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造化訣

「羅動，馬家家主的提議你考慮的怎麼樣？」

出聲詢問的是平川學院的魯院長，若是放在平時，對於學院的學生哪需要這般詢問，直接命令就是，哪怕眼前的學生是學院首名。身為脫俗境三階環師的他，即便是平川城的城主都要禮讓三分。

只是馬家家主吩咐過，事關重大，不能威逼，只能利誘。

而那位馬家家主，此時端起桌上的茶隨意抿了一口，似乎一點都不擔心羅動會拒絕。他有自信，自己提出的條件，在這平川城沒有人會搖頭，或者說敢搖頭。

魯院長殷切的目光。

馬家家主若有如無投來的視線。

似乎只要羅動點頭答應，下一刻，魯院長和馬家家主便會笑著上來拍羅動的肩膀，讚歎羅動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而羅動卻很突兀地問了一個似乎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問題：「上一屆學院的首名，那位師兄現在怎麼樣了？」

此刻擺在羅動面前桌上的是魯院長視若珍寶的唐家白瓷茶具，泡著的更是千金難求的上品環茶。

不過顯然這些都沒有羅動的份，就好像去年這個時節，坐在相同位置的那位學院首名的師兄一般。

這本就不是對等的商談。

魯院長沒有想到羅動會突然發問，這問題顯然是馬家家主回答才更合適。

馬家家主微微一笑，道：「自然和你一樣，都是教習。我馬家向來愛才惜才，對待有才能的人，定當厚待，馬家的教習可不是任何人都能當的。」

雖然同樣沒料到羅動會提出如此問題，但是能坐上家主之位的人怎麼會被小小問題難住。回答羅動問題的同時，不忘將馬家誇上一番，順便將羅動也帶了進來，似乎羅動已經點頭答應了馬家的提議一般。

「也就是說，我只要答應讓出東環院的名額，就可以了吧。」羅動問道。

馬家家主喜歡和聰明人說話，因為聰明人知道什麼才是自己最需要的。

「不錯！相比東環院那種天才雲集競爭殘酷的地方，沒有家族作為後盾給予資源的支撐，根本無法嶄露頭角。還不如入我馬家，馬家更能保你下輩子衣食無憂。」

一般話說到這個份上，下面只需要像去年一樣，學院首名退出，成為馬家教習。平川城唯一一個東環院的名額自然就會落到學院第二名馬家的小輩身上。

用養一名教習的錢，換取一個東環院學員的名額，這買賣簡直就是無本萬利。馬家家主絲毫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這樣的事，不止是平川城，很多城鎮都存在。

而魯院長更可以從馬家拿到不少好處，這對將要衝擊脫俗境四階的他來說，馬家給的遠能比羅動所能給他的要多得多。

用商人的話來說，這就叫互惠互利。

羅動自始至終都很平靜，這種平靜不是逞強的鎮定，而是真的心如止水，水如明鏡的那種靜。

平靜代表不為所動，代表羅動沒有動心。

對於平川城尋常人來說，攀附上馬家，等於後半輩子錦衣玉食。

可這些都不是羅動想要的，羅動的目標自始至終都很簡單，他要進入內環界。

就是這麼簡單的目標，在羅動現在所處的外環界來看，都屬於遙不可及的夢想。

即便是平川城一家獨大的馬家，也不敢誇下海口送自己的族人去內環界，甚至想都不去想，只盼望族人從東環院歸來，頂個環師的名頭光宗耀祖。

外環界與內環界之間被幽海所隔，猶如天塹一般。幽海兇險無比，更有巨山一般的凶獸，脫俗境九階的環師都無法安然度過，更不用說尋常人了。

但是目標就算再遙不可及，也有縮短距離的途徑。

內環界迷山書院，在外環界開設了四所分院，分立四方，以東西南北四向為名。

每年，迷山書院都會從四所環院選出優秀學生，渡幽海，入迷山。

進入東環院便是進入內環界的途徑，也是目前羅動所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答案從羅動進入院長室之前就有了，或者說從羅動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就已然存在了。

不曾改變，從未動搖。

「我拒絕。」

一馬平川，這個成語，對於平川城的人來說，再熟悉不過。並不僅僅是因為平川城周圍地勢平坦，更因為平川城有著馬家的存在。

馬家作為平川城最有權勢的家族，家中有著一位脫俗境四階的供奉，這麼一位家族的家主親自委身來到學院，就為請一位學生當自家教習。

雖然馬家家主背後的動機耐人尋味，但是就如同他早先吩咐的一般，這一切不是威逼，僅僅只是利誘。

面對近在咫尺的誘惑，有人抵擋不了，就好像羅動上一屆的師兄，至今在馬家當著教習，拿著不菲的俸祿，卻將自己栓在這小小的平川城。

有人不為所動，就好比現在的羅動。

乾脆而堅定。

魯院長懷疑自己聽錯了。

馬家家主的表情則在短短時間內變了又變。

疑惑，驚訝，不解。

魯院長首先反應過來，羅動的拒絕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魯院長趕忙好言相勸：「羅動，你可要慎重考慮，這種機會不是人人都有的，難得馬家看重你，莫不要拂了馬家主這禮賢下士的心意。」

馬家家主眼看事情朝著自己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開口道：「我知道你和我家馬凱之間有點誤會，年輕人之間有點摩擦是正常的，但是不要意氣用事，誤了自己的前途。」

旁邊魯院長也不時幫腔：「你要是有什麼要求可以儘管提，只要不太過分，我相信馬家主還是有這個能力滿足你的。」

條件讓羅動開，這是馬家為了達到目的所做的最大讓步。

羅動沒有絲毫想要談條件的想法，搖了搖頭，淡淡吐出兩個字。

「不了。」

魯院長和馬家主的最後一絲期待，就這麼被羅動輕飄飄的回答擊碎了。

誰都沒料到羅動會這麼油鹽不進，這麼不知好歹！

馬家主一再強調利誘，完全是為了馬家的名聲，見到羅動這麼冥頑不化，也動了火氣，話語中隱隱有著威脅：「你可知道拒絕我馬家好意的後果？」

羅動自始至終沒說過多少話，並不代表他是個少言寡語的人，更不代表他是個面對威脅就妥協的人。

相反，正是因為羅動心有所執，才會不被利誘，更不會被威脅。

帶著那份執念，羅動反問道：「好意？讓出東環院的名額，放棄進入東環院的機會。就好像去年那位師兄？利用他對馬家大小姐的癡心一片，給點口頭允諾，就讓他放棄一切，心甘情願地守著馬家？抱歉，這或許對你馬家來說很好，但是對我來說很不好。」

這不是什麼秘聞，只是敢在馬家主面前挑明瞭說的，羅動還是第一個。

馬家本就打的一手好算盤，只是今年不似去年那麼順利。

魯院長身為一院之長，羅動這個學生在自己面前這麼放肆讓他很沒面子，剛欲出言訓斥，被馬家主抬手攔住。

馬家主眼神漸漸冷了下來，端起桌上微涼的茶，似有所指道：「這茶涼了，可以倒掉再泡。人要是涼了……」

馬家主沒有再說下去，雖然之前吩咐魯院長不能威逼，但是不代表他自己不會。不僅僅是立場的問題，更是手段問題。

逼得太緊，人容易狗急跳牆。太松的話，沒有威懾力。

點到即止的威脅，才更讓人有壓力。

羅動卻在這個時候裝作沒聽懂馬家主後半句話的意思，告辭道：「那不耽誤馬家主和院長喝茶了，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這比一拳打在空處更讓人不舒服。

然而羅動已經轉身，只留給馬家主和魯院長一道背影，以及後脖處那醒目的紋路。

紋路巴掌大，僅僅由一道曲線一道直線和一個點組成。

既非刺青，又非胎記。

魯院長見無法勸回羅動，心有不甘，問道：「究竟為了什麼，你一定要進東環院？」

羅動推開門，停下腳步卻沒回頭：「我要去內環界。」

馬家主還在氣頭上，此時卻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連帶笑聲都有點氣急敗壞的感覺：「就憑你這庸紋？」

羅動沒有再說話，帶上門離開。

還沒走遠，身後的院長室就傳來茶杯碎裂的聲音。

環力是環界無處不在的能量。

環師作為人類特殊的存在，其根基是鬥紋。

鬥紋不僅僅可以溝通天地間的環力，更決定了環師的天賦。

鬥紋拆解開，基本紋路只有三種。

曲紋、直紋、點紋。

曲紋又稱天紋，為天圓，多曲紋者環力操縱能力強於他人。

直紋又稱地紋，為地方，多直紋者身體強韌度要強於他人。

點紋又稱人紋，人之於天地猶如蜉蝣，渺小而短暫，多點紋者精神力要強於他人。

天地人三紋相互制約，代表鬥紋強弱的不是天地人三紋的多寡，而是比例。

三種紋路數量相等，被稱作三才紋。

三才紋雖擁三才，卻因相互影響而導致各項發展平庸，故三才紋又被稱之為庸紋。

羅動不在意被人說庸紋，因為這是事實。

但是他不能不在意馬家主的威脅，因為這也是事實。

更讓羅動在意的是，此時迎面走來的馬凱和他的兩名親信。

馬凱和羅動不對付，自然不可能給羅動好臉色看，只是馬凱的表情中有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身後一胖一瘦兩名親信也都一副興高采烈的表情。

馬凱一反常態地沒有停下來損羅動幾句，而是急匆匆進了院長室，兩名親信則是門外候著。

羅動剛準備走，瘦子扯著尖細的嗓門陰陽怪氣道：「喲，這不是學院首名的羅動嘛。」

胖子反應慢了點，卻也是跟著附和。

羅動一愣，這兩個傢伙很反常啊，平常就算跟在馬凱後面也不敢用這種帶刺的腔調說話。

羅動收拾這一胖一瘦兩個活寶自然不在話下。

不過他沒這麼做，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羅動一笑：「有什麼指教麼。」

瘦子全然沒注意到羅動的態度，說：「沒什麼，就是感慨世事無常，你這學院第一的寶座坐不穩咯。」

胖子依舊慢一拍，跟著附和。

「還有呢？」

羅動等著瘦子繼續說。

瘦子覺得揚眉吐氣的時候到了，很是受用，卻也不忘吊人胃口：「還有？你那東環院的名額自然也要易主啦！」

羅動「哦」了一聲，抬腿就走。

瘦子急了：「你這人怎麼不聽人把話說完啊。」

「我很忙的，你挑重點說。」羅動裝作一臉不耐煩。

羅動就知道這瘦子話裡有話，問一句答一句，反而不如這樣欲擒故縱來的效果好。

瘦子自詡馬凱手下頭號親信，覺得有必要適當透露點消息震懾下敵人：「馬少爺的姐姐回來了，給馬少爺帶了開環印。開環印是什麼你知道麼，只有印師才能做的印紋啊。這種有價無市的東西，果然去了東環院接觸到的層次就是不一樣，開環印都能弄到。」

原來如此，用開環印直接聚集環力，讓馬凱突破開環境。

進入了開環境才是真正踏入環師的門檻，僅僅有鬥紋完全沒辦法和踏入開環境的環師相抗衡，這馬凱的姐姐回來的可真是時候。

羅動深知自己的不足，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瘦子在一旁的各種碎碎念自動被忽略。

這時候，院長室的門開了，魯院長和馬家父子一臉笑意地出來。

魯院長的臉上完全沒有珍藏茶具被砸掉的心疼，笑得如釋重負。如果馬凱真的能利用開環印突破到開環境，這東環院的名額還不是手到擒來，羅動再強也只是普通人，普通人和環師之間的差距是絕對的。

本來東環院的名額就是給學院首名的，接下來只要安排一次學院比武就好。

馬家主顯然很意外羅動還在門外。

不過意外歸意外，馬家主笑著走到羅動身邊，聲音不高，但是在場的幾個人都可以聽到：「之前你拒絕了我馬家的好意，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你不光會失去東環院的名額，我還可以保證你以後在平川城也會寸步難行。」

馬凱一臉得意走到羅動面前，語氣囂張：「我會在學院比武上擊敗你，堂堂正正地拿到東環院的名額。」

既是挑釁，也是宣言。

羅動靜靜地聽著，不反駁，也無法反駁。

馬家父子沒有繼續在羅動身上浪費時間，帶著胖瘦二人組走遠。

魯院長看了羅動一眼，對於不能給他帶來好處的人，自然不會過多關注，冷哼了一聲轉身進了院長室。

直到只剩羅動一人時，羅動緊握的雙拳才漸漸鬆開。

沒人聽見羅動的自言自語。

「時間不多了，身體的問題不快點解決的話，學院比武就真的要成為笑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