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草根

十五明月為鑒

閱遍天下英雄

滄海桑田為紙

寫盡世間冷暖

那時候，是無所謂生也無所謂死的，只是想緊快找到一個棲身之所。輕鬆快活也好，苟涎殘喘也罷，省得天天為如何了結自己，費心勞神！

只要有人要，上哪兒？做什麼？哪怕是去做鴨呢，都無所謂了。

所以，走進勞務市場靠門的第一家仲介所。在所有的人都在挑挑撿撿的迷惘中，乾淨俐落地，選中了用工資訊當中，最頂上的那一款。等於就是閉著眼睛。

管他是什麼工作，幹了再說。哪怕雇主是地下的那位大老闆。那樣，反倒還省得我傷腦筋，如何去他老人家那兒報到了。

「有電工執照嗎？」漂亮的女仲介問。婀娜的身姿讓我想起魯迅筆下細腳伶仃的豆腐西施。

「電工執照？」我反問道，頗惶恐。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起「電工執照」這個詞。之前，倒昌聽說工商營業執照，駕照，律師執照的，電工執照真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聽講。

我愣了愣神。不知道電工執照倒底是個什麼玩意兒。突然間，靈光一現，大致明白過來了是怎麼回事。反問道，「是不是就是電工證？」

仲介西施立馬點了點頭。江浙出美女，真的是一點也不假，光點一點頭就足以顛倒眾生。

「有，」我趕緊說。慌忙從屁股後面，將一大摞紅的綠的小本本拖出來，從中挑出本墨綠色的，遞過去。

「行！」仲介西施翻開來看了看。「今年才十九歲！」她猶疑了一下接著說，「他們本打算要年齡大些的，可是這兩天要人要的比較急，你還是過去看看好了！我想他們會要你的。」我真想親她一下。不僅人長的漂亮，還生了副菩薩心腸。可一想到，她會喊人的，也就算了。

仲介西施刷刷刷給我開好了介紹信，「到二樓照像辦務工證計劃生育流動人口證明。」她一口氣說完，就像是相聲演員表演貫口。

照像花了我五塊錢，心痛！辦務工證又花了二十五，心更痛！辦計劃生育流動人口證明又是十塊。這不是趁火打劫嗎？心裡面說，臉上卻不能顯出來，裝出興高彩烈的樣。

稍顯安慰的是，有領導說，有一場錄影看。

我們這些下九流的人，習慣于苦中作樂。有錄影看，不亞於鹹菜幫幫裡趲進了點點肉花。就足以讓我等草民五迷三道，忘記痛疼了。

等進去才知道是受罪，講的盡是**操蛋的事。人家急著找工作，它盡放些如何戴安全套如何避免生娃的事。這一代都朝不保夕，誰還有那個閒情逸趣去製造下一代？

介紹費又是十五，加起來就是五十五塊錢去掉了。沒有辦法，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儘管是割肉，錢也得花不是。甭管是豆腐西施，還是仲介西施，總得有人供著不是。

同時，我又有點兒擔心，萬一用人方，不要我了，除了仲介費，十五塊錢中，能退我十塊錢，其餘四十就打水漂了。這對於口袋癟癟的我來說，不亞於一次送貨上門的魚肉。想到這，對於仲介西施的好感也就所剩無幾了。

從樓上下來，仲介西施已經將用人單位的詳細位址，以及坐幾路車到那裡等等，寫得是一清二楚。在介紹信的背面。

那是一個外貿碼頭。連絡人姓劉，劉經理。

按照提示，我坐上了2路公車。一路上心裡都是忐忑不安的。沒法子不忐忑不安。一個人的命運，被另外一個不明身份的傢伙，攥在手心裡，那滋味那心情能好受，那才怪呢。自然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還算順利，下了車走不沾小會兒，就找到了那個外貿碼頭。因為是外貿碼頭，所以門樓上插面國旗，在江風的號召下迎風招展。「仲介西施」說插紅旗的地方就是，真的是一點也不錯。

看上去相當地冷清。無論是碼頭內，還是碼頭外，一個人毛也看不到。

明明是春天，感覺卻仿佛是數九寒冬，清冷寥落。所有的人，似乎都加入了冷血動物冬眠的行列，刨個洞穴躲在一旁眯著去了！

就連大門外馬路上來往的車輛，都顯得無精打彩。就仿佛驅動齒輪不住地打滑，蹣跚著往前。我更加地不安起來，這裡乍一點也不像個人呆的地方，陰風蕭瑟，冷冷清清，倒是很像是個人生的終點站——陵園陵寢的所在地！

忘記問仲介西施了，這裡要的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我真的是懷疑了。興許他們要的不是電工，而是看守陵寢的守墓人！

鐵制的大門緊鎖著，鍍鋅鐵管焊接的便門，則捱著一道小縫。支啞啞再推開一些，閃身進去。

立馬從左手邊的小房子裡，幽靈一般走出來個農民模樣的男子。三十歲上下。黑色制服，套在身上，鬆鬆垮垮。就像是我們小時候看的老式電影中，常常可以看到的蔣府匪警的模樣。吊兒郎當外，帶著份假正經。

為什麼說他象個農民，完全是因為他的皮膚顏色，若不是曾經的長年累月，面朝黃土，背朝天地農田勞作，光靠曬日光浴，是完全達不到那樣的效果的。

「你找誰？」他問，舌頭有點大。也或許嘴裡有許多的口水在運作，因為在問完我這三個字後，隨即便吐了一大口唾沫，像一枚軟殼蛋打在地上。這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麼好兆頭。當面吐一口唾沫！這態度可夠曖昧的。

「我是來應聘的，找劉經理，」我的普通話也是一蹋糊塗，為了咬准字音，能夠更好地貼近羅京、刑質斌，李瑞英，一句話說下來，我有本事把整個舌頭咬得千創百孔。

「哦！是新來的電工吧？」那人笑了起來。在這略顯冰冷的環境中，能看到人笑，真是一種莫大的欣慰。我就像第一次領略到人間真情似的，心中暖融融的。

「劉經理在食堂裡。我帶你去，」那人親熱地說，馬上就在前面引路。分明已經不把我當作外人。我的自信也隨之增加。

「我是這裡的保安，」他向我解釋道。我想也是。經理也不會呆在大門口等著我。

「經理在吃飯，」我已經知道了，他又說了一遍，以為我有老年健忘症。真是個體貼的傢伙。

「你吃了嗎？」我有些猶豫，不曉得他指的是哪頓。早飯，我昨天吃過了。中飯？昨天也吃過了！

顯然遇到了個熱心腸，怕我十步之內就會悶死，所以，不停地扭回頭來和我說話。我有點為他擔心，如此反復地折騰頸椎，不到四十歲，只怕就會得頸椎炎了。那樣，會有我的一份罪過！我該如何祈禱，才能讓他不得頸椎炎呢？

劉經理看上去，有點像八仙當中的漢鐘離。舉起酒杯就是一副笑迷迷的彌勒。此刻正是。

不過，我也種不太好的預感。通常如他這般的酒中仙，舉杯邀明白，對影成三人時，笑咪咪的，放下酒杯，十有八九都不怎麼靠譜。

這也是交警們為什麼擔心，那些放下酒杯就開車上路的人，會成為馬路殺手的重要原因。

「你是來，應聘電、電、電、電工的？」劉經理看到我時，似乎比我還要激動。口齒不清舌頭打結道。或者乾脆就是個大結巴。

我有點頭痛。每當遇到那些身體有點兒殘疾的人，我都有些傷腦筋！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傷害到到他們脆弱的神經可憐的自尊——以為我是在模仿他們。比仿上遇到禿頂的人，我就忍不住撓自己的腦殼，遇到腿瘸的人，一條腿，突然間地不得勁。都是我的應激反應。越怕人家誤會，偏會出現模仿別人缺點的行為。可是，天地良心，俺摸著胸口說，不是故意的，確實不是故意的。

「是的！我，我，我是來應聘電工的。」越怕傷害到人，就越出亂子。看，我也跟著結巴了起來。老天在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在劉經理並沒有在意，「有電、電、電、電工證嘛？」我發現他老人家，似乎被電嚴重地摧殘過，並不是真的結巴。要不，為什麼只是在「電」這個字上，一個勁地打哆嗦，而在說其它字時，一點也不寒唬呢？

「有，」我把電工證遞了過去。

「做過幾年？」不說電字的時候，他顯得很從容。到這時，我已經完全可以確定他不是結巴，而是一個對電有心理障礙的老男人。

「兩年，」我撒謊道。撒謊時，我不得不把臉板的像大理石，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我這個人不擅於撒謊，不像某些扯謊精扯起謊來，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不行，一扯謊就想笑。而一笑，自然就會讓人起疑，百分百扯的謊就會露餡就會露空。所以，我在說慌的時候，通常都會刻意地把臉板得死死的，而嗓子眼兒卻像有人不停地撓我的腳心。

我很是佩服那些，死的能講成活的，活的能說成死的，而面不改色的那些人。他們是我學習的樣榜。

「你才十九歲，就幹了兩年電、電、電工了？十七歲就開始做事？」他似乎還有一瓶的酒量。

「沒錯。我十七歲高中畢業，就開始做電工了。」我已經忍不住笑起來了。不過到這時，好像已沒有人會把笑與撒謊扯到一塊。

「哦——」他哦了一聲。我以為自己完蛋了，不被錄用了！沒想到，他又補了一句，讓我還過魂來，「對電、電、電、，說實話，我是個門外漢。等會兒，李經理回來，你跟他談。他這方面懂。他同意，我就同意了。」

我有些洩氣。心說，你這不是耍我嗎？作不了主，你裝什麼大頭鬼啊！害得我緊張半天！

當然，我有意見現在也不能說出來。成則罷了，不成，回過頭來，再鳥他一頓，也不遲。

李經理出去了。我得等他回來。我回到大門口，這裡有我的溫暖，門衛那始終如一的笑臉。

我不停地給他打煙。他對我客氣，我也不能表現的太過小氣，所以，也不管他的肺受得了受不了，拼命地給他進煙，就好象我家是開煙廠的或者是煙草專賣局的。

一般情況下，我自己是不吸煙的，別人抽的時候，我就算他們娘老子狠，躲得遠遠的，今天的狀況稍有不同，一老一實地吸著從他口中噴出來的二手煙。

門衛說，「李經理在大學裡學的就是機電一體化，你跟他應該有不少話好說。」

「啊！」我驚出一身的冷汗。

「不要緊張，李經理這個人是很好的。對所有的人都很好。不象劉經理動不動就發火，李經理從來不發火。跟我們說話，從來都是和風細語的。所以，你根本就不用緊張。只要你幹過電工，他肯定會要你的。」門衛安慰我道。我也的確被他安慰到了。心想，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溜之大吉算了。我走出門去，裝做等得心焦。

「進來坐，外面冷，」他勸我道。同時卻又跟了出來。我要是不進去，他也就不進似的。看來溜，也不是那麼容易。我只好又走了回去。心裡面直打鼓。我的個媽呀，李鬼碰到李逵了。！就算他再好，我也是完蛋了。動手都無須讓我動手，只要問我幾個專心性稍強點的問題，我肯定就會暴露無疑。那還怎麼玩啊？

「這是你第一份工作吧？」門衛問。

我點點頭，「是！」

「不要怕，剛開始都這樣的。沒有什麼好怕的。同樣是人，又不是三頭六臂，而且，我跟你已經說過了，李經理那人非常好。見到面，你就知道了我說的沒有錯。他肯定不會為難你的。」我心裡，這不是為難不為難的問題。要命的是，我是個水貨。冒牌貨。他越說對方好，我越覺得不應該。就越想逃之夭夭。

也不是有意要盯著我，應該主要是因為無聊，好不容易逮到一個聊天的對像，怎麼也不捨得輕易放掉。所以，他一直跟著我，想擺脫也擺脫不掉。就算我說，要上廁所，他也義無反顧地跟著。說門口，個把小時沒人，也沒有關係。我真是感動的想踢他的屁股。

整整的一包煙，已經被門衛同志消滅的差不多了，儘管有點兒心痛，可還是裝做很大方的樣子。我這人就怕欠人東西，寧願心痛，也不願意欠人家太多的笑臉。煙盒內，只剩下兩根煙的時候，李經理開車回來了。

「李經理，這是新來的電工，已經見過劉經理了。劉經理說，你拿主意。」李經理一隻腳還在車子裡面，門衛就走了過去，向他介紹道。我整張臉都像美元似的，綠了。硬了硬頭皮，從口袋裡掏出那包還剩餘兩根的紅雙喜。抽了一根遞過去。

李經理看了我一眼，臉上似笑非笑的，見我把香煙遞過去，用拿著鑰匙的右手，擋了一下，說，「我不抽煙，你自己抽吧！」我轉而把煙遞給門衛，門衛毫不客氣地接了過去。這已經是第十九根了。我把唯一的一根煙揣了回去。留著作種。

「你自己不抽？」李經理問道。這時，語氣已經輕鬆了不少。

「我不抽煙的。」我老老實實地說。

「不抽煙，你買煙幹什麼，浪費。」李經理乾脆地埋怨道。說得我心裡就是一陣熱浪湧過。心裡想，好象還真的象門衛所描述的。

「有電工證嗎？」李經理邊走邊扭過頭來問我。他要去的是他的辦公室。在辦公樓下面。並沒有因為我，停下他的腳步。

我跟在後面，說「有。」迅速地把電工證握在手裡，緊走兩步遞過去。他並沒有接。兩手大幅度地擺動著，右手裡的一串鑰匙不停地發出響聲。

「做過多長電工？」又回過頭來，輕快地問。語速跟他的腳步一樣輕盈。我還發現這個老男人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種讓女人著迷的眼睛。

「兩年。」

「兩年。不錯！」哢崩脆，沒有拖泥帶水，「我們這裡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就兩台吊機，一個配電房，其餘的就是辦公室。都是些簡單不過的東西。」李經理輕描淡寫道。

說得好輕巧呵！我的天！光他剛剛所說的那些，就足夠象我這樣低智商的人，學習一輩子的了。真的不虧是機電專業本科畢業，口氣就是和常人不一樣。

「等會我帶你到碼頭上面去轉轉，順便把配電房和工具間的鑰匙給你。在他的辦公室門口，他停住了。看情形，我是不用再跟下去了。

「那就這樣了？」我問了一句。難以置信。傳說中千難萬難的面試，難道就是這樣輕鬆。

「就這樣。」那口氣是勿庸罷疑的。我簡直要雀躍起來了。如此地順利，是我如何也未曾想到了。原因並不在於，我有多麼能吹，而在於，他認為那些所謂的電工技術都是小兒科，不值一提的小把戲，所以，至於我是真的電工還是假的電工，都無足輕重了！不，他應該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有人會冒充電工。

他太信任我了。搞得我心裡都怪過意不去的！

我的電工證是讓人做的。包括屁股後面的那一大摞，都是做的。八個月前我還在課堂裡，象許許多多的高考學子那樣，忙著七八九三天的高考。工作兩年，當然更是子虛烏有。

我本來已經打算去死了，所以，撒謊的沉重對於一個將死的人來說，也就顯得微不足道。而今，死亡的黑紗漸漸褪去，沉重感和負罪感突然又回來了。

我的電工技能大都是來自於給自己的家裡換電燈泡；所有的電工知識則來自于中學的物理課本，僅此而已。就憑這三腳貓的功夫，我要做電工了！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會有什麼好下場，不會被電打得像全聚德的烤鴨，外焦裡嫩。

李經理帶著我逛了一圈整個碼頭後，我更加地明確到，死其實是人世間最容易的事。而最不容易去做的事情，則是，在別人信任你的狀態下，逃之夭夭！

逛了一圈回來，李經理把我交到了一個說話假嘴，用舌尖吐字，相貌卻又極其兇惡索命的夜叉一樣，小個子男人手中。指了指大門口右側的那幢兩層崗哨式的小洋樓對我說，「你就先跟韶華住在這個樓上，」交待完畢，他就走了。

李經理的離開，讓我象孩子離開了娘似的眼巴巴的。留戀，以及不知所從。那狗日的樣子太凶了，象藏獒，看我就像看一頓豐盛的晚餐似的。我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我想過死，可我沒想過要被一頭半人半獒的不明物種咬得七零八落的死去。

那眉毛擰的，就象那是兩塊濕漉漉的抹布，不把它擰乾曬透，肯定就會發黴變質。我有那麼讓人討厭嗎？我捫心自問。還好啊！我生的並不算是造孽。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狗日的，應該是個對地盤極其敏感的傢伙，象自然間的絕大多數雄性動物一樣，對於闖入自己領地的一切生物，都心懷敵意。

我知道，是我壞了他的心情。自知有罪，該死！

他老大不高興地把我帶到樓上，儘管我三番五次，試圖把那唯一的一根僥倖存活下來的香煙，塞到他手上，他都拒絕了。臉繃得跟死人沒兩樣。而我則拼命地笑著，一邊是討好，一邊則是為了化解自己的尷尬。這是我有生以來，作過的最不要臉的事了，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感覺自己突然變成了豬堅強。我想再頑強的小丑，也笑不下去的！而我，則堅持著！閻王好過，小鬼難纏，真的是一點兒也沒錯。李經理也沒有他這頭豬會擺譜！

我在心裡面，一個勁地罵，死矮子！不得好死！同時，也明白了一個道理，縮水縮得厲害的人不好惹！倒楣！同時，發誓，以後，最好少與這種瘟神囉嗦！

樓上一共有兩間房。分別放著兩張床。床本是分上下鋪的，上鋪都不見，只剩餘下鋪。他讓我睡里間靠門的那張，說裡面的已經有人睡了。

他還隨手不知從什麼地方，扯出來兩捆，不知是什麼的東西，一古腦兒扔到我床上。我仔細一看，才分辨出那是兩條被子。

就算是傻瓜也能看得出，這兩條被子年紀都已經不小了，興許比我的年紀都要大。而且自出世以來，肯定都未曾洗過，所以，原本是白色花骨朵兒的被面，現在黑得跟霉乾菜似的，不，就像是煤炭一樣，不僅黑，而且發亮。得！以後鏡子都不用買了！

這是一個百廢待興的豬籠。髒衣服乾淨衣服，我不嫌棄你，你不嫌棄我，親熱地相互糾纏在一起。有的屁股坐在地上，兩條腿架在床上。有的半邊身子在床上，半邊懸在空中，也不僅僅是床上了。桌上，椅子上，還有一隻帶著半邊穿衣鏡的五斗櫥上，也都糾纏著各種各樣的衣物。褲子褂子襪子三角褲衩，可以看得出主人的所有戰袍都展現在眼前了。

香煙盒、煙屁股，還有煙灰，生怕忘掉任何一塊角落。空的啤酒瓶，白酒瓶，粗略算來，也有八九十只。肚子空空的，反倒倒在地上躺在那兒，少數幾隻肚子裡有貨的，立正稍息站在那兒。行跡十分的可疑。

蓋沒有了。黃黃的液體，直漫到口那兒，還有些許的沉澱物，像是啤酒，拿起來會熏人一跟頭。

我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我在高中住校的時候，包括我自己在內，很多男生都這麼幹過。

我的另外一個同屋，到將晚的時候才回到屋裡。原來就是我最先接觸到的那個門衛。我記得他了，當工作搞定之後我才發現，他抽掉了我一包煙當中的十八根，其實是，為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剩餘的兩根，它們原意發黴就發黴好了！

「吃飯羅！」他叫我吃飯的口氣，跟我老家母親們喚雞吃米時的口氣相似。我問他是哪裡人。他說是湖南人。我有一點失望，由他叫我吃飯的樣子，我以為他是我們那兒人呢。

「我可是碗筷子什麼都沒有帶，」這是應該的，隨身帶著碗和筷子的那不是打工的，是要飯的叫化子。可那時，我可不這麼想。認為是自己的一個重大失誤。來的路上我就發現了，牆外面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寂寞，想要得到一副吃飯的傢伙，顯然很不容易。

「那還用你防神，多了去了。什麼都不用帶，帶張嘴去就行了，」門衛篤定地說。我有些懷疑，「不要錢？」

「到結工資的時候，一把算哪！現在是不要錢的。一塊五一餐，保你吃好吃飽！」能說得這樣的天花亂墜，我想，十有八九是真的。莫非，誤打誤闖，真的就上天堂了？心裡面還是有些狐疑。天下烏鴉一般黑，我早已經耳濡目染。

中午去的時候，還不覺得，晚上這一去，才發現，在燈光的照射下，食堂乾淨的讓人縮手縮腳。

洗好的碗筷，整整齊齊碼放在消毒櫃裡。飯廳不大。只擺放著兩張桌子。圓的，象徵著公平公正。桌子上面也擦得是鋥明瓦亮，照得見人影。一張空著，包括劉經理在內，正好是八個人，團團圍了一桌。看起來就像是一家人，心裡暖暖的。

菜很豐盛。除了雞、魚，肉醬，排骨湯，還有幾樣時令蔬菜。滿滿一大桌子。看著就讓人激動，在家鄉，也只有婚喪嫁娶或者過年過節的時候，才會做這麼多豐盛的酒菜。

吃了半天，我也沒有看到李經理進來，我就有些納悶，搗搗身邊的門衛悄悄地問，「怎麼不見李經理來吃飯？」我對李經理心存感激。雖然從場面上說，把整個碼頭的電力運行，冒冒失失地，交到我這個什麼都不會的二百五手裡，太過草率。看起來顯得他有點糊塗。可不管別人怎麼想，我都覺得他是個大好人。他給了我一個機會，這對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把最後的希望放在投奔地獄的人來說，這樣的糊塗太重要了。

這之前，我已經見識過，許許多多，自以為火眼金睛的人，他們吹毛求疵，對每一個求職者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他們不給這個機會不給那個機會，其實，是不給他們自己機會。這個世界上什麼是不可以學的呢？什麼又都是天生就會的？為什麼不能對別人寬容一些呢？多給別人一些信任？明明就是一些手到擒來的小技能，卻總故弄玄虛，搞得就象要生產原子彈似的。

「李經理是本地人，象李經理他們本地人，只是中午在公司裡面吃一餐，晚飯都是回去吃。所以，晚上剩下來的全都是外地人。」我這才知道，李經理原來是本地人，劉經理是外地人。劉經理又喝開了。臉色跟他杯子裡的老酒一樣豬肝色。

跟一群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飯，我如坐針氈。十分的彆扭。吃得非常的斯文。

我在擔心他們當中會有人突然問我問題。這是我所不願意發生的。比仿說問我的身世，我的來歷，當然最怕的還是問我的電工身份。我已經扯了一次謊了，不想扯第二次。這就好比一本破帳本，翻了一次，再去翻第二次的時候，難免有破爛掉下來。其次，我也不想再新添出別的什麼謊言來。我承認，我是一個死要臉活受罪的傢伙。一切的不如意，不光彩的過去，我都會去把它們粉飾的漂漂亮亮。也許我不會有什麼負罪感。不過，我可不想在一張彌天大謊的謊言的大網邊上再添出些別的什麼小網來，那樣，以後的日子裡，光補窟窿就夠我傷腦筋的了！

其次是我這人相當地害羞。不曉得怎麼回事。也不知從何年馬月起，這個世界上，原本應該怕羞的女人皮都厚了，而原本皮厚的男人們皮都變薄了。這便導致了，象我這樣怕羞的男人越來越多，不要臉的女孩子也越來越多。有人說，這是這跟全球氣候變暖有關！不曉得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可不想成為眾人的焦點，被問得體無完膚可不好受，所以，我用很短的時間，把兩碗飯，迅速地打發到了我的肚子裡，趕緊撤退。

平時我可不是這樣。吃一碗飯的時間，至少也是別人吃兩碗飯的時間。一碗飯吃下來，不是一個小時，至少也得四十分鐘，點名過卯，一粒一粒地嚼碎，寧可錯嚼千遍，也不可使一粒漏網。只要是有那麼一粒囫圇的，走到喉嚨那兒，我准能給它逮著，倒回來，重新嚼過，不全部粉碎，就咽不下去。所以，冬天的時候，在學校的餐廳裡，吃到最後，我的碗裡，常常會莫名其妙地出現一些冰碴子。

而今天，我完全體現出另外一副德性，三五分鐘，我就解決了戰鬥。風捲殘雲，一蹴而就，好像是餓死鬼投胎。管它米飯是刮喉嚨不刮喉嚨，就算是雞鴨魚肉也莫不是橫著膀子就被我給塞進去了。

「吃好了？」劉經理瞪大了眼睛瞅著我，好象我是從西非的難民營裡悄悄跑到這裡來的。

我點點頭。我不能說話，一說話，卡在喉嚨管子裡的，還沒有來得及下嚥的米飯就得噴出來！我想劉經理絕對不會喜歡，腦袋上被人噴得一腦門子的米飯。

帶著盛宴之後的滿足感，我打算美美地睡上一覺。找工作的一天是多麼的不容易，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

然而，一看到那兩床被子，心裡就涼了半截。當然，我也不是沒有想過，要去外面買上兩床新的過來。有錢誰不知道花啊！

可僅有的百十來塊錢，得當救命屁用，老早的放了，萬一人家不要我了，不僅兩床絮是累贅，出去，豈不還得流落街頭。

我沒敢脫衣服睡，那就是兩堆垃圾，蓋在身上，跟縮在垃圾堆裡沒有分別。

也不敢把被子拉到超過肚臍眼的位置。稍稍超過一些，一股濃重的惡臭味就會撲面而來，象一記老拳，要將我轟昏似的。

春寒料峭，實在是冷。江邊的風吹在顯得稍顯突兀的兩層小樓上，發出烏烏的聲音，跟鬼哭狼嗥差不多。

清冷的路燈光從外面撒進來，落在白色的牆面與水泥地上，慘澹而與淒涼。

一頓豐盛的晚宴所帶來的溫暖，在一點一滴地消逝進行中。我禁不住地打了一陣寒顫。思索著這接下來的漫漫長夜將如何度過。

環顧四周，除了椅子、五斗櫥可以蓋在身上，再沒有別的好蓋在身上的了。

先前看到的那些戰袍，也因為他們主人的關係，我只能望而卻步。它們的主人太讓我害怕了。他就是一個微縮版的魔鬼，我寧願凍死，也不願去觸他的黴頭。

下半身的暖和，帶來的是上半身更加的涼。

我不得不試著把被子往上提一提，到胸口那兒，儘管已經做好了被打昏的準備。使勁地擰著鼻子，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我的鼻子已經被我的臉擠得不成人樣。而那股刺鼻的氣味還是無比頑強地突破進來，直沖我的腑肺。相對於這種氣味來說，油漆的味道皆直稱得是美味佳餚，太好聞了！

在那股勢不可當的氣味，所有經過的地方，我都能非常而又明顯地感覺當年鬼子進村是什麼感覺，到處是它所帶來的痛疼。那不只是氣味，而是一把小巧的柳葉刀，從我的鼻腔，到我的氣管，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分明就是在開避一條道路，一個戰場。

不僅僅是打噴嚏的問題，打噴嚏，那表明，你身體裡面的防禦機制還健在。而那氣味襲擊來時，你根本就沒有反抗的能力與反抗的時間，連打噴嚏的時間也不會給你留下，直搗黃龍。我非常清楚，我的氣道裡的粘膜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壞。我不得已又把它的褪回到肚臍眼以下的位置。

大睜著兩眼，企盼著夜早早過去，清晨趕緊到來。我一刻也不敢睡著。儘管我困得要死。有了晚上那一頓飽飯的慰藉，死的念頭我是徹底打消了。生的欲望格外顯得強烈。

第二天醒來，被子是完全蓋在身上的，甚至於頭。災難往往就是這樣發生的。你一直都在提醒自己，小心謹慎小心謹慎，結果還是睡死過去。

我的喉嚨已經徹底啞了！幾乎不能呼吸。有一點兒氣流通過，從鼻腔到喉腔到呼吸道，都火辣辣地痛。鼻涕也不停地流，有時還象旗貼一樣的飄。我很是無奈，不知道，它要寒磣我到什麼時候。

好在，除了喊我吃飯，沒有任何一個人來打擾我。然而，這樣的安逸並沒有能持續很久。

人就有那個毛病。有人管，煩，沒人管，也煩。會覺得受冷落了！沒有人理了！天要蹋了！

沒有人理可不是什麼好事。孤獨，可是除死之外，最最令人恐懼的事。

呆到下午三四點時，我開始有了這種恐懼心理，覺得這樣下去，沒有好下場。俗話說的好，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現在的我拿著人家的工資，卻又什麼都不幹，呆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停地拭鼻涕。人家請我過來，可不是讓我擦鼻涕的。這份錢，拿得實在讓人不塌實。

心裡就想，沒人找我幹活，我也得找點事做做，千萬，不能讓人看著我是可有可無的一個人。更不能讓人覺著，我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人。這很重要，尤其是在初來乍到，做童養媳期間。

我這人，沒有別的優點，能吃苦，是我唯一的財產。

眼前就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我這邊房間裡的燈，是臨時性質的。燈泡纏在一根晾衣架上面，鉤在人精睡的那張，靠我這頭的床頭。得把插頭插到插座裡，燈才能亮。

這樣當然很麻煩，也不安全，尤其是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地，起來撒尿，搞不好，一邊插進去了，一邊的還露在外面，手碰在上面，不打死才怪。

我覺得自己可以，也應當把這個問題解決掉。何況我還睡在這裡呢。

有事可幹了，心裡蹋實了不少。只是沒人看見，稍微有點遺憾。

不是燈管壞掉，就是起動器，要麼就是鎮流器，再不就是線路與開關問題。這是現在的我，知道的。那時的我，可是一張白紙。白紙就是白癡。白紙不過是對白癡的一種文明說法，其實指的就是白癡。

我沒有從最簡單的部分入手，而是選擇了最難的，也是最不容易發生故障的地方入手，也就是標準的白癡才會去做的事情。我去查牆壁裡面，肉眼根本就無法看到的線路是否斷了。

好在，終於有人，看到我在幹活了！這是值得欣慰的事。

當我在拆開關盒的時候，那個門衛進來了。現在，我得把他的名字給說出來，省得在後面，還是門衛門衛的，而且，那個小矮子也是門衛。為免於混淆，我還是說名字的好。他叫，于滿艙。瞧，夠貪的吧！夠吃就得了，還滿艙？從他的名字，我們也可以大致看得出，為什麼，無論是長江還是黃河，還是松花江，年年都要禁漁了！

「你在搞燈啊？」他說的真是廢話，不是修燈，是在牆洞裡頭扣鑽石嗎？

我說是。能夠被他一下子猜中，我真的很佩服他！他噔噔噔又下去了。

可是，當我真的把開關打開來，我就傻眼了。

如果不是被于滿艙同志看見在先，我肯定會裝做若無其事地，把它們原封不動地裝回去，就當什麼事情也未曾發生過一樣。然而，要命的是，于滿艙同志知道了。而且可能早已傳得滿城風雨。新來的電工在修燈。

這個屁大的碼頭，孤魂野鬼似的幾個慫人，能夠說的話題肯定少之又少，就算是誰在廁所裡面撒尿，都有可能成為新聞。就修燈這件事，現在還不盡人皆知了。

開關盒的模樣，我是從來都未曾遇到過的。我在這個世上，最為討厭的就是我們中國的設計師了，其它的本事沒有，功能沒加強，技術沒進步，變形的本事，倒是一流。憑白無故地要將我們早已熟悉的東西，整得不明白，直犯糊塗。

而且，裡面的線頭多的也讓我摸不著頭腦。哪個是燈線哪個是插座線，全都攪和在一起，分不清楚。

可是，我除了硬著頭皮，搞下去，沒有別的辦法。

樓下面的于滿艙，可能正在對其他碼頭上的人在誇我呢，多麼自覺和勤快的一個電工啊！

我能對人坦白說，「這種開關，老子沒有見過，所以，老子修不好！」這個世界上敢於這麼說的，恐怕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白癡，另一個，是另外一白癡。嘿嘿！我只能算一個偽白癡！

能那樣說麼？還不笑掉人家的大牙！人家會毫不猶豫地將我掃地出門，興許，吃過的幾頓飯錢，還要我把錢付了。

沒有比照明電路更簡單的電路了。全球人都知道。

一個花大價錢請來的專業電工，連個最最基本的電燈電路，都搞不定。人家肯定馬上就知道了，我是個水貨，草包一個。所以，我只能硬著頭皮幹下去。至於能不能修好，老天保佑！

我真的是一點把握都沒有。心裡只有一個想法，站，總比坐著好；幹，總比不幹好。

開關盒裡，。有兩個插座和一個開關，總共有四根線頭被拆下來了。我搞不清楚，四個線頭各自應該所在的位置。所以，我只好一個一個地搭配著試。就象高中數學中學到的排列組合。我知道，總有一組搭配是正確的。

千真萬確，肯定有一組是正確的搭配。可是，我沒有去考慮，這唯一正確的答案之外，其它所有的答案應該都是錯誤的。況且。糊塗膽大的我，還是帶電操作，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去拉閘刀，切斷電源。也就是說，只要我稍不留神，就會電到自己，讓自己來不及和這個世界說白白，就白白了。還有，手稍微一哆嗦，就有可能，象我們過年時，燃放禮花一樣，「HAPPYnewyear！」，搞短路。甚至發生火災。

一個多小時後，于滿艙又進來了。心浮氣躁的我發現，自己開始不怎麼喜歡他了。渾身都不自在，感覺他，就象在窺探我的隱私似的。

更讓我生氣的是，他居然還消遣了我一句，「還沒修好呢？」眼睛長哪兒去了？

儘管心裡明知道他沒有惡意，可是我還是難過地認為，他在笑話我，整張臉立馬拉了下來。

我這人就是這樣一個非常優異的技能，脫臉把脫褲子還快！我沒好氣地說，「沒有！」

幸好，他沒有看到我擺的那臉臭臉，否則，我會抱歉一輩子的。

于滿艙下去了，我更著急了。我修得時間，已經夠久的了。就算是只航空母艦，恐怕也從頭修到尾了。

于滿艙此刻興許正在跟劉經理李經理在說我呢，新來的電工，一盞燈修到現在還沒有修好！不由得在心裡催促自己說，快點！快點！得抓緊時間，要不，修好了，也會被人笑話的。

就在我思慮著兩位經理大人，是否已經開始小看我，懷疑我的能力的時候，我的手中，火花一閃，真的「happynewyear！」了。撲啦啦啦啦，一股刺鼻的濃煙一竄而起。帶著我的驚愕，帶著我的恐慌，甚至於是帶著我乞求的目光，由牆裡直竄到牆外，從里間直竄到外間。我眼睜睜地看著火苗夾著濃煙，撲向了大門口。心迅速地沉入了海底。完了！整個碼頭恐怕都要完了！我絕望道！呻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