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三歲,他七歲。
她爺爺,她大姨和他爺爺,他媽媽四個人坐在她們家的炕上,把他們兩個叫到跟前,鄭重其事的說,「你們兩個聽著,從今天起,你們兩個就是一對兒了!兩口子了!你們要相親相愛,永不背叛!聽見了嗎?」
他閃爍著一雙細長的大眼睛,調皮搗蛋的壞笑著,問,「真的嗎?你們都同意了?」
「都同意了!」幾個大人們全都認真嚴肅的說。
於是,他立刻拉著她的手,帶著她離開了家,到了村子裡的柴垛背後。
「明明哥哥,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她傻傻的問。
「你沒聽他們說嗎?我們兩個現在是兩口子了。所以我們必須做一件事情!」他也學著大人們鄭重其事的樣子說。
「什麼事?」她撲閃著大眼睛問。
「你先把褲子脫下來!」
「脫褲子幹什麼?我媽媽說了,女孩子不能在外人跟前脫褲子的。」
「就是!以後你不許再在外人跟前脫褲子。可是,你能給我脫。因為我是你的男人!我們是兩口子!你還不知道吧?我爸爸媽媽就是經常這麼做的!嘻嘻!好幾次我都看見了!媽媽說,叫我千萬別把這事告訴別人。她說只有兩口子才可以那樣!等我以後有女人了,就可以那樣做。現在,我有女人了。我們是兩口子,所以必須這麼做!」
她最喜歡他了。於是真的脫下了褲子…
那年,小草十二歲。
我們山裡娃的假期是絕對自由的。天還沒亮,村子裡就響起了孩子們的聲音,有歡聲笑語,也有爭吵哭鬧,一直到晚上十點多,才會小鳥歸巢。
那時的小草學習不咋的,但玩耍,絕對是毛家莊無人能及的天后。但是那幾天,她卻整天宅在家裡,很少出門。
爸爸病了好幾個月了,而且反復反復,越來越重。媽媽送他去城裡住院治療了。爺爺去了小姨那裡。家裡只有我和弟弟妹妹。沒了大人,她這個老大就成了家長。當家長當然要有家長的樣子。哪能和其他孩子一樣,只顧著玩呢?
每天早晨,洗漱完畢之後,她都要命令妹妹收拾屋子;弟弟打掃院子;她像以前的媽媽那樣去做早餐。她的早餐做的很好,而且比媽媽捨得倒油;比媽媽樂於變換花樣,弟弟妹妹都特喜歡。
吃完早飯,打發弟弟妹妹一起去放羊,她刷鍋洗碗,喂豬喂雞,然後很安靜的做作業,快到中午時,再做午飯。
吃過午飯,她會給弟弟妹妹放兩個小時的假,讓他們去玩,她則學著大人們的樣子午睡。
以前,小草從不睡午覺的。這不是當家長了嗎?
睡醒之後,她又要把玩的正上癮的弟弟妹妹喊回來,再次打發他們去放羊。
那天下午,打發走了弟弟妹妹。她拿出了幾件髒衣服,在院子裡洗衣服。
遠處是夥伴們在玩員警抓小偷的聲音,聽著他們追逐嬉戲,小草的玩隱再次發作,像千萬條小蟲子一樣在心裡蠕動,癢癢得人心神不寧。
「嗚嗚嗚…」一陣哭聲從歡笑聲裡浮了出來,漸漸蓋過了所有的歡笑聲。
難道他們又因為誰不遵守遊戲規則吵紅了臉,打了起來?山裡娃是很皮實的,不是委屈或疼痛的實在受不了了,是不會哭的。會是誰呢?到底咋回事呢?如果有我在,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小草是毛家莊的女霸王。有了小草,孩子們就會特別團結規矩,誰也不會自私自利,出賣朋友或者不遵守遊戲規則,否則,就會收到我的制裁。
雖說,霸王一詞很不中聽,但夥伴們沒一個因此而記恨小草的。大家都很服小草。
哭聲居然越來越近,而且越來越熟悉。等等!怎麼好像是小苗和小芽的聲音?他們怎麼哭得這麼慘?誰欺負他們了?
小苗和小芽正是小草的弟弟妹妹。小苗八歲,小芽七歲。
小草丟下髒衣服,甩著濕手迎到了院門口。一大群夥伴們,簇擁著哭的淚人一樣弟弟妹妹走了來。
「姐姐…」弟弟妹妹哭的說不出話來。
妹妹鑽到了小草的懷裡,原本白嫩的小臉變得又紅又腫,枯槁的頭髮有些淩亂,衣服也髒兮兮的,狼狽不堪。
小苗也鼻青臉腫,嘴唇因為腫的嚴重,翻翻著,像小豬嘴。他是男生,不喜歡在這麼多夥伴跟前和姐姐撒嬌,就故意唾了一口唾沫,因為嘴巴破了,唾沫裡有血絲。
小草年紀雖小,卻很能沉得住氣。心已經很痛了,卻依舊保持著冷靜。
「怎麼回事?」小草問。
夥伴們七嘴八舌的搶著告訴我,是文芳爺把弟弟妹妹打成這樣的,文芳爺把小苗從頭髮上提了起來,先在臉上扇了兩巴掌,然後用腳一直踹,踹的小苗趴在地上起不來。小芽嚇得大哭,罵了句「狼!你別打我哥哥了!狼!」文芳爺就回頭一巴掌,又把小芽扇倒在地。
誰都知道,小草身份特殊。她爸爸不是她的親生父親。
她媽媽是被她的親生父親冷落作踐了兩年之後,在她剛滿月那天,獨自抱著她落魄而回的。那天正好是臘月二十九,剛下完一場雪,天氣很冷,滴水成冰。還好小草從小就身體好,只是把小臉蛋凍得紅腫龜裂了而已。
可能是因為皮膚受過傷,她的臉蛋一直有點發紅,隱隱的還有血絲。再加上她眼睛太大,波光粼粼的,和她的小巴掌臉,尖下巴很不協調,膚色也比較黑,所以長的很不好看。
此時,小草的臉色更加黑紅,難看的嚇人。
雖然沒有爸爸,但爺爺,媽媽和只比她大七歲的小姨都很疼愛她。
繼父是在她三歲時來他們家的,到他們家之後,勤勤懇懇不說,脾氣還很好。永遠都是樂呵呵的,不知愁為何物。對媽媽,小草和爺爺也很好。
她們家三個大人,四個孩子。媽媽最疼小姨和妹妹,爸爸最寵小姨和她,爺爺最慣她和弟弟。
雖然是重組家庭,但是特別溫馨和諧。每個人都有人寵,有人愛。小草很愛她們家,愛家裡的所有人。
本來,家裡人不想讓她知道她不是爸爸親生的,可是她們家和文芳家一直不和,文芳爺經常拿這件事揭他們家的短,看他們的笑話,罵他們。所以,瞞不住小草。爺爺沒有兒子,只有四個女兒。媽媽排行老三。
幾個阿姨經常告訴小草,媽媽就是因為老好善良,膽小懦弱,才被人欺負的,她千萬不能學媽媽。她要勇敢,強悍,機智,靈活,要會維護自己,還要保護媽媽,和弟弟妹妹。
「他為什麼打人?」小草又問。
夥伴們七嘴八舌的搶著說,「小苗,小芽看我們玩的歡,就把羊栓到樹上來和我們玩。結果兩隻小羊羔跑到了文芳家地裡了。不過,他們家的地裡啥都沒有!是麥地,麥已經收了,地還沒耕,荒著呢!而且,那兩隻羊羔還那麼小,禍害不了人…」
所有的夥伴們都能作證,文芳爺是蠻不講理的故意行兇。
小草家和文芳家是幾十年的宿怨了。
據說,文芳爺會法術,會舞弄人。
當年,二姨和文芳姑姑打架,大姨給二姨幫忙,文芳姑姑以一敵二吃了虧,文芳爺就找到爺爺家,又打大姨和二姨,又打爺爺。爺爺也是個烈性子,一時生氣還了手。文芳爺氣不過,揚言要做法,讓爺爺家倒大黴。不久,奶奶就在生小姨時,因為難產去世了,爺爺也得了心臟病。
所以,爺爺,阿姨和媽媽雖然恨文芳爺,卻從來不敢惹他。
只有大姨夫因為念過書,所以不相信做法一說。文芳和小草同歲,倆人從小一起長大。小孩子一起,難免起爭執。大姨夫也恨文芳家,就鼓動小草不要害怕,不能輸給文芳。後來,小姨念了點書,也這麼教小草。
小草本來就性格強,身體好,機智勇敢,再被人這麼一鼓動,就更加厲害了。最終降服了文芳,讓文芳成了她的小兵。
所以文芳爺一直很痛恨小草,也更加痛恨小草家的人。
上了三年級,我們學校調來了個年輕的新老師,可有見識了!我們都很喜歡他。新老師告訴我們這世上根本沒有鬼啊,神啊的。那些東西都是迷信。
那也就是說,這世上也沒有所謂的法術一說了?
對!爺爺的心臟病哪是被他作法舞弄的?分明是被他給氣得嘛!
於是,小草更加無所顧忌。那時的她已經成了孩子王,振臂一呼,毛家莊的孩子們全體回應。
首先,把文芳家的杏子一掃而光。杏子還沒成熟,可酸了。大人們一說起來就酸的倒牙,可我們這些孩子卻吃得津津有味,最少的也能吃十幾個,多的能吃幾十個。後來,我們的新老師告訴我們,因為沒成熟的酸杏子裡有種成長非常需要的營養素,大人們不怎麼需要了,所以吃不了,可小孩子們卻非常貪吃。我覺得很有道理,因為懷了小孩子的女人們也和我們一樣貪吃這種酸杏子。
村裡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杏樹,杏子不耐儲藏,所以大家都不賣錢,吃不完,就爛在樹下了。小孩子偷吃一些,算不了太大的事。以前,我們誰家的都偷,有時候,甚至帶著夥伴們去自家園中偷。可就是不敢偷文芳家的,怕文芳爺做法舞弄我們。現在,我們誰家的都不偷,專偷文芳家的。
接下來,文芳家的房頂每天都要下一陣石子,磚塊,土疙瘩雨,直砸得他家的房子下雨天,雨直接就從破了的房頂往炕上下。
在小草的英明領導下,毛家莊所有的孩子團結一心,不論文芳爺或其他家長們怎麼威逼利誘,都沒有一個孩子肯認罪伏法或出賣朋友。連文芳都大義滅親,堅決的站在我們的隊伍裡。
小草知道,文芳爺哪裡是打弟弟妹妹啊?分明是因為恨她,才對弟弟妹妹下此狠手的。
「姐姐!你要給我們報仇!」小苗故意唾了一口唾沫給小草看,因為嘴巴被文芳爺打破了,唾沫裡帶著血絲。
「他就是看我們家沒大人在家才欺負我們的!」弟弟又抹起自己的袖子,兩隻胳膊上都有好多紅紫色的淤青,看得人觸目驚心。
夥伴們全都驚叫,憤怒的大罵文芳爺。
小草知道,弟弟皮膚白嫩,稍微磕磕碰碰就會出現很嚇人的淤青,不過,看著這些慘不忍睹的淤青,她還是心如刀割。
「走!我們去找文芳爺!」小草的烏雞爪子一樣的小手一揮,帶著弟弟妹妹就走。
眾夥伴們全部跟在身後,浩浩蕩蕩的往文芳家走去。
文芳家離小草家很近,很快就到了。
文芳家只有文芳爺和文芳婆倆人,其他人都下地幹活了。連文芳都地裡去了。
文芳家院門緊閉,小草踢著門,破口大駡,「文芳爺,你個老不死的,你快出來,我有話要問你!」
那時的毛家莊,很少有讀書人,大家都這麼罵人。小草等孩子們耳濡目染,也這麼罵人。
其他夥伴們也跟著小草一起大喊大罵。髒言穢語,詛咒侮辱之聲漫天飛舞。
門忽然開了,文芳爺如惡虎一般從裡頭撲了出來。別看她已經五六十歲了,可身體依然很好,一天兩頓飯,每頓都能吃結結實實的兩大大碗公,身上沒有肥膘,全是疙瘩肉。
儘管文芳爺是偷偷地出現在門口,突襲而出的,可還是被小草早就察覺了,並且暗自使眼色給了夥伴們。他剛一出來,夥伴們就急忙後撤,到了比較安全的距離才停下來。
文芳爺手裡拿根木棍,信誓旦旦的要把小草等人的腿打斷。
「老東西,是你先惹我們的!為什麼打我們家小苗和小芽?你一個老頭子,對兩個小孩子下這麼重的手,你不覺得你太不像人了嗎?幾十年的飯,吃到屁屁裡頭了嗎?」
「小野種!看我今天不要了你半條命!你個私生女,還真以為你是楊世龍的女兒?這麼囂張!你要不是你媽偷漢子懷的野種,楊世龍能對你們這麼絕情?」文芳爺一邊追小草,一邊大罵。
楊世龍是小草的親生父親,也是當下北山最有名的傳奇英雄。和媽媽定親時,他不過是個只有初中學歷的木匠小學徒。父親早亡,母親多病。是哥哥嫂子拉扯他,供養他的。一家人生活困苦不堪。那時,他十六歲,媽媽十二歲。不用說,他們兩是用最傳統的方法,提親定親的。沒想到,十年之後,等他們結婚時,他已經在城裡開了個傢俱廠,發了大財。
媽媽從不提起他的事。阿姨說他是因為發財了,就看不上媽媽,和市長的女兒結了婚,做了陳世美。文芳爺卻說,楊世龍一直把媽媽留在山上老家,自己在城裡和別的女人鬼混,媽媽怎麼可能會懷上孩子?結婚兩年,楊世龍都沒有下決心和媽媽離婚,剛生下小草,卻不要媽媽了,肯定是因為媽媽不守婦道,懷上了野種。
小草之所以如此痛恨文芳爺,就是因為文芳爺在村子裡大肆宣揚他這個觀點。此時,文芳爺又這麼說了!
小草忽然不跑了,停在文芳爺跟前,「老東西,你有什麼證據這麼說?我是不是野種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們今天要說的是,你為什麼打我弟弟妹妹!」
文芳爺被怒火燒昏了頭,哪裡會和小草講道理?一棍子就打在了小草背上,小草情知躲不開,就勢往前一撲,爬倒在了地上,減輕了木棍的一部分力道,雖然還是很疼,但她能夠忍受。
「有本事你別打人,把話說清楚!」小草大喝一聲,制止住了文芳爺即將再次落下的棍子。如果真的是我們不對,該賠多少我們都陪!如果是我們不對,該賠禮道歉我們就賠禮道歉!你說,為什麼打人?」
「你個狼(女)米子!嘴還挺利,跟刀子似得!你賠?你賠得起嗎?你後爸就要死了!就你們家的條件,恐怕連埋你爸爸的錢都沒有!還陪我們呢!」
一聽這老東西詛咒爸爸,小苗忍不住罵了一句,「你才要死了呢!你兒子死了沒人埋!」
文芳爺大怒,又一棍子落下。小草很機智靈巧的躲了開來。文芳爺卻放棄了她,直撲弟弟。弟弟雖然也很機靈,可是畢竟年幼腿短,加上文芳爺瞅准他一個人窮追不捨,在跑了幾十米之後,還是被抓住了。
可能是看小苗實在太小,太瘦弱了。文芳爺扔掉了棍子,抓著小苗的後背,把小苗提了起來,大腳丫子狠勁的踢,小苗嚇得大喊大叫,四肢在空中亂抓。
因為是夏天,小苗只穿著一件襯衣,還是表哥小時候穿過的,表哥從小就胖,小苗長的瘦弱,穿著又寬又長。小苗這一動彈,居然從衣服裡掉了出來。文芳爺手裡只剩一件破襯衣。
小苗趕緊開溜,文芳爺一著急,丟掉襯衣,一把抓住了小苗的頭髮。把小苗懸空拎起。誰都知道頭皮有多敏感,這著被人抓著,那比用無數的針紮還要痛。小苗也是個硬孩子,也不由得痛苦哀嚎,被文芳爺打腫的小豬臉煞白。
小草帶著人跑了過來,其他人老遠的停了下來,小草獨自一人跑到文芳爺,一把抓住文芳爺的胳膊,「放下我弟弟!放下!快放下你個老不死的…」文芳爺一腳把小草踢翻。
小草打了個滾,又一躍而起,撿起文芳爺扔掉的棍子,就砸向文芳爺。文芳爺一腳把小苗踢出老遠。反手奪過小草的棍子,掄圓了就給了小草一棍。小草一個前嗆,卻硬撐著沒有跌倒。
小苗趴在地上哭的起不來了。兩隻髒兮兮的小手,想捂頭皮,又痛的不敢挨手。
小草過去,一把提起小苗,大罵,「還不快跑!就知道哭!」
文芳爺再次趕上來,又是一棍,把小草打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