他卻一愣,眼前閃過一雙倔強的眸子,那雙眸子裡帶著看透凡塵的波瀾不驚……就那麼帶著淡淡的笑意望著他!
「混蛋!」他低咒一聲使勁推開覆在身上的女子,任由她摔在地上轉身朝外走去。
「城主……」衣衫不整的女子從地上爬起追到門口扶著門框低低叫出聲來。
城主……城主……看著那個男子的背影消失在芝蘭苑裡,蘭芷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這個男子終是離她愈來愈遠了……在采薇沒有出現之前,他雖是不遺餘力的尋找著那名喚作青青的女孩,但對自己也不是無情,但是……她出現不過短短半個月,城主便完全變了……向來冷酷的城主會獨自一人莫名其妙的彎起嘴角,還會若有似無的詢問手下清音閣裡那個女子的行蹤……像今天晚上這般推開自己更是從前所沒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