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打車嗎?」
「先生,打車不?拼車也行,拼車更便宜。」
……燕京國際機場外,一羣羣的出租車司機見到剛下飛機的乘客,就跟蜜蜂見了鮮花,屎殼郎見了糞球一般蜂擁而上,不停的詢問着要不要坐車。
有些沒有親朋好友來接的,也就選擇了坐出租車,而自己有車或有朋友親人來接的,就很不耐煩的甩開出租車司機拉住自己的手,然後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
爲了交那每天昂貴的份子錢,這些司機也不得不用這種辦法來拉客,只要是從機場出來的,他們都要上去熱情的介紹一番,自己的車如何如何的舒適,有空調,還不打表,說好價錢咱就可以開路。
但是,豪華的機場大廳門前站着的一個年輕人卻是無人問津。甚至他招了半天的手,也沒有一輛出租車願意過來載他。
「難道是我的長相嚇着他們了?」燕慕容看着那些不論是進還是出,都遠遠的離開自己繞行的人,納悶的嘟囔了一句。
借着門口那被擦鋥亮的鋼化玻璃,燕慕容照了照。
沒問題啊,燕慕容打量着自己。
一頭烏黑柔順,從未被化學藥劑污染過的秀發微微遮住半邊眉毛,臉頰清秀,眼睛明亮有神,劍眉星目,看起來也算是一個標準的小帥哥,只不過皮膚有些黑,但也是很健康的小麥色。
至少,他不會被人當成是小白臉。
當然了,如果有人把他當成是小白臉,也不會繞着他走了。
上身是一件深藍色的確良布料做成小馬甲,寬寬鬆鬆,在這炎熱的夏天穿起來倒也舒服透氣。下身同樣穿着一條深藍色的的確良長褲,由於天熱,已經被他把褲腿卷過膝蓋,當成沙灘褲來穿了。
不算很寬的肩膀上扛着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大包,那包已經被洗的有些發黃,失去了原本的顏色,看起來也應該有很多年頭了。
這一身行頭配上燕慕容的清秀陽光健康的外表,實在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這身打扮,很像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農民進城。
更要命的是,他扛的那個大大的帆布包裏面發出一股很嗆鼻子的味道。
所以,這個帆布包就是燕慕容在機場門口站了半個鍾頭也沒打上車的罪魁禍首。
扯了扯嘴角,燕慕容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想想從十八歲到現在,也有快八年的時間了,走遍大江南北,醫人無數,現在好不容易回到家,卻是連出租車都坐不上。
醫人滿天下,相識無一人,就是燕慕容此時的寫照。
怎麼辦?走回去?好吧,就走回去。
這些年也總是靠兩條腿走了,他去的地方大多數都是那些窮的兔子都不搭窩兒的山溝溝,只能坐火車先到當地的省會,然後再坐上長途汽車到縣城,接着就在縣城坐上摩託車到了山村的邊緣,到最後,也只能靠兩條腿往山裏走了。通常情況下,他都要走上四五個鍾頭才能進村。
燕慕容想,就算鬼子當初要進這些在深山裏的村子,恐怕都會被那七拐八拐的山路給繞暈了。
他也不想走,而且機場也有機場快軌,他也可以選擇坐機場快軌再轉地鐵,但是,他現在身上除了那一個裝滿藥材的帆布包外,連一分錢也沒有了,就連打車,他都準備厚着臉皮到了地方再回家拿錢。
燕慕容心裏開始埋怨老頭子,平時摳摳巴巴的也就算了,好不容易要念自己下山了,說是要讓自己享受一下坐飛機的感覺,給自己買了一張頭等艙的機票,這讓燕慕容高興了小半天,可是臨走前老頭子告訴他。錢都給你買機票了,就剩下一百塊錢,你當作路費吧。
一百就一百吧,燕慕容也不挑剔,他早就習慣老頭子的摳門了,結果,當他在機場想買一瓶礦泉水的時候卻被告知,這一百元是假錢。
雖然離開燕京那麼多年,近期八年又沒怎麼回來,但路燕慕容還是認識的,從六環走到二環,少說也要四五個鍾頭吧。
肩膀扛着帆布包,頂着炙熱的太陽就沿着路邊開始了回家的漫長之路。
有時候,燕慕容看着老頭子那白花花的山羊胡,尤其是在睡覺的時候還一翹一翹的,他就想拿捅竈火用的燒火棍燒紅了,然後給老頭子胡子全都燒光。
這老頭,實在是太小氣了,平時要自己給他做飯燒菜不說,而且還沒一分的工錢,從十八歲能獨立行醫後,治過的人中也不乏一些土財主暴發戶或煤老板之類的有錢人,但是,他卻一分錢也沒得到過。
燕慕容問過老頭子,爲什麼我沒有錢呢?
老頭子雙眼一瞪,告訴他。咱們那山溝溝裏,你要錢作何用?我都捐給更貧困的山村了,也算是替你積點德吧。
燕慕容無言以對,也知道任由老頭子這麼做。
一邊想,一邊走,那火辣辣的太陽似乎對燕慕容一點影響都沒有,走了一個多鍾頭,步伐依舊穩健,額頭上一滴汗珠都沒有出現。
正低着頭想事情,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和一陣喇叭聲,燕慕容也沒在意,自己走在人行道上,又不礙着汽車的事索性也就沒回頭。
可身後的車似乎不依不饒一般,按着喇叭湊了過來,燕慕容這才發現,身邊多了一輛火紅色的保時捷跑車,車窗也已經打開,裏面坐駕駛位上坐着的一個極其妖媚的女人,正在不斷的向燕慕容招手。
燕慕容盯着女人的墨鏡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她是誰,索性便繼續低着頭繼續前進。
「滴滴」的喇叭聲再次在燕慕容身邊響起。燕慕容走,車子也走。
「喂。」女人稍微一加速,把車子停在了路邊,打開車門,看着燕慕容叫到。「這位……小哥兒,能不能告訴我西城區怎麼走?」
燕慕容恍然,感情是問路的,既然人家問了,自己出於禮貌總要回答的。
「你應該……」
「算了。」還沒等燕慕容說完,女人就打斷了燕慕容的話。「上車吧,我送你,你剛好給我指路。」
燕慕容愕然……你知道我要去哪嗎,你就要送我?
有車坐,傻子才會願意走路,更何況還是保時捷這種跑車,不過燕慕容卻是對這些不感興趣,他覺得,只要有車坐就行。
雖然這女人自己不認識,但是一個女人光天化日之下還能把自己怎麼樣嗎?
拉開車門,燕慕容抱着他那充滿‘異味’的帆布包就坐進了車裏。
「下去。」
「嗯?」
燕慕容正低頭找着安全帶,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下去?爲什麼?
回頭看了看,發現這女人的車子似乎只有兩個座位,自己下去,坐哪裏?
既然人家是車主,燕慕容也只有再次拉開車門走了 出去, 扛起自己的帆布包,準備繼續步行。
「上來。」
「……」
燕慕容發誓,他這麼好的脾氣,現在都想撿塊磚頭,砸了這女人的車。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燕慕容想,老頭子說的沒錯,出門在外,凡事小心謹慎,不要與陌生人說話,尤其是陌生女人……現在,他終於明白了老頭子的話。
這女人明顯就是在玩自己,問路就問路唄,卻強行讓自己上車指路,可上了車又讓自己下來,下來後又上自己上去……沒這樣折騰人的。
「你的包很臭。」女人見燕慕容一臉委屈,就指了指帆布包說道。
「把它放進後備箱再上來。」
燕慕容這才明白,原來這女人也是嫌棄自己這包裏散發出來的氣味。可是,這裏面裝的全都是藥材,哪裏臭了,分明都是藥香味兒。
摸索了半天,他才打開跑車的後備箱,把帆布包塞了進去,這才坐回了車裏。
女人發動了跑車,瞬間就竄上了車道,慣力把燕慕容拽在了真皮座椅上,碰的腦袋都有些疼。
五分鍾過去了,燕慕容一直抓着把手的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明明看到剛才路邊指示牌上寫的限速六十,偷偷瞄了瞄邁速表,上面的指針已經指向了一百。
女人仍然專心致志的開車,就好像旁邊的燕慕容根本不存在一樣……不看他一眼,也不說話。
既然女人不說話,燕慕容也不說話,眼神一直注視着前方,只要發現危險,他就準備拉開車門跳出去。
老頭子說,這世界上最危險的兩樣生物就是老虎和女人,而女人,比老虎更危險。
燕慕容有一次去一個大山裏的村子行醫時,有幸見過一次老虎,發現老虎其實挺可愛的,就像自己小時候收養的一只黃色小貓一樣,雖然那小貓後來離家出走了。
而女人,才是最可怕的。
「慢一點,行嗎?」看着那儀表盤上的指針已經快要指向一百二了,燕慕容有些害怕。
「指示牌上寫着限速六十,這樣太快了,危險。」
女人沒有說話,轉過頭,透過墨鏡看了燕慕容一眼,腳下的油門才鬆了鬆,雖然還有八十邁的速度,但好歹也在燕慕容能接受的範圍內了。
「你要去哪裏?」女人看着燕慕容淡淡的問道。
「……」
燕慕容無語。都跑了十分鍾了,才想起問我去哪裏。
「你什麼意思?」女人聽不到燕慕容回答,有些不高興。「你不說去哪裏,爲什麼要上我的車。」
燕慕容委屈的想哭……哪是我要上你的車,是你讓我上車的,我都不認識你。
「你要去哪裏,我先給你指路吧,到時候你給我兩塊錢,我自己坐公共汽車就行了。」燕慕容比較委婉的拒絕。
太可怕了。他可不想再跟這女人呆下去,一秒也不行。
趕快把她送到地方,然後自己還是坐公共汽車安全一點。
「少廢話,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女人氣鼓鼓的說道,兩個腮幫子也不知道是因爲天太熱還是因爲生氣,顯得粉嘟嘟的,很是可愛。
「可是。」燕慕容想了想,說道。「如果你要先送我,那你怎麼去你要去的地方呢?」
「……」
女人一陣無語,她也發覺了自己話裏的錯誤。
「西城區燕京中醫大學。」
「中醫大學?」燕慕容頓時來了精神,雙眼綻放出一陣陣的炙熱光芒。就好像大灰狼遇到小紅帽,臭流氓遇到俏嬌娘一樣。
「你不知道?」
「我知道。」燕慕容說道。「你是中醫大學的學生嗎?太好了,我也是中醫,剛才那包裏放的就是些藥材。」
這時候,女人才有些微微一愣,順手摘下了那幾乎擋住了半邊臉的墨鏡,眼神有些詫異的看着燕慕容。
她想,就這一身打扮,還是中醫?蒙古大夫嗎?
女人發愣,燕慕容也發愣。
摘下墨鏡的女人如一朵雪蓮一般明豔嬌麗。一頭烏黑齊肩長發,給人一種幹淨利落的感覺,狹長的丹鳳眼,雖然眼神冷了一些,卻顯得極其妖嬈,嘴脣微厚,塗着鮮紅色的脣彩,就像一朵熱情綻放的玫瑰花一樣,讓人看着就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那臉上的皮膚白皙異常,讓燕慕容想起村子裏二狗叔家的孩子狗蛋兒那露在開襠褲外面白白的小屁股。
「看什麼?」女人發現燕慕容的眼神盯着自己一動不動,有些微怒的問道。
「沒,沒什麼。」燕慕容臉色一紅,連忙低下頭去,小聲的說道。「我在想我們走哪條路不堵車。」
女人沒有說話,而是放慢了車速,伸手在中控臺上的屏幕搗鼓了一陣,屏幕上就出現了一個好像地圖的東西。
「這是什麼?」燕慕容好奇的問道。
「GPS」
「GPS是什麼?」
「地圖」女人解釋着說道。
地圖?燕慕容有些錯愕的看着已經把墨鏡帶回去的女人,心想。既然你有地圖,幹嗎還要問路呢?而且還是像自己這麼一個陌生的年輕男性問路。
哎,可惜了,燕慕容看着眼前如冰山一樣的美女,暗嘆了一口氣……這麼漂亮的女人,腦子居然有問題。
自古以來,燕京就是華夏最繁華之地,它的城市歷史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名稱先後被成爲薊城、燕都、大都、北平、順天府。
一直從先秦到近代,在經歷過幾千年的文化沉澱後,如今的燕京已經成爲了國際化的大城市,華夏的首都。
燕慕容一臉無奈的扛着他那充滿鄉村氣息的帆布包站在路邊,看着一騎絕塵而去的火紅色保時捷的車屁股苦笑了兩聲。
回想起女人剛才趕自己下車時一副看白癡的表情,他就覺得自己委屈的想死。
人家在路邊走的好好的,你非拉人家上車給你指路。
好心的詢問你是不是有病,又被你狠狠的瞪了一眼。
好吧,瞪眼就瞪眼吧,誰叫這是人家的車呢……可是,那女人爲什麼在聽說自己要去新華門以後,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一個急剎車就停在了路邊,然後很無情的把自己趕了下來?
趕下來也算了,燕慕容覺得,自己堂堂七尺男兒,也不必跟一個女人計較。
問題是,自己說跟她借兩塊錢坐公共汽車,她居然就像沒聽見一樣,馬達發出一陣轟鳴聲後,留下的只有一個越來越遠的車屁股。
「不要讓我再看到你,不然非在你臉上扎幾針,把你變成醜八怪。」燕慕容看着已經消失在車流中的跑車狠狠的發了一個毒誓。
該抱怨的也抱怨了,該發的毒誓也發了,路還在腳下,目的地沒到,還得繼續前進。
好在已經跑了一半多的路程,燕慕容也沒再走多久,就到了新華門前面。
燕慕容扛着包走了過去,卻被門崗攔了下來。
「大哥,你們是新來的吧,八年前還不是你們兩個呢。」燕慕容咧開嘴,露出八顆整齊的小白牙笑了起來。
「別誤會。」燕慕容見門崗就像是貓盯着老鼠一樣的盯着他,連忙解釋道。「我是燕慕容。」
燕慕容?燕慕容是誰?沒聽說過。
「對不起,同志。」門崗對着燕慕容敬了個禮,說道。「請你離開這裏。」
「可是,我要回家啊。」燕慕容爲難的說道。
「那就請您回家,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家裏人會擔心你的。」門崗阿兵哥很好心的提醒着。
「我也想回去,可是,回不去了。」
「同志,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你可以對我說。」說着,阿兵門崗哥竟然從褲子口袋中掏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了燕慕容。
燕慕容頓時感動的要死要活的……
感動了一陣,燕慕容沒有接錢,看着阿兵哥說道。「大哥,我不缺錢……只是暫時沒錢,我回不了家是因爲,你們攔着我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看了看燕慕容……他們覺得,這小子就是來找事的。
「兩位大哥,我腦子沒病。」燕慕容解釋着,又從上衣的口袋中摸索了一陣,才把身份證遞了過去。
「燕慕容。」
「對,就是我。」燕慕容指着自己的鼻子,露出一個足以讓下至八歲,上至八十歲女性神魂顛倒的笑容。
「這名字有些熟悉。」門崗疑惑的看着燕慕容嘀咕道。
「我爸是燕滄海。」見門崗還在冥思苦想,他也只好學着那些拼爹族報上了他老爹的名字。
「燕滄海。」阿兵哥更迷糊了。「這名字更熟悉啊。」
他想不起來,另外一個卻是大驚。
「這個,大哥,我是不是可以進去了?」燕慕容問道。
「對不起,我們還需要打電話再確認一下您的身份。」說完,門崗就轉身進了值班間,抓起電話就撥了出去,對着電話說了幾句,又看了看手中的身份證,這才掛掉電話,再次跑到燕慕容面前敬禮。
「您可以進去了。」
「謝謝,謝謝兩位。」燕慕容客氣的道了聲謝,就拎起自己的包向裏面走了進去。
雖然他離開了近八年,但這裏的路熟的不能再熟了,就算閉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的家。
不到五分鍾,當燕慕容看到那座熟悉的二層小樓的時候,心中卻是生氣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正想着進去第一個見到的人會是誰,自己該說什麼話的時候,小樓的大門就從裏面打開了,接着,一個穿着居家休閒裝,盡顯成熟韻味的美貌女人就踩着脫鞋「啪啪啪」的跑了出來。
還沒等燕慕容反應過來,就一把摟住了燕慕容。
「小燕子,你終於回來了,你個小挨千刀的,這八年你跑哪去了,你擔心死媽了。嗚嗚嗚!」
女人一邊說着,一邊忍不住的哭了起來。
燕慕容驚慌失措的抱住女人,苦笑着說道。「媽,不是我不回來,是老頭子不讓我回來……還有,我都二十多歲了,你能不能別再叫我小燕子了?」
「臭小子,叫你小燕子怎麼了,你就算變成老頭子,你也是我的小燕子。」郭婉君抽泣的看着燕慕容,轉身就對着別墅內大喊。「老燕子,快出來,咱們的小燕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