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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無恨

問心無恨

作者:: 植獸
分類: 婚戀言情
十七年前悲劇降臨,她是唯一懷疑真相的人。 十七年後,神祕人指點迷津,她遠赴異鄉追兇探祕,一步步逼近真相的同時,卻發現事件遠不止想象中那麼簡單。 與她一樣身染仇毒的「同類」皆走火入魔萬劫不復,最後時刻發現自己不過是神祕人盤上的棋,悔不當初。 她也是棋,該義無反顧還是就此罷手?麋鹿般純善的少年會不會是上天對她悲苦人生的恩賜彌補?那個熱烈而霸道的男子又能不能得償所願…… 百般陰謀散盡,千葉問心無恨。

第1章 開篇 禍起天臺

  她只記得那日天氣好得出奇,以至後來每每想起當時發生的事,都懷疑是自己弄錯了時間。

  ……

  五歲的楊千葉特別喜歡自家樓下這片草坪,從二樓窗戶看下去,那就像塊綠色布匹。盛開的花是布匹上俏頑的點綴,張揚、嫵媚、不相上下,每到春夏時節,唯「繁錦」二字方可描繪。

  「千葉,下來!」

  樓下,莫蓮之仰面喚道,微微上揚的嘴角與那些花融在一起。

  她應聲跑下樓,腳上一雙嶄新的紅鞋是莫蓮之昨天剛給她買的。

  「媽媽!」她朝母親跑了過去。

  此時,莫蓮之正彎腰拾起膠管,擰鬆水龍頭後,水柱瞬間噴涌而出。她將大拇指壓在管口,水柱便被擠壓成扇形水幕噴灑在花草上,居然見了彩虹。

  「我來我來!」千葉伸出手,滿臉興奮。

  「握緊了。」莫蓮之將膠管遞給她,莞爾一笑,「媽媽去天臺把衣服晾了。」

  千葉並不關心母親要去做什麼,心思全在手中這條膠管上。使勁一捏管口,水便灑得更開噴得更遠。花兒抖擻着像在召喚:「對着我來,我在這兒,快。」

  莫蓮之往衣襟上擦了手,端起一大盆衣物朝樓裏走去。婀娜的背影宛如一尊曲線優美的雕像,緩緩陷進陰暗樓道……

  不知爲何,進入樓道剎那,某個角落忽然吹來一股風,她不禁打了個冷戰。

  而楊千葉此時正端槍似的不停向植物掃射,興奮至極。手一滑,膠管掉落在地,強勁的水壓使得其在地上扭動,水柱直擊地面,半截管子蛇一般騰空。她高興壞了,不斷的穿梭、躲避,跟膠管跳起舞來。

  這一幕實在太美,明豔鮮活,自由肆意,充滿生命力。

  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她無憂無慮的童年將在這幕場景後戛然而止。

  「啊……」

  一聲慘叫從上空傳來。

  她心頭一驚,昂首望去,同樣感受到一絲詭異的氣息。

  「媽媽……」不等多想,她便朝樓頂跑去。剛到二樓便清楚聽到聲悶響,像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地上。她飛快的翻動小腳,一只鞋在二樓拐角處遺落,來不及撿。

  恐懼隨着級級臺階越發強烈的衝擊,她發現自己呼吸困難,窒息一般。但還有段距離才能抵達天臺,必須堅持,如潛水之人靠最後一點力衝出水面。

  通往天臺的門虛掩着,她一掌推開衝了進去,瞬間,餘光瞥見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再放眼望去,整個天臺不見莫蓮之蹤影,唯有不祥如烏雲壓頂。

  四根晾衣繩,靠裏一根曬着白色被單,舞臺幕布般遮擋着即將上演的劇情。她惴惴不安的將其撩開,朝天臺邊緣走去,另一個更爲冷靜的意識卻半開玩笑說:「好像沒擰幹,還在滴水。」

  搬來幾塊方磚,戰戰兢兢的站上去,趴上天臺。那一刻她努力深吸了一口氣,但空氣中有股冰冷穿過咽喉直刺心髒。

  戲,上演了,徹頭徹尾的悲劇。

  莫蓮之仰面躺在地上,膠管還在噴水,只是力道減弱沒了剛才的生命力。

  「哇!」千葉瞬間哭了出來,趕緊往樓下跑。再次遇到遺落的鞋仍來不及撿,隱約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從此將向另一條路前行。

  跪倒在母親身邊,她終於恢復了正常喘息,心髒卻並不因回氧而感到輕鬆,反而愈發沉重。

  「媽媽,媽媽,你怎麼了?」

  莫蓮之睜着雙眼,空洞的望着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將臉湊過去,感受母親渙散的目光。一股熱流侵襲到膝蓋,一看,殷紅的血從莫蓮之後腦浸出,比膠管流出的水還多。

  她嚇得發抖,剛想跑去叫人,發現母親掙扎着擡起手指向左胸。順手指方向看去,一枚金燦燦的波斯菊造型胸針,之前從未見過,即便剛才,莫蓮之胸前也並無此物。

  莫蓮之眼裏流露出某種焦急的神色,又仿佛是急切的命令,母女連心,千葉一下明白了。她顫抖小手取下胸針,金子在太陽照射下耀出刺眼的光。

  擡起的手往下一滑,莫蓮之完成了生命裏最後一個有意識的動作,並突然流出淚來。被浸潤後的瞳孔沒了方才的焦急,轉而一種深深的無望與擔憂。是的,她想她自此再不能繼續保護女兒了——渾身無法動彈,意識越來越弱,她覺得自己快死了。

  「啊!」千葉終於嘶吼出來,聲音劃破晴空。

  不知過了多久,救護車嗚啦啦駛來,兩名醫護人員擡着擔架將莫蓮之死人般放在上面,馬不停蹄的往醫院送。沒人顧得上她這個驚慌失措的小女孩,至少這個時刻,跟死神賽跑更要緊。

  膠管淌出的水陷進草叢,與血溶在一起,淡淡的紅色混合液體顯示出怖人的力量,頃刻間染開一圈。

  這塊綠色布匹再也洗不幹淨了。

  千葉赤着一只腳往前追,鄰居剛攔腰將她抱住,她便暈了過去。

  莫蓮之成了植物人,紡織廠工會將她安置在廠辦療養院,與一羣退休老職工住在一起。她的牀緊挨窗戶,雨飄落在臉上或是被陽光曬得發燙,都沒有知覺。她再不能完成任何一個簡單的動作,說出一個完整的字,甚至連表情、思考也沒了。

  而楊千葉也結束了與母親無憂無慮的生活,被送進福利院。

  ……

  「喲,這是小莫那男人嗎?」

  「是,她女兒看過照片都點頭了。」

  廠宿舍區,賣冰棍的蒲奶奶側臉看着羅大嬸手中的報紙,保溫箱蓋子也忘了關。

  報紙上一則新聞這樣寫道——昨日,瀾城警方在護城河西段近面粉廠區域打撈起一具無頭男屍。死者身穿藍色立領夾克,海軍短袖T恤,下身棕色的確良長褲,赤足。被發現時呈跪姿,雙手反綁,軀幹多處銳器穿刺痕跡。經法醫初步判斷,死者身高約一米七二,體重60公斤上下,年齡在35-45之間,死亡時間超過七十二小時。死亡原因爲多內髒損傷,尤以肝部致命。兇手不僅殘忍的對死者連刺十一刀,更喪心病狂的割掉他的頭顱,砍掉雙手……

  描述太過血腥,蒲奶奶皺皺眉將頭轉向一邊,問:「妮子怎麼說?」

  羅大嬸指着報紙上一張照片篤定的答道:「說是她爸爸的衣服,她認得。」

  「光憑身衣服就下定論,太草率了吧?」

  「我看八九不離十。小莫那男人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賭債,這麼久不回家就是爲了躲。能把人殺成這樣,不是討債尋仇還能有什麼……」

  「妮子太可憐了,一下就成了孤兒。」

  「小莫不沒死嗎,算不上孤兒。」

  「那不跟死了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妮子呢?」

  「工會送福利院去了。」

  「沒別的親戚?」

  「沒見過有親戚跟她們來往啊,就算有,這年頭誰接手,多張嘴哪家吃得消。」

  「可憐啊,哎……你說小莫到底是自己摔下去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

  「噓,別以訛傳訛,有些話不能胡說。」

  「你不覺得蹊蹺嗎,一前一後撒手人寰……對了,小莫那男人叫什麼來着?」

  「楊槐裏。」

  楊千葉當然也不認同母親是失足墜落這樣的鬼話,她清楚記得衝上天臺時餘光瞥見了什麼東西,那是個黑影,順着管道溜了下去。

  遺憾的是警方沒有聽信她的話,在他們眼裏這就是一出欠債引發的連環血案,而她之所以那麼說,不過是突遭意外的女孩一廂情願的臆想罷了。

  在福利院院長辦公室看到這則新聞時,她很平靜,盡管不識字,但照片上那套衣服她認得。一個多月前的某個夜晚,父親楊槐裏就是穿着這身衣服在客廳打罵莫蓮之的。當時她在臥室,聽到響動悄悄扒門縫朝外看,楊槐裏正一拳一拳揮向毫無還手之力的莫蓮之。也不知是打累了還是解氣了,施暴後他趁夜色離開,從此再沒回來。

  自打有意識起,這個叫作父親的人似乎就一直在跟母親起爭執,矛盾不斷。她也被打過,扇耳光,揍屁股,煙頭燙,鞋底抽。她想不起楊槐裏有什麼好的地方,甚至不願叫他一聲爸爸。所以,當楊槐裏久久不歸的時候,就是她幸福快樂的時候,每當看見他走出家門,她便希望這人永遠別再回來。

  可莫蓮之卻總要出去找,無數個夜晚,她坐在自行車上由母親推着,走街串巷的尋找混賬父親。夜晚的街道昏暗骯髒,她緊緊拽住莫蓮之的衣襟,聽着車軲轆碾過路面發出不耐煩的聲響。菜市小巷是每次必去的地方,那兒一到晚上就有聚衆賭博的窩點。堆在地上的爛菜葉散發出惡臭,老鼠在上面竄來竄去,令人作嘔。一些醉鬼蹲在牆角不住的朝母女倆吹口哨,有時滾過來一個空酒瓶,莫蓮之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只能加緊離開。

  這時,她總會朝那些混混投去憤怒的目光,希望以此震懾對方,保護母親。可她太小了,小到沒人會在意,小到那些人一個起身便能用影子徹底將她籠罩……

  她堅信,母親墜樓並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謀害。找出真兇報仇雪恨,成了這個五歲女孩對餘生的唯一期許。

第2章 初進鹿城

  十七年後。

  「水母」是瀾城不夜街上衆多夜店之一,楊千葉在這兒打工。

  當然,她不是什麼行政公關,也不搞酒水促銷,這類工作需要那些身材火辣、模樣出衆、性格外放的女孩——她一條不佔。

  沒有傲人的身材、精致的臉蛋,不會化妝也從不化妝。常年一條起球的棉質運動褲,洗到發白的T恤,鞋髒兮兮的。

  夜店這種地方,光線暗醉鬼多,被人踩上一腳再平常不過。更倒黴的是,她總不能及時俯身下去把鞋擦淨——因爲她背上隨時扛着一個人。

  扛泥人就是她的工作,不光扛「水母」的,也扛不夜街其他夜店的。只是「水母」提供了休息場所,讓她看上去更像名正式員工。有活兒的時候幹活兒,沒活兒的時候幫着歸置酒瓶酒箱。店裏管頓宵夜,她一般不舍得吃,總帶回去當第二天的早餐。

  什麼是泥人,顧名思義就是爛醉如泥的人。他們放飛自我醉死方休,常喝到斷片兒,四仰八叉躺在店內各個角落——洗手間,消防通道,雜物室,樓道口——這些人要麼是只身前來尋樂的,要麼是被狐朋狗友忘在店裏無人善後的。她負責將他們扛出去,有錢幫忙叫個車,沒錢則選個安全的角落扔在路邊。

  一個女孩能幹這種活?是的,她天生巨力。店裏重量級的泥人都是交給她去扛的,她比男人還有勁。

  此刻,她正背着建材公司陳總,四平八穩的穿過大廳朝外走。突然,一個人從側面跑來,啪嗒踩在她腳上,她稍有踉蹌,卻還是穩穩站定,再一看,那人早跑出大廳不見蹤影。

  昨天剛洗的鞋又被踩上厚厚的腳印,心裏好不窩火。

  將陳總扛出去,保安攔了的士,穩穩妥妥扶上車,一單工作就算完成。剛想回店,她忽覺頸後溼溼滑滑的,一摸,陳總在她背上吐了。

  「真惡心……」她埋怨道,伸手往兜裏掏,隨紙巾一起摸出來的還有張紙條。將脖子擦淨,跑到霓虹燈箱前一照,她不由得瞪大雙眼。

  紙條上這樣寫道——欲破迷津報深仇,需往鹿城探究竟,春夏秋冬一年過,此生無憾解煩憂。朱古力。

  又是朱古力!這個神祕人又一次向她傳遞信息,她卻又一次與其擦肩而過。

  「是他,剛才撞我那人!」

  她懊惱不已。她多想抓住朱古力當面問個究竟,五歲那場變故究竟禍起誰手——至今她仍不能接受母親是自殺或意外墜樓的解說,堅信天臺溜走的黑影就是制造悲劇的元兇。而朱古力的出現,無疑爲這份堅信加了碼。

  事情還得回到兩個月前。當時她在書店看書,忽然肚子疼便去了洗手間。方便完走出隔間,見盥洗池鏡子上用口紅寫着一行字——梨棗藏密匙,故府有乾坤,C-0292-77,朱古力。

  雖一頭霧水,直覺卻告訴她這行字是衝自己來的,當下琢磨起字面背後的意思來。

  兩句話不難理解——「梨棗」是圖書的別稱,「密匙」是某種信息,最早的書店興起於周朝,那時稱爲「故府」,而一串數字與書店檢索書籍的編號格式一致,答案應該就在某本圖書裏。

  她立馬按編號在書店找到對應的圖書——那是本無人問津的《古代文學選集》——一頁頁翻看,終於在77頁發現了端倪。

  77頁內容是東漢著名文學家蔡邕的《靜情賦》,辭藻優美華麗,文筆細致流暢。可她無心品讀,將目光落在頁末空白處。那兒有塊塗鴉,滿滿正正的綠色,中間暈開一點紅,圓心有株波斯菊。

  這永生難忘的場景頃刻將她震驚,而真正讓她喘不過氣來的是下方的一行字:「蓮池有蛇,之形似魔,無惡不作,辜恩負義。」

  蓮之無辜!

  再明顯不過的藏頭詩確鑿了她的疑惑,母親莫蓮之當年墜樓的確是有人故意爲之而非意外!

  她當即將書買了回去,看着十七年前的傷口再度血流成河,心痛不已。

  朱古力是誰?他爲什麼說出「蓮之無辜」四個字?他知道真相?如果知道,爲什麼時隔十七年才有意指點迷津?會不會是場無聊的鬧劇?這背後又有沒有什麼別的目的?

  千思萬想毫無頭緒,迷茫焦急的等待了兩個月,朱古力卻像投入湖裏的石子,激起千層漣漪消失不見。

  而今天,神祕人再次現身,徹底打亂她的生活。

  「欲破迷津報深仇,需往鹿城探究竟」,意思很明白,朱古力要她去鹿城尋真相。「春夏秋冬一年過,此生無憾解煩憂」,不是走一遭,而是要在那兒住下。

  ……

  鹿城,省會城市,位於瀾城以東,一條鹿江一座鹿山成爲城市最具標志性的景觀。其發展速度與級數遠超瀾城,衆人眼裏,那就是個紙醉金迷浮華奢靡的享樂場。

  楊千葉從沒想過離開瀾城,更不可能對鹿城這種地方產生向往,她只想守着母親。

  但神祕人的出現讓她動搖了。朱古力像具有某種無法抵御的魔力,驅使她對鹿城產生興趣。十七年了,她沒有一天不想着找出真兇了卻心事,這是活着的全部意義。無論是真是假,是福是禍,她決定聽從安排。

  這是盲目的,卻也是身不由己的,好似丟了錢包四處遍尋無果,突然一個人跳出來說知道下落,沒人會懷疑。

  於是,她辭去「水母」的工作,又在療養院做好安排,準備前往鹿城。

  第一件事是在網上尋找住房,條件很簡單——便宜。

  看來看去沒符合條件的房源,最後還是套沒有照片、信息含混不清的公寓吸引了她,因爲月租金只需六百。

  無根的生活使人更易採取行動,轉眼,她已坐上開往鹿城的車……

  慵懶的晚春午後,鹿城街面處處蕩漾從葉間偷漏的日光,閃閃亮亮像鑲鑽的湖水,頗有些波光粼粼的意思。

  一排面西的商鋪早早支起遮陽棚,店家們不是打盹就是打牌,懶散無趣。街口因地鐵施工打了圍,車輛繞行,原本熱鬧的一條街從未這般冷清。

  出租車在街口被迫靠停,楊千葉不得不拖着拉杆箱徒步穿過這條街。箱子不是什麼名牌貨,在凹凸不平的路面連拖帶滾,發出刺耳聲響。

  手機導航遇上市政施工,像瞎子遇上傻子,一點也不靠譜。她心裏沒底,決定找人問問。

  內衣店體重超過160斤的老板娘正在梧桐樹下打盹,被煩人的拉杆箱噪音吵擾,禁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走上前,俯身問道:「阿姨,問一下,櫻花公寓該怎麼走?」

  老板娘以生意人慣有的目光快速打量一番,臉上寫滿鄙夷。在她眼裏這女孩長得實在有些抱歉,蓬亂的頭發落着塵埃,一看就知舟車勞頓,長途跋涉。密密細細的雀斑爬滿鼻樑,黑眼袋比五官醒目,眼神中流露出的迷茫透出來自小地方的卑微。

  老板娘挪挪身,屁股下的藤椅嘎吱嘎吱作響,擺出高傲架勢。

  「瞎叫什麼,什麼阿姨,我看上去很老嗎?」

  「大,大姐。」

  「誰是你大姐……外地人吧?」

  「嗯。」

  「進了大城市要講禮貌,找人幫忙得說請。」老板娘不耐煩的朝南邊指指,奚落道,「都像你這麼直槓槓的,文明城市還評不評了。」

  楊千葉點點頭什麼也沒說,正欲轉身離開,隔壁寵物店躥出條黑影。黑影帶着風從她身旁一躍而過,仔細一辨,原來是只黑背犬。

  「霹靂,站住,霹靂!」

  寵物店老板追出來,小臂滿是血。他是老板娘的丈夫,身材瘦小皮膚黝黑,見黑背越跑越快,急得快哭了出來,根本顧不得手上的傷。

  他高聲疾呼:「快把它攔住!」反倒招來黑背警覺,扭頭朝老板娘撲了過來。

  老板娘猛一起身未站穩,重重跌坐回去,壓垮藤椅。黑背趁勢準備下口,卻在碰到她的前一秒被楊千葉捉住尾巴。

  黑背轉身來襲,千葉飛起一腳將其踢飛。

  「沒事吧?」

  她伸手將老板娘扶起,老板娘卻怪道:「要死啊,你踢它做什麼,踢壞了賠得起嗎。」

  正納悶,又聽寵物店老板帶着哭腔喊道:「快追啊,尕爺的狗要丟了可怎麼了得。」

  自己被咬,老婆摔跤,似乎都未引起這個瘦小男人的重視,他急切的看向前方,黑背已跑出近十米。

  老板娘額頭也愁出皺紋,先前的傲氣蕩然無存,向楊千葉投去求助的眼神。

  「你年輕,腿腳好使,幫我們追一下吧。」

  「看着箱子。」千葉將拉杆箱一放,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黑背亡命的跑,她狠勁的追,很快到了路盡頭。路面行人紛紛閃避,像讓出條競速跑道。

  猛犬閃電般拐進右側小巷,她高速跟進,險些摔倒。

  寵物店老板也追了上來,老板娘拖着箱子掉在後面,發出哼哧哼哧的喘息。湊近巷口,兩人停下,前方似有場血腥之戰,恐傷及無辜。

  一條死胡同,黑背無路可逃,轉身惡狠狠瞪着楊千葉,嘴角的哈喇子摻着血。千葉沒有退卻,腰挺背直擋在路中,斷了去路。

  惡鬥一觸即發。

  她朝黑背走去,黑背或許也下定了進攻的決心,蹬起後腿朝她飛來。

  夫婦倆張大嘴,心想,這姑娘死定了。

第3章 巨力少女

  塵土飛揚,電光石火,頃刻間分不清人與獸誰是誰,女孩惡犬撕扯在一起,卷起陣陣旋風。

  黑背狂吠,聞者膽寒,楊千葉也在進攻防守間發出喝哈喝哈的喊叫,招招直切要害。

  觀戰的夫婦像貓鼬似的伸長脖子,腦袋一會兒朝右一會兒朝左,既插不了手也幫不上忙。

  數分鍾後,黑背發出幼寵求食般哼哼唧唧的吟叫,像在哭。

  楊千葉不知從何處撿來卷麻繩,將狗結結實實捆在電線樁上。黑背之前的兇悍殺氣消逝不見,取而代之一臉的溫順委屈。

  她拉住黑背的舌頭往外拽,又突然鬆手,舌頭便像皮筋一樣彈了回去。

  黑背哀嚎。

  「還以爲多厲害,也是條寵物犬嘛。」她拍拍手,在黑背臉上捏了捏。

  寵物店老板回過神,趕緊跑上前將牽引繩套在狗脖子上,將它放了下來。

  千葉從老板娘手中接過箱子,提起拉杆朝地面撞撞,移位的滑輪稍稍得以修復。

  「謝謝啊謝謝。」老板連連哈腰。

  「讓狗主人帶你去打預防針,馬虎不得。」說完,她朝巷外走去。

  老板娘張嘴喊道:「小姑娘!」

  她回過頭。

  「櫻花公寓在那邊。」老板娘難爲情的朝路西指了指,方才她明明說在路南,「十裏巷穿過去,右轉再走幾十米就是。」

  「謝了。」

  「喂,你幫這麼大個忙,我,我……送你條胸罩吧,去店裏選,都是新貨。啊?」

  她擺擺手謝絕,哭笑不得,繼而鑽進十裏巷,在拖杆箱的聲響中消失不見。

  自打在福利院,她就以力大無窮而聞名。吃自來水前,院裏的飲用水都由她負責從井裏打取,幾歲的女孩肩上一條擔子,一前一後兩桶水,輕鬆得像扛了根竹籤。加蓋教學樓,也是她站在平地,一塊塊方磚準確無誤的朝三樓上的工人扔去。有一年,一輛轎車失控撞在福利院鐵門上,也是她硬生生將車頭從凹陷的鐵皮中拉了出來……

  剛開始,大家對她的巨力津津樂道,可隨着時間流逝,她卻成了衆人避諱的對象。大家覺得她野蠻,七歲在後院活捉毒蛇嚇暈值班老師;覺得她暴力,十一歲參加運動會把鉛球直接拋出了院牆,將街面上的窨井蓋砸壞;還覺得她腦子有問題,大半夜得時常一人坐在屋頂,目不轉睛盯着地上的草坪看。

  所以當她考上大學離開福利院時,大夥兒不甚欣喜。不是樂於她可以接受高等教育進入新的人生階段,而是因爲對衆人來說,一個危險份子終於離開了。

  福利院唯一喜歡她的人恐怕只有院長,幫她報考高校,又聯系慈善團體尋求幫扶。在一個不願透露身份的好心人資助下,她有了兩年短暫的大學生活。

  是的,只讀了兩年,受盡同寢室幾位富家千金的排斥,終於在一次爭執中失手撞斷對方兩根肋骨,被學校開除了。

  她覺得自己與世界格格不入,世界也習慣與她爲敵,這一切都源於她不明不白的出生。

  但眼下這些都成了過去,她所期待的,將是與鹿城有關的未來。

  「鹿城,我來了。」站在櫻花公寓外,她忍不住說。

  公寓外圍環繞着高高的樹木,仿佛一道綠色圍牆將小區與外界隔離。而公寓裏面,白色粉色的櫻花正開得繁茂,看上去像個童話世界。

  走近門衛,小窗緊閉,她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

  小窗拉開,一張幾乎塞滿整個窗框的臉擠出來。

  「問一下……」她突然想起老板娘的教誨,立馬改了口,「你好,請問這兒是櫻花公寓嗎?」

  保安眨眨眼,起身開門走了出來。

  「你找人?」

  「不,我是房客,在這兒租了房子,房東出差了,說把鑰匙擱你們這兒。嗯,四棟,11……」

  「1101是吧,等等……」保安轉身從房內取出鑰匙與門禁卡,「房東打過招呼,說你今天會來。」說完,按開行人通道門禁,讓她走了進去。

  保安又提醒說:「繞過噴泉直走,右手第二幢就是。」

  她點點頭朝前方望去,小區景觀着實氣派。綠化一看就是精心剪裁過的,路面鋪着歐式花磚,噴泉也有着考究的造型。遊泳池、網球場、兒童遊樂區樣樣齊全,進出的人也都衣着體面,舉止有禮。

  再看樓羣,清一色27層電梯公寓,外牆幹淨明亮,建築風格低調貴氣。

  她不禁邊走邊犯嘀咕:「房租不貴,小區倒有模有樣,不會搞錯了吧。」

  找到單元門,刷門禁乘電梯來到十一樓。

  1101門外,她猶豫了。

  當初看上這套房子一是因爲價格便宜,二是簡介裏明確寫着這麼一句:40平,帶裝修帶家電。可眼前這一梯兩戶的格局和房門透出的氣派程度不難想象,房子絕非40平的小戶型。

  「難道是合租?」她心中一緊。打小的經歷造就出相對孤僻的性格,她不願與陌生人合住,於是打算先看看再決定要不要退租。

  擡手敲門,無人應答,便直接用鑰匙開了房門。

  的確不是什麼小戶型,開門瞬間,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套只在電視裏見過的大平層!

  玄關一副四臂瑪哈嘎拉普賢王忿怒身唐卡,案幾一座雙頭孔雀朝珠琉璃擺件,香爐裏彌留着沉香的氣味。再看客廳,頭頂一盞哥特風黃銅吊燈,牆上三幅印象派版畫。一應家具也是精美雅致,搭手便知全屬上等材質,名牌出品。沙發擺出3+2+2的圍合造型,水晶茶幾下壓着馬海毛絨毯。正對一整面的投影牆,復雜的影院式設備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操控。

  一共三間臥室,其中一個次臥鎖着門,主臥客臥分別有40和30平。臥室裝修自不必說,就算「水母」最豪華的包間也比不過這房間營造出的氛圍。美式貴族實木四柱牀,薄如蟬翼的紗簾性感神祕。繞到衣帽間,天,比大學寢室還大。就連獨立衛生間裏的皁盒也是鍍金的,顯示出高超的拉絲提花工藝。一走進去,便能聞到中央空調自帶的香氛……

  她覺得有些眩暈,不自覺的扶住牆。

  六百元怎麼可能住這種房子,一定搞錯了!

  站回玄關,撥通房東電話。

  「喂,盧姐嗎,是我,楊……」

  不等說完,房東在電話那頭咯咯咯的笑起來。

  「小楊啊,到了是吧,怎麼樣,滿意嗎?」

  「我不跟人合租,之前你怎麼沒跟我說清楚呢?」

  「沒合租啊,就你一人。」

  「不說房子只有40平嗎?」

  「對啊,給你準備的那間臥室不剛好40平嗎。」

  「那其他房間呢,你住?」

  「我不住,也沒人要住,你想用就用,算友情贈送的。放心,我只租六百絕不漲價,要能住一年,我還給你降……這樣,你不是付了一季嗎,下回交租就一月一給,行不?」

  「我……這怎麼可以,別跟我開玩笑了。」

  「哎喲誰跟你開玩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行啦我正忙着呢,就這樣啊,過幾天咱見面聊。」

  嘟……電話掛斷。

  便宜無好貨,好貨不便宜,她說什麼也不信天上掉餡兒餅這回事。

  又撥通一家房屋中介的電話。

  「你好,我打聽打聽,櫻花公寓的房子大概租多少?」

  「看什麼戶型。」

  她在屋裏數了數。

  「大套三吧。」

  「精裝簡裝?」

  「……豪裝。」

  「一萬起跳吧……您好,是有租房意向嗎?」電話裏的聲音突然溫柔殷勤起來,「我們公司有很多優質房源,櫻花公寓這種高檔小區可能貴點,您要預算不夠,我們還有同等質量稍低點兒的可以推薦。冒昧的問一下,是打算長租還是短租呢?」

  「哦沒事,我就問問。」她快速掛斷電話,倒吸一口涼氣。

  她以六百元低價在一線城市黃金地段租了套江景豪宅,簡直不可思議!

  回頭想想,盧姓房東當時在網上爽快的將房子租給她,她也只是把一季度租金打過去,並沒籤什麼紙質合同。僅一份電子協議,對方就讓她直接上門衛取鑰匙,如此草率,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爲什麼別人沒搶到房子,偏偏是她?

  「或許運氣比較好吧。」她想,隨後點點頭。

  那爲什麼其他不如櫻花公寓的小區,面積只比得上這屋子三分之一的都得租3000以上?

  「或許有價無市吧。」她又這樣安慰道,還是點點頭。

  的確,有什麼好緊張的,光憑這房子就能推算出房東身價不少於千萬。她一個窮困潦倒的女孩,靠打零工勉強維持生計,還是些賣體力的活兒,對方能圖財?即便房東是猥瑣癡漢,她這模樣身段又有何色相可圖?再不然對方口味獨特,硬要生撲上來,憑她的力氣,不死也能弄癱瘓。

  「先住下來吧,實在不想動了,盧姐不說過幾天見面嗎,見面再說。」

  她放棄了糾結,倒不是因爲心寬膽大,只因坐了一路的車,又追了半條街的狗,實在累得不行。

  轉過身,千葉鎖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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