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門貴女

嘉永九年冬，天氣比以往更冷一些，寒風吹過，街上的行人都不禁的攏緊了衣領，免得這寒風呼呼的刮進衣服裡去。

南街口處賣燒餅的老翁瞧著這清冷的天氣，不由的跺了跺腳，往手上哈了兩口氣，拿起一旁的火鉗將跟前爐子裡的火撥得亮堂一些。雖是白天，可天卻是壓抑的很。

簍子裡的餅倒是還剩一些，但是瞧著這陰陰鬱鬱的天氣，老翁一邊收拾餅攤一邊哈著氣道：「這天氣，怕是有一場大雪哦，我得趕緊回家去！」

黑雲壓下，到了下午果然是下起了大雪。紛紛冉冉的將這偌大的京陵城罩上了一層白袍子。

占了一半南街的賀府在這大雪下隱隱透出一絲不同以往的寂靜，平日裡常開的角門此時都緊緊閉著，守門的婆子也都安安靜靜的守在自己的地兒上，不敢似以往那般聚在一塊兒吃茶聊天。

往日裡極少到齊的賀府各位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們，此時都靜謐的垂手站在賀府的正房門口，丫環婆子們進進出出，愣是沒發出一點兒的聲響。這唯一的聲響怕就是就有那雪灑下來的紛紛聲。

平日裡嬌生慣養的老爺夫人小姐少爺在外頭站了足足有好幾個時辰，卻是沒有一人敢亂動，連那三五歲的稚子也都是低頭肅穆的樣子。大雪紛然，沒有一絲絲要停的意思。

不一會兒，只見一個頭戴金釵的華貴婦人從屋子裡出來，站在門口，瞧著下頭烏泱泱立著的一大撥人，眼裡的表情有些複雜，但終究卻是收攏了情緒，面無表情道：「老祖宗去了。」

這話一落，便聽得這人群中傳出低低的啜泣聲音，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這位歷經三代帝王，走過大風大浪的賀家老祖宗，終究是沒了。

緊閉了好幾天的賀家角門終於打開了，隨即便是諸多小廝騎著馬飛快的往各方而去。

大夏皇宮內，皇后正陪著太皇太后說著話兒，只見一嬤嬤神色嚴肅的從外頭進來，在太皇太后的耳邊低語。剛剛還興致盎然的太皇太后突然間就失去興趣。皇后出生大家，雖然不知道太皇太后是聽了什麼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倒終究是按捺住自己的性子，依禮告辭了。

等出了太皇太后的寢宮，皇后這才收到消息，原是賀家的那位老祖宗沒了，只是不知為何太后娘娘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奴婢聽說賀家的那位老祖宗和太皇太后的年紀一般大，許是這個原因，娘娘不必太過憂心才是。」瞧得自己主子因為這事兒有些煩悶，皇后的貼身宮女只能這麼說道。

皇后到底是年輕，而當初的事情又太過久遠，如今早就是深宮秘聞，故而此番聽得宮女這麼一說，倒也覺得有理：「那賀家的老祖宗坐到這個年紀，算是個有福的。」

賀家到底是大家，再者這宮裡頭還有一位榮寵的賀家的貴妃，故而皇后當下便親派了人去悼念，榮顯皇家恩德。

聽得宮人說皇后已經派了人去賀家，太皇太后默不作身的將自己這麼多年戴在身上的白玉手鐲取了下來，交給了宮人道：「將這個一道兒送去吧。」

那白玉手鐲雖算不得上是什麼稀奇貴重的玩意兒，但是太皇太后這麼多年，卻是從沒有拿下來過，如今破天荒的拿了下來，倒是讓宮人們微微斜了眼。

不過太皇太后倒是沒有半分要解釋的意思，將東西給了宮人後，便扶著嬤嬤的手回了內室。

跟著太皇太后的是她從進宮起就伺候的人，對著白玉手鐲的來歷也是知道一二的，瞧得如今主子這麼做，當下頗有些唏噓道：「娘娘，那東西可是您……」

「留著這東西做什麼呢？如今人也沒了，就剩我自個兒了……」

太皇太后渾濁的眼睛裡少見的泛起了精光，瞧著漸漸暗沉下來的天空，思緒不由的回到了多年前……

昌平三年，林府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隨即便是紛紛雜雜的腳步聲。

「生了，生了，大夫人生了，是位小姐。」

林家大夫人胡氏在十月懷胎後，生下了林家第一位嫡出的小姐，林溪瑤。

此時的林家雖然比不得日後那般的顯赫，但也不可小覷。林家第一位嫡出的小姐，只這一個名頭，倒也讓不少人打上了主意。

林家大老爺林有良瞧了一眼接生婆抱過來的孩子，淡淡的點了點頭。他身邊跟著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樣子眉清目秀，那雙眼睛和林家大老爺倒是極為相像。瞧得接生婆將孩子抱了出來，當即便嚷嚷著要瞧瞧自己的小妹妹。

這孩子不是旁人，正是大夫人胡氏的長子，林知譽。剛剛他在外頭聽得母親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叫和那婆子們端出來的盆盆血水，險些嚇暈了過去，不過此時瞧得自己的小妹妹，先前的那份害怕早就被丟到了九霄雲外，如今滿眼裡就只剩下喜氣了。

「讓我瞧瞧，讓我瞧瞧。」小小的身板巴拉著接生婆的手臂，頻頻的想要瞧瞧那繈褓裡女嬰的樣子，這模樣倒是多了幾分童真，少了平日裡故作的深沉。

接生婆摸不准這林大老爺的情緒，瞧得這位少爺又如此急切的樣子，當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可是生了？」院門外，幾位婦人扶著一位富態的老夫人匆匆而來。

林家大老爺瞧得自己的母親親自過來，忙親自過來攙扶道：「母親怎麼過來了？」

「這女子生產，你一個男人在這裡做什麼？」林老夫人臉上微微露出了一絲不滿：「這污穢之地，豈是你來得的？」龍頭杖在地上發出幾聲沉悶的響聲，可見林老夫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氣。

老夫人身後的一名身穿紫粉色衣衫的年輕女子目光微閃，她剛剛故意在老夫人面前提了這事兒，這大老爺下了朝便徑直的來了大夫人的院子，連老夫人那裡都沒有去。女子生產的地方豈是男子來得的。這不老夫人便急急忙忙的趕了過來，可是瞧得老夫人這般的訓斥大老爺，這年輕女子當即便有些著急，她費了這麼多的口舌可不是讓老夫人怪罪大老爺的，因此便道：「老夫人，大夫人這一胎動得急，想來也是害怕，這才會把大老爺叫過來的。」

這年輕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老夫人的遠方侄女周氏，幾年前來投奔林府，當了個表小姐。平日裡多是在老夫人那裡。當初大夫人胡氏嫁過來後，老夫人是有心讓大老爺把周氏收了房，卻沒想大夫人生下大少爺後，倒是將自己身邊的陪嫁丫頭開了臉，送了過去升了姨娘。這做媳婦的都把自己的丫頭開了臉，她這個做婆婆的若是硬塞了個人進去倒也不好，因此這事兒便歇了下來。而且胡氏這麼做不僅挑不出來錯，在這京陵城裡，這剛生下孩子就給身邊的丫頭開臉，說出去都是賢慧的媳婦。雖然如此，但是老夫人的心裡還有點疙瘩。

不過林老夫人也不是個糊塗的，既然大媳婦不願意，她想著到時候選個好的門第，將這周氏嫁出去當個主母。只是這周氏一顆芳心全都放在了大老遠林有良的身上，幾門親事都不願意應承。老夫人平日裡將這周氏當作自己的半個女兒來疼，如今瞧得她這番癡心，倒也不忍。這周氏知曉老夫人的心思，這伺候起來更為用心，二人心知肚明，倒也沒怎麼再提把周氏嫁出去的話。

周氏這話不說還好，這麼一說，老夫人心裡的火氣便湧了上來了，只是礙著周圍有旁人，便只有唬著臉道：「產房這等地方，你還是不要再來了。諸是不好的。」

「是，兒子受教了。」大老爺倒也誠懇，聽得老夫人這麼說，當即就點了點頭。

林知譽瞧得來人是自己的親祖母，當即便笑著跑了過去喚道：「孫兒給祖母請安，祖母，母親給孫兒生了個妹妹，那妹妹好生可愛呢！」

林知譽是林府的嫡長子，深得老夫人的喜愛。因此聽到這話，老夫人心裡的氣也消了幾分，心肝寶貝的似的將他摟在懷裡，笑著道：「咱們的譽哥兒是要當哥哥了，是不是？」

接生婆見狀，忙將懷裡的孩子給捧了過去，老夫人瞧了一眼這繈褓裡的孩子一眼，倒是個模樣不錯的，不過終究不是個帶把的。

一旁一個年紀不大梳著的婦人頭的女子瞧得老夫人這般神色，微微笑著道：「一兒一女，可真是湊了個好字呢！這可是咱們林府的大喜事兒呢。」

這女子是林府的二夫人許氏，剛嫁進來沒多久，二老爺在外頭做官，她一個人在林府需要仰仗，自然是和大房走的近，再加上她為人倒也玲瓏，這會兒子若是落井下石，等到時候大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怎麼整治呢。瞧著一旁少女含春望著大老爺的周氏，二夫人暗自不屑的撇了撇嘴，這周氏還真以為有老夫人護著她，就能編排胡氏？她瞧著這胡氏可是個手段厲害的，這周氏若是真的落在了胡氏的手裡，怕是少不得要哭爹喊娘的。

二夫人的話一出，倒是有不少的人附和，老夫人素來愛聽這些個吉利話，當即倒也不怎麼生氣了，臉上的笑容也深了幾分。剛剛那尷尬的氣氛好似從未出現過一般，人人臉上帶著分喜氣恭喜著老夫人。

外頭的事情怎麼會瞞得過產房裡的胡氏，只是她倒是沒想到這周氏竟然這麼大膽。撿著這個空檔也要出些么蛾子。

「夫人莫要生氣，如今身子要緊，等調養好了身子，隨便怎麼處置那周氏便是。」說話的是個四十歲的婦人，喚作李氏，是胡氏的奶娘。如今屋子裡都是胡氏的人，李氏自然將這話說了出來，一來是勸慰胡氏，二來也是給這屋子裡的人提個醒，大夫人才是這林府的掌家夫人，那些個想乘著這個機會活絡心思的可要好好的考慮清楚。

聽得李氏這麼說，胡氏冷笑了一聲，雖然神色間透著疲累，但是常年來身居當家主母的其實卻是沒有半分的減弱：「她既然這麼上趕著給老爺做妾，我這個做主母的怎麼會不同意？奶娘，你把孩子抱進來，我有些累了。」

李氏知道胡氏的性子，當即聽得她這話，就知道胡氏已經有了打算，吩咐一旁的丫鬟們好生伺候著，便掀了簾子出去。不著痕跡的掃過老夫人身後站著的周氏，笑著福了禮道：「恭喜老夫人，賀喜老夫人。夫人剛剛生產完，無法親自給老夫人請安，特地讓奴婢給老夫人賠個不是，還望老夫人見諒。」

就算是再怎麼狠毒的婆婆，也不會讓一個剛剛生完孩子的媳婦給自己請安，傳出去，豈不是讓這整個京陵城的人笑話？再說胡氏那性子，行事縝密，因此李氏這番話下來，算是給剛剛老夫人興師問罪的緣由給蓋了過去，將裡子面子全都做全了。

李氏深知周氏的性子，只這一句話怕是老夫人願意，那周氏也要起么蛾子，到時候若是讓夫人在月子裡受些氣，那可就是一輩子的事情。再者今日若是不將這事兒給處理好，依照林老夫人的性子，少不得要念叨許久，大老爺又是個孝順的性子，到時候和大夫人生了間隙可就不好了。故而李氏又接著賠笑道：「大夫人剛剛生產完，有些勞累，這府裡的諸多事情還需要老夫人您多多費心才是。」

李氏代表的是胡氏，既然將自己的姿態放得這麼低，老夫人自然是滿意的。當即也就點了點頭道：「胡氏倒是辛苦了，到時候讓小廚房多多備些好的，讓胡氏好生養著，這府裡的事情就不用她操心了。」

聞言，李氏不動聲色的依禮福身，不過心中卻是泛著冷笑，果然如夫人所料，夫人這麼一提，老夫人倒是直直的想要把掌家權利拿回去。

這院子裡到底是有間產房，雖然隔得遠，但還是能夠聞到一些味道，因此林老夫人也不多待。周氏見這事兒這般不痛不癢的結束了，雖然心有不甘，但是卻不敢和李氏叫板，當下只得扶著老夫人離開。

林老夫人離開的時候，也順帶的把林大老爺也給叫走了。李氏瞧著。剛剛還熱熱鬧鬧的院子，轉眼間倒是空寂了起來。

接生婆這會兒子已經把孩子抱進了屋子，李氏瞧得被小廝帶著，卻又戀戀不捨，一步三回頭的林知譽，笑著走上前道：「夫人剛剛還問大少爺今日的功課完成了沒有呢？」

一聽這話，林知譽的小腦袋頓時就耷拉的下來，悶頭悶腦的回答道：「還沒有完成。」

李氏瞧得他這個樣子著實是可愛，不禁笑道：「夫人說了，若是大少爺能夠把功課完成了，就能和小小姐玩了。」

一聽這話，剛剛還興致缺缺的林知譽頓時便來了精神，忙抬起頭望向李氏道：「李媽媽，娘親真的是怎麼說的？」

李氏笑著點了點頭。林知譽得了確信，趕忙拉著小廝離開，作勢往書房去。瞧著他那邁著小短腿卻是走得比小廝還快的樣子，李氏連忙吩咐人好生跟著，莫要讓大少爺摔著了。瞧著二人已經沒了影子，李氏這才轉身回了屋子。

屋子裡的血腥味散去了不少，胡氏瞧著懷中的女兒心中一片柔軟，望得李氏進來了，微微抬了眼，面帶譏誚道：「老夫人可真大方，怎麼，人都走了光了？」

李氏點了點頭，眼瞧著胡氏心情不太好，便換了個話題道：「奴婢瞧著大少爺倒是極喜歡小小姐的。」

聽到李氏提及自己的愛子，胡氏的臉色柔和了不少，瞧著繈褓裡閉著眼睛酣睡的女嬰，轉而笑著吩咐李氏道：「今日林府所有人都多發半個月月錢，晚上多加一個菜。我胡氏的女兒，林府的大小姐，不是那些借著名頭就以為自己是鳳凰的人比得了的。」

李氏自然知道胡氏這話裡指的是誰，不過卻沒有多言。

周氏扶著老夫人回了院子，臉上雖是帶著笑，但是心裡卻是有些不情不願的。林老夫人這會兒子正高興著呢，倒也沒察覺周氏的小心思。

第二日，周氏派去打探消息的丫頭回來，說是大夫人正準備給自己院子裡的丫頭開臉，送去大老爺那裡。周氏一聽，怎麼肯依。平日裡胡氏防的嚴，沒了機會就算了，如今大夫人胡氏正生產完，這麼好的機會，若是再白白放過，那下一次不知道要何年何月。

她說到底不過是老夫人的遠方親戚，家中沒什麼背景，只能傍著老夫人。林府大家大院的，連丫頭婆子穿著都比一般人家要富貴，她若是嫁出去，也不過是一般的人家，哪裡比得上如今在林府。再者她如今都已經快二十歲了，年紀諸多是大了點，老夫人如今雖然瞧得身體還不錯，可若是要給她找一戶好人家，怕是也沒什麼精力。這事兒難保不會讓胡氏從中作梗，畢竟她對大老爺的心思，胡氏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左右這麼細想著，周氏是越發的覺得做姨娘是最好的路子。住在林府不說，還有老夫人這麼個依靠。胡氏想要拿捏，也得顧忌著老夫人。等他日她生下大老爺的孩子，那她在林府裡就算沒了老夫人，那也是穩當的。

有了丫頭打探來的消息，又有有心人時不時的在周氏身旁捎帶說一兩句，周氏那顆蠢蠢欲動想要做姨娘的心再也按捺不住。私下裡更有人大膽的喚周氏為周姨娘，喜得周氏那模樣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旁人的眼裡。

「事情怎麼樣了？」胡氏的臉色白裡透紅，可見這一個月她倒是過的不錯。

「都已經安排好了，夫人放心便是。」李氏笑著道。

胡氏挑了挑眉，從妝匣裡挑了一直長簪出來，斜斜的插入髮髻中，銅鏡裡的人面若桃花，神態嬌媚，哪裡像是生過孩子的人。

「這事兒我不說話，不代表我能忍，若是鬧得沸沸揚揚的，我倒是要瞧瞧老夫人還有什麼好臉面。」胡氏撥弄了一會兒胭脂，輕輕的在刷子上暈開，那紅色的胭脂配著帶著花香的清露，倒是有一股子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這事兒還得從林家大小姐林溪瑤洗三那日說起，那日胡家可是送了不少的東西過來，林老夫人也不小氣，原本是和和樂樂的，倒是晚間出了周氏那一檔子事，雖然林家把這事兒遮下去，胡家也沒說什麼，不過總歸是有些不好看的。

原來那日晚上，周氏乘著大老爺醉酒想要弄個生米熟飯的事兒出來，可這事兒好巧不巧的就讓胡家的人瞧見了，大夏雖然對男女大防並不是那麼的嚴，但是這麼明目張膽的勾引，還讓旁人瞧見，這事兒若是真的傳了出去，對林家是百害而無一益。

大夫人也沒想到周氏動作會這麼快，不過好在沒有成事兒，老夫人礙于面子，自然是命人將周氏給拉了下去。胡家是大夫人的娘家，這娘家人瞧見有人勾引自己家姑爺，這事兒可不是什麼小事兒。大夫人胡氏從嫁過來，倒是沒有行錯一步，這納姨娘開臉的事情，也都是做的賢慧。如今有人乘著她坐月子做這事兒，而且這人還是林老夫人的遠方親戚，這事兒就難說了。大夫人借著坐月子的名義把人拒之門外，旁人見了也不過是歎謂大夫人是傷了心，不免為她的遭遇唏噓，可是林老夫人卻是為了這事兒忙得焦頭爛額。

事情晾了這麼久，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這不大夫人一出月子，老夫人便命人將她給請了過去。待大夫人從從容容的收拾了，早已經過了預定的時辰。

大夫人這樣，林老夫人自然不高興，派了人說她已經休息了，讓大夫人在外頭候著。若是以往，大夫人倒也乖覺，不過這次聽得丫頭這麼說，大夫人胡氏當即笑著道：「既然老夫人歇下了，那我等老夫人醒了再過來，瑤姐兒那倒是離不開人呢。」說完，便是要轉身離開。

那丫頭見狀，忙暗自喚了人跑進屋子去報信，大夫人怎麼會沒注意這些小動作，不過是老夫人的一些小計量罷了，她倒還未放在眼裡。

林老夫人原以為會等到大夫人乖乖聽話，卻沒想大夫人這次會這般堅決，當下只得另派了人出來讓大夫人進去。

大夫人進了屋子，瞧著暖榻上坐著的老夫人，面帶笑容規規矩矩的行了禮。不過林老夫人雖然讓胡氏進來了，卻是當做沒瞧見的樣子。胡氏是做媳婦的，就算心中不悅，倒也沒說什麼。剛剛她駁了老夫人的面子，老夫人若是擺出一副歡歡喜喜的樣子，那才叫人懷疑，反倒是如今晾著她，倒也是遂了老夫人往日的性子。老夫人你瞧得胡氏低眉順眼的站在那裡，心裡的口氣倒是稍稍舒坦了，不過剛剛這自打臉面的事情真是讓她難受。服侍林老夫人的都是老人了，自然知道她在想什麼，當即便瞧見一個婆子將先前傳話說老夫人歇下的那個丫頭帶了進來，當著大夫人的面，好好的教訓了一般。

大夫人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似的，眼皮子都沒抬一下。老夫人讓她這般站著，她這個做媳婦接受，但是如今想要蹬鼻子上臉，她可不是什麼泥人。與胡氏那事不關己的樣子相反的倒是那丫頭，哭哭啼啼的求饒，最後只喚著大夫人饒命。瞧著這小兒科的把戲，大夫人胡氏微微皺了皺眉頭。她來老夫人這兒已經有一會兒子，到時候瑤姐兒醒了瞧不見她，少不得是一陣哭鬧。

林老夫人今日是打定了主意先給胡氏一個下馬威，挫挫她的銳氣。這一個月老夫人可是嘗到了這掌家大權的好處，如今胡氏出了月子，少不得是要將權力要回去的。老夫人怎麼甘心，因此乾脆借著今日的機會好好打壓一翻，讓胡氏害怕，然後再談周氏的事情，這是她這些天來思來想去覺得最好的解決方法。只是這番瞧得胡氏半天不說話，便開口道：「胡氏，你瞧著這丫頭要如何處置？」

大夫人毫不意外林老夫人會叫她，當即便平淡的開了口道：「這種惡奴自然是要發賣了出去才是。」

未等林老夫人開口，胡氏就繼續道：「還好今日是兒媳遇到，若是他日被旁人瞧見，咱們林府的一個奴才都敢這麼大膽，欺瞞主子，少不得猜測是咱們林府邸管教不嚴，還是奴才效仿主子，若是再傳出去，咱們整個林府，老爺們的前程，豈不是都毀在了一個奴才身上？老夫人這兒出了這麼個刁奴，也是兒媳管家不利，還請老夫人責罰。」

大夫人這般言之鑿鑿的話倒是聽得林老夫人心中一噎，一口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胡氏沒打算真的要和林老夫人過不去，不過是為了讓這個老夫人瞧清楚，她身為媳婦，雖然孝順，倒也不是個軟柿子，為了一個周氏拿捏她一個正經的主母，還妄想奪回掌家大權，這樣糊塗的事情，林老夫人應該要想想清楚才是。

林老夫人雖然喜歡周氏和這掌家大權，但是大夫人胡氏的這一番話倒是讓她幡然醒悟了過來，胡家和林家是煙親。胡家那幾個妯娌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若是胡氏回去哭訴，少不得又是一陣頭疼。再說那周氏雖然好，但是如今周氏的名聲已毀。她倒是想著將她遠嫁做個正妻，有林家撐腰，日子雖比不得如今這般，倒也算是安康，只可惜那孩子是一門心思的想要嫁給她的大兒子，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林老夫人怎麼會瞧不出來，她先前不過是想著最後再試一次，可是這大媳婦卻不是個好糊弄的，橫豎這一次倒是她多事兒了。

林老夫人活了這麼多年，雖然老了，但該有的見識還是在的，如今想的透徹，倒也不拘這事兒。不過那周氏在她跟前伺候了這麼多年，她也望著那孩子好。因此瞧著胡氏道：「你如今出了月子，便將府裡的事情接過去，我這個年紀，倒也是操心不得了，那孩子也是個良善的。」

周氏什麼樣的性子，胡氏可不想和老夫人在這裡多費唇舌，不過老夫人如今能說出這樣的話，算是最大的讓步了。而且胡氏倒也沒期望老夫人的心能正到哪裡去。因此只是淡漠點了點頭道：「老夫人放心，兒媳會把事情安排的妥當，這事兒自己人瞧見總歸是比外人瞧見的要好，老夫人也不用操心這事兒了。」

胡氏這話雖然難聽，但也是說的在理。周氏是林府的表小姐，勾引大老爺，幸的是看到的是胡家人，算不得外人，這事兒是個家醜，若是宣揚出去，保不齊要傳出些什麼。林家大老爺二老爺都在官場，若是出了什麼事兒，那絕對不小。還有一點就是，因為看到的是胡家人，林老夫人在處理這事兒上面平白的就矮了一截。

二人不過寥寥幾句，卻已經是博弈完畢，更是將周氏的命運給定了下去。林老夫人覺得心中一陣失落，頗有些煩悶。胡氏瞧得仔細，當即也不願意再杵在林老夫人這裡，行了禮便帶著人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