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市,曲棠苑別墅區。
窗外,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行川,你到哪了?怎麼不接電話?」
「外面下雨了,開車慢點,我等你回來吃飯。」
短信發出時間,晚上十點二十,一個小時前。
蘇謹放下手機,低頭看向桌面,蛋糕有些變形,菜都已經放涼了。
今天是她和墨行川訂婚一百天的紀念日,而兩人在一起也已經五年。
她在大學將畢業的時候,因爲校招認識了作爲墨氏人力總監的墨行川,面試那天她的表現並不出色,卻意外俘獲了他的心。
在一起之後,因爲他說家裏總是沒人,就不像家了,所以蘇謹便當起了家庭主婦。
不過她性子內向,輕微社恐,在家做點兼職又能顧家,對於蘇謹來說也算不錯。
以前,墨行川無論多忙都不會失聯,但剛才,蘇謹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
她開始不安,這樣重要的日子,他從不會錯過。
蘇謹這時才忽然意識到,當自己找不到對方的時候,卻根本不知道還能聯系誰,墨行川的朋友,親戚,她一個都不知道。
她很擔心,瞧着雨勢越來越大,又擔心他淋雨受涼,蘇謹便趕忙拿了傘,到門口去等墨行川。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輛熟悉的車自路口往門前來。
蘇謹一見,立時心生歡喜。
她剛要揮手示意,卻見着車子直接開過她的身側,往小區中去。
而駕駛位上坐的,好像是個女人。
蘇謹愣住,又想起前幾天出門,在他車上撿到的口紅。
當時,她沒有多想,也不曾去問。
可這一次……
蘇謹緊緊跟在車子後面,車子在自家門前十米遠就停了下來,卻並沒有直接開到院內的車庫中。
躲在角落處,她的心慢慢的揪緊。
開車的女人穿着一身職業套裝,細高跟在水面踩出朵朵漣漪,又拿着傘到副駕駛邊,將一個男人扶了出來。
男人正是墨行川。
兩人站在原地,挨得很近,說了很久的話。
從蘇謹的角度看,他們如此親密,仿佛擁在了一起。
稍許,大概是墨行川終於清醒一些,才又上車開回了自家院內。
女人則轉身往外,路過蘇謹身邊時,沒有回眸看她一眼。
蘇謹怔在原地,緩了片刻,才往家中走去。
大門打開,墨行川已經等在屋內。
見到她從外面進來似乎很驚訝,心疼的拿了毛巾過去,言語溫柔:「這麼晚怎麼還出去,帶了傘身上還溼了。」
關切的樣子,讓蘇謹懷疑方才看到的,都是幻覺。
她搖搖頭:「我忘了。」又轉身往裏面走,瞧着桌上的蛋糕,又看了墨行川一眼:「紀念日快樂。」
手中的戒指,在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墨行川終於注意到她精心準備的一切,眼底掠過一抹愧色,將她輕輕攏在懷中:「對不起,手機沒電了,今天公司又有聚餐,忘了提前和你說。」
以前,他可不會忘。
意識到什麼好像改變了。
但蘇謹很懂事,她沒有深究。
擡起頭,瞧出他神色間的疲憊,蘇謹點點頭:「你快去洗洗,別着涼了。」
瞧着墨行川轉身去了浴室,她的視線卻始終停在桌幾處,他的手機上。
她對他一向信任,從來不查手機。
可想了想,還是悄悄上前,點開屏幕,嘗試着輸入密碼。
還好,蘇謹鬆了口氣,密碼還是她的生日,爲什麼鬆了口氣,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墨行川的手機很幹淨,連相冊都是空的。
某信上,也沒有多餘的可疑聊天。
蘇謹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真是多想了。」
正要放下手機,一條消息卻忽然蹦了出來。
是一個備注爲「劉季經理」的女人頭像。
她猶豫一下,點開消息,聊天記錄裏卻只有這一條,顯然,對話曾被清空過。
看着頭像上那張臉,蘇謹確定,這就是剛剛送他回來的女人……
她擡眸,裏面的人還在洗澡。
只想了一想,又翻到聯系人頁面,在搜索這個女人,點入了她的朋友圈。
看起來,她好像是墨氏集團招商部的某個項目經理。
墨氏,在青江市很有名,算是龍頭企業,只可惜當年蘇謹沒能進入它的總部。
「謹兒。」水聲停下,蘇謹立時放下手機,將一切恢復原狀。
他自蒸騰的水汽中走出,只圍了一條浴巾,身前的堅實線條上還有水珠滑落。
一面擦着頭發,一面往沙發邊來,瞧着蘇謹,眸中泛着一絲渴望:「這麼晚了,該睡了。」
不等她反應,墨行川便一手將她橫身抱起,徑直往臥室內去。
他將她輕輕放下,然後又俯下身子,這意思很明顯,況且紀念日,想要,也是正常。
可蘇謹卻仿佛受了驚嚇,往後一退,慌忙的避開了他的觸碰。
墨行川一怔,以前,蘇謹可不會這樣拒絕自己。
「你怎麼了,不舒服麼?」他將心內的欲念壓下,伸手去觸蘇謹的額頭。
「嗯,」蘇謹點點頭,今晚的種種在她心頭纏繞,卻忽然激起她無端勇氣。
她迫切的想要知道關於墨行川和那個女人的一切,想融入他的圈子,想證實這一切都是自己亂想。
「行川,」蘇謹攥緊拳頭,細聲道:「我想出去工作了。」
「怎麼?」墨行川動作一頓,柔聲又問:「是零花錢不夠麼?我再給你一張卡,別省着用,想買什麼就去買。」
事實上,蘇謹並不在意金錢。
她兼職這麼久,手頭上還是有些積蓄。
況且,墨行川對她確實很大方,所有的工資收入都放在她這裏,雖然蘇謹只用那些來補貼家用。
「不是,我就是一個人待得悶了,想出去。」
墨行川皺眉:「可你這幾年都沒有外出工作的經驗,而且工作很累,在家裏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好嗎?」
這是事實,以前,他也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但這次,蘇謹不打算聽從。
只擡起頭,緩慢,卻又堅定的說:「我知道,我想從最基層做起,我不怕累。」
對方沉默了。
眸底氤氳着她看不懂的水汽。
半晌,墨行川才沉聲回應:「睡吧,這件事你在想想,別着急。」
兩人沉默着躺下,這一夜,卻是蘇謹覺得離身邊人最遠的一夜。
次日清晨,墨行川出門。
她便趕緊打開招聘網站,搜索起「墨氏」的訊息。
這集團規模已過百億,旗下子公司更是無數,招聘的崗位很多,但要求也確實很高,至少總部那邊都需要五到十年的工作經驗。
而蘇謹想去的,只是招商部。
她想確認,那個劉季和墨行川只是普通同事關系。
也想了解他更多,離他更近,之後便可以大大方方的出現在他的生活圈中。
蘇謹想着,將視線停在了一處招商部的招聘信息上。
編輯簡歷,然後發送。
接着,又打通了對方的電話。
「喂,您好,這裏是墨氏集團,花園廣場項目部,人力資源處。」
「您好,我剛剛投了一份簡歷,想問問看你們這裏還招人麼。」蘇謹說着話,都有些緊張。
雖然只是和陌生人打個電話這種小事,但對於她來說真的已經太難,算是邁出了登天的一步。
可想想墨行川,她又攥緊了掌心。
好在對方很是客氣,和她聊了一會兒,對蘇謹的簡歷似乎很滿意,於是直接邀請她前去面試。
下午兩點,蘇謹終於站在了墨氏總部的樓下。
瞧着廣場外人來人往,個個西裝革履,精神抖擻,她不由得又有些緊張。
按照人事給的地址,她拿着簡歷上了十樓,找到了那間辦公室。
在桌前坐下,人事小姐滿面笑容,很是友善:「蘇謹小姐,您經濟學碩士學位,卻想要應聘我們這個基層崗位?」
蘇謹點點頭,對於這個她也覺得委屈,可無奈自己沒有相關經驗:「嗯,我想從頭學起,做項目收銀也是可以的。」
畢竟招商部上面,只有這個崗位不要求經驗,沒有別的門檻。
可人事顯然爲她可惜,但也欣賞蘇謹的態度,便又同她聊了一會:「可是我們這個崗位不在總部辦公,是在項目部那邊,距離總部有點遠,您介意麼?」
蘇謹搖頭:「我不介意。」
人事對她的配合很是滿意,站起身示意她跟着自己出來:「今天真巧,劉經理也在,我帶你去見見她。」
她跟在人事小姐後面,又上到二十五樓,這層往上,都是中高層的辦公區。
走道盡頭,一扇黑色的大門上掛着金色的牌子,上面寫着:「劉季總經理辦公室」幾個大字。
推門而入,人事態度很是恭敬:「劉經理,剛面試了個項目的新人,您給看看罷。」
「收銀的?那你們決定就行了。」說話的女人妝容精致,氣質幹練,正是劉季,今天,蘇謹才終於看清她的樣子。
她語氣不屑,顯然,這個職位對劉季來說實在不值得入眼。
蘇謹低下頭。
人事小姐只笑着將她徑直帶了進去:「來都來了呢,您不得看看。」
蘇謹已經進來,可劉季也沒有擡頭,只是語氣裏帶着幾分笑意:「那先坐會,咱們聊聊。」
然後放下手中的資料,這才擡起頭看着眼前的她。
今天的蘇謹只化了淡妝,但依然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媚氣,可偏生眼神又天真,帶着幾分少女的怯弱,清純又妖嬈。
之前,墨行川就說過她長的很惹眼,在人羣中是那種會被一眼看見的女孩。
劉季的眼底有一道冷意閃過。
「這個條件去做項目收銀,不委屈麼?」她說着,又翻過蘇謹的簡歷:「沒有工作經驗?一直在家啊?」
這話,叫蘇謹忍不住低下了腦袋。
她很小的時候就父母離異,高中畢業後媽媽就遠嫁海外,現在她的家人,只有墨行川。
「嗯,就在家裏。」
劉季點點頭,忽然又開口:「談對象了嗎?」她像是忽然想到這件事的。
「嗯。」蘇謹很老實。
「做什麼的?」劉季又問。
她回答:「人力高管。」蘇謹擔心她問的更多。
好在劉季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沒有在繼續問下去:「就這樣吧,明天早上九點你就直接去項目部報道。」
沒想到面試這麼順利,蘇謹心情也變的輕鬆很多:「謝謝您,劉經理。」
「不客氣。」劉季說着,起身將她帶去門外,剛走到電梯口,便正好遇到一臺電梯到了這個樓層。
門打開,裏面走出兩個身着制服,行貌端莊的男助理,他們伸手擋着電梯門,迎着裏面的男人出來。
修長的身影緩緩往外,蘇謹見了卻禁不住心頭一窒。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如此肅然又冷漠的墨行川。
他眸色冰冷,仿佛高高在上不可觸碰一般,好似根本懶得多看身外人一眼。
但視線落在蘇謹身上的那一刻,卻顯然一頓。
後者低下腦袋,不敢和這時的他對視。
只這一眼之後,墨行川腳步未停,自兩人身前走過。
她只聽到劉季立時點頭,口中喊着他:「墨總好。」很是熱情。
蘇謹覺得奇怪,墨行川也不過是個人力總監而已,和劉季應該是平級,對方至於對他這麼恭敬麼?
她忍不住擡頭,問道:「剛剛那個是人力總監吧?我校招的時候好像見過他。」
劉季聽着忍不住笑了起來:「總監?你往後工作上可得長點心記記人。」
「那是墨氏集團的董事長,大股東,只不過平常很低調,外面沒有他的消息而已。」
墨行川,董事長?
蘇謹仿佛耳鳴一般,整個人轟的一下,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一直都在騙自己嗎?
墨行川不將她帶出去見人,也從不在生活圈內透露她的存在,也是因爲,他的身份嗎?
蘇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中的,只在恍惚間聽到門開的聲音,又瞧着男人一身冷氣的進來,沉默着,站在她的身前。
這樣居高臨下的看着她,還是第一次。
「你去了墨氏集團。」陳述句,語氣冰冷。
「我只是,」她說着話,又停了下來。
墨行川垂眸,在她身邊坐下,半晌才開口:「你都知道了?」
她點點頭。
許久,他才又說:「我不是故意瞞你。」但語氣也沒有很自責。
「噢,」蘇謹擡起眸,好似鼓足勇氣一般:「那你爲什麼要瞞我呢?」
這句話說完,她卻有些莫名的緊張。
墨行川卻避而不答,側過臉去:「不爲什麼,低調些不好麼。」
她點點頭:「挺好的。」
其實,蘇謹更希望他只是個普通人,這樣,自己努力還是可以夠的到他。
可如今墨行川的身份卻給了她無端壓力,悶在家裏這麼久,其實她已經變得不太自信。
可這是第一次,她心頭涌起了無端的勝負欲。
蘇謹已經做好了全力以赴的準備。
「行川,」靜坐稍許,她又擡頭看向神色有所緩和的男人:「你和那個劉季,很熟麼?」
「一個下屬。」他說着話,起身除去襯衫,往浴室走去:「今晚,可以麼?」
明明還是詢問,也算是溫柔尊重,可今天的蘇謹卻總覺得哪裏不太一樣。
只怔了一下,低着腦袋。
「今天,身子不方便。」
門被關上,水聲響起。
一夜無言。
次日清早,蘇謹被廚房傳來的響動驚醒,睜眼一看時間,才早上七點。
「醒了,過來吃飯。」他喊她,語氣親熱。
蘇謹看着眼前兩碗熱粥還有剛蒸好的蛋羹,瞧着忙前忙後的墨行川,趕緊上前將他手中的活兒搶下:「你怎麼起這麼早,整天事兒那麼多,家務就別忙了。」
「你不是身子不舒服麼,」墨行川的脣角上揚,眼波緩緩:「而且上班會很辛苦,以後家裏的事情我會多做一點。」
蘇謹聽着覺得心頭一熱,他好像還是那個普通的男人,沒有墨氏股東的架子。
「好啦我知道啦,你快坐下,一塊兒吃飯。」吃着他親手做的早餐,前兩日埋在蘇謹心頭的芥蒂好似又煙消雲散。
「等會,自己開車去項目麼。」他說着話,低頭吃飯,避開了蘇謹的視線。
這話她聽得懂,但蘇謹本身也沒想讓公司的人知道他兩的關系,只點點頭:「我自己去。」
項目部離她住的地方大約四十分鍾的車程,蘇謹第一天上班,特意早些出門,但路上擁堵超出了她的預知,最後到項目的時候,已經遲到了十分鍾。
最糟糕的是,劉季竟然還一早等在了這裏。
「對不起,劉經理,我沒想到,」她話還未完,徑直被對方打斷:「遲到了不要找理由,你住哪兒的,九點上班還遲到?」
蘇謹自覺理虧,也沒有解釋:「住曲... ...」話到嘴邊,又臨時改口:「城南二街那邊。」
「那邊?有錢人啊。」
一個看着約莫四十出頭的女人接過話,衝着蘇謹笑的開心。
「這是孫姐,叫她帶帶你。」劉季說着,又看了一眼蘇謹:「待會兒叫人力給你換套工作服,工作的話還是要穿正經一點。」
蘇謹低頭,看着自己長到腳踝的連身裙,默默點了點頭。
而劉季,穿着不及膝蓋的裹身短裙。
項目收銀的工作確實簡單,不出半日,蘇謹已經掌握了大概,倒是孫姐一個勁的誇她聰明:「你做這個真的委屈了,不過只要做得好,咱們是有內部競聘的。」
聽到這個,蘇謹心中也是好奇:「有哪些崗位啊?」
「多了去了,你別看劉季那高高在上的樣子,其實以前也是在項目上做事的。」
「噢,謝謝孫姐,我會加油。」
工作第一天,她過的無比充實,項目上的同事對她也很友好,卻讓蘇謹逐漸放開了心懷,不在那麼緊張。
臨近下班,她低頭看着手機,早上發過去的消息,墨行川還沒有回復。
看來,他真的很忙。
「小蘇,下班啦。」
「好勒孫姐,你先走吧。」蘇謹說着,轉向空蕩蕩的辦公室,算了算時間,如果現在回去在做飯,肯定要到八九點才能吃上熱乎的。
她擔心墨行川挨餓,想了想,還是打了個電話過去。
五六聲過去,電話終於被接起:「喂,謹兒。」
「還在忙麼?」
他聽來好像正在走路,接着是車門關上的聲音:「準備走了,你下班沒?」
蘇謹點點頭,正要開口,卻聽他繼續:「咱們晚上出去吃吧,你有想去的地方麼?」
瞧着兩人不謀而合,蘇謹忍不住脣角上揚:「我給你地址,咱們待會兒見。」
這是一家新開在家附近的餐廳,二樓都是獨立小包,適合觀景,也比較私密。
蘇謹那頭較遠,到的時候墨行川已經點了好幾道菜,見到她來,又遞過單子:「再看看,還有什麼想吃的。」
「嗯,這個,還有這個。」蘇謹看着面前的一桌菜,心內感動,這些都是自己愛吃的。
墨行川一直記在心裏。
可他自己愛吃的,還得等着她來點。
想到這裏,蘇謹的心頭又掠過絲絲柔軟,忍不住擡眸看向眼前人。
「瞧什麼呢?」
蘇謹笑了:「沒什麼。」
墨行川挑脣,眸間蕩過一層漣漪:「今天身子好點沒?」
她低頭,面上微熱,又點點頭,然後想到了今日工作上有趣的事,剛要開口想和他分享,卻忽然見到墨行川屏幕亮起。
顯然有電話進來,但卻是靜音模式。
他垂眸,拿起電話,起身往外:「接個電話。」
來電顯示,是劉季。
工作上的事,他往前不會避開蘇謹。
見着墨行川轉身出門,去了走廊邊上。
蘇謹覺得心裏有點悶,鬼使神差的起身也跟着去了門口。
餐廳安靜,他聲音溫柔,仿佛對待的是自己珍視的寶貝。
聲音清晰的傳來她的耳中。
「嗯,今晚麼?今晚我先不過去了,明天再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