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男子緊緊禁錮著女子的臉,迫她看著對面任人魚肉的兩個婦人,令人不寒而慄的字羽毛般輕飄飄自口中吐出。
錦衣衛聽令,手起刀落。
一道寒光劃出兩條血線,滾燙的血灑在女子臉上,流入眼中,整個世界都變成猩紅的火海,灼熱駭人。
「母親!姑母!」
安淩玥驚醒,掙扎著聲嘶力竭地喚,出口的卻只是含混不清的幾聲嘶啞悲咽。
「噓,安靜……」男子捉住女子胡亂揮舞的手,將她的頭重又按放在他腿上,誘哄的話,聽起來卻莫名的陰鷙,「你燒得很厲害,再多睡會兒。」
恨之入骨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安淩玥還帶著幾分混沌的神志瞬間清醒,費力地睜開眼便見噩夢中男子的臉在眼前放大。
她本能地奮力向後退去,直到後背觸到冰冷的牆壁,「司夜宸!你怎麼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司夜宸捏著女子的下巴,將她拉回身邊,「大楚已亡,本太子還要你,你難道不該感恩嗎?我可愛的和親郡主。」
安淩玥打掉男子的手,恨恨瞪著他,「若知你禽獸不如,皇帝姑父死都不會將我嫁給你。」
司夜宸冷嗤,「烽火爭雄,成王敗寇。你姑父昏聵無能,大楚歸越乃大勢所趨。」
「所以你就殺?」安淩玥滿面痛恨,「那我母親和皇后姑母呢?她們對你沒有絲毫威脅!你為什麼連她們都不肯放過?莫不是你連兩個婦人都怕?都容不得?」
司夜宸冷眸微眯。
「怎麼?說中你的心事就怒了?!」安淩玥唇角勾起濃濃嘲諷的弧度,步步朝馬車門口退去,「司夜宸,承認吧,你就是個卑劣小人,我安淩玥殺不了你,拼了這條命也不會受你擺佈!」
女子話落,不管不顧地向馬車外躍去。
馬車嘶鳴著疾馳,她只要跳下去必定落入輪下,命喪當場。
「找死!」
司夜宸眸子一寒,撿起女子落在軟榻上的披帛,內力灌注其間。
絲滑的布像生了手眼,攔腰將女子縛住,司夜宸只微微用力,安淩玥便被拽了回來,狠狠跌在軟榻上。
「放開我!」
安淩玥撐著軟榻起身,卻被男子掐住脖子壓了回去。
「本太子沒膩了你,你以為你逃得掉還是死得了?」
「為什麼……」
安淩玥費力地開口。
司夜宸手下的力道微松,讓女子得以說出話來。
安淩玥接下去問,「……你要這麼折磨我?」
為什麼?
男子冷冽的目光掃過女子的身體……
襤褸的衣衫沾了層層血漬,再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露出數不清大大小小的傷口,傷口從未處理,因發炎潰爛而顯得越發猙獰。
「玥兒……」
司夜宸喚,聲音裡有著如夢似幻的溫柔。
他凝望她的容顏,狠厲的目光裡洩露了不易察覺的繾綣。
大掌輕撫過女子精緻的五官,緩緩下移,滑過一路新新舊舊的傷痕,留下一路溫熱鮮紅的血跡,最後落在她高高腫起的小腿上。染血的長指摩挲著尋到斷骨的痕跡,倏然用力按了下去,「因為你太驕傲太不乖了,我只能折斷你所有的羽翼,掐滅你所有的希望。所以,你現在知道,你母親和姑母都是被你害死的。」
安淩玥痛得臉色慘白,額上細細密密的汗涔涔而出,卻咬著牙不痛叫出聲,「司夜宸,你就是個瘋子!惡魔!」
「不!我不是惡魔,我是魔王!我司夜宸看上的東西,就只能是我的。徹徹底底毫無保留地屬於我!皇位是,女人也是。」司夜宸突然扼著女子的脖子將她從軟榻上拉起,推到窗邊,「你猜,下一個死在本太子手裡的,會是誰?」
馬車窗簾被風掀起,安淩玥看到一張和司夜宸很像的臉,面現疑惑,卻很快了然。
「司夜宸!」她看瘋子一般看著面前的男子,滿眼不可思議,「司瑾哲可是你弟弟!為了那個位置,你竟喪心病狂至此?!午夜夢回,就不怕看到那些枉死的幽靈回來找你索命嗎?」
「怎麼……」司夜宸挑眉,周身忽地蒸騰起凜冽寒意,掐著女子脖子的手驟然用力,「緊張他了?」
安淩玥費力地吐出幾個字,「我為什麼要緊張他?」
司夜宸嗤笑,「你倒是挺會裝,大楚誰人不知,你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喉嚨被更緊地扼住,阻絕了肺部的空氣,安淩玥無聲道,「我現在才知道,你的確連他的衣角都比不上。」
「安淩玥,別忘了你的命握在誰的手裡!」司夜宸咬著牙開口。
安淩玥神志漸漸渙散,覺得她應該很快就能再見到母親和姑母。
司夜宸卻突然松了手,「我不會輕易讓你去死。你說你們沒關係?他若不救你,我就信了你!」
「司……」
司夜宸並沒給安淩玥說話的機會。
馬車外。
司瑾哲打馬而行,余光看到司夜宸將安淩玥從馬車裡扔了出來,女子瘦削的身軀像一片單薄的葉,隨風飄零,似乎輕輕一擊就碎了。
她飛過他眼前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拉了一把。
馬車上。
「來人……」冷眸掃過馬上男子,睨著穩穩落在地上的人兒,司夜宸寒眸中升騰起瘋狂的暴戾,「將太子妃驅進獵場,誰能將其獵殺,重重有賞。」
安淩玥不顧小腿骨折的痛,轉身便朝獵場跑去。
獵場連通南山,她只要跑過去,就能重獲自由。雖然希望渺茫,她不是死在身後的箭下,就是喪生猛獸之口,結果總好過呆在這個讓她痛恨卻除不掉的魔鬼身邊。
拖著滿身的傷和跛了的腿,她的速度比散步還慢,一支支長箭呼嘯著在耳邊飛過,饑餓的獸聞見血腥味,嚎叫著朝她撲來,安淩玥卻毫無懼意。
她有多久沒有這般暢快自由了?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久到她已記不得有多少只大大小小的獸在即將撲倒她的時候倒下,久到她不知多少次摔倒又爬起來,直到再也爬不起來……
腰間傳來熟悉的窒息的痛,安淩玥低頭望去,是她那條染了層層血跡的披帛。
她又被司夜宸綁起來了。
她還是沒能逃脫。
「想走?」司夜宸坐在高頭大馬上睨著趴伏在地上的女子,「不如本太子帶你。」
話落,他打馬,拖著她疾行。
皮肉摩擦地面,撕心裂肺的痛鋪天蓋地而來,安淩玥再忍不住痛呼,「司夜宸,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司夜宸終於停了下來。
安淩玥這才緩了一口氣,整個身體痛到痙攣,透過眸中隱忍不下的水霧,她看到司瑾哲坐在馬上,遠遠地望著她。
「求你,殺了我。」她目露哀求。
「不可能。」
司夜宸餘怒未消,厲聲回道,卻見一隻長箭從身後射來,正中女子心口。
「玥兒……」
司夜宸大驚,飛身下馬,一把將地上的女子抱在懷中,鮮血透過指縫汩汩而出,他身體止不住地戰慄,薄唇囁喏著,久久說不出話來。
安淩玥笑了,笑容裡寫滿解恨,聲音淒厲決然,「我詛咒你永遠登不上那個位置。」
「為什麼?」司夜宸歇斯底里,憤怒的咆嘯遠遠地傳了出去,回聲滌蕩,經久不息。
「因為……」安淩玥抬手,她想掐死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卻只在他頸間留下一道淡淡的指甲劃痕,「殺不了你,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安淩玥被無邊的黑暗包圍,裹挾著捲入虛無的漩渦,靈魂的每一道殘念都在叫囂著嘶吼:決不放過!
她終於抓到了什麼,似乎是司夜宸的脖子,拼命地死死掐住。
天光忽地一亮,然後是劇烈的震動和刺耳的吵雜。
混沌的意識出現一絲清明,安淩玥試著睜眼,模糊的視線中映入金碧輝煌的寢殿,一個四十出頭的老嬤嬤立在床邊,正抓著她用力搖晃,「七歲的小孩童就如此心狠手毒,竟然妄圖要掐死老奴,難怪會膽大包天到推五公主入湖,這等小賤人,不給點教訓看看,長大了還得了!」
「嬤嬤胡說什麼!小郡主也落水了,染了風寒,到現在還燒著呢!」瓷器碎裂的刺耳聲中,身著大楚宮女服飾的女子驚叫著跑過來將她護在身後,「淩玥郡主貴為郡主,您一個嬤嬤私闖皇后娘娘偏殿,對郡主無禮,就不怕皇后娘娘怪罪嗎?」
「大膽!」老嬤嬤一巴掌狠狠抽在宮女臉上,「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跟嬤嬤我叫板?!」
昏昏沉沉中,安淩玥只覺眼前的一幕無比熟悉。
「好一個蠻橫無禮的刁奴!」
她顧不得多想,憑著直覺本能地回懟,順手還抓了物件兒朝老嬤嬤那一臉橫肉甩了過去。
「你簡直……」
安淩玥甩過去的是一隻小兔子玩偶,砸在臉上並不怎麼疼,卻把嬤嬤唬得一愣。
「本郡主怎麼?」安淩玥捏緊指尖,指甲刺進手心,痛疼讓人清醒。她在床上立起,氣勢凜然地俯視著嬤嬤道,「教訓不得一個以下犯上的惡奴才?還是你胡言亂語妄圖給本郡主加上莫須有的罪名,本郡主也要忍氣吞聲?」
「我……」
老嬤嬤還想放肆,但見床上立著的小人兒目光淩厲,氣場強大竟絲毫不遜色于她宮裡那位主子,奴性一起,心裡莫名就生出了些許怯意。
安淩玥也懵了。
她立在床上竟只比老嬤嬤和宮女高出一頭。發出的是稚嫩童音,雖帶著一絲病中的沙啞,卻無比熟悉。
晶亮的目光掃過地上粉白相間超級可愛的小白兔玩偶,朝門口移去,白玉嵌銀屏風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裡,它旁邊通透的水晶花瓶中,大簇大簇的波斯菊爭妍怒放,她側頭,銅鏡中映照著熟悉的女童面孔……
她重生了!
安淩玥強壓下心頭的激動,看向依舊蠢蠢欲動的嬤嬤,「雁華宮的琪嬤嬤是吧?!別忘了,這裡可是六宮之首棲鳳宮!由不得你撒野!」
琪嬤嬤冷哼一聲,「失了勢的棲鳳宮不過就是……」
「別得意的太早!」安淩玥不想聽嬤嬤後邊的話,厲聲打斷,「這皇宮,向來峰迴路轉柳暗花明,起起落落都難料得很!嬤嬤你真就連條退路都不給自己留?悶著頭往前闖,那可是一不小心就會掉腦袋的!」
琪嬤嬤又驚又怒,安淩玥冷著臉輕描淡寫的最後幾字就像迎頭潑下的一盆冰水,激得她想發飆,卻猛然清醒過來。
她胸口呼哧呼哧喘了半天,到底還是泄了那口氣,再開口,雖態度依然生硬,卻連自稱都變了,「老奴奉貴妃娘娘之命過來,請小郡主親自去雁華宮給五公主道歉,讓五公主消了太液池落水的怨氣才好。」
「雁華宮……」安淩玥唇角微勾,那抹弧度冷凝,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一個還不諳世事的七歲女童的表情,「本郡主會去的!」
「那就好。」琪嬤嬤不敢再看安淩玥,低眉應了,轉身離去。
「天啊……」
一室寂靜中,宮女的驚歎聲響起。
安淩玥側頭,便見女子嘴巴張得溜圓,目光裡的震驚滿溢而出。
「您還是我們的淩玥小郡主嗎?竟然能讓琪嬤嬤那個欺軟怕硬的老傢伙吃癟滾蛋?!」
安淩玥虛弱地坐回床上,正想趁病裝可憐敷衍過去,卻聽那宮女又接下去道,「郡主您以前霸道,奴婢還常常替您擔心,怕您樹敵太多會吃虧,現在看來,厲害點也沒什麼不好!」
安淩玥啞然失笑,眸中卻沾染了一層水霧。
宮女只當安淩玥害怕蘇貴妃,連忙安慰道,「小郡主不用怕,您身體要緊,得先喝藥,喝完了藥,奴婢親自陪您去雁華宮,今兒就算拼了這條命,奴婢也定會護您周全。」
安淩玥定定望著宮女,她面上被琪嬤嬤打出的巴掌印依舊清晰可見,眸中水霧迅速凝結,「啪嗒」掉了下來。
宮女名叫流螢,是皇后身邊的一等宮女。
前世,的確是流螢陪她去的雁華宮,蘇貴妃命人打她時,流螢用身體為她擋著,打她的板子「劈劈啪啪」全落在流螢身上,出得雁華宮門,流螢半條命都去了。本以為這就完了,可任誰都沒想到,滿身的傷都沒能留下流螢一條命。皇后失勢,她身邊的大宮女慘死,尚刑司只走了過場,一句「自盡」草草結案。
安淩玥眸色乍寒……
她手不由自主地撫上完好的小腿,前世那些讓她痛不欲生的過往一幕幕浮現。
她竟重生在今天,真是意味深長。
老夫人剛去世,帝后因此事失和,皇后的噩夢從此開始,她慘死的悲劇也在這一天拉開序幕,只是今生,她絕不會重蹈覆轍,她要一個個護下前世護過她的人,一筆筆討回前世欠下她的債。
「小郡主?」見安淩玥失神流淚,流螢擔心地喚,「您沒事吧?是不是還有哪裡不舒服?」
安淩玥扁了扁唇,「燒得難受,流螢姐姐快去幫我拿藥吧,記得再去取些蜜餞。」
「好。」流螢應著快步跑了出去。
安淩玥並沒等流螢回來,她悄悄溜出宮門,所去方向卻並非蘇貴妃的雁華宮。
此番落水,本是五公主推她,她反將五公主拖下去,錯不在她。前世她被迫去道歉,害了一個護她之人,今生,她再不幹這等蠢事。
「五公主宇文嫣!」
安淩玥喃喃著這幾個字,面色一片寒涼。
其母蘇貴妃陰毒狠辣,欠著她的人命,該死。而這個女子跋扈,卻蠢不可耐,且才比她大兩個月,如今也是7歲,她本不想將這樣一個小孩子放在眼裡,可是,要對付司夜宸,單憑她的力量無異於以卵擊石,她必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提前解決掉一切可能的麻煩,而宇文嫣,無疑屬於後者。
一個時辰後。
安淩玥出現在雁華宮門口,身後跟著的宮女卻不是流螢。
「該死的奴婢!」守在宮門口的宮婢看了安淩玥一眼,不由分說就甩了她身後的宮女一巴掌,「淩玥郡主現在才來,定是你侍候不周。」
安淩玥身邊的宮女又驚又蒙,捂著臉,嘴巴大張了半天竟沒說出一句話來。
「貴妃娘娘也太囂張了吧,宮中隨便一個婢女都敢打太后娘娘身邊的大宮女?」
安淩玥神情無比驚訝,那一雙如水般澄澈的墨眸又顯無辜至極,沒人注意到,她墨眸深處,緩緩流淌著的光寫滿了得逞。
跟著她的宮女叫映春,太后剛提拔上來不久,這雁華宮裡,除了蘇貴妃,大概還沒幾個人識得。
她賭贏了。
蘇貴妃和宇文嫣才出了殿門便聽得安淩玥這樣一言。
「安淩玥,你以為你拿太后身邊的人當擋箭牌,我雁華宮的人便怕你了不成?我告訴你……」
「嫣兒,住口!」
宇文嫣不信太后身邊的人會跟在安淩玥身後。
蘇貴妃卻厲聲制止了她,目光幾乎是她從未見過的嚴厲。
「母妃……」宇文嫣一臉委屈,「你為什麼要幫助安淩玥這個小賤人啊!」
「雁華宮風頭無兩,在這後宮自然誰都不怕。」安淩玥搶在蘇貴妃之前截過宇文嫣的話,泫然欲泣,「只是五公主殿下,太后娘娘心疼我一個小孩子夜裡在宮中走動不安全,特意囑咐映春姐姐陪著我來,如此菩薩心腸怎地就被你說成了擋箭牌?什麼叫擋箭牌?」
「映春姑娘……」
見蘇貴妃氣勢明顯矮了下來,眼看著就要賠罪,安淩玥突然驚恐地撲進映春懷裡,指著宮內偏殿顫聲哭道,「一個女子飄進五公主的房間了,她穿著白裙子,渾身是水。」
宇文嫣駭得尖叫一聲,「哇哇」大哭。
「安淩玥,小姑娘家家的,可不許胡說!」
蘇貴妃故作淡定,額頭已是冷汗淋漓,連安撫女兒都忘了。
「是真的,我沒胡說!她是從窗戶飄進去的。」安淩玥頭臉又往映春懷中鑽了鑽,嚇得狠了的模樣,哭道,「映春姐姐,我怕。」
映春蹙眉望了宇文嫣一眼,冷眼掃過打了她的宮女,向蘇貴妃草草淺行一禮,攬著安淩玥道,「小郡主,我們回去吧。」
二人身後。
雁華宮又亂了好一陣子,蘇貴妃才漸漸冷靜下來,想通今夜事中的彎彎繞繞,瞬間大怒。
她一把掃落手邊幾上的杯杯盞盞,對跪了一地的宮婢吼道,「映春怎麼會跟在安淩玥身邊?」
門外有宮女躬身上前,湊到蘇貴妃身邊,低聲道,「娘娘,奴婢都查清楚了,安淩玥不知從哪裡折了幾株薰衣草送到太后那裡,說查過醫書又請教過太醫,這花對太后娘娘的身體大有裨益,討了太后的歡心,太后無意中看到她身上有傷,生了惻隱之心,見她一人,這才讓映春跟著的。」
「真是邪門!」蘇貴妃恨恨抓著椅子扶手,想著琪嬤嬤回來時的狼狽,不禁道,「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安淩玥落水以後,似乎哪裡不一樣了?」
宮女點頭應道,「像是聰明了些許。莫不是皇后娘娘安插了人在我們這裡,事先得了風聲,特意交代她這麼做的?」
「不可能。皇后那個女人如今自顧不暇,哪裡顧得上她。你最近給我盯緊了這個安淩玥,看她都跟什麼人接觸,到時候一起收拾。另外……」蘇貴妃揉了揉跳痛的眉心,「把蘇家從越國拿回來的兩匹寒光錦找出來,我明天要早點去給太后請安。」
「娘娘……」宮女遲疑道,「寒光錦珍貴稀有,咱們只有這兩匹,若給了太后……」
「叫你去你就去!」
雁華宮外。
安淩玥窩在映春身邊,默默朝棲鳳宮走去,模樣好不乖巧。
直到繞過一處廊道,她突然朝宮中小路跑去,七拐八彎,直到後邊追著的映春累得幾乎要趴倒,她才停下。
「小郡主,您可真能跑!」 映春弓著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在追什麼啊?」
安淩玥也也累坐在地上,一臉遺憾道,「我看到一隻瘸腿的小狗,想著找到它或許可以幫它把腿治好。」
「瘸腿小狗?」映春望著眼前月色下幽暗的湖面,收回神思,「小郡主可真善良。」
安淩玥當然知道映春在看什麼。
她故作疑惑地回頭,見是太液池,連忙又鑽回映春懷裡,聲音透著驚恐,「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映春姐姐,再不會有人推我入湖了,對嗎?」
映春一怔。
安淩玥趁機又問,「我是不是很討厭?」
「為什麼這麼問?」映春輕撫她的頭,「您很可愛。」
「你別哄我了。」安淩玥泫然欲泣,「如果不是我討厭,為什麼會有人想要置我於死地?只可惜,連累五公主跟我一起遭了這一番罪,要是那天我沒有答應五公主來這太液池邊等她就好了,那樣的話,一切就不會發生。」
映春倒吸一口涼氣。
至此,哪裡還能不明白,五公主假意約安淩玥過來,將其推入湖中,卻反咬一口。
想到這是一個7歲小女童所做的事,只覺後脊發涼。
「映春姐姐,你說我該要怎麼做才能彌補……」
安淩玥覷著映春的臉色再問,只是,話音未落,映春已經更緊地將她摟在懷中,「小郡主,您已經很好了,您什麼都不需要做,誰都不需要彌補……」
安淩玥靜靜聽映春說著誇讚喜歡的話,聽映春有意無意地教她如何不卑不亢的在侯門深宮裡生存下去,之後誠懇地道了謝,一臉感動、害羞又愉快的跑走。
在太后身邊的大宮女心中種下對宇文嫣和雁華宮的怨,又播種了一顆向著她生長的種子,這兩顆小苗很快就能紮根到太后心裡,只需要有人偶爾去澆澆水施施肥就好。
她不想再讓映春送。
一顆死過的靈魂,只為復仇和守護而生,暗夜、涼風和孤寂最為應景,正好綢繆。
她從大楚的暗流洶湧想到天下局勢的波雲詭譎,從安家的頹敗想到大楚覆滅,從老夫人讓人猝不及防的暴病而亡想到司夜宸給她的折磨和慘死……
安淩玥低著頭,周身氣息越來越寒,腳步越來越快,拐角處,不期然撞上一只有溫度的大柱子,猛然彈回,重重摔在地上。
悲愴的氣氛碎裂一地,再彙聚起,都成了怒。
安淩玥捂著額頭,恨恨抬眸……
眼前立著一個男子,男子十四五歲光景,一身玄色錦衣,筆挺頎長,襯著漆黑的夜色和他背後樹梢上一輪明月,宛若臨世的魔尊,讓人不敢直視,光潔俊秀的臉龐透著棱角分明的冷峻,烏黑的眸射出點點寒星,深邃犀利,似能看穿人心。
「司瑾哲!」
安淩玥衝口而出,心下情緒百感交集。
他是越國送來的質子,落魄不堪,卻在大楚君臣層層嚴密的監控之中布下星羅密佈的局,親手鋪下一條凱旋歸越的康莊大路,那條路上,充滿了司夜宸滅楚屠殺的血跡。
同時,他也是在她最狼狽時拉了她一把,在她身處絕境之際幫她一箭了結的恩人。
她知道今生還會遇見他,卻沒想到,會在這裡,會這麼早。
「沒禮貌。」
司瑾哲薄唇輕啟,冷冷丟出幾字,還是緩緩朝她伸手。
安淩玥恍然回神,才想起她如今是個7歲的小女童,而不是眼前人的兄嫂,這麼喚他的確不合適,正要道歉,卻見男子一副等煩了的模樣,收回手淡淡說了一句,「很喜歡坐在地上?那我走了!」
「等等……」
安淩玥只來得及拉住他的一片衣角,就勢拽著那片衣角起身。
「還有事?」
司瑾哲抬手將衣角扯回,順便還掃了兩下她拉過的地方。
這態度,對她有敵意啊!
安淩玥努力回憶前世的這個時候,不由得替那時的安淩玥汗顏。
宮宴之上,她偷偷給司瑾哲的酒水裡下了瀉藥,到最後,上吐下瀉的卻是她,她知道一定是司瑾哲做的手腳,到皇后那裡告了一狀。
她沒有證據,皇后還是賞了他一頓板子。
此事至今應該沒多久,他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
真快!
安淩玥想到前世司夜宸查到司瑾哲背後有一個高人,如今距離大楚被滅還有十年。司瑾哲雖也狠辣果決,卻有惻隱之心。如果十年後他強于司夜宸,大楚的土地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殺戮,如果她能搭上他背後那個高人,或許,他就不會滅掉大楚。
十年!
夠她謀劃了。
「為上次的事情,向你道歉。」
安淩玥開口,面上掛著純真愉悅的笑。
司瑾哲回身,定定望了她片刻,「小包子,你在算計我什麼?」
安淩玥晃了兩晃,覺得一口腥甜梗在喉間。
她有點暈,突然想起棲鳳宮裡那碗藥還沒喝,憑著一股意志堅持到這會兒,她差點兒忘了她還是個發著燒的病人。心中一個聲音告訴她,她已經很努力了,另一個聲音又響起,說:她還可以再努力一些,她在爭取的,都是人命。
「我很真心地向你道歉,不該在宮宴上挑釁你。」安淩玥轉頭四下環顧,她想尋個舒服點的地方坐一下,才發現,這地方竟連塊可以落坐的石頭都沒有。
司瑾哲劍眉一挑,「所以,你就換個地方挑釁?」
安淩玥很想一巴掌抽過去,想到親人和大楚,再想想她如今的處境,緊緊繃著那根快要斷了的弦,沖男子狡黠地眨眨眼,聲音裡的疲憊再掩飾不去,「你怕我?」
男子淡笑著緩緩靠近,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我過來時,看到離宮的牆角下有一隻瘸腿小狗,在睡覺。」
「叮……」
那根弦徹底繃斷。
安淩玥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再睜眼,已是翌日下午。
棲鳳宮偏殿,皇后就坐在她床邊,一雙眼睛熬得通紅,見她醒來,明顯松了一口氣,「我的玥兒,你可算醒了,急死姑母了,你說你去給宇文嫣道什麼歉,給太后采什麼花,出門連個宮女也不帶,你是想嚇死姑母啊,這些事情交給姑母去解決就好,哪裡用得到你……」
責備的話,語氣卻柔得似能滴出水來。
安淩玥一頭撲進皇后懷抱。
皇后整個人都懵了,「玥兒,是不是姑母說重了?姑母錯了……」
安淩玥使勁兒搖著頭,壓抑著哭聲卻抑制不住肩膀的抖動。
感受到懷中人兒崩潰的情緒,皇后將人拉起,手忙腳亂地為她擦眼淚,卻覺這淚越擦越多,心疼又氣憤,「誰讓你不痛快,告訴姑母,不管是誰,姑母就算拼了這條命……」
安淩玥小手捂住皇后的嘴,終於再壓抑不住,放聲大哭。
前世,姑母死前都在為她求情,這一世,她再不要做那個禍害蟲,從現在開始,輪到她來護姑母和家人。
安淩玥哭了許久,直到皇后要傳太醫才停下。
她紅腫著眼睛抽抽噎噎地往皇后懷裡窩時,碰到了額頭,乍然劇痛,她本能地抬手捂住。
皇后連忙將她的手拿開,「快別動,腫得像個獨角獸。」
「怎麼會……」安淩玥突然想到她撞到司瑾哲身上,連抽噎都忘了,轉口道,「也不是那麼痛。」
皇后冷哼一聲,直接忽略了她的後半句話,「越國那個質子把你送回來時就這樣了,他竟然膽敢抱著你,還弄傷了你,本宮氣不過,著人打了他三十大板,扔回離宮邊上那個小院子禁足了。」
安淩玥心下哀嚎。
司瑾哲是狼,有雄獅猛虎在前,他看著無害,卻是最狡猾危險的那個,姑母前世可沒少在他面前拉仇恨,她覺得有必要在姑母和他杠上之前讓姑母認識到他的真面目,「姑母,其實是他救了我,咱這樣,是不是有點恩將仇報?還有,我聽宮女們私下說,‘大楚和越國關係緊張,戰事一觸即發,質子還敢來,還能活下來,就說明這個人有勇有謀,不可小覷。’」
皇后認真看著安淩玥,良久,「宮女們說的有道理,等皇上跟本宮認錯,我就提醒他,小心這個小子。」
安淩玥驚怔當場。
她得出一個結論,前世,皇后能穩居後位,一定是皇上的真愛。
五天后。
安淩玥病已痊癒,回府之前,她拐去了離宮旁邊那個破落寒酸的無名小院。
司瑾哲在院中烹茶,抬眸間便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遠遠朝他走來,後面跟著一個宮女。宮女雙手提滿了東西,小女孩背上馱著一個包裹,包裹看上去很重,壓得她腰都直不起來,見他望去,小女孩沖他投來大大的微笑,「瑾哲哥哥,看我給你帶來什麼好東西了!」
司瑾哲面上的冷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正欲開口,卻見宇文嫣的身影遠遠走來。
他抬手一揮,內力祭出,本還敞開著的大門「砰」的一聲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