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
寒冬三月。
刺骨的冷意,讓人仿佛身處冰窖。
女子監獄車間內。
身穿囚服的夏蕊在縫紉鞋子。
她紅腫的雙手,被凍瘡和水泡折磨得痛不欲生。
這時,一名獄警過來衝她喊道:「夏蕊,顧家辦了保釋,你可以出去了。」
一聽到顧家兩個字,夏蕊本能的恐懼襲來,一時間竟沒有理解獄警的話。
四年前,是她命運的轉折點。
在她十八歲成人禮那天,她從一個千金大小姐變成了一個小偷。
因爲她親生母親是一個保姆,偷換了她和顧家真千金的身份。
是保姆來找夏蕊要錢,這事才東窗事發。
夏蕊的人生從那一刻開始灰暗,她看着顧家一家三口哭着擁抱在一起,互訴思念之情。
而她則尷尬又茫然的站在一邊。
那一刻,她不得不接受,自己叫了十八年的爹地媽咪,再也不屬於自己了。
許久,顧老爺才看到尷尬的站在一旁的夏蕊,考慮良久才下定決心道:
「蕊蕊,就算雪薇回來了,你也永遠是顧家大小姐。」
「從今以後,雪薇就叫你姐姐。」
顧太太也才反應過來忽視夏蕊良久,安撫道:「蕊蕊,以後我依然會把你當親女兒一樣疼愛。」
彼時的夏蕊天真的相信了。
然而,打臉來得太快。
顧家受邀參加京市第一家族陸家千金的生日宴。
宴會上。
他們親眼目睹顧雪薇偷走陸家千金的名貴項鏈。
親眼目睹顧雪薇的閨蜜當場指證她是偷盜者。
親眼目睹陸家千金大發雷霆,還要報警,把她送進監獄!
他們一齊默不作聲,下意識選擇了讓夏蕊替顧雪薇頂罪。
天真如她,乞求過,掙扎過,但是一時間似乎全世界都背叛了她。
最終,她還是被送進監獄。
那時她就知道,自己再也沒有父母了。
「呦,這是要出去享福了,姐幾個,你們說夏蕊出去了不會忘了我們吧!」監獄裏的大姐大輕蔑的調笑夏蕊。
夏蕊條件反射,跪在地上,「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不要打我。」
獄警不耐煩的皺眉,「夏蕊,出來!」
夏蕊這才反應過來,她要出去了,監獄裏的大姐大,再也不會欺負她了。
瑟縮中,夏蕊低着頭硬着頭皮在大姐大的注視下慢慢移步出去。
夏蕊辦完釋放手續,換上單薄陳舊的便衣後,由獄警送到監獄門口。
遠遠的。
她看到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形,倚靠在一輛豪車旁。
男人身穿漆黑的綢緞襯衫,紐扣微微敞開,一雙凌厲的黑眸,無時不透着上位者的強大氣息。
夏蕊看着這道身影,沒有遇到親人的喜悅,心有餘悸的恐懼立刻襲來,已經殘疾的腿又開始隱隱作痛。
顧慎行。
她叫了十八年的哥哥。
爲了給陸太太交代,特意安排大姐大特殊關照她。
也是她在獄中所有苦難的來源。
凜凜寒風。
比冬天更寒的,是心寒。
時隔四年。
夏蕊那顆本來已經麻木的心,原來還會忍不住難過。
她強忍着那股淚意。
等壓下內心的消極情緒後,顧慎行已經朝她走來了。
害怕,恐懼,但是她不敢躲,因爲躲了只會迎來更加殘暴的對待,即便已經離開監獄,這種條件反射好像已經形成。
她恭恭敬敬的鞠了個躬,語氣恐懼中透着疏遠:
「好久不見,對不起。」
顧慎行愣了一下。
四年不見。
原本驕傲到不可一世的小公主,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沒想到是對不起。
他做好了夏蕊大吵大鬧跟四年前一樣要個公道的準備,沒想到她這麼平靜的低下了原本挺的那麼直的背。
似乎還帶了一絲恐懼。
她在害怕什麼?
但是這不是他四年前期望她做到的嘛?
四年後她不僅做到了,還做的這麼誠懇。
此時的他居然有點不敢面對,不敢接受。
這一瞬間。
悲涼的情緒從心底裏擴散。
他就像一頭鬥敗的雄獅,被放逐在一個孤獨的世界裏,只有寒冷和黑暗作伴。
顧慎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才緩緩開口:
「奶奶太想你了,陸太太看在她年齡大還生病的份上,特地籤了諒解書,讓你提前出獄。」
話落。
顧慎行覺得自己態度不夠親切,他便上前一步,輕輕的抱了抱夏蕊,卻被夏蕊躲開。
顧慎行有點詫異,思索片刻,他語氣更加柔和:
「都過去了,跟哥哥走吧!」
夏蕊心髒狠狠的跳動一下。
跟哥哥走?
她等這句話,不知道等了多久……
剛入獄的時候,她每時每刻都等着顧慎行把她帶走,她不相信疼了自己十八年的哥哥會那麼狠心。
然而,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從曾經的希望,到後來的失望,到最後的絕望。
現實狠狠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沒有家人了。
顧慎行來救自己這條路,已經成了她心中的死路。
所以,當這一刻,這個所謂的哥哥出現在她面前,對她說,要帶她走時。
她心裏麻木得已經沒有任何感覺。
她後退一步,並再次鞠了個躬,語氣淡淡的說:
「謝謝陸太太籤的諒解書,謝謝顧老太太還掛念着我這個勞改犯。」
畢恭畢敬的態度。
完全沒有了親人之間的親暱。
顧慎行被這濃濃的距離感整得有些燥意。
他捏了捏眉心,口吻透着幾分不耐煩:
「你雖然坐了四年牢,但爸說了,你依然是顧家千金,你不用過多在意你坐過牢的事。」
他從小寵到大的妹妹,怎麼會是勞改犯呢?
然而這句話,夏蕊卻聽得十分刺耳。
四年牢獄之災。
她每天穿着恥辱的囚服勞動改造。
餓了忍着,病了扛着。
一不小心犯了錯,就要接受獄警的懲罰。
宿舍獄霸還對她百般欺辱,時刻變着法子霸凌她。
她在監獄服刑的日子,簡直像活在十八層地獄裏,生不如死。
顧家千金?
這個所謂的身份,帶給她的卻是更加暴力的毆打?
顧慎行見夏蕊面露悲意,便拍拍她的肩膀,語氣也溫和了些:
「我們去醫院看奶奶吧,別讓她老人家等急了。」
他先轉身朝車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會兒,他回頭,只見夏蕊不疾不徐的跟着,時刻跟他保持距離。
怎麼?他是洪水猛獸。
非要離他遠遠的?
顧慎行想起曾經夏蕊抱着他撒嬌的畫面,心裏的燥意越發濃重。
他加快步伐走向自己的車。
四年的折磨,讓夏蕊深深知道,不敢讓顧家的人生氣,不然結果她可能無法承受。
所以即便小腿舊傷鑽心的疼,她也一刻鍾不敢耽擱。
走的急了摔倒了,她也很快爬起來往前追趕。
等她來到車子旁。
顧慎行已經上了車。
顧家司機還是原來的王師傅,他下車打招呼:「顧小姐好。」
又拉開車後座的門。
夏蕊沒有進後座。
而是拉開副駕的門上去了。
司機有些訝異。
顧慎行突然下車,把副駕門拉開,將夏蕊從車裏拽了下來。
像扔垃圾似的,把她狠狠扔到地上。
他憤怒不已:「既然你看我這麼不順眼,那就別認我這個哥哥了!」
夏蕊咬着脣瓣,小腿又扭傷了,疼得她眉頭直擰。
顧慎行沒有察覺到她的不適,繼續斥責她:
「顧蕊,還以爲你長大了,沒想到還是這麼幼稚,你以爲坐副駕駛能傷害到誰,只能說明你自己自輕自賤無可救藥!」
「還敢給我擺臉色?我看你都沒認清自己的身份!」
「這車你也別坐了,自己走路回去吧!」
「我警告你,到醫院看奶奶時,不要一副死人臉,我不想她老人家難過!」
說完,顧慎行命令司機:「開車!」
王師傅雖然擔心夏蕊,但也不敢忤逆,立即驅車離開。
看着車子漸漸遠離。
夏蕊內心沒有任何波瀾。
這種衆叛親離的滋味,她在四年前已經嘗試過了。
不是她沒認清自己的身份,是他忘了他們把她打回了原本的位置,卻反倒來怪她認不清自己的身份。
她握緊拳頭,慢慢站起來,要快點跟上,不然顧家人可能會生氣。
而她,可能再也承受不了了。
剛走了一截路。
突然。
去而復返的轎車,重新在她面前停下。
車窗搖下,顧慎行雙眸震怒的瞪着她:「自己滾上來!」
夏蕊一言不發,依舊上了副駕座。
顧慎行氣不打一處出:「顧蕊,你真行!」
一路無言。
半個小時後。
車子開到了醫院。
住院部樓下。
夏蕊小心翼翼的下了車。
因爲腿疼,她下車時差點摔倒,一個身影跑過來抱住了她。
是顧太太,曾經最愛她的媽咪。
身着高訂小香風連衣裙、化着精致妝容的顧雪薇緊隨其後。
比起四年前的面容消瘦,顧雪薇如今出落得珠圓玉潤,脣紅齒白。
「蕊蕊,媽咪好想你。」顧太太激動的說。
夏蕊推開了她,並微微鞠躬:「夏蕊向顧太太問好。」
顧太太當場就傻眼了:「蕊蕊,你……」
夏蕊沒說話。
在她四年前入獄後的第五天,顧老爺就當着陸家人的面,寫了一份斷絕親子關系書。
還送來監獄給她籤字。
之後,她改名爲夏蕊。
其他人不知道,但顧太太是知道這件事的。
或許是出於內疚之心,她的淚水倏然而下,語氣溫柔又憐愛:
「蕊蕊,都過去了,以前的事我們都不要提了。」
「你的氣色怎麼那麼差?是不是生病了?」
夏蕊淡漠的搖了搖頭。
顧雪薇輕聲安撫道:「媽咪,姐姐在牢裏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你也不要難過了,只要姐姐能平安回來就好了。」
顧太太欣慰的點點頭:「是啊,平安就好,其它不重要了。」
顧雪薇又從包裏拿出一盒點心:
「姐姐,你餓麼?這是蘇辰哥哥送給我的點心,給你吃。」
她雙眼清澈,看向夏蕊時總帶着一股怯弱和卑微,梨花帶雨的樣子令人心生憐惜。
這點和四年前一樣。
然而,當她說到蘇辰倆字時,又夾着無形的炫耀。
蘇辰,這個男人,是夏蕊心裏的痛……
她看了顧雪薇一眼,沒說話,也沒接過點心。
面對夏蕊的冷漠。
一旁的顧慎行衝她吼道:「雪薇好心送點心給你,你爲什麼不吃?」
「那是她最愛吃的點心!」
「坐了幾年牢,怎麼連最基本的禮貌都沒了?」
看着顧慎行氣衝衝的樣子,顧太太瞪了他一眼:「不許罵你妹妹!」
又挽住夏蕊的胳膊,安慰道:
「蕊蕊,不要把你哥的話放心上,有媽在,沒人能欺負你。」
她雙眼通紅,對於夏蕊,是真的愧疚和心疼。
夏蕊麻木的把手抽了回來,又後退一步,跟顧太太保持開距離。
這一幕,讓顧慎行再次窩火:「顧蕊,你別給臉不要臉!」
「慎行,你有完沒完?你妹妹才出獄,你衝她發什麼火?」顧太太喝道。
「媽,你不能慣着她!」顧慎行怒火一再升高,衝夏蕊低吼:
「你給我擺臉色、給雪薇擺臉色就算了,媽爲了你的事,每天吃不好睡不好,你憑什麼給她臉色看!」
「顧家把你當公主養了十八年,讓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顧家什麼都不欠你的!」
「馬上給我收起你的大小姐脾氣,不然就滾回你的監獄去!」
夏蕊心裏苦笑。
她怎麼做都是錯,好像一個垃圾任他們踢來踢去,而她不該有也不能有任何情緒?
見夏蕊依舊不吱一聲。
顧太太有些不悅。
但她口頭上依然是斥責顧慎行:
「你妹妹苦了四年,心態還沒調整回來,你就不要再罵她了!」
說着,又對夏蕊柔聲道:
「你奶奶知道你今天回來,精神狀態都好了很多呢!」
「你去旁邊的酒店開房洗個澡,好好打扮一下再去病房見她。」
「放心,你還是媽咪的蕊蕊,媽咪和以前一樣愛你。」
和以前一樣愛她?
破成碎渣的鏡子,還能重圓嗎?
夏蕊聽着這些關愛的話,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她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到了醫院旁邊的酒店。
她悲哀的發現,自己身無分文,根本開不了房。
轉身離開時,她一頭撞到了一堵肉牆上。
額頭生疼。
「顧小姐?」帶着幾分涼薄的嗓音響起。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
夏蕊心髒一顫。
本就凍僵的身體,像被破開了一道口子,強行灌入更刺骨的寒風。
擡頭,那張熟悉又帥氣的臉龐,映入她的眼簾。
蘇辰。
京市排名第三的豪門家族,蘇家大少爺。
也是她以前的未婚夫。
夏蕊鞠了個躬,神色淡漠道:「蘇少爺好!」
蘇辰看她穿着單薄,臉頰憔悴消瘦得像得了大病似的,便問道:
「顧小姐是今天剛出來嗎?」
「嗯。」夏蕊輕輕的點了點頭。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
足足十幾秒鍾過去。
夏蕊都沒再吱一聲。
這把蘇辰整不會了。
這丫頭以前是個話癆,總在他耳邊喋喋不休。
他討厭話多的女人。
雖然沒有因爲她話多遠離她。
但也會毫不掩飾的表現出自己的厭惡。
偶爾被她煩透了,他會讓她閉嘴。
察覺到他不高興,這丫頭就會唱歌哄他。
她的音色悠揚悅耳,唱歌很好聽。
然而,唱完歌後,她那張嘴還是會繼續沒完沒了的說話。
四年沒見。
她竟然只回了他一個「嗯」字?
倆人都沉默,氣氛格外尷尬。
驀地。
蘇辰的視線落在夏蕊的小腿上。
剛才從後面看到她一瘸一拐的,應該是受傷了。
他語氣涼涼的開口:「我幫你開個房吧。」
夏蕊搖搖頭,剛要拒絕。
便傳來蘇辰嚴肅的嗓音:
「腿瘸成這樣,還沒錢開房,就別硬撐了行麼?」
「你奶奶還在醫院住着呢,你就不想趕緊收拾幹淨去看她老人家?」
夏蕊擡眸看向蘇辰。
他雙眸漆黑,一張英俊的臉透着不可忤逆的震懾力。
她不在乎他。
但是一想到奶奶,她麻木的心便不由自主的疼了起來。
自己能提前出獄,奶奶在背後肯定沒少出力。
四年不見,她真的很想她老人家,想馬上看到她。
「那就麻煩蘇少爺了。」夏蕊應聲道。
蘇辰花錢給她開了一間房,並態度強硬的送她到房間。
她跟在他身後。
他高大偉岸的身形,像電線杆一樣筆直。
他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古龍香水味,直竄入她鼻息。
夏蕊微微發愣。
四年不見。
蘇辰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渾身都散發着成熟男人的氣息。
前段時間還在牢裏看到他上了新聞聯播。
說他年少有爲,年紀輕輕便成了蘇氏集團亞太地區總裁,前途不可限量。
這個顏值與能力並存的男人,曾讓夏蕊瘋狂癡迷。
以至於現在看到他,一顆芳心還是會不受控制的跳動。
然而。
他不愛她。
一點都不愛。
以前她覺得蘇辰對任何人都冷淡,是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但她堅信,只要自己堅持愛他,他的心遲早會被她焐熱。
直到後來,顧雪薇回來了。
愛一個人的目光是藏不住的。
蘇辰看顧雪薇的眼神炙熱而溺愛。
夏蕊才恍然醒悟。
原來不是蘇辰性子冷淡,他只是對她冷淡而已。
顧雪薇光是站在那裏,什麼都不做,就能得到這個男人的青睞。
顧太太也看出來郎有情妾有意。
所以,顧雪薇剛回來幾個月。
顧夫人就明着提出,要她把跟蘇辰的婚約,還給顧雪薇。
那是蘇家和顧家定的娃娃親。
既然是娃娃親,自然是要兩家親生孩子成婚。
那時候的她羨慕,甚至妒忌顧雪薇,不願意歸還婚約。
顧夫人態度卻很堅決,她不願意都不行。
四年過去了。
前不久在牢裏看報道,說蘇辰還是黃金單身漢。
難道,蘇辰和顧雪薇還沒結婚嗎?
夏蕊心裏有些酸楚,情緒五味雜陳的。
是不甘?還是憧憬?
無所謂了。
到了房間門口,蘇辰拿出一盒點心對她說:
「我給你點了餐,你餓了就先吃來墊墊。」
夏蕊目光落在點心上。
和剛才在醫院顧雪薇給的點心一模一樣。
「我不喜歡吃,留給顧雪薇吧。」她目光黯淡,淡淡的開口。
她不需要這些虛情假意。
因爲。
她永遠也忘不了,在陸家生日宴被冤枉偷項鏈那天。
蘇辰護着顧雪薇,用怨毒的目光警告她,說項鏈就是她偷的。
她的爹地媽咪、哥哥、自己最愛的未婚夫。
所有人都力挺顧雪薇,要她背下這個鍋。
或許,顧慎行說得對吧。
她代替顧雪薇當了十八年的千金大小姐,她還有什麼可埋怨的呢?
這四年牢獄之災就當是補償了。
可她好委屈……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些曾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個個都親手將她推入深淵。
蘇辰拿着點心剛要說話,突然接了個電話,匆匆走了。
夏蕊在房間洗了澡。
看着身上橫七豎八的傷痕,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酸澀得厲害。
這些都是四年牢獄之災帶給她的恥辱。
即便恢復自由身了,仍然像烙印般,刻在她身上,一輩子如影隨形。
吹完頭發後,她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些許。
因爲沒有新衣服,她只能繼續穿回原來又舊又單薄的毛衣,再戴上手套遮住凍瘡和水泡。
住院部。
夏蕊詢問護士,一路找到了手術室。
此時,顧家的人在手術室門口焦急如焚的等待着。
原來,本躺在病房裏的奶奶,突然發病,被緊急送去做手術了。
夏蕊看着手術室上方亮起的紅燈,長睫顫動着,心裏被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填滿。
奶奶是這個世界上最愛自己的人,要是她出事了怎麼辦?
看到她來,顧雪薇揚了揚手腕上的鐲子:
「姐姐,這是奶奶進手術室前,說留給你的,可是我很喜歡,能不能……」
夏蕊擡眸看了一眼翡翠手鐲,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四年前。
顧雪薇也是這般搶她東西。
搶她的房間,搶她衣服包包鞋子,甚至還把她最喜歡的寵物貓搶走玩死。
那時候的她憤怒不已。
可是現在,她無所謂了。
顧家的一切,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顧雪薇這個真千金的。
而她,只是個假千金。
一個代替真千金享了十八年福的外人而已。
顧雪薇露出沮喪的神色:「姐姐要是不願意,那我就還給你。」
顧慎行看到這一幕,過來訓斥道:
「夠了,顧蕊,一個手鐲而已,你就不能讓給雪薇嗎?」
「你如果想要,我回頭給你再買十個八個!」
夏蕊一聲不吱,安靜的坐到了椅子上。
她明明什麼也沒說。
什麼都沒做。
光是站在這裏,就是錯誤的。
或許,她本身就是原罪吧。
「哥哥,我真的很喜歡這個手鐲,爲什麼奶奶不留給我,是因爲不喜歡我嗎?」
顧雪薇卷翹的睫毛掛上淚珠,可憐兮兮的盯着顧慎行。
顧慎行跟腦子抽風似的,一把將夏蕊拽起來,怒斥道:
「一個鐲子都跟雪薇搶,你心眼怎麼那麼小?」
「還敢擺臭臉?顧蕊,是不是覺得有奶奶護着你,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我……」
夏蕊來不及說話,就被顧慎行拽着走近手術室:
「奶奶就在裏面做手術,生死未卜,你還在這裏爲了一個鐲子,跟雪薇慪氣!」
「你就不能省點心?」
「你想氣死她老人家嗎?」
夏蕊殘疾的小腿本來就扭傷了,此時被顧慎行這樣粗暴的拽着走,痛得她直抽氣。
一時間沒站穩,她直直的摔到了地上。
上完廁所回來的顧太太,正好看到這個畫面。
她匆匆過來把夏蕊扶起來,一邊斥罵顧慎行:
「你怎麼又欺負你妹妹了?」
顧慎行氣得牙癢癢:
「媽,是她欺負雪薇!明知奶奶在做手術,還不消停,都把雪薇氣哭了!」
「奶奶受不了刺激,要是她老人家出來看到了,還不得又氣得進去做手術!」
顧太太看向淚眼婆娑的顧雪薇。
得知事情的前因後果。
她忍不住指責夏蕊:
「蕊蕊,不要怪媽咪說你,你真不應該跟你妹妹爭吵。」
「你奶奶這兩年身體很差,受不了一丁點刺激,這個手鐲,你就讓給薇薇吧。」
「我從頭到尾,都沒說不願意。」夏蕊面無表情的應聲。
顧太太皺眉道:「那你哥怎麼發這麼大的火?薇薇還被你氣哭了?」
「好了,不管誰對誰錯,一個鐲子罷了,回頭媽再送你一個。」
夏蕊點了點頭。
她沒再說話,畢竟說什麼都是錯的。
剛才被顧慎行拽着狠狠摔了一跤,她的腿疼得連站都站不穩。
加上今天倉促出獄,她一點東西都沒吃。
此時的她憔悴又虛弱,身體透支到了極點。
身體消瘦,面容蠟黃,她整個人看上去像個得了絕症的病秧子似的。
眼前一黑。
強烈的眩暈感,讓她跌坐到了地上。
顧慎行陰陽怪氣的:「這下不搶鐲子了,就開始裝可憐了?」
「趕緊起來!裝出這副死人的樣子,等下讓奶奶看到了,要是氣着,有你好看的!」
夏蕊頭一歪。
徹底暈了過去。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
夏蕊在病牀上醒來。
一旁顧太太的抽泣聲,在空氣中額外明顯。
她看了看身上的病人服。
看樣子,自己身上的傷痕,被他們看到了……
顧太太過來,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哭道:
「蕊蕊,你的手怎麼長那麼多凍瘡和水泡?」
「還有你身上,各種各樣的傷痕數都數不清。」
「醫生說有棍打的,有鞭抽的,有煙頭燙的……」
顧慎行過來拍拍顧太太的肩膀,語氣沉重的安慰:「媽,你別太難過。」
他無法想象夏蕊到底經歷了什麼。
強烈的內疚感涌上心頭,導致他連看都不敢再看夏蕊一眼。
一句對不起。
更是哽在喉嚨說不出來。
顧太太擦了擦眼淚:「媽咪以爲你只是坐了四年牢,在裏面勞動改造而已。」
「沒想到你會受這麼多苦。」
「到底是什麼人這麼壞,把我的蕊蕊傷害成這樣?」
站在病牀邊的顧雪薇,更是眼睛紅紅的:
「姐姐,我好難過啊,傷在你身,痛在我心,你究竟經歷了什麼?……」
夏蕊擡眼看向說風涼話的顧雪薇。
什麼傷在你身,痛在我心?只有演技,毫無真誠。
一股無名火燒上來,她徐徐開口道:「經歷了什麼?我來告訴你。」
「我在牢裏沒有一天不被欺凌。」
「誰讓我偷了陸家大小姐的項鏈,得罪了大人物呢?」
「什麼凍瘡,水泡,拽着頭發拳打腳踢,用煙頭燙,用開水淋,扇耳光……已經是小兒科了。」
「我的左耳被牙籤扎入,耳膜穿孔,聽力幾乎喪失。」
「他們用帶釘的鐵棍,在我腿上釘出一個個血窟窿。」
「水牢,禁閉,電刑……我通通享受過。」
聽到這些話。
顧雪薇睜着一雙驚恐的大眼睛,委屈的看着夏蕊。
緊接着,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站都站不穩,跌在顧慎行懷裏。
「你哭什麼?坐了四年牢的人又不是你。」
看着屋裏這些人,一個個難過的難過,哭的哭。
夏蕊只覺得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