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頭痛像是要把顱骨撐裂,顧念猛然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綴滿水晶的歐式吊燈;空氣中瀰漫著酒精和一種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絲綢床單凌亂地纏在身上,她垂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件昂貴的晚禮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裸露的肩頸處佈滿了觸目驚心的青紫色痕跡,身體內部傳來被粗暴對待過的酸痛感,清晰地提醒著她昨晚發生了什麼。
昨晚的記憶是模糊的碎片:衣香鬢影的宴會、晃動的水晶杯、一個彬彬有禮遞過香檳的侍者、隨之而來的眩暈……和一個高大模糊的男人身影。
胃裡忽然翻騰了一下,她猛地撐起身子撲到床邊,扶著冰冷的床沿開始乾嘔。嗓子眼燒得疼,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一股酸水嗆得她直咳。
絕望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顫抖著手,從散落在地毯上的手包裡摸出手機。屏幕亮起,通訊錄頂端那個備註著「傅景行」的名字,像根刺似的直直扎進她的眼底。
這是她的丈夫,法律意義上的。
屈辱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屏幕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人接聽。
就在她準備掛斷的瞬間,電話被接通了。背景裡清晰傳來下屬用流利的英文彙報項目數據的聲音。
「什麼事?」傅景行冰冷而不耐煩的聲音。
顧念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她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傅景行,我…我出事了,在希爾頓酒店2808房,你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冷笑打斷。
顧念,你的新花樣?想用這種方式讓我去見你?」傅景行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不是的,我真的……」她的辯解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說吧,這次又想要多少錢?」他的語氣像是在談論一件交易。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從頭到腳將她澆得透心涼。所有求助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變成了一聲短促而絕望的抽氣。
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機從手裡滑下去,砸在地毯上,悶悶一聲響。她順著牆壁慢慢坐到地上,臉埋進膝蓋裡,眼淚無聲地流了一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抬起頭來,眼睛是幹的,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了。
她站起來,開始一件一件收拾地上散落的衣服,動作很慢,也沒什麼力氣,就那麼機械地穿著、拉著、扣著。撿手包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張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一張黑金名片,設計簡約,只印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和一個電話。但在名片的右下角,赫然燙印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logo——傅氏集團。
顧念死死地盯著那個logo,嘴角扯出一個悲涼而諷刺的弧度。
原來如此。從頭到尾,哪有什麼意外,哪有什麼陌生人。
她拿著那張名片回了那棟別墅。還是那麼大的房子,那麼空,那麼安靜。她沒換鞋,也沒上樓,直接進了書房,從抽屜最裡面翻出一份文件。
紙有點皺了,是她早就擬好的,一直壓在下面,始終沒敢拿出來。
她想起醫院裡的弟弟顧承澤。每個月那張長長的繳費單,和簽下那份婚姻協議時,自己一筆一劃寫下名字的手。那時候她覺得只要能救弟弟什麼都行。
但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尊嚴被踩在腳下反覆碾壓,連最後一絲求生的希望都被他親手掐滅。
她拿出筆,在協議書的末尾,一筆一劃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顧念。
另一邊,傅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傅景行掛斷電話,煩躁地扯了扯領帶。那個女人帶著哭腔的顫抖聲音,像羽毛一樣在他心頭劃過,讓他莫名地心煩意亂。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昨晚的畫面,自己喝多了酒,回到自己常住的總統套房,卻發現顧念躺在他的床上,滿臉潮紅,神志不清,口中還呢喃著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
怒火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只記得自己狠狠佔有了她,在她脆弱的哭泣和求饒中,發洩著那股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怒火。
他眼神一暗,對自己竟然會對那個女人產生如此強烈的慾望感到惱火。
「總裁?」特助周衍敲門進來。「查一下昨晚麗思卡爾頓宴會的侍者名單,尤其是接觸過太太的。」傅景行冷聲吩咐。他懷疑,顧念是被人下了藥。
傍晚,傅景行回到別墅,迎接他的是一室清冷。
他皺眉走上樓,推開主臥的門。
顧念正坐在梳妝檯前,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株瀕死的白楊。
「你又在耍什麼把戲?」他走過去,語氣不善。
顧念沒有回頭,只是將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向他。
傅景行的目光落在「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上,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我們離婚吧。」
顧念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淡淡的,聽不出什麼起伏。
聽到「離婚」兩個字,傅景行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莫名的煩躁。
自己的所有物竟然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想要脫離他的掌控。
他拿起那份薄薄的協議,視線掃過上面顧念清秀卻決絕的字跡,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理由。」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眼神緊盯著她,像要把她整個人看穿。
顧念終於回過頭來看他。
她的眼睛很漂亮,此刻卻像一潭死水,是從未有過的疏離與冰冷。
「傅先生,我們的協議到期了。」她平靜地說,「我想,你也很樂意結束這段關係。」
她站起身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風,混著她身上清冷的沐浴露香氣。傅景行下意識地想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卻在半空中僵住了。
顧念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次臥,關上了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才允許自己臉上那層堅硬的偽裝寸寸碎裂,露出疲憊和痛苦的表情。
手機在手包裡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到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
「嫂子,昨晚玩得開心嗎?哥哥送你的‘禮物’還喜歡嗎?」
顧念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瞬間聯想到了什麼,回想起昨晚宴會上,正是傅景行那個驕縱的妹妹傅傾白,熱情地讓侍者給她遞了一杯酒。
這條短信,和昨晚發生的事脫不了干係。
一股被人算計的噁心和滔天的憤怒湧上心頭。她死死攥住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不確定傅傾白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但她知道,自己遭遇的一切,絕不是意外,而是一場針對她的、惡毒的陷害。
她截了圖,拉黑號碼。去找傅景行說?算了。在他那兒,她不過是個見錢眼開、到處挑事的女人。
主臥內,傅景行看著那份離婚協議,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晚的每一個細節。
主臥裡,傅景行捏著那份協議,腦子裡卻不受控地閃過昨晚的碎片。她在他身下哭,喊的……不是他的名字。
這個認知讓他怒火中燒,也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從回憶中抽離,煩躁地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
他才是昨晚那個男人。
可顧念為什麼會認為自己被「陌生人」侵犯?還用那種求救的語氣給他打電話?
手機屏幕亮起,是特助周衍發來的郵件。
郵件內容很短,卻信息量巨大:昨晚宴會的監控顯示,是傅傾白小姐將一杯酒交給了侍者,並明確指向了太太顧念所在的方向。
傅景行的眼神沉下去。他那個被慣壞了的妹妹,膽子真夠大的。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將手機熄屏,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離婚協議上。
顧念以為,是傅傾白找人害了她。
而他傅景行……是這場陰謀的「幫兇」,甚至是主謀?
好,很好。
扯了扯嘴角,他拿起桌上的萬寶龍鋼筆,拔掉筆帽,在協議書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傅景行。
第二天一早,顧念下樓時,傅景行已經衣冠楚楚地坐在餐廳吃早餐,彷彿昨晚的對峙從未發生。
他將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推到她面前,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扔一份無關緊要的廢報紙。
「如你所願。」他頭也不抬,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顧念看著他那力透紙背的簽名心臟疼得無法呼吸,但她臉上卻擠出一絲近乎麻木的笑容。
「謝謝。」
她拿起協議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傅景行握著咖啡杯的手指一寸寸收緊,昂貴的骨瓷杯壁傳來不堪重負的細微裂響。
顧念走出別墅大門,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只有刺骨的寒冷。
她拿出手機,給首席法律顧問發了條信息:「王律師,協議已經簽好,麻煩您儘快辦理後續手續。」
王律師很快回覆:「好的,顧小姐。」
顧念收起手機,攔了一輛出租車。
她要去醫院看弟弟。
這是她新生活的開始,哪怕佈滿荊棘。
別墅裡,傅景行聽著門外汽車遠去的聲音,撥通了周衍的電話。
「給我盯緊傅傾白,查清楚她昨晚到底想做什麼。另外,備車,去公司。」
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山雨欲來的陰沉。
市立醫院的消毒水味永遠那麼刺鼻。
顧念隔著病房的玻璃窗,看著裡面那個坐在床上安靜畫畫的瘦弱身影,眼神溫柔而堅定。那是她的弟弟,顧承澤。
護工從病房裡走出來,小聲對她說:「顧小姐,這個月的醫藥費又該交了。」
「我知道了,我會儘快處理。」顧念點頭,心中的壓力又重了一分。
她剛轉身準備離開,就被一個身影攔住。
「念念,我聽說你要和景行離婚?你瘋了嗎!」母親顧婉清一臉焦急,劈頭蓋臉地質問道。
顧念看著母親那張寫滿算計和貪婪的臉,平靜地問:「誰告訴你的?」
「傅家小姐親自給我打的電話,說你不知好歹,非要鬧離婚!」顧婉清說著,一把拉住顧念的手臂,聲音尖利,「你弟弟的病還要花多少錢你不知道嗎?你爸的事還沒著落,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離婚?」
母親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在顧念的心上。
她是為了這個家,才簽下那份賣身契一樣的婚姻協議。如今,她連離開這座牢籠的自由都沒有。
「媽,這是我的事。」顧念試圖掙脫她的手。
「什麼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我們家的事!」顧婉清的聲音猛地拔高,引來走廊上其他病人家屬的側目,「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是讓你這麼回報我的嗎?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覺得傅家給的錢夠多了,就不管我們娘倆的死活了?」
顧念看著母親在人前撒潑的樣子,心中最後一點關於親情的溫暖也徹底熄滅了。
「錢的事,我會自己想辦法。婚,我離定了。」顧念用力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向電梯口走去。
顧婉清在她身後氣急敗壞地大罵:「你這個不孝女!你走了就別回來!你會後悔的!」
顧念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電梯。
與此同時,傅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傅傾白正抱著傅景行的手臂撒嬌,手腕上那條鑲滿碎鑽的卡地亞手鍊閃著刺眼的光。
「哥,你真的跟那個女人簽了離婚協議啊?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傅景行面無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冷冷地看著她:「昨晚宴會的事,你沒什麼想跟我說的?」
傅傾白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又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個樣子!以為自己是誰啊,還不是靠著我們傅家!我就是想給她個教訓,讓她知道誰才是傅家真正的主人!」
「教訓?」傅景行的音量沒有提高,但那股徹骨的寒意卻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都降了下去,「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插手了?」
「哥……」傅傾白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委屈地撇了撇嘴,「我也是為了你好啊!那個女人根本配不上你!梓萱姐才是最適合你的人!」
傅景行沒有再看她,只是對門口的特助周衍說:「送小姐回家。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再出這個門一步。」
「哥!你怎麼能軟禁我!你為了一個外人軟禁我!」傅傾白尖叫起來,卻還是被周衍面無表情地「請」了出去。
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
傅景行看著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眼神深邃。他知道,傅傾白這個沒腦子的妹妹,多半是被人當槍使了。而那個最有可能的人,就是一直表現得溫柔善良、善解人意的沈梓萱。
手機鈴聲響起,是傅家老宅的管家打來的。
「大少爺,老爺子讓您和少奶奶晚上回老宅一起吃個飯。」
傅景行皺起了眉。他和顧念的協議婚姻,家裡長輩並不完全知情,只知道他結了婚,娶了一個家世普通的女人。
「知道了。」他掛斷電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顧念剛從醫院壓抑的氛圍中走出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接到了傅景行的電話。
「晚上回老宅吃飯,爺爺要見我們。」他的語氣是命令,不容置喙。
「我們已經要離婚了。」顧念冷冷地提醒他這個事實。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充滿了嘲諷:「離婚證還沒拿到,你就還是法律上的傅太太。或者,你想讓我現在就停掉你弟弟所有的治療費用?」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顧念的心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裡,從裡到外都泛著寒意。她被逼到了絕境,除了屈服,別無選擇。
「……好。」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就在她掛斷電話,感到一陣徹骨的無力時,首席法律顧問的電話打了進來。
「顧小姐,傅先生簽字的離婚協議已經通過他的助理送到我們律所了,您隨時可以過來取。」
這個曾經讓她無比期盼的消息,此刻聽來卻充滿了諷刺。
打車過去取了文件。那張薄薄的紙揣在包裡,抵不過傅景行一句話的分量。民政局那個章沒蓋下去之前,這什麼都不是。
而今晚,還得穿上體面的衣服,走進那座金絲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