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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尋

天尋

作者:: 幻下工作室
分類: 玄幻奇幻
會試慘敗、丟盡顏面的尋宗人閣大弟子尋天于祭拜母親的過程中遭到神秘黑衣人的襲擊,重傷墜入懸崖生死未蔔。 醒來之後才發現自己被一對祖孫所救,而救他的那位老人聲稱是尋家的先祖、尋宗的創派祖師——尋天問。 自此之後,一條古老而神秘的修煉之路——練炁出現在天生零魂壓、註定一生無法修魂的尋天面前。通過從尋天問手中得到的古秘竹簡,尋天開始了消失數千年的練炁之道,成為了諸夏獨有的一名練炁士。 而在他不斷成長的路上,一個關於他、關於「天尋」的秘密與陰謀正式拉開了序幕…… 每一個少年都曾有過一個少年夢。這是我的夢。我想以此獻給所有追尋自己心中夢想之人。

第一卷 西荒古域 楔子

古老的殘垣,透下斑駁的影,有淡淡的天光染暈,安詳而又靜謐。追尋神路的裔民曾停駐在樹下,樹下陰涼,有火紅的花。此岸,彼岸,非岸。渡者,將葬于曼珠沙華。

古老的城,流傳著這樣古老的歌謠。毗鄰廣闊的諸夏大地,先民將這樣的歌謠深藏。沒有人知道它的由來,也沒有人知道它的意思。就像是常年奔波的旅人偶爾休憩,對著蒼茫的黃沙萬里,興起而唱。

而這一唱,卻造就了如今在世人眼中神秘莫測的兇險之地,西荒古域。

西荒古域,地處西方,東與諸夏接壤,西與荒海瀕臨,南接南疆九黎,北接十萬大山。地方偏遠,環境又是兇險異常,常年風沙不斷,方圓萬里,了無人煙。

相傳一千年前,在這大荒之中曾有一古國,名為樓蘭。樓蘭古城便是它的國都。

樓蘭古城曾經是人們生息繁衍的樂園。與四周的萬里黃沙不同,這裡土地肥沃,水源豐富,古城四周綠樹環繞,自成屏障,以阻沙暴。樓蘭人信奉神明,把這片土地當做是上天給予的恩賜,在這裡繁衍生息。古城附近有一片湖,煙波浩淼,名為羅布泊。人們挖通管道,引清澈的湖水成河流從門前環繞。人們或是在碧波上泛舟捕魚,或是在茂密的胡楊林裡狩獵。安居樂業,世代平安相傳。

哪想一夜,古城上方天象異變,城中侍奉神明的神官無故身亡。只聽得驚雷乍響,樓蘭劫逢天災,飛火天降。想來樓蘭人無意中冒犯神明,或是樓蘭命遭此劫。可惜只八百年,樓蘭古國一夜而毀,埋沒塵沙,筆斷歷史。

樓蘭昔時繁榮富強,自是藏有不少稀世珍寶。自古也有不少貪圖樓蘭古寶的盜墓者,為尋古樓蘭遺址而冒死潛進西荒古域,但無不是埋進那欲望的黃沙裡,無人生還。

如今古城遺址依舊,只是歲月荏苒,早已物是人非。誰又還記得千年前的繁華?

現下正值寒冬臘月,連較為炎熱的南疆於這一年都迎來了罕見的第一場雪,雖只是絨毛微雪,卻也可見今年的寒勢之猛。但在這裡——遠離諸夏富盛的空茫之地——西荒古域,卻是炎陽依舊,流火不斷。

極目而望,盡收眼底的是一片蒼茫的黃沙,不見他物。天空如洗,即便是冬日,熱炎卻與七月盛夏無異。偶見一片雲層平鋪天際,緩緩向西移動,在起伏的沙漠上投下巨大的陰影,也緩緩向西流動。與雲層下形影相隨的兩道騎影,倒是遙相呼應。

「駝鈴悠悠,行者為誰。古域蒼蒼,欲去何方。」聽著耳畔稀疏而清脆的駝鈴,坐在駝背上的旅人忍不住高聲一唱。這是古時行走在荒漠的商人無以聊耐時隨口一呼的寄情之語,但從他口中吐出,平添幾分脫離世俗之感。

與他隨行的同伴似乎並無他那樣的閒心,只是專注地向前遙望。他的背上負有一把殘缺的玄斧,巨大無比,他卻當作無物。駱駝行走遲緩,仍然不免有些顛簸,那人卻保持著挺直的坐姿,紋絲不動,如坐磐石。

旅人瞧向身旁的同伴,見他神情死板,毫無半點如自己這般的風情雅興,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卻全然不覺自己正身在世人談虎色變的兇險之地——西荒古域。

駱駝的脖子上掛著白色的褡褳,裡面放著水袋和些許乾糧。他拿過水袋,仰頭大喝了一口,臉上登時掛滿愜意。他舉過水袋,向同伴晃了晃,袋中水聲叮噹,令人心曠神怡。

「走了這麼久,來喝口水。雖然說,我尊你卑,我但也不想落下話柄,免得你家首領來找我理論,倒是我理虧了不是。」他微微一笑,臉上是不著風沙磨礪的白皙皮膚,語氣中無不帶關切之意。

兩人雖然都身著黃布麻紗,身形上相差甚大。說話這人身形纖長清瘦,如那書院中受學的青衿書生,自有一番清雅之風。而他身側之人身材高大,竟是一九尺大漢。但論說尊卑,卻是那書生扮樣的要高一些。

聽得旁人之言,那大漢立馬有些慌亂,畢恭畢敬地接過水袋,自喝一口,卻是清爽香醇,而在那香醇中竟帶有幾分甜味。正自疑惑,忽然想起臨出發前,這位大人似乎曾在古域城的酒樓前逗留,與那店家說起古域邊陲盛產的美酒。想來這水袋中所盛裝的便是那由葡萄壓榨所制的美酒了。他本人並不擅長此道,卻也忍不住在心裡暗贊一聲。

他二人自古域城出發,於時日已有兩三個月。他為人心狠手辣,在他手上隕落的敵人眾多,但有些愚鈍,又不善言辭。一路上擔心自己口出愚言,怕是無意間會冒犯身旁之人,所以一直言語甚少。所以自從進入西荒古域以來,多半是旁人自語自樂,若非對方詢問絕不多說半句。

一口飲畢,大漢又畢恭畢敬地將水袋送還回去,忙道:「多謝姑蘇大人」。

「覺得如何?」被稱作「姑蘇」的那人接過水袋,顧自喝了一口,緩緩問道。

大漢默不作聲,姑蘇只當他是在回味那酒味,也不急於一時地讓對方回答。良久,那大漢方才回答兩個字:「好酒。」

姑蘇一愣,也不曾料想對方回答得如此簡單乾脆。不過轉念思索,這「好酒」二字卻也合乎情理,試問天下美酒不就是讓飲者一吐「好酒」二字嗎?

「斷斧,你這回答雖說愚笨了些,倒也算不得錯。」說到這裡,姑蘇不由得悠悠一歎,「宋國有個歐陽先生曾歎‘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也是個愛酒品酒之人,雖說天下好酒之人數不勝數,可精於此道者除了釀酒世家杜家,怕是再無旁人了。」

斷斧不言,只聽得姑蘇繼續說道:「聽說江湖中曾出現一個名為李留仙的修魂者,外人稱之為‘醉俠’,想來便是個嗜酒如命之人。可惜他老人家隱世已有百年,我等這般後生晚輩倒不知何時能有緣一睹其尊榮。」這話本是自謙,但惜歎之意真切地言於表外。

斷斧原想,那李留仙聲名雖盛,修為卻不過兩百年時間,又能有什麼作為。不過轉念又想,眼前這位大人心思古怪,為人處事又令人難以捉摸,怕世間再不符合情理之事於他這裡都能變得合理起來。

就像當下。西荒古域方圓三萬里,向來有「死亡之域」之稱。凡到古域者多半是屍骨無存,無人能回。但若以他二人的修為,于這古域來去自由倒也不難。但此處畢竟地域甚廣,如他們這般滿條斯文地以駱駝代步行走,不知何時何年才能到達此次的目的地。

而偏偏在種情況下,姑蘇看出了他毫無表情的臉下一直強忍著的疑惑。

「你可有什麼疑問?」他的語氣很淡,並不見怒意。

斷斧于駱駝上向對方行了一禮,也不隱瞞:「斷斧只是不解,這西荒古域方圓三萬里,以大人之能為何不踏虛前行,反倒受這風沙之苦。」

「你倒是直言直說。」姑蘇心中早知他會有此一問,指著他們腳下所行之路,並不直接回答,反而向他問道,「你可知我們現下所走之路叫什麼名字?」

斷斧依言搖頭,他雖常年在外執行各種各樣的任務,天下之大也去過不少地方。只是這西荒古域卻未涉足過,所以對著裡的情況也不甚清楚。

姑蘇耐心解說:「此路名為絲綢古道,是諸夏通往古國樓蘭的一條商路。那個時候,也就是千年以前,這西荒古域雖風沙不斷,但也並不像現在這般兇險異常。當時,臨近西荒古域的幾個國家貪圖樓蘭國中的財富和地域,於一千一百年前發動侵略戰爭,而這條絲綢古道便成為樓蘭與敵國的唯一戰場。這場戰爭一直延續了一百年,哪想樓蘭遭遇天災,竟一夜而毀,樓蘭古城成了一片死地,埋沒風沙,哪還有半分古寶的影子。那些圖寶的國家失望而歸,不久也跟著國滅了。這絲綢古道也成了這段歷史的唯一見證。」他瞧向斷斧微微一笑,問道,「平日裡除了執行任務,你多半是在煉魂崖度過的吧。」

斷斧正思索著姑蘇大人剛才那番話與自己所問的問題有何關聯,不料對方有此一問,愣了一下,張口便答:「是。」

姑蘇臉上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隨後又儻儻而談:「其實,執行任務時不必過於死板只求效率,偶爾也像我現在這樣,飲酒道古,別有情趣的。」

斷斧呆了,顯然不解這樣違背規矩、松於職守的話怎麼會從身份非凡的眼前人嘴裡說出來。

自二人同行以來,姑蘇便很少看到對方什麼表情,此刻見他一副驚恐呆樣,心中一陣暢意。

「話雖如此,不過前提卻是在己方無能為力的時候。」

斷斧一愣,聽出對方話裡有話,便收起心思,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就像現下,我無法施展任何魂術,連最基本的聚集魂力都做不到。」

漸漸地,風沙又起,長沙卷風,旋舞之上。天地間一片蒼茫,昏黃不接。

斷斧還惶恐于姑蘇剛才所言,逐字在心中默念揣測,反復推敲也不解其意。只聽得旁邊之人繼續解釋道:「樓蘭天災後,這西荒古域便變得詭異非常,終年炎夏不說,還被下了不知名的禁制。」說道這裡,姑蘇不由得苦笑一聲,抬頭望天,「凡我這樣修為的人,於這西荒古域中會暫時失去對魂壓的掌控。無不例外。不過好在,這對如你這樣境界的修魂者並無阻礙。」

「還有這樣的禁制?」斷斧驚訝之餘,對這西荒古域又是平添了幾分畏懼。不過如此一來,另一些疑惑也由之迎刃而解。

「如此,我與姑蘇大人隨行的職責其實就是為了確保姑蘇大人于西荒古域中的安全。」心念如此,斷斧立馬覺得身負的重任,轉眼望向旁人。只見姑蘇呆呆地望著不遠處的漫天黃沙,暗自出神,仿佛失了神智。

「大人?」斷斧喚道。

姑蘇只是不答,仍然暗自出神。斷斧又連著喚了幾聲。姑蘇眼中神色本有些呆滯,經斷斧一喚,恢復幾分清明。又過了會兒,他才慢慢緩過神來,後知後覺中渾身驚起一陣冷汗。原來,修魂者到達如他這般境界後,即使無法凝聚魂力,卻可施展一些輔助系的魂術,只是效果甚微。适才他見天邊異象轉眼而逝,不由好奇,暗自施展魂識想要一探究竟。只是不曾想,西荒古域內的禁制實在蠻橫。魂識展開不足片刻,便被一股恐怖詭異的力量強行吸引了過去。若非斷斧及時喚他,他自己這一身修為怕是要毀於一旦。

「看來這樓蘭遺址我是去不得了。」眼見那異象所在的方向正是去往樓蘭遺址,姑蘇不免覺得可惜。隨即向斷斧命令道:「避開前方那條路,我們向北邊另尋一條路繞過去。」

斷斧見姑蘇無礙,也不問緣由,駕著駱駝與姑蘇向北偏移。

二人遠離了絲綢古道向北另尋了一條小道繼續前行。轉眼又是行走了半個月。只是這半個月來,二人越是向古域深處進發,四周風沙越是淩冽非常。舉目四望,天上,地下,竟是黃沙一片,早已分不清這天色是晝是夜。張口一呼,風沙便吹進嘴中,令人難耐。

眼看風勢越發強盛,一絲不安的預感驀然湧上心頭。姑蘇也不由得收起閒心,向旁邊呸了一口,吐出滿嘴的黃沙,以手虛擋在嘴前,向斷斧大喊:「斷斧,打開魂壓界!」

斷斧心神一靜,也不見他作何動作,只是片刻之間,仿若天地都靜止了。向著二人肆掠而去的風沙,在臨近二人不足一百米的地方速度疏忽間緩慢起來,像是失去了依託,沿著一個圓形的軌跡靜靜漂浮在二人周圍。這就是斷斧所做出來的魂壓界。在這個範圍內,不,或者是在這個空間內,斷斧從某種意義上便是一個領地掌握生殺大權的領主,擁有絕對的權力。

斷斧一聲厲喝,在他領地內的那些風沙立刻瘋狂地向外旋轉逃離,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以二人為中心方圓百米內再無半點沙塵的影子。如果向更遠的地方望去,會發現,在這個魂壓界外風沙狂暴,毫無減勢。

一下子從吐黃沙的困境中解救出來,姑蘇學著古時胡人慶祝的樣子,忍不住長呼一聲。斷斧對這位大人的行徑也見怪不怪。自從進入西荒古域後,因姑蘇未曾施展過魂術,拘於尊卑身份,斷斧也不敢妄加使用魂術,也不曾以魂力探知周圍地勢環境。既得大人命令,當下顧自凝神,在魂壓界拉開之餘又滲出些許魂力,那些魂力如萬般絲線,一直向魂壓界的四下延伸,感知他們所處環境。然後——神色一屏。

姑蘇瞧他眼神中一片混沌,知他在用魂力感知環境,也不在意,只是心中那絲不安之感越發強烈。

「斷斧,這附近是什麼情況?」姑蘇問道。

斷斧暗自收回外釋的魂力:「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山脈。只是……」他略一停頓,似乎自己也不甚確定,「只是那山脈表面似乎包裹著一層奇異的力量,似魂力又不是魂力。」

「哦?」姑蘇也忍不住低眉思忖。按照之前所走之路線和時間,他們現下應是在西荒古域西北地方無疑。既然已經臨近西北,又依斷斧所言,那麼……想到這裡,姑蘇嘴角琢磨著笑意。

斷斧不解其意,正要詢問。忽然間風聲大作,只見遠處天空黃雲聚集,青光雷鳴不斷。眼看那黃雲旋轉,宛若黑洞,正聲勢浩蕩向二人席捲而來。斷斧冷著臉色,低聲呼道:「沙暴龍捲風!」

沙暴龍捲風,即使在西荒古域也是極少見到的,但普通人一旦遇上,死亡率卻是百分之百。

姑蘇舉目望去,搖了搖頭,否定道:「那不是沙暴龍捲風。」隨即轉向斷斧,「你在仔細看看那黃雲中心有什麼。」

斷斧不敢怠慢,順著姑蘇所指方向望去。只見那黃雲昏暗,混沌一片,電閃雷鳴之間依稀可見其中有一隻巨大怪禽。三頭六翼,綠羽裹身,巨爪利齒。

「那是?」斷斧一驚,以他曾行走天下之能,卻也不能辨識此禽為何物。姑蘇略一沉吟,又看了那怪禽一眼,答道:「若我沒記錯,這應該就是典籍中所記載的上古凶獸——三青魔羽。」

「三青魔羽!」斷斧臉色越加清寒起來。早些年,斷斧在外執行任務之時也曾聽人說起這三青魔羽。相傳,三青魔羽原是太古神獸三青鳥,為西王母座下神鳥,居於大荒西邊的三危山中。性情溫和,以山間靈草為食。神隱時代後,三青鳥居於西荒古域,漸染人界污濁之氣,於萬年前的一場大災之中,三鳥合一,化為凶獸,喚作三青魔羽。三頭三命,羽翼一揮便是邪風千里。

「該死!怎麼在這檔口遇到這等畜生。」想到那三青魔羽至少也有萬年修為,饒是如斷斧這般天賦異稟的能耐也只好望塵莫及。

「大概是适才你釋放魂壓界時,正好碰上它於此地覓食。它現在大概是把我們當成了不錯的獵物。」姑蘇隨口回答,另一面卻是在心中暗做計量。他拍著身下的駱駝,像是在輕聲寬慰,可實際上卻是封去它的五覺,防止它因驚恐而發狂。

身在斷斧的魂壓界中,等若與外界隔離。可若是那三青魔羽臨上前來,以斷斧的魂壓境界卻是無能抵擋。此處距離離開西荒古域還有一段距離,姑蘇只歎自己空有一身絕世修為卻也無計可施。雖然他不明白如三青魔羽那般的修為為何不受西荒古域的禁制,但眼下並不是作此疑惑的時候。

「斷斧,等下你把魂壓界收起,遮罩魂力,我們悄悄從它下面過去。」

斷斧震驚,一時沒聽明白。

姑蘇解釋道:「所謂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三青魔羽六翅豐滿,碩大無比,它雖有三頭六目,但無法窺視身下。一旦你收起魂壓界,三青魔羽定會失去對你的形跡掌控。趁它向外搜索之時,我們從它的下方穿過去。」

「可是這沙暴如此蠻橫,如收起魂壓界,以大人現下狀況如何抵抗得了。」

姑蘇只道:「我自有辦法。」

斷斧有些猶豫,但如今無計可施,只好依言照做。他學姑蘇之法,封去座下駱駝的五覺,凝神運氣,收起魂壓界。

魂壓界一收,只聽得天際三道唳鳴聲貫長空,猶如魔音穿腦。想是三青魔羽發現獵物一下子忽然失去蹤跡,不由氣惱而鳴。風暴狂沙立即席捲而來,仿若整個天地都被那黃沙覆蓋一般。

斷斧也未料到這風勢如此之盛,未作提防間,連人帶駱駝一起被吹了出去。此時他已將一身魂力遮罩,一時無法施展魂術。斷斧心下一沉,一手抓住駱駝的駝峰,手指刺入血肉,才使得自己與駱駝緊貼在一起。轉眼間心中又有打算,隨即一個翻身,以駱駝的身體為著力點,雙腿屈伸,整個人影如離弦的箭向著沙地彈射而去。半空中,那頭可憐的駱駝腹部凹陷,骨肉外露,已是不活。只是因被封五覺,臨到死時也未發出一聲哼鳴。

借著彈跳之勢,斷斧頂著風沙順利落回地點。雙腳剛一著地,他便立馬擺出馬步,使出了一招「千斤鼎」,身子半陷入黃沙之中。如此也不易被那風沙再次吹起。想來他這一生也不曾如此窩囊,竟會使用出俗世中尋常武人的伎倆才能得以自保。心下自嘲一番,他又立馬向四下張望。他記得在魂壓界收回之前,他與姑蘇明明是貼身挨在一起。可是适才那一陣突然襲來的風暴之後,姑蘇與他那駱駝便失去了蹤跡。

這一邊他還向著身後的空中張望,顧自尋找,卻全然不知三青魔羽正鋪展羽翼向他這方地域飛來。而在這個時候,一隻骨節分明的白皙人手突然握住斷斧埋在黃沙裡的右足,斷斧心下一寒,正欲禦起魂力反抗,卻發現體內魂壓飄忽,無法聚集魂力。未等斷斧再做反抗,眼前忽的一黑,整個人都被拖進了黃沙之中。

當斷斧看清對方是誰後,不由一驚,低聲呼道:「姑蘇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姑蘇豎起一隻手指示意他噤聲,然後凝神聽覺他們的上方的情況。斷斧知其意圖,凝神屏氣,更是將一身魂力隱藏。說也奇怪,剛才明明飄忽的魂壓此刻卻又覺得通暢起來。

頭頂上的風沙之聲逐漸減弱,二人猜想三青魔羽已然離去,方才松了一口氣。姑蘇更是伸出一隻手故作摸樣地擦著額前本不存在的虛汗。

也是在這時,斷斧才想起察覺自己所在的地方。原來在這片黃沙之下竟是厚厚的一層岩石。二人現在所處的地方正是這岩層中的一條地道裡。

「地道?」斷斧一驚,轉頭看向身旁之人。姑蘇察覺到他的眼神,瞥了過去:「你也別這樣看著我,這地道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此話一出,斷斧就更是驚疑了。若不是眼前人所為,這地道又是從何而來。

斷斧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個地道。按理說,這地道深埋在黃沙之下,密不透光,應是漆黑一片。但這岩石材質奇特,隱隱帶著微白的銀光。是以地道通明,能視外物。地道很長,前與後各自延伸看不到盡頭。地道寬一米,高兩米,岩壁上有明顯的人為痕跡。莫非這裡還有別人?念及此處,斷斧只覺得後背一陣冰寒。

姑蘇在一旁看著斷斧一副摸索思忖樣,打起了哈哈。可在那副毫不在意的表情下,姑蘇也是暗自思忖。他比斷斧先一步發現此處,卻因為又要出去救斷斧也沒有時間對這地道有所調查。別說斷斧,即便是世故如他,也不免對挖這地道之人產生了興趣。那人是誰?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西荒古域從太古時代起便已經存在。傳說中曾是古神的聚集地。神隱時代後,除了短暫出現的樓蘭文明,便再無人跡可考。是以西荒古域有著「死亡之域」一稱。趕來這裡的要不是對此地一無所知的傻蛋,要麼就是自恃實力不錯、想要有一番奇遇的修魂者。

難不成,有人比他們先一步到達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你的駱駝呢?」姑蘇見斷斧一人,不由一問。

這不著邊際的問題把斷斧從思索中硬生生地拉了出來。

「死……死了。」即便兩人相處已經有幾個月,斷斧對跟上這位大人的思路仍然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

「哦。」姑蘇輕輕一歎,轉頭看向正趴坐在自己身旁的駱駝,眼裡有著世俗人的憐憫。他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搭在那只駱駝的身上,喃喃:「駝姐,在下于這段時日裡承蒙你馱負,本該保得你夫妻性命。可惜如今倒叫你夫妻陰陽相隔,純屬無奈,只道是天命如此吧。」

一旁的斷斧聽得莫名其妙,卻又不敢多言。

「既然你的丈夫已然身故,你也隨它一起去了吧。」說到這裡,姑蘇眼中閃過一絲冰寒,搭在駱駝山上的那只手換成手刀,哧的一聲刺進那駱駝的胸膛。情勢變化就在一念之間,任誰都措手不及。那駱駝因被封去五覺,也不做嘶鳴,任著血液流盡,不久便垂眸死去。

姑蘇臉色平淡地抽出手來,自衣上撕下一塊乾淨的布料仔細地擦拭手上的血跡。隨即又將那塊被染紅的碎布扔到一旁。斷斧一言不發地站在一旁,心裡不由得有了幾分警惕。

「你在擔心我會如殺這駱駝一般,然後莫名其妙地殺了你?」姑蘇自顧自地觀察起他們現在所處的地道,忽然轉過頭朝向斷斧,語氣隨意。

斷斧心裡一緊,只道:「斷斧不敢。」

「可你的魂壓波動告訴我你在說謊。不過不要擔心。我性情雖古怪,但也厭煩這般血腥之事。」姑蘇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手,指著通向前方的地道,「據我估計,這個方向應該是朝向西方的,正好與我們所要去的方向一致。眼下三青魔羽不知何時會回返,我們且沿著這條地道走下去,再作打算。」

姑蘇說完,便領頭前行。斷斧朝那只僵死的駱駝看了一眼,負著殘缺的玄斧緊跟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不知行了多少路程。走在全面的姑蘇忽然停了下來,輕咦一聲。斷斧依聲朝前張望,只見前方無路,已是到了盡頭。只是令姑蘇驚疑之事卻是這盡頭前的一具人類的骨骸。

骨骸顏色微白,不像是古代裔民,倒像是剛死去不過半年的諸夏人。從骨骼的形狀上來看卻是一名男子,年紀很輕,大概只有二十歲左右。

姑蘇看見這具骨骸旁放置有一副寒鐵雙刺,雙刺尖端有些磨損,再瞧得這地道邊緣上的細長痕跡,猜測道:「看來此處地道便是此人所為。以我們目前所走路程少說也有一兩裡路,單憑這雙刺便能挖掘出如此地道來,想來應該是一名修魂者,而且境界不低。」隨即又看向這具骨骸身上衣物,只見衣服灰白,卻仍能辨識出上面以銀絲繡下的雲紋,神情疑惑,「這好像是臨雲山問天山莊的服飾。」

斷斧聞言,拿起那衣物腰上的一塊青白玉佩,仔細辨認,也是微微一驚:「這也的確是問天山莊特有的玉紋飾。難道此人是尋宗的人?」

「不好說。不過應該是。」姑蘇若有所思,「能深入這西荒古域的人必然不凡。倒是不曾聽說尋宗出了這樣一個弟子,竟有如此能耐。這人現身於此必有隱情。只是不知他究竟是為了什麼。」說著,姑蘇又在那具骨骸中摸索,但除了一些外傷藥和之前所發現的玉佩、雙刺,便再不見外物。

「難不成他也是為了……」斷斧想起他們此行的目的,不由得猜測。

姑蘇沉吟片刻:「此事以後再做調查。眼下還有一件更緊迫的事需要我們解決。」

似乎正是應了他的話,巨大的轟鳴聲從他們的頭頂上方傳來。整個地道像是受到猛烈的衝撞而劇烈震動。

「是三青魔羽!它發現我們了?」斷斧臉上驚疑不定,「這怎麼可能?我明明把魂壓隱藏得這麼深了!」

姑蘇卻是一笑:「以它的魂力,若是展開魂識,想要發現我們也不難。」

斷斧急道:「那怎麼辦?難道讓我們坐以待斃嗎?」

「你還記得之前你在上面施展魂力探知的那座奇異山脈嗎?」對於眼前的劣勢,姑蘇顯得不慌不忙,「那應該就是我們此行必會經過的昆侖山舊址。」

「昆侖山?」

姑蘇頷首:「昆侖山是西荒古域的邊界山脈,瀕臨荒海。」說著又指向他們前方的地道盡頭,「你用魂力探知一下這裡,看看這裡是不是昆侖山。」

斷斧依言照做,只感覺外釋的魂力傳來一陣奇異的感覺,正是他不久前感應到的那座山脈,臉上難得流露出一分欣喜:「難道我們已經快要離開西荒古域了?」

姑蘇微微一笑:「雖說還差一段距離,不過等同已經離開了西荒古域。」他伸出一隻手,手掌白皙,隱隱蒙著一層淡淡的金芒。瞧著斷斧眼中的驚訝,姑蘇解釋道,「西荒古域的禁制確實霸道,但這昆侖山似乎也存在著什麼特別的力量,竟與那禁制產生中和作用。現在,我可以使用魂力了。」

「那姑蘇大人可有辦法解決三青魔羽?」斷斧問出至關重要的一句話。

「不好對付啊。三青魔羽畢竟是上古凶獸,前身又是西王母座下三青鳥。想要擊殺它有些難度。不過,」姑蘇狡黠一笑,「逃跑的話倒是綽綽有餘。」

……

第一卷 西荒古域 第一章 臨雲山(上)

老掌櫃小心地伸了一個懶腰的時候,偏頭拿眼望瞭望窗外計時用的日晷。日晷的年份已久,邊緣風化,但上面的刻度清晰,即便以老掌櫃的眼神也大概辨識出,現下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這是一家坐落在小鎮鎮口的驛站,也是鎮中唯一的一家提供住宿的地方。從驛站門口向外望出去,是一條灰白色岩石片成的筆直小路。看上去也是歲月已久,道路表面被風霜和過往的行人打磨得細膩而光滑。偶爾會見到幾個路人背負著各種形狀大小不同的包裹往來穿梭,他們的服飾各不相同,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時不時也有幾輛裝載木頭雕刻和火紅水果的馬車離開小鎮,一路向南而去。

幾乎每一天,老掌櫃都會看到這樣的情景,也不見怪,轉眼之間便提著一個銅壺畢恭畢敬地給臨近的客人斟滿一杯奶茶,隨後又回到櫃檯,百無聊奈下翻查起了昨日的帳本。

說來也怪,這間驛站雖然不大,但比起一般的客棧在規模上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一個上午過去,停駐於這家驛站的商旅們都不免好奇起來,怎麼這樣一家驛站除了這個年邁的老掌櫃,連個跑堂的夥計也沒有。

若是說起此間的緣故,老掌櫃就不由得一聲長歎了。小鎮的驛站是從老掌櫃家祖上起便開始經營的。聽他自己說,到他這一代已經是第八代了。年輕的時候他曾有一個孩子,自小倒是聰明伶俐,就是性子野了點。後來掌櫃的變成了老掌櫃,那孩子也能獨當一面了。老掌櫃想著是時候把家業交給這兒子,自己也好頤養天年。卻不料到,頭天夜裡,他兒子便收拾好行李,離家出走,連個字條也不曾留下。老掌櫃想,這娃子自小就不怎麼愛讀書,不留字條也難怪。不過到底,他為此還是大病了一場。好在這小鎮不大,大夥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鄰里鄰外也就互相照顧。況且若是這驛站不開門,讓千里迢迢來小鎮做生意的外地人怎麼辦,小鎮上的人都是指望著那些外地人養家糊口。

好在沒過多久,老掌櫃就病好了,而且馬上又經營起驛站來。鄰里的一些年輕人若是有空,也會主動來幫驛站的忙。可是那樣的情況畢竟是少數。

這個小鎮一向都是以精緻價廉的木雕工藝品以及此地盛產的火紅果而出名,一到旺季,每天迎來來自諸夏各地、前來收購的商隊數不勝數。小鎮居民多伴是以此生計。恰巧現下正是三伏天,雖然炎熱,卻是火紅果的盛產季節。原本答應來幫忙的年輕人們這幾天因為都得忙著幫家裡活計而不能來,所以也就造成眼下只有老掌櫃一人在驛站裡忙碌的情況。

外面的天氣愈發乾燥炎熱,門外道路兩旁的依稀的幾株青草也是受不了這般灼熱,半垂著身子一副病秧的摸樣。眼見此番情景,坐在驛站裡的幾人便有些坐立難耐起來。

「掌櫃的,掌櫃的,店裡有水嗎?快給我提兩桶來沖沖涼。這鬼天氣快把本爺爺熱死了!」坐在驛站裡挨牆邊的一個黃衫大漢站了起來,一手扒下自己的上衣,一臉不耐地朝櫃檯喊道。

「對頭對頭,老子也快熱得很,掌櫃的也給老子嘞哈來桶水。」又一個說西蜀方言的瘦青年也站了起來朝櫃檯招呼。

兩人一前一後,其餘同樣忍受不了悶熱的待坐的客人也附和著向掌櫃討水。想是這天氣太熱,必須用水衝衝才能解暑。不過也有一些老道的客人並不攙和,即便此時他們也對這難耐的炎暑頗為煩躁。

這時,老掌櫃放下帳本,委身向各位客人賠笑道:「各位客官,不是小店捨不得幾桶水。只是眼下別說兩桶桶水,就是一桶水,小店也難以供應啊。」

「這話什麼意思?」起先那大漢先是驚訝,隨後卻是臉帶怒意。

「各位客官想來是第一次來小鎮吧。」老掌櫃語氣恭敬。

「那又如何?」又是那大漢開口問道。

「各位客官有所不知,小鎮地處諸夏西北,終年乾旱少雨,比不得中原氣候溫濕。一年裡本地居民也就指望著年歲裡積的雪水過日子。所以小店也只能招待些許茶水,不提供洗漱用水。」

老掌櫃一番話讓在座的不少人沒了念頭,一個個只好坐了回去。那大漢坐回去後,卻是一肚子煩躁不知如何發洩。他想,這地方他是再也不要來了,免得活受罪。可是轉念一想,這個小鎮的木刻工藝和火紅果一旦專賣到中原的高利潤可不是他所做的其他生意可以相比的,這取捨之間,心裡又是一陣猶豫不決。而那些沒有要水的老道商人大概早就明白此種緣故,望瞭望那些垂頭喪氣的新人們,沉默不語,嘴角卻是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老掌櫃心裡也是松了口氣,又與各位客人一一致歉這才把目光重新回到帳本上。而在這個時候,驛站門外走進三個異地人。

這三個人一走進驛站,登時引來在座商旅的注意。

為首的紅袍男子臉色傲然,一眼掃過眾人,便朝著靠近窗邊的一方桌子走去。跟在他身後的身穿藍服的中年男子倒是臉色溫潤,面對滿座的異樣目光,很有禮節地一笑,領著身旁的青衣少女與那紅袍男子坐在一桌。

不知是不是錯覺,自這三人走進驛站之後,四周裡的溫度竟然變得幾分清涼起來,隱約間還能感覺到淡淡的清風拂過。

老掌櫃見那兩名男子氣宇軒昂,一股敬畏之感油然而生。

「三位客官是一起的吧,敢問是打尖還是住店?」老掌櫃走下櫃檯,來到三人的桌前。

「我們只是在這小憩一會兒,等下還有接著趕路,倒是要勞煩掌櫃的了。」藍服的中年男子見自己的同伴不答,歉意地望了老掌櫃一眼,語氣中帶著儒雅。

「客官多禮了。來驛站的人多半只是為了休息,這本是無可厚非的事。」老掌櫃顯得很熱情,「觀三位的服飾,像是從天雲城而來的吧。」

紅袍男子眼中絲毫不令人察覺地閃過一絲清光。倒是藍服男子顯得輕鬆自然多了,不過臉上仍帶有幾分好奇:「掌櫃的如何得知。」

「老頭子我在這鎮上開這茶館已有六十年,其間也招待過如兩位服飾相似的客人,最近的一次還是七年前。曾聽他們說起他們來自天雲城,我也道天雲城的人都是這般服飾。難道是老頭子我猜錯了?」老掌櫃說起此事時,神情飄忽,想來對當年的情景也是記憶猶新。

「掌櫃的真是好記性啊。不錯,我們正是從天雲城而來。」藍服男子說著,向一旁的青衣少女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聽說此地有一座臨雲山,所有攜著家中小女前來看看,觀賞觀賞這山川風景。」

「臨雲山!」

驛站中幾個耳尖的商旅聽得「臨雲山」三個字,登時神情各異。

老掌櫃聽得此言也是十分詫異:「客官可說要去臨雲山?」

「是啊。怎麼,有何不可嗎?」

老掌櫃試著平復心情後說道:「客官想必想頭一次來西北吧,所以對這臨雲山也是不甚瞭解。」

「是啊。」藍服男子見掌櫃的表情古怪,臉上帶有一絲疑惑,「聽掌櫃的語氣,難道這臨雲山有什麼不便對他人所道之事?」

「那倒也不是。」老掌櫃一臉正色,「只是想勸勸客官,那臨雲山可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可以去遊玩的地方。」

「哦,凡夫俗子怎麼去不得了?」一旁沉默的紅袍男子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他這一問,立馬又吸引來附近商旅的注意,豎起耳朵想要偷聽些什麼。因為他們心裡也有這麼一個問題。他們都是些年輕的新晉商隊,在獨自出來走馬行商之時,曾聽長輩們說起過這鎮子往北三四裡有一座臨雲山。不過至於這臨雲山到底有什麼稀奇之處,他們也是不知。

老掌櫃頓了頓,並沒有直接回答紅袍男子的話,反而有些隱晦地問一句:「客官有沒有聽說過‘修魂者’一事?」

「修魂者?!」挨得近的一個年輕商旅聽到這句話不由的驚歎出聲。其他離得較遠的沒聽清楚的商旅聽得這一聲驚歎,精神一陣,四下裡又是一陣驚呼,顯然不知在自己行商的這座小鎮居然還有修魂者的消息。

說起修魂者,這在世俗間可是廣為流傳。這些商旅中就不乏聽說過修魂者的傳說。傳說裡的他們能夠飛天入地,舉手便能牽動霞光,揮手又能招來海嘯,就像是神一樣的存在。

紅袍男子瞥了一眼最先驚呼的年輕男子,顯然有些不滿,直待那人被自己盯得全身發顫,才轉過頭示意老掌櫃繼續講下去:「這麼說,那臨雲山中有修魂者?」

「這位客官猜得不錯。而且聽說這山裡還是個修魂大宗的所在地。」老掌櫃語氣很是恭敬,仿佛對那臨雲山上的修魂者有著莫名的敬仰,「往年遭遇大荒,便是多虧了臨雲山上的修魂仙人們,小鎮才能以延續至今啊。」

「按照老爺爺的說法,臨雲山上的修魂者都是救濟蒼生的高人呢。」一旁的青衣少女忍不住插嘴,毫不掩飾語氣裡的小興奮。

老掌櫃聽她說話,這才下意識地往她那裡看了一眼。少女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尖尖的小臉,一雙秋水圓潤烏黑,睫毛長而如霧。露在青衣外的肌膚粉嫩如軟雪,輕笑間竟有幾分脫離凡世之感。小鎮上的女孩子老掌櫃都認識,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眼前的這個溫潤少女,當下一笑,表示認同。

藍服男子似乎仍然不願放棄:「既然臨雲山上的修魂者是俠義高人,我等凡夫俗子只是去觀賞一番,應該也不算冒犯吧?」

「客官這就更有所不知了。」老掌櫃很有耐心地解釋道,「這臨雲山素有‘臨雲問天’之稱,山高不說,山中多兇險之地。懸崖峭壁,溝谷尤多,林間又藏暗溝流水。」像我們這樣的尋常人誤入臨雲山怕多半是迷失荒叢,或是不慎失足身無葬身之地啊。」

兩個成年人聽完後表情還算鎮定,倒是一旁的青衣少女臉上漸漸泛起微微的害怕。

藍服男子看了一眼對面的紅袍同伴,又轉過頭問那老掌櫃,但臉上有著明顯的心有餘悸:「聽掌櫃的如此說,看來這臨雲山確實去不得了。不過倒是看不出,掌櫃的對這臨雲山的事情瞭解得這麼清楚。」

老掌櫃也不拘謹:「哪裡哪裡,只是小鎮上剛好有一位曾經在山上修魂大宗做奴婢的八旬老太太,就住在鎮北。閒暇的時候她也會在小鎮內到處走動,偶爾也會到驛站來逛逛。這些個事都是她講與老頭子聽的。」

藍服男子露出一副「原來如此」表情,心裡又冒出個想法來問道:「既然小鎮與那臨雲山有如此淵源,而且此地離臨雲山也不遠,為何不改名叫‘臨雲鎮’?之前剛到的時候,我可見鎮口的大碑上寫的是‘龍池鎮’三個字。」

老掌櫃聽後一驚,立馬賠笑道:「本鎮只是鄉野小地,雖然對臨雲山上的高人們十分敬仰,但也不敢得寸進尺,折了高人的名聲。」

三人點頭認可。

「看幾位客官似乎還不怎麼急著要離開,要不要嘗一杯本地特有的奶茶?」老掌櫃見這幾位客人一時無話,不由問道。

「奶茶,是什麼?」青衣少女不由得好奇地問道。她的聲音輕靈如鶯啼,聽入耳中讓人一陣欣愉。

「這是本地的一種風味乳製品。由磚茶和羊奶經過獨特手藝製成,香醇濃郁,可提神醒腦。」老掌櫃心下對那少女甚是喜愛,簡單地解釋一番。

少女從未聽說過,一時起了興趣,不顧長輩在旁便先搶道:「那我要一杯。」

藍服男子看上去對少女頗為溺愛,也不責備,只是看向對面的紅袍男子,問道:「方世兄要點什麼?」

紅袍男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又看向老掌櫃:「給我一碗清水就行。」

藍服男子聞言,輕輕一笑,對老掌櫃說:「那給我也來一碗清水吧。勞煩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不覺已是到了下午。驛站裡的商旅們進進出出,有的是置辦完貨物趁著時間還不算晚打算連夜趕路回去,有的則是明天還有交易打算在這裡暫住一晚。老掌櫃一邊核對著帳本,一邊還不時地瞥了一眼臨窗的客桌。那裡早已經沒有了那三個外鄉人的影子,不過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映射。

老掌櫃總覺得那三個來自天雲城的客人有些古怪,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當下顧自一笑,也不再胡思亂想什麼了。

第一卷 西荒古域 第二章 臨雲山(中)

送走店裡最後一個來這裡交易的商隊,白布衫的少年伸手用袖子抹去鬢角的熱汗,抬頭定定地看了看太陽,少有的白皙的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

「張大叔,快看!鋪子裡的木雕可都被我賣完了。」少年朝著鋪子裡正在專心於手中雕刻的黑臉中年男子喊道,手裡提著幾袋從從那些買木雕的商人手中換來的布匹和碎銀,一副邀功討賞的模樣。

張姓的黑臉男子聞言回頭瞅了一眼少年手中的袋子的數量,既沒露出高興,也沒表現出失望。他就這樣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後又移回目光專心於手中的還為完成的木雕,語氣平淡:「哦。」

「這‘哦’,是什麼意思啊?」見自己的熱情得到的回應居然這麼冷淡,少年的笑容有些尷尬,「喂喂,大叔,雖然我知道你一向惜字如金,但好歹在表情上露出點高興的笑容吧。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討要報酬了。」

張姓的黑臉男子沒有理會少年,他的手裡拿著一把刻刀,仔細地給手裡的木雕刻上紋理,隱隱約約可見是一個人的樣貌。

大概是相處有一段時間了,彼此的心性也瞭解了不少。少年見黑臉男子刻木雕的專心模樣,自知這樣下去只會自討沒趣,於是提著手裡的袋子走到一邊,找了個木凳子坐下。

說起木雕手藝,古書上曾有這樣一篇文字記載:

商人白有功言:在濼口河上,見一人荷竹簏,牽巨犬二。于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餘,手目轉動,豔妝如生。又以小錦韉被犬身,便令跨座。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學解馬作諸劇,鐙而腹藏,腰而尾贅,跪拜起立,靈變無訛。又作昭君出塞,別取一木雕兒,插雉尾,披羊裘,跨犬從之。昭君頻頻回顧,羊裘兒揚鞭追逐,真如生者。

其中的意思是說:有個叫做白有功的商人,在濼口河上看見一個人背著竹簍,牽著兩條很大的狗。那人從他的背簍裡取出木雕美人,一尺多高,手和眼睛都能轉動,容貌裝扮就像活的一般。那人又用錦緞作的類似馬鞍子披在狗的身上,然後就讓木雕美人跨立坐在上面。佈置完畢後,那人大聲呵斥狗迅速地奔跑。木雕美人自己立起,學著鬆開韁繩,扮演種種馬戲動作,時而蹬藏於犬腹之下,時而從狗背躍至狗尾,在狗身上叩拜起立,靈活變化沒有一點差錯。為了作昭君出塞的樣子,那人另外取出一個木雕,在其身上插上雉野雞的尾羽,為其披上羊皮做的裘衣,騎在另一隻狗上跟隨在作昭君的那個木雕後面。扮作昭君的木雕頻頻回頭,穿著羊裘衣的木雕在後面揚鞭追趕,真像是活生生的人一樣。

不過歲月荏苒,能做得這般木刻絕技的傳人在民間早已不復存在,不免讓人扼腕。

黑臉男子見他不說話了,低著頭往他那裡瞥了一眼,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

少年的年齡大約十六歲,長得很帥氣,也很乾淨,一頭黑髮用一條皮繩系在腦後。他的眸子似乎天生就比較亮,烏黑中帶有迷人的光澤,像是夜裡的星辰。一看便知道不是本地人。因為在這個鎮子裡,像他這般大的男孩子,皮膚一般都比較粗糙而且黝黑,哪有像他這樣膚色白皙的。

這個少年出現在這裡已經有五天了,卻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幾乎每一個從這個木雕鋪前經過的商旅都忍不住會把少年多看幾眼。鎮上的幾個女孩子聽說鎮東張默家的木雕鋪裡來了個英俊的少年做幫工,從果園裡回來的時候就會故意繞路到這裡,她們從路邊摘幾朵漂亮的野花別在耳邊,然後裝作嬉戲玩耍的樣子從木雕鋪前跑過,其實只是為了看那少年幾眼。少年見鋪子前偶有幾個女孩會向他打招呼,也會回之以笑,算作回應。

「尋天哥哥在嗎?」木雕鋪外,一個水生生的聲音傳了進來,隨即冒出個女孩子的腦袋。

少年聞聲看過去,認出她是鎮上住在鎮中王大戶的女兒,展開笑容:「原來是王丫頭啊,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家裡的活路兒忙完了?」

誰知女孩進來的時候還好好的,聽得對方一句「王丫頭」,臉上登時流露出不滿的神色:「誰叫‘王丫頭’了?人家明明有名字的。」

「這不是我聽你的那些姐妹都這樣叫你嗎?我還以為這樣稱呼你會讓你高興些。」被稱作的尋天的少年滿臉歉意,立馬改口,「生兒妹妹,這樣行了吧。」

王生兒聽對方連名字帶‘妹妹’地稱呼自己,哪還顧得上生氣,登時臉色微紅,扭捏了半天。

見她如此摸樣,尋天忽然覺得這女孩還倒有幾分純真可愛,又問道:「對了,你還沒有說這會兒是來這裡幹什麼。別告訴我你是來這裡買張大叔家的木雕的。」

「誰敢買……」王生兒下意識地說出半句話來,眼角忽然瞅到正在低頭做木雕的張默,又有些害怕地把後半句生生咽了回去。見角落的黑臉男子臉上並無慍色,暗自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這才轉過頭對尋天說:「今天我們家從那些外商裡購買來一些中原的甜品小吃,所有帶了一些過來想讓你嘗嘗。」

「甜品小吃?」

「就是這個。」王生兒從懷裡掏出一個一塊手帕,指著包裹在裡面的東西介紹道,「這是醉棗。聽那些中原來的商人說,這醉棗是用白酒與鮮棗混合密封發酵而成,在他們那也是很有名的甜品呢。」

只見那女兒家的手帕裡端著一把紅色玲瓏剔透的棗子。尋天把鼻子湊上去一聞,果然酒香濃郁。「真香!」尋天贊了一聲,卻不急著動手去拿,而是轉過頭看向張默,問道:「大叔,你要不要也來嘗嘗,聞著還挺誘人生津的。」

王生兒臉上微微一白,好在張默似乎並沒有興趣,不覺松了口氣,甜笑著把盛了醉棗的手帕向尋天湊近了些:「張大叔既然不吃,尋天哥哥就先嘗嘗吧,看看好不好吃?」

尋天恭敬不如從命,拿起一顆放在嘴裡,只覺得脆甜宜人,果然與這西北的食品風味不同。當下又是一陣稱讚。王生兒聽他稱讚,如同稱讚自己一般,心裡樂滋滋的,又讓尋天多嘗幾個。

不知過了多久,正待王生兒聊得正起勁的時候,一個低沉的聲音插了進來,登時把她嚇了一跳。

「王丫頭,你出來也有一會兒了,該是時候回去了。」另一邊,不知何時早已停下手的張默正看向二人,語氣不溫不熱地說道。

王生兒似乎對這黑臉的張默存有懼意,朝向尋天的臉蛋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又瞥向張默,發現對方還在看著自己,當下不敢再停留了。

「張……大叔提醒的……是呢」王生兒顫顫巍巍地說道,「那……尋天哥哥,我有事……就……先走了,以後……你記得來我家找我玩啊。」

看著故作道別卻事實上又捨不得離開的王生兒徹底離去,尋天回頭望向張默:「張大叔,為什麼你對別人說話時語氣就不能……平和點?這樣也不至於讓別人都怕你啊。」

張默淡淡地看著他:「如果不這樣,你到現在還得像個螞蟻在那熱鍋上乾著急。」

「誰像熱鍋上的螞蟻了?」尋天試著狡辯。

「适才你和王丫頭說話的時候總是不經意地看著外面的太陽,怕是急著要回去了吧。」張默不以為意地說著,同時又向尋天遞過去一個粗皮袋子,解釋道,「你前幾日要求我給你準備的東西都在裡面,雖然說費了些時日,但重在耐用。你把它收好。」

尋天一聽,心下立馬一喜,接過袋子裡裡外外看了個遍,這才心滿意足,向張默表示感謝:「謝謝張大叔。」

張默見他如此,立馬搖頭擺手道:「我們事先說好,你給我看五天店鋪,並且把我這積存了一個月的木雕全部賣出去,我就答應給你這些東西算作報酬。所以你並不虧欠我什麼,也無需向我道謝。」

「嗯。」尋天也不客氣,「那我就不謝了。」

張默看著少年一臉毫不掩飾的笑容,那待人冷漠的臉上倏忽流露出一絲遺憾:「雖然我不知道你是那裡的孩子,但也看得出你的身份是我們這些人比不得的。你學這木雕技藝是為了興趣還是好玩,我也管不著。」張默盯著尋天的眼睛,緩緩道,「不過,若是以後你在這方面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來這裡。」

「雖然大叔你脾氣不怎麼好,但這木雕手藝在我看來卻是小鎮裡最好的。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尋天會來求教的。」

……

門外的夕陽把整個龍池鎮都籠罩在一片悶熱而氤氳的橙色光芒裡。張默隨意地向不遠處看了一眼,少年白色的身影在街頭拖下長長的影子,轉眼便消失不見了。

「是在捨不得那孩子吧。」正待張默返回鋪子的時候,驛站的老掌櫃正巧從這裡經過,順著張默的之前看去的方向張望,不知在對著誰講話。

張默看清楚來人的樣子,也是微微吃了一驚:「莫老掌櫃,您怎麼來了?」說著立馬進屋搬出一條板凳來扶老掌櫃坐下。

「老骨頭啦,不走走身子怕是更不行了,所以托了李二家的兒子幫忙照看驛站一會兒,自己得空出來走走。」老掌櫃用手輕輕捶了捶酸疼的大腿,一副笑呵呵的模樣,「這不,幾天前就聽說張默家來了個相貌不凡的少年郎做幫工,一直沒機會過來看看。」

「那您是白來了,您要看的那個少年剛剛才走。」張默的語氣雖然不溫不熱,但從一些細微的語氣裡依然看得出他對眼前的這個老掌櫃還是存有尊敬的。

「不白來。那孩子剛走的時候我正好看到了,只是沒走過打擾你們道別而已。」老掌櫃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裡明顯透著古怪,看向張默的眼神裡也是充滿笑意,「那孩子很合你意吧。」然後指向他手裡的木雕,「不打算送給他嗎?」

那是張默之前一直在雕刻的木雕人。木雕人的頭部已然刻好,栩栩如生,竟是一個少年的模樣。

張默瞅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木雕,搖搖頭:「下次吧。如果他還來的話。」

「你好像有什麼顧慮啊?他有什麼問題嗎?」

「人很機靈,又聰敏,心性也好。倒是塊料子。」張默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不過雖說合意,但他的身份卻實在可疑了些。我怕他是從臨雲山上跑下來的。」

「你猜他是修魂者?」老掌櫃今天中午才對三個來自外地的異鄉人說起修魂者一事,現在又從張默的言辭裡聽了出來,當下不由一驚。

「這也只是我猜測而已。」張默搖頭,表示他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那孩子的事我們姑且不談。現在我們來說說你自己的問題。」老掌櫃忽然臉色一屏,鄭重其事地看向張默,「我說你這也光棍幾十年了,你的終身大事什麼時候給辦了啊?田家那個年輕寡婦可是來找我幾次了,今天你無論如何也得給人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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