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週年結婚紀念日前夕,葉向亭臨時取消了我們的旅遊計劃。
「寧寧,明天有場很重要的婚禮,我必須得到場。」
「這麼突然,新郎是你?」
我斂起眼底的失落,故作輕鬆打趣道。
「是。」
聽到葉向亭意外肯定的回答,我的心跳彷彿漏了半拍。
難道是驚喜?
他欠我的婚禮,終於要還了。
第二天,婚禮現場,賓客滿堂。
葉向亭沒騙我,新郎確實是他,新娘卻不是我。
面對我質問的眼神,他只輕輕在我耳邊留下一句。
「別看我,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我今天要結婚。」
說完,頭也不回地上臺牽起了林尋的手。
宣誓結束,林尋穿過人群,將捧花放到我手上,笑得坦然。
「溫寧醫生,祝你也早日覓得良緣。」
......
現場歡呼聲響起。
林尋藉著擁抱,拍著我早已涼透的背,在我耳邊低語。
「別緊張,你和葉向亭的關係,在葉林兩家是公開的秘密。」
「還有,我只要葉太太的合法身份和葉向亭的基因,他的心還在你那。」
「我們各取所需。」
手中的捧花像長滿毒刺的藤蔓,慢慢扎進血肉,牢牢將我纏緊。
而此時的葉向亭,正穿梭在賓客之間,周身散發著上位者的遊刃有餘。
「聽說沒,葉林兩家聯姻可是在林千金出生那年就定下了的。」
「兩人相差八歲,為了等林千金長大,葉總這樣的尤物生生等到了33歲才結婚。」
「他們的結合,就是對霍家最大的威脅,既是郎才女貌,更是強強聯手,天作之合。」
「霍家上一代還行,這一代怕不是要折在那個病秧子手上......」
周圍的議論聲,於我而言就像一場徹底的凌遲。
因為此時此刻,我的所見所聞,與我過去十年所經歷的截然不同。
那個和我住在出租屋十年,每個月領著幾千塊工資的老公,竟是錦城三大世家之一的葉家的繼承人。
更是另一個女人命定的丈夫。
那我又是誰?
我想衝上去,當著所有人的面質問葉向亭,為什麼要騙我。
可我不能,從我踏進婚禮現場的那一刻起。
我就清楚,我和這裡的所有人都不是一個階級的。
他們踩死我比踩死一隻螞蟻更容易。
我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不哭不鬧,抽身逃離。
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在車上了。
「太太,你好,我是葉總的助理,周南。」
「葉總吩咐我先送你回去,他明天上午會準時回家陪你吃早飯。」
周南系好安全帶,語氣禮貌不失分寸。
周南,在我過去十年的記憶裡,他才是葉向亭的上司。
惡寒在心底蔓延,腦中的回憶在快速撕裂後重組。
「他們領證了嗎?」
我穩了穩心神,還是問出了口。
「領了。」
回答沒有絲毫遲疑。
也是,錦城兩大世家的聯姻,怎麼可能會有名無份?
一起十年,我一直以為葉向亭只是個普通人,和我也只是一對平凡的夫妻。
住著普通的房子,有份穩定的工作,會平平淡淡過完一生。
「太太,向總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作為補償,你可以問我任何問題,絕不隱瞞。」
周南專注著車況,語氣恢復了幾分公事公辦。
「我和葉向亭之間,還有什麼是真的?」
我失神地望著車窗外,心臟傳來密密麻麻的痛,甚至能清晰感覺到骨頭深處傳來的顫意。
車內沉默了幾秒,周南緩緩吐出三個字。
「他愛你。」
剛到出租屋,我倒頭就睡。
心裡一遍遍默唸,這一切都只是個夢,醒來就能好。
夢裡,記憶回到了爸爸忽然發病的那一年。
我當時還是規培生,家裡沒錢給爸爸做手術。
葉向亭毫不猶豫拿出了他原本攢來創業的錢。
「寧寧,錢沒了可以再掙,可你不能沒了爸爸。」
從此,我便在心裡暗暗發誓,這輩子都會對葉向亭好。
後來,葉向亭屢屢創業失敗,背了一身債。
我跟著他住在暗無天日的城中村裡,熬了一年又一年。
工資全部拿來還債,我也無怨無悔。
領證那晚,我們只在樓下吃了碗一葷六素的麻辣燙,就當是慶祝了。
我猛地睜眼,枕頭溼了一片,眼角還殘留著涼意。
「寧寧小懶豬,該起床了,今天有你愛吃的豆漿油條。」
葉向亭趴在床邊,眼神溫柔地盯著我看。
這才是那個熟悉的葉向亭。
一定是夢醒了!
「向亭,我好想你。」
我不顧形象地撲進葉向亭懷裡,用力吸著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氣息。
葉向亭寵溺地用手指梳理著我的長髮,指腹的暖意一點點灌進我心裡。
這時,他襯衫上的紐扣被我蹭開了兩顆,一抹刺眼的紅出現在胸口處。
那是吻痕,很深的吻痕。
我猛地將葉向亭推開,理智在一點點回籠。
葉向亭低頭看了一眼吻痕,眸底閃過一絲厭惡,抬手將紐扣扣上,語氣輕柔。
「寧寧,有些事在周南那裡,你應該有了答案。」
「你只需明白,我和林尋的結合,只有家族利益,沒有感情。」
「我只愛你,並且保證以後只跟你說真話。」
「耍我是不是很好玩?」
我背靠床頭坐著,看似冷靜,實則是力竭了。
「只要你乖乖的,一切都還是原樣。」
「昨天你就當是參加了一場朋友的婚禮,以後日子照舊。」
葉向亭眼底的情緒平得像一潭死水,令我心生寒意。
一切真的還能照舊嗎?
早飯過後,葉向亭還是開著他的那輛二手車送我去醫院上班。
臨走前,他像往常一樣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路過的同事依舊投來羨慕的眼光。
難以名狀的割裂感湧上心頭。
昨天葉林兩家的世紀婚禮上了那麼多版頭條,整個錦城還有誰不知葉向亭如今的身份?
可所有人表現得都太過「往常」。
這不就是楚門的世界嗎?
果然,直到我下班,都沒人向我打聽葉向亭的事。
護士站的小妹妹還熱情地跟我打招呼。
「溫醫生,你先生真愛你,每天下班前半個小時就來接你回家,風雨無阻的。」
她臉上的笑,讓我想起了去葉向亭公司時的情景,公司裡的每一個人對我也很友好。
現在細細回憶才發現,所有人的笑都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標準。
我看著正一步步朝我走來的葉向亭,拿手術刀時穩如泰山的手竟抖得厲害。
原來,這是一個專門為我設計的牢籠。
逃吧,溫寧。
晚飯過後,葉向亭罕見地要出門。
「寧寧,你晚上先睡,我去一趟林家。」
「嗯,去吧。」
人家兩口子才是名正言順的合法夫妻,我這個拿著假證的,有什麼資格阻攔。
葉向亭見我應的那麼乾脆,開門的手頓了一下。
「寧寧,等林尋順利生下兩家的繼承人,我保證做回你一人的丈夫。」
「乖,以後我的時間都是你的。」
說這番話時,他全程背對著我,語氣平靜得就像只是出門買瓶水。
葉向亭走了,門被輕輕關上,我的心也被關上。
我合上電腦,開始收拾行李,訂的明天上午最早的航班。
看著垃圾桶裡被撕碎的假結婚證,我第一次慶幸它是假的。
這一夜,葉向亭沒有回來。
經歷四個小時的飛行,兩個小時的大巴,一個小時的村巴,我終於見到了日思夢想的父母。
這些年,為了還債,我拼命賺錢也沒讓父母過上一天的好日子。
在空地收穀子的爸爸,見我回來,慌神半響才跑上前。
「是寧寧,寧寧回來了!」
媽媽這時也從廚房裡衝了出來,三人都紅了眼眶。
「一個兩個的,怎麼回家都不提前打個電話?好讓爸爸開三輪去村口接你們。」
媽媽用力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心疼地伸手擦乾了我額前的薄汗。
一個兩個?
難道除了我,今天還有別人回來了?
可我家就三口人。
「寧寧,你回來了?」
這時,葉向亭提著一隻褪了毛的大鵝,從廚房走了出來,對著我笑。
我的心猛地一沉,雙腿就像被灌了水泥,半步挪動不得。
一股被監視,被戲耍的怒火,將我從頭燒到腳。
最後是爸爸胸口處那道手術留下的長疤,生生將我從失控邊緣拉了回來。
夜裡,葉向亭將我緊緊抱進懷裡,聲音抽搐。
「寧寧,如果你不喜歡我碰林尋,我回去便跟她說明,只做試管。」
「等孩子出生,我會跟她離婚,再與你真正領證。」
「你想多見見爸媽,我就將他們接到錦城。」
「爸爸的心臟問題,會由最好的醫療團隊照看。」
我掙脫開他的懷抱,認真地看著他,緩緩開口。
「如果我不願意呢?」
「那我就纏著你,天天求你,煩你,直到你答應為止。」
葉向亭說完,重新將我拉入懷中,下巴處短短的胡茬扎得我頸窩癢癢的。
「別蹭,鬍子扎人。」
我嫌棄地推了他一把。
「還不是因為你一聲不吭就跑掉,嚇得我鬍子都沒來得及刮。」
我們在老家待了將近一個月,葉向亭白天在地裡幫我爸媽幹活。
晚上在線上處理工作,沒有主動提過回錦城的事。
期間林家那邊天天打電話來催他回去,都被他果斷回絕。
我心裡的傷口,彷彿在慢慢癒合。
他有他的家族重任,我有我的十年執念。
最後,我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