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涼城。
車子在雨中緩緩前行,開往墓園的方向,越來越近。
呼吸之間,仿佛都能聞到空氣裡的潮濕和壓抑。
婁悅安目光斜視,望著緊閉的車窗上破碎的雨滴。
「他是怎麼死的?」許是很久都沒有言語,一開口時,只覺得喉嚨都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心臟猝死,在一個星期前的深夜,發現的時候已經不行了……」正在駕駛室開車的池颯,從頭頂的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婁悅安。
這還是婁家二叔去世後,婁悅安第一次主動打聽二叔的情況。
在她逃離婁家之前,父母早亡,除了老太太之外,二叔一直將她視如己出。
在他膝下十幾年,受盡寵愛,可是在聽說他去世的消息後,她的反應卻極冷,直到現在,連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池颯將車子在墓園門外停穩。
引擎聲停息,周圍除了滂沱的雨聲,聽不到任何。
下車之後,婁悅安的鞋子踩在泥濘的雨水裡,她皺了皺眉。
她不喜歡下雨天。
此時,在婁振山的墓碑前,已經站著一個人,他身材瘦高,穿著高級定制的黑色西裝,搭配完美的領帶,握著酒紅色的傘柄,指節有力。
婁悅安只抬頭望了一眼,抿了抿唇,站在旁邊的池颯不解的出聲問道:「小小姐,怎麼不走了?」
婁悅安回過神,忽然朝池颯張開手臂,一本正經的說道:「地上都是水,我怕髒了腳,你把我背過去吧。」
「這……」池颯僵了僵,一臉尷尬的為難。
站在墓碑前的男人轉過身,一眼就看到婁悅安自顧自的爬上池颯的後背。
就像小時候一樣,持靚行兇,那時候,這個圈子裡一般大的所有孩子們都只寵著她一個。
她總是不管不顧的為所欲為,隨手一指天上的星星,也有人幫她摘下來。
此時,看到池颯漲紅的面頰,餘燼墨的臉色突然冷掉。
重重的雨滴擊打在黑色的傘面上。
他抬腳闊步,朝著婁悅安走過去,將她從池颯的後背上一把拽下來。
整個過程,動作俐落,一氣呵成。
婁悅安的雙腳踉蹌的踩踏在泥濘的水裡,鞋子甚至比剛才髒得更厲害。
餘燼墨低頭看了一眼,他一向有些潔癖,這會兒看到她白皙纖細的小腿上飛濺的泥點子,不禁厭惡的皺了皺眉。
「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在二叔的墓碑前,你連最起碼的規矩都沒有?」
三年不見,一開口,餘燼墨就對她帶著訓斥的口吻。
婁悅安笑了,然而眼底的情緒卻冷得滲人:「規矩?餘燼墨,最沒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就是你吧?」
她忽然一抬腳,報復似的更用力踩在冰冷的泥濘裡,雨水肆意飛濺。
這一次,直接浸濕了餘燼墨的西裝褲腳。
婁悅安勾了勾唇,那種小心思得逞的狡黠,像個膽大包天的小狐狸。
站在旁邊的池颯心臟都不禁提了提。
畢竟,現如今的餘燼墨已經今非昔比,他不再是從前那個被養在婁家孤立無援的養子。
一朝翻身,世界也換了一番天地。
可是,就算所有人都後知後覺的轉頭跪舔餘燼墨,將他視為救世主般的拉攏和討好,在婁悅安心裡,他的形象卻從來沒變過。
此時,餘燼墨表情陰鷙,眯了眯眼睛,與面前的婁悅安四目相對。
周圍的空氣明明冷得讓人發抖,可在兩人的磁場之間,卻又仿佛火花四濺。
「今天,好好的祭拜二叔,我們之間的事,來日方長,新賬舊賬,慢慢算!」
雨水淅淅瀝瀝,滑過婁悅安的皮膚,她的長髮潮濕,就連睫毛上都帶著隱約的霧氣。
兩人站在婁振山的墓碑前,鞠了三次躬。
婁悅安直起身,面無表情的盯著二叔的黑白照片。
「現在,終於如你所願了?」
婁悅安的聲音輕柔飄渺,卻仿佛從幽深的遠方徐徐傳來:「二叔死了,他這一生無子,而你又是二叔從小就精心培養的養子,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從小就對經商一竅不通,現在婁氏集團幾乎風雨飄搖,而你成了唯一的頂樑柱……」
婁悅安牽了牽嘴角:「你現在是不是特別得意呀?這麼多年,忍辱負重的蟄伏,終於到了全面收網的時候。」
餘燼墨低垂著眸,轉過頭,望著婁悅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他面容冷峻似冰山:「怎麼會?就算所有的獵物都盡數被我收入囊中,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你!」
「故事都結束了,你還想跟我來個續寫?」
「沒什麼不可以,本來三年前我們就該訂婚的,若不是你忽然臨時悔婚,可能現在我們連孩子都有了……」餘燼墨儘量說得輕描淡寫,聳了聳肩:「沒關係,我就只當你貪玩兒,不和你計較!」
「哦,以前我都不知道,原來你被戴了綠帽子,也能這麼大度啊!果然是個野種,確實能屈能伸!」
當年,婁振山將年少的餘燼墨從孤兒院領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親生父母是誰,少年時候不懂事,婁悅安惡劣起來也能殺人誅心,有一次鬧彆扭,就直指著餘燼墨罵他是「野種」。
那一次,向來理性克制的餘燼墨臉色煞白,渾身都在發抖。
不過,也只有那一次。
時隔數年後,婁悅安又提起這兩個字,可想而知,她對他狠心和手起刀落的果決。
下一秒,餘燼墨忽然一把扣住婁悅安的後腦,目光裡也仿佛翻滾著殺意:「你不用激我,反正到頭來,我還是會娶你。」
婁悅安吞了吞喉嚨,強忍著忽然劇烈跳動的心臟,望著他,眼裡溢出譏諷的笑意:「別妄想了,就算你坐上集團董事長的位置,手握萬丈江山,我也無心參與你的繁華盛世……」
「呵,只要你還姓婁,還是這個家族的一份子,你就無法從漩渦之中置身事外。」
餘燼墨一字一頓,他的指腹在婁悅安的嘴唇上狠狠劃過:「只有娶了你,我才能擺脫養子的身份,成為婁家名正言順的女婿,這樣你二叔手下那些狼子野心的人才會安息,別這麼緊張……我又不是真的看上你,我只是需要在家裡擺一個傀儡,更好的鞏固我在婁家的地位而已。」
他竟然將自己齷齪無恥的目的坦坦蕩蕩的說出來,毫不掩飾。
看著眼前婁悅安氣得咬牙切齒的模樣,他心裡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
三年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將心裡的壓抑得到一瞬間的疏解。
再開口時,他眼裡竟然還帶著笑:「你可以不滿意,但是別忘了,這其實也是奶奶的意思。」
「你少拿奶奶來壓我!」婁悅安忍無可忍,將餘燼墨一把揮開。
「你可以把這件事只當成一筆交易,你跟我結婚,然後我會繼續保你待在婁家小小姐這個位置,你應該也知道,婁氏集團的那些人,當初在你二叔還活著的時候,就一直虎視眈眈,如今他死了,你覺得他們會用什麼方法來對付你?現在這個世上,恐怕只有我能給你庇護,我們互惠互利,豈不是兩全其美?」
婁悅安緊緊攥拳,強忍著想將他的臉一把抓花的衝動,幾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餘燼墨,你真無恥。」
「謝謝。」
他目不轉睛,在她面前笑得邪氣:「但是你別忘了,當初可是你死乞白賴的爬上我的床,我這麼無恥,你不還是愛得死去活來?」
暴雨滂沱,好像看不到盡頭。
婁家老太太在幾年前就搬到涼城的百景別墅區養病,這裡的地段偏遠,周圍都是崎嶇的山路,即使不下雨的時候,也常年大霧縈繞。
從市區開車過來,起碼要四個小時。
此時的車廂裡分外壓抑,池颯在駕駛室開車,從後視鏡,瞟了眼坐在後排的兩個人。
餘燼墨和婁悅安各在兩邊,男人側面的下顎線緊實,女人也從小就是涼城出了名的美人,從少女時期,就光彩奪目到讓人豔羨。
當初兩人談戀愛的時候,瞞天過海,知道的幾個人屈指可數,池颯算是其中一個。
只是沒想到,那時候愛得癡癡纏纏的兩個人,到後來會互撕的那麼難看,露出獠牙,幾乎要將對方置於死地。
「你都三年沒回來看過老太太了,奶奶一直都在念叨你……」
「我為什麼不回來,這還不是得問你?」
婁悅安翻了個白眼,她最受不了欺騙和背叛,也許在潛意識中,她一直覺得餘燼墨是在這世上最不可能欺騙她的人,所以當初在知道真相的時候,她才會從心深處的崩潰。
小狐狸就是不好惹,她不能白白被欺負了,就是要給他一個教訓。
車子一路前行,到後來,兩人誰都不說話。
直到車子在別墅大門前停下,餘燼墨才忽然牽起她的手,一瞬間,婁悅安像是被電了一下,剛想用力甩開,卻反而被餘燼墨更霸道的十指緊扣。
「奶奶還一直以為我們兩人親密無間,要是不想讓她擔心的話,你就乖乖的,別任性。」
聽到餘燼墨臉不紅氣不喘的說出這句話,婁悅安直接嗤笑出來:「你以為奶奶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還有,都現在這時候了,你怎麼還有臉能跟我說出‘親密無間’這幾個字,你不覺得膈應嗎?」
彼此之間的信任已經全面崩塌,愛戀已成過往雲煙,留下的全都是碎片般的過往,陽光灑下來,折射出刺目鋒銳的光芒,好像在嘲笑她年少時的天真。
婁悅安懶得搭理他,將餘燼墨一把甩開。
別墅周圍的環境,荒涼至極,在這樣一個灰濛濛又風雨交加的天氣裡,簡直像是來到鬼屋。
站在門口,按了密碼鎖之後,沒一會兒,大門就從裡面拉開探過半個身子的銀髮老人,就是伺候了老太太一輩子的周媽。
「小小姐,余先生,你們可算來了,快,快進來。」
周媽的臉上蕩漾著慈祥的笑痕,她也算是看著這兩個孩子長大的,有多久沒看到他們兩個站在一起了,一時間,心裡還頗為感慨。
婁悅安記得,之前周媽還親切的管餘燼墨叫「阿墨」。
後來婁振山死了,餘燼墨上位,做了婁氏集團的董事長,地位提升了,周媽對他的稱呼也變了。
多了尊重,同時也多了距離感。
這棟別墅常年冷清,主要是要給老太太養病,空氣裡時常能聞到一股子中藥味兒,環顧四周,角落裡都打掃的一塵不染。
周媽將他們讓進屋裡,很快就幫他們沏好的熱茶,杯子裡的紅茶冒著嫋嫋的熱氣。
餘燼墨從託盤裡端出一杯,自然的拿給婁悅安:「喏。」
周媽就站在旁邊,在她的目光下,婁悅安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接過,低聲的對餘燼墨說了一句:「謝謝。」
「是安安和阿墨回來了嗎?」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充滿滄桑的熟悉聲音,婁悅安還沒回頭,就已經在一瞬間鼻子發酸。
她轉過身,就看到婁老太太從裡面顫顫巍巍的走出來,周媽聽到動靜,趕忙過去扶著:「老夫人,您小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