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一輛破舊的公共汽車顛簸着往前行駛,一直開進清平市汽車站。
售票員打開車門,「到站了,大家別落下東西!」
幾十個乘客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車。
可還有一個乘客,依然仰在座椅上,呼呼大睡。
售票員推了推他。
「同志,醒醒,到站了!」
嚴謹被猛然驚醒。
睜開眼,只見一個穿着軍綠色上衣藍色褲子,斜挎着一個軍綠色小包的婦女,正站在自己面前。
嚴謹左顧右盼,發現自己在一輛髒兮兮的客車上。
一股子黴味鑽進鼻子,他皺了皺眉頭。
「這是哪?」
「同志,清平市到了,該下車了,你看你這一覺睡的,都睡迷糊了!」
嚴謹一臉茫然。
我剛剛不是躺在醫院的VIP病牀上,已經死了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在售票員的催促下,嚴謹提起放在大腿上的編織袋,下了車,出了車站。
站在路邊,兩旁都是那種低矮的小平房,超過三層的幾乎沒有。
街上只能看到二八大槓的自行車,數量不多,稀稀拉拉的。
至於汽車,一輛都沒有。
倒是有不少行人,身上的衣服都以黑灰藍綠爲主色調。
一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涌上心頭。
這不是自己年輕時候住的地方,清平市城嗎!
難道,這是讓自己在沒喝孟婆湯前,回到過去再看最後一眼?
嚴謹邁開步子,拐進一條黃泥路,朝記憶中的地點走去。
他來到一座小院旁。
似曾相識的大門依舊斑駁,兩側的對聯也被太陽曬得發白。
足足愣了十多秒,嚴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才微微地推開。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在院子裏玩耍。
「爸爸?」
小女孩看到門口的嚴謹,怯弱地喊了一聲,隨即迅速轉身跑回屋裏。
「朵朵?」
嚴謹愕然地瞪大了雙眼,看着小女孩背影,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自己肯定是在做夢!
肯定是在做夢!
朵朵是他和妻子徐璐的女兒,不過很多年前就被人販子拐走了,始終杳無音訊。
「朵朵,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滿心悔恨的嚴謹,死死拽緊拳頭,眼淚止不住往下流淌。
因爲用力過猛,整個身軀都在微微顫抖。
下一秒,嚴謹直接呆立在原地。
不對!
這個感覺,爲什麼這麼真實?
他機械地低下腦袋,瞪大雙眼看着手上滾燙的淚痕。
幾秒鍾之後,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啊!
好疼!
不是在做夢!
這不是在做夢!
「媽媽,爸爸回來了!」小女孩聲音裏帶着顫抖。
緊接着,一個系着圍裙,穿着粗布衣衫的女人出現在屋門口。
她皮膚很白,臉蛋俊俏,只是臉色很疲憊。
看着這道身影,嚴謹如同雷擊,身體猛烈地晃動一下,伸出手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嚴謹愣愣地看着這道熟悉的身影,下意識地喊道:「徐璐!」
女兒朵朵失蹤後,徐璐患上了抑鬱症,精神和身體都越來越差,在兩年之後鬱鬱而終。
看着母女二人,嚴謹死死拽緊了拳頭,心裏全是愧疚。
可女人聽到嚴謹的聲音,卻是渾身一震。
「你……回來了!」
此時的嚴謹,有些狼狽。
頭發亂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已經很久沒洗,甚至還有幾個破洞。
看得出來,他外出躲債的這段時間,過得並不好。
「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所以什麼都沒準備,我出去買點肉。」
徐璐解開圍裙,領着朵朵朝外面走去。
小姑娘躲在媽媽身後,偷偷看着嚴謹,卻又不敢跟他的目光對上。
看着兩人的背影,嚴謹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此時的他,陷入到無盡的自責中。
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徐璐帶着女兒走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徐璐母女二人走遠了。
他想要去追,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
嚴謹沉默了一陣。
「真的是徐璐!真的是朵朵!真的是她們!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他突然渾身顫抖地自言自語起來,最後已然變成了發泄一般的低吼。
然後,他瘋了般的衝進屋裏,一下就看到了窗邊的日歷本。
1983年,10月1日,星期六!
自己在2021年,得了不治之症,死掉了!
然後重生回了1983年?!
一定是老天爺覺得這些年他過得太苦了,所以才大發慈悲,給了他一個彌補的機會!
一定是這樣的!
嚴謹的前半生,簡直不堪回首。
跟徐璐結婚後,嚴謹的父母給了小兩口一筆錢,希望他們能好好過日子。
可是,這一筆錢,嚴謹根本就沒有用在正道上,在一羣狐朋狗友的慫恿之下,他開始賭博。
結果,他不僅輸得精光,還倒欠了人家一大筆錢。
直到人家上門要債,他才看清楚這幫狐朋狗友的真正面目。
他甚至懷疑他之所以輸這麼多錢,就是中了這些人的套。
可惜他欠下的錢白紙黑字打了借條,根本就賴不掉。
他和徐璐上班賺的那點錢,想要還上他欠下的賭債,簡直比登天還難!
爲了躲債,嚴謹跑去了外地,說是去深市打工了。
徐璐和朵朵留在家裏,相依爲命。
她一個人打了兩份工,用自己嬌弱的身軀硬是支撐起了這個家。
半年後,嚴謹回到家裏。
徐璐本以爲他能改,但嚴謹沒有絲毫的悔改。
他覺得之前輸了只是運氣不好,只要有賭本,他肯定有機會翻盤。
到時候不僅可以把輸了的全部贏回來,還能發筆橫財。
有一天,徐璐急着去上班,便讓他照顧一下因爲有些發燒還在睡覺的朵朵。
可惜那時候的他如同着了魔一般,直接拿着徐璐借來給女兒看病的錢去了賭場。
甚至爲了不受影響,幹脆把女兒朵朵一個人放在家裏。
晚上二人回來後,發現朵朵已經不見了,急得四處尋找,結果一無所獲。
這一晚,徐璐流幹了眼淚。
從那天起,徐璐變得精神恍惚,沉默寡言,整個人也瘦了一圈。
在苦熬了兩年後,徐璐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撒手人寰,香消玉殞了。
這一天,嚴謹才知道,這個女人對他到底意味着什麼。
可是,斯人已逝,再無相見的可能。
從此,嚴謹痛定思痛,痛改前非,一邊做生意,一邊尋找女兒下落。
他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經歷了無數次失敗後,終於創辦了自己的集團公司,成爲一方富豪。
可惜,一直到他死,他都沒找到女兒朵朵。
這是嚴謹一輩子最大的遺憾。
……
不多時,徐璐提着半斤豬肉,帶着朵朵回到家。
「你等一會兒,我這就給你炒菜!」
「謝謝!辛苦你了!」嚴謹下意識說道。
徐璐以爲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難以置信地看着嚴謹。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謝謝,辛苦你了!」
「比起聽這種話,我更希望你不再去賭!」
徐璐轉身去了廚房。
嚴謹很想說自己一定會改,從現在就改。
可這種話,在此之前,他說過無數次。
結果呢,照賭不誤。
就算現在再說一次,徐璐也不會相信。
……
廚房裏傳來一陣肉香味。
「哎呦,我說怎麼突然要吃肉呢,原來是嚴謹回來了,嚴謹,回來了也不跟哥幾個說一聲,好給你接風啊!」
院子裏突然出現兩個男子。
那兩個男子在街上看到徐璐買肉,便跟着來了,徑直走到屋裏。
「嚴謹,今天總算是找到你了!」
其中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人笑呵呵地說道。
另一個人高高瘦瘦的,臉上表情卻是冰冷:「給句痛快話,今天能不能還錢?」
他一邊說着,一邊用手中小刀甩出一陣絢爛的的刀花。
朵朵嚇得跑進廚房,關上門,留着一條縫,偷偷往外瞄。
嚴謹一下就想起來這兩個人究竟是什麼來頭了。
臉上有疤的叫許昌力,高瘦的叫黃強。
他倆今天是來催債的!
嚴謹一攤手,「錢,我暫時沒有。」
「沒有錢?」許昌力冷笑一聲:「那你哪來的錢買肉?」
這要是以往的嚴謹,面對這兩個人早就慌了。
可現在的嚴謹,是一點也不着急。
「沒錢又不是說不還,再給我點時間。」嚴謹表情淡定,聲音平靜。
黃強看到嚴謹這樣子,頓時就不開心了。
他目光一厲,直接吼了起來:「嚴謹,我給你臉了是吧?」
說完,他直接走上前,揚起拳頭就要教訓嚴謹。
許昌力卻是攔住了黃強,沉聲說道:「強子,先別急着動手。」
黃強聽到許昌力的話,把拳頭放下,惡狠狠地看了嚴謹一眼。
「嚴謹,想讓我寬限兩天也行,不過你好歹給我點好處吧?」許昌力陰笑道。
嚴謹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麼好處?」
「我聽說你老婆很漂亮,不如……」說話的時候,許昌力眼角的餘光瞥向廚房。
許昌力話沒說話,嚴謹直接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啪的一聲,在空蕩的房間中,格外的響亮。
許昌力摸着自己的臉,有點不敢相信嚴謹竟然敢打他!
別看嚴謹一米八幾的個,可誰都清楚,這家夥實際上就是一個在溫室中長大的花朵,膽子小得很。
平時許昌力只要聲音大一點,就能把嚴謹嚇得直縮脖子,渾身發抖。
許昌力和黃強不明白,今天,他怎麼就敢動手了?
出一趟遠門長本事了?
「臭小子,你今天死定了!」
許昌力咬着牙說道,明顯被氣得不輕。
嚴謹淡淡道:「我告訴你,還錢就還錢,嘴巴不要那麼臭!」
「我看你小子就是欠抽!」黃強大怒,揮手就要去打嚴謹。
嚴謹沒有躲,只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虎哥要是知道你們拿他的錢去賭了,你猜他會怎麼做?」
聽到嚴謹這句話,兩個人頓時臉色大變。
王強握緊的拳頭也立即放了下來。
「你……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許昌力瞪大了雙眼,一臉震驚地盯着嚴謹。
一旁的黃強直接就是滿頭大汗,渾身都因爲恐懼開始發抖。
這件事情讓虎哥知道,他們倆可真完了。
嚴謹微微一笑,搬過來一把凳子,坐了上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嚴謹淡淡地說道,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許昌力和黃強對視一眼,兩個人實在搞不懂,爲什麼嚴謹會知道這件事情。
他倆都是幫虎哥收賬的,不過貪念之下想用虎哥的錢來爲自己賺錢。
結果卻不遂人願,錢全部輸光了。
現在兩個人還沒敢告訴虎哥,忙着到處催債,就是想趕緊把這窟窿給補上,剩下的,再想辦法。
這種事情,能晚一天被發現,就還有補救的機會。
否則真是在劫難逃。
「你想怎麼樣?」許昌力這才冷靜下來,咬着牙問道。
嚴謹要真的想告發他們,就不會在這裏跟他們廢這麼多話了。
嚴謹坐直身子,笑道:「很簡單,給我寬限一段時間,到時候錢肯定還你們。」
「那總不能你說一年後還,我們就要等一年吧?這樣的話,虎哥那邊我們還不是交不了差!」黃強這時候也冷靜下來,眼神不善地道。
嚴謹目光灼灼:「我記得欠了你們二百塊錢吧?」
黃強點了點頭:「沒錯,下個月就是三百了。」
「這簡單,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還你三百!」
「真的?」許昌力明顯不相信。
嚴謹看了他一眼:「你還有得選嗎?」
看到嚴謹這樣說話,許昌力氣就不打一處來。
不過現在把柄在人家手上,他也只能裝孫子。
雖然他們幹了不少壞事,可是殺人這種事情,他們還是沒有膽量的。
「好,記住你說的話!我們走!」
說完,許昌力給了嚴謹一個威脅的眼神,帶着黃強走了。
嚴謹深吸一口氣,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
以前的自己賭博欠了一屁股債,真他媽是個混蛋!
……
徐璐端着一盤炒肉出來,往門口方向看了看。
「先吃飯吧!」
徐璐語氣中透露着一股子失望。
她愁容滿面。
出去大半年,嚴謹一分錢都沒賺回來,欠人家的錢,什麼時候能還清!
他不在的這半年裏,這兩人沒少來過。
還把家裏唯一的電器,收音機,給拿走了!
不過,沒有嚴謹的日子裏,徐璐和朵朵的日子,倒也過得輕鬆。
這個家裏,沒有嚴謹,反而更溫馨。
三個人坐在一張小桌子旁。
朵朵瞪着大眼睛看着盤子裏的肉,卻始終不敢動筷子。
嚴謹見狀,直接端起盤,把一半肉放進朵朵的碗裏,又把另一半分給了徐璐。
「快吃吧,多吃肉才能長高高!」
徐璐直愣愣地看着嚴謹。
一年不見,眼前的嚴謹變化這麼大?
以前過年才能吃到的肉,他都是搶着吃,今天這麼大方了?
而且還會客客氣氣說謝謝!
跟之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突然,徐璐像是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她向嚴謹哀求道:「我渾身上下就兩塊錢,全買了肉,沒錢給你了,嚴謹,你就行行好,別爲難我們娘倆了,行嗎?」
說着說着,徐璐的眼圈都紅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嚴謹很想安慰,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自己以前的行爲,給徐璐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陰影!
自己就是個人渣!
「徐璐,我以前做的很過分,我跟你說聲對不起,從今以後,我嚴謹再跟你要一分錢,我就不是人!」
說完保證,嚴謹聲音又變得溫柔起來。
「我知道,你們娘倆很苦很累,肉都給你們吃,補充補充營養。」
聽到這些話,徐璐又覺得很不可思議。
嚴謹是一個極其自私的人,他絕對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難道,他真的轉性了?
不可能!
草草扒了幾口飯,嚴謹放下碗筷。
「我去外邊轉轉,看看能不能找一份工作。」
嚴謹換了一身幹淨衣服離開後,朵朵滿腦子都是很多問號。
「媽媽,他怎麼了?」
徐璐也不知道他怎麼了,她不敢奢求嚴謹能變好。
她唯一想到的是,嚴謹不會無緣無故這樣,他一定在密謀什麼。
難不成,他要把房子賣了換錢去賭?
……
走在街上,行人雖然都很清瘦,卻沒有像2021年的人那樣,步履匆匆,臉色麻木。
沿路走來,嚴謹看到了不少後世已經消失的紅磚房子。
一眼望去,竟然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阻擋他的視線。
從二十一世紀繁華的後世歸來,嚴謹發現自己一時之間竟然有點無法適應現在的環境。
不過走在這樣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卻給了他一種全新的體驗。
越往前走,他就越覺得信心十足,步履也變得更加輕快。
他有着超越這個時代的眼光和經歷,有足夠的信心能夠在時代的浪潮之中成爲最成功的弄潮兒,給妻子和女兒最好的生活。
走着走着,嚴謹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家廠子門口。
這是一家方便面廠,叫中源方便面廠。
辦公樓和廠房,已經有些落敗。
嚴謹清楚地記得,這家廠子因經營不善,在這一年,會破產。
廠裏的工人也會失業。
他有一個發小,叫王恩泰,就在廠裏上班。
今天是國慶,王恩泰應該在家休息。
雖然跟徐璐說,自己要出來找工作上班。
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可現在自己做生意的話,又沒有本錢,一分錢都沒有,怎麼辦?
嚴謹琢磨了一下,決定從王恩泰身上下手。
「來來來,老嚴,你從深市回來,我這算是爲你接風了!」
「來,走一個!」
在王恩泰家中,嚴謹和王恩泰正坐在桌子旁喝酒。
桌上也沒什麼硬菜,就是花生米、土豆之類的。
這個時候窮啊,能吃上飯就不錯了,哪有錢吃硬菜。
嚴謹出去躲債的半年,很多人都以爲他去深市打工了,王恩泰也不例外。
「嚴謹,深市什麼樣子啊,你在那邊幹啥活啊?」
「我開了家食品加工廠!」
王恩泰一聽,一臉的驚訝和羨慕。
「嘿,你這是當老板了,肯定賺了大錢啊!」
嚴謹點上一顆煙,優哉遊哉抽了一口,「一年也就幾百萬吧!」
王恩泰嘴巴張得老大!
「媽呀,幾百萬?我就是一輩子不吃不喝天天上班,也掙不了這麼多錢!」
嚴謹很得意,「深市遍地都是錢,在這個豬都能起飛的時代,只要有腦子有膽子,你就能掙大錢!」
嚴謹觀察到王恩泰看自己的眼神都變了,呵呵笑道:「老王,你這半年,過得咋樣啊?」
王恩泰嘆了口氣:「還是那樣唄,廠裏的方便面賣不出去,效益不好,馬上就要倒閉了,我呀,很快就要下崗了!」
他往嚴謹身邊湊了湊,臉上笑得全是褶子。
「嚴謹,要不我跟你這去深市,也掙個幾百萬?」
嚴謹有些漫不經心地回答說:「你想賺錢還需要去深市?在咱們市裏就能行啊!」
王恩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嚴謹,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這窮得叮當響,咋可能掙大錢!」
嚴謹神祕地笑了笑。
「老王,我看你天庭飽滿,骨骼驚奇,是萬中無一的經商奇才。就你這樣的,不做生意真是可惜了!」
「真的?」
嚴謹非常肯定地點點頭:「敢不敢跟我玩一票大的?」
王恩泰借着酒勁,直接站了起來,信誓旦旦說道:「這有啥不敢的!」
嚴謹一拍桌子,「好!我正準備在北方收購一家廠子,你加入進來,這事絕對能成!絕對能掙大錢!」
「真的嗎?你要收購啥廠啊?」
「中源方便面廠。」
「啥?收購我們廠?可我們廠都快倒閉了,你收購它幹啥?這不是賠本買賣嗎?」王恩泰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懂什麼,在你們看來,它要倒閉了,可我能讓它變成搖錢樹!如果你按照我說的去做,一定能賺大錢!」嚴謹眼神堅定,自信滿滿。
王恩泰卻心裏很沒底。
「這能行嗎?」
「我說行就一定行,你聽我的,保證你賺大錢!」嚴謹說得慷慨激昂,把王恩泰說的熱血沸騰。
王恩泰想了想,一咬牙,「好,我就跟你幹了!」
嚴謹讓王恩泰找來一張大紅紙,寫下了一份大字報。
「明天一大早,你先把這張大字報貼到你們廠宣傳欄上!」
「向領導班子表決心?」
王恩泰念着標題,眉頭皺了皺眉,「老嚴,這事靠譜嗎,廠領導知道是我幹的話,不得罵死我!」
嚴謹聲音冰冷:「你還想不想掙大錢了,還要不要一年幾百萬了?」
嚴謹示意王恩泰往前湊湊,「老王,你想啊,你們廠畢竟是市裏管,明明可以出售轉讓,讓廠子起死回生,可他們領導偏偏拉不下臉,最後只能是倒閉,你們幾十個工人的飯碗也就沒了!」
嚴謹又語重心長說道:「我讓你這麼做,只是爲了能順利收購,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出力,事成之後,我一定給你個官當!」
王恩泰做了一番心理鬥爭,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好,我幹!」
只要王恩泰入夥,收購中源方便面廠就成功了一半!
交代了王恩泰一些注意事項,嚴謹剛要走,又想起了什麼。
「對了,坐火車的時候,我錢包被偷了,先借你十塊錢用用,今天國慶節,怎麼着也得給孩子買點肉吃,到時候雙倍還你。」
王恩泰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從牀底下翻出十塊錢,給了嚴謹。
「我這是壓箱底的錢,省着點花,到時候雙倍還我,你說的!」
「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實誠!」
從王恩泰家出來,嚴謹繼續思考着自己的計劃。
沒有錢,只能空手套白狼。
要想成功套下中源方便面廠,忽悠王恩泰入局,是第一步。
第二步,自己就得親自出馬了。
現在是下午兩點鍾,嚴謹去肉攤買了一斤五花肉。
好在這時候肉類供應日益充足,買肉也不用肉票了。
提着肉回到家,嚴謹捏了捏朵朵可愛的小臉蛋。
朵朵卻嚇得哇哇大哭!
聽到哭聲,徐璐迅速跑過來,把朵朵護在身後。
「嚴謹,你幹嘛!」
嚴謹也慌了。
「我只是想逗她玩玩……」
女兒對自己沒有一點好感,甚至很害怕自己,他心裏五味雜陳。
徐璐瞪了他一眼:「這麼大人了,能不能有個正形!」
徐璐餘光看到嚴謹手裏提着肉,心裏咯噔一下!
那個猜測再次出現在腦海中!
嚴謹沒注意到徐璐的表情變化,笑了笑:「今天是國慶節,咱們慶祝一下,我給你們做紅燒肉吃!」
一聽到有肉吃,朵朵立馬停止哭泣,眼巴巴看着那一大塊五花肉,不停地吞口水。
徐璐看着嚴謹在廚房裏忙碌,心裏卻越來越慌張。
他真的要賣房子了!
他心裏愧疚,所以才會突然對自己和朵朵這樣好!
她想了想,打定主意,只要嚴謹敢提賣房,她要跟嚴謹攤牌。
……
香噴噴的紅燒肉端上桌,嚴謹招呼徐璐和朵朵吃飯。
朵朵的純淨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誘人的紅燒肉,口水直流。
嚴謹很心疼。
自己把家裏的錢全輸光了,女兒平時一點肉也吃不到,瞧她瘦的!
又是一番深深的內疚和自責。
嚴謹拿起筷子,不停地往朵朵和徐璐碗裏夾。
朵朵先是看看嚴謹,又看看徐璐,終於忍不住拿起小勺,要去吃。
徐璐卻直接把她勺子奪了過來,「朵朵,咱們不吃他的肉,聽話!」
「你爲什麼不讓朵朵吃?」嚴謹不明所以地問道。
徐璐冷哼一聲:「你出去大半年不回家,這次回來,突然對我們娘倆這麼好,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嚴謹多少是有些惱火的。
自己當上老總以後,還從來沒人敢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
對你們好,還好出不是來了?
但是,他又轉念一想,徐璐之所以有這樣的反應,還不是因爲以前的自己太王八蛋!
自己一下子轉變這麼大,她可能適應不了。
「徐璐,我沒有別的意思,這大半年,我時時刻刻都在反省,我對不住你和朵朵,我想要彌補你們。」
「嚴謹,你覺得我會相信你這些鬼話?別在我們面前裝了,這招對我們不好使了!」
徐璐越說越傷心,越說越憤慨,到最後都夾帶着哭腔。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想幹嘛,你不就是想哄着我把房屋證書給你,你好去賣房!我告訴你不可能!還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我想好了,我要跟你離婚,這種日子,我過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