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雲國宣和二十五年,上元佳節。
漪蘭宮中處處疊錦湧翠,八寶琉璃宮燈和著纓絡流蘇搖曳拂動,殿角的銀鈴發出悅耳的叮咚聲。前殿的幾樹迎春堪堪綻放,纖巧細柔,淡香撲鼻。茯苓身著淡綠色宮衣,裙角上幾朵墨梅呼之欲出,她越過垂花門,嫋嫋婷婷從一樹黃花中走過來。當值的小宮女看到,恭恭敬敬施禮,推開殿門請她入內。
進了殿門,繞過花梨木雕花屏風,早有宮女打起天香色的紗縵,青黛正伺候六公主紅棉晨妝,紅棉從銅鏡裡瞧見了茯苓,回首問道:「都辦妥了嗎?」
漪蘭宮上元節徹夜掛彩燈,放賞銀,觀焰火,做為貼身宮女的茯苓提前幾天早將諸事安排得妥妥貼貼,她一面將手中盛滿金銀裸子等物的朱漆託盤呈上,請紅棉過目,一面細細回稟。
紅棉卻擺擺手,示意她不用多說,溫言道:「年年如此,你去做就好。」看她衣領上沾著一朵迎春,甚是可愛,輕伸纖手取下,拿給身後一名五六十歲的老婦看:「嬤嬤,每年的迎春花都開得這麼早,真是俏來爭春呢。」
傅嬤嬤乃是宮中的老人,當年紅棉的母親蘭妃去世,皇帝親封女史,專職紅棉的教引嬤嬤,一雙眼睛只有看向紅棉時才滿是融融的春意,她含笑道:「今天上元佳節,公主喜歡,花兒也來湊趣兒。」
紅棉晨妝已成,雲鬢高挽,黑髮如瀑,一隻荷紋嵌珠玉簪晶瑩剔透。眉若遠山含黛,明眸銀色如波,蜀錦素雪長裙寬袍廣袖,大朵豔紅的木棉花由裙擺沿伸到腰跡,裙裾飄飄,長袖逶迤,淡淡一笑,卻是風華絕代。
青黛取了蓮青色的錦緞斗篷,上前一步,恭敬地問道:「公主,這就去給皇后娘娘請安麼?」
「不急,去早了人太多,鬧得很」,紅棉說著走至架前,選了一對青色蝶紋玉瓶,吩咐宮人去折幾枝迎春進來,一時間殿內暗香盈袖,蓋過了銀制香鼎中淡淡的甜香。紅棉也不用旁人幫忙,自己動手,看似漫不經心,一會兒功夫就插好兩個花瓶,第一瓶枝葉蒼蒼,磅礴大氣,另一瓶卻小巧嫵媚,纖柔低回,兩瓶花疏密有致,說不出的典雅飄逸。
傅嬤嬤望著兩瓶花讚賞不已,說到:「公主的花插得越發好看了。」
紅棉嫣然一笑道:「都是嬤嬤教的好。」
傅嬤嬤寵溺地看著紅棉,說不盡的慈愛。
紅棉取了第一瓶,吩咐茯苓好生送去禦書房,交給安公公,請他擺在皇帝的龍案之上,也不教人準備車輦,只帶著青黛跟沉香,捧了另一瓶花,這才往皇后住的未央宮走去。
未央宮離漪蘭宮本來不遠,偶爾去請安的日子,紅棉更願意繞開那些光滑的青色大理石路面,而選擇花叢修竹之間幽靜的碎石子甬道。岫雲國四季溫暖,料峭的春寒時節也沒有刺骨的寒風,反而帶來沁人心脾的清涼之意。紅棉停了腳步,留意兩旁的柳枝是否有新發的嫩芽,初升的朝陽從枝枝葉葉間散慢地透出來,點點細碎的光芒落在紅棉精緻的眉眼上,燦若星辰。湖面澄澈透明,波光粼粼,兩旁花草叢生,婆娑多姿,這個時間少有人來,紅棉茲意欣賞熟悉的景致,心上一片澄明。
「參見鳳儀公主」,低柔的聲音在身後怯怯響起。
紅棉轉頭看去,只是兩個身著青色宮袍的末等宮女,清掃落葉行至這裡,怕驚擾紅棉,立即停了手中的掃帚,低眉順目地行禮後退在一旁。
紅棉揮揮手,示意她們平身,嘴角不易查覺地彎了彎,「鳳儀公主」,是啊,她已經不只是父皇寵愛的六公主紅棉,更是這岫雲國尊貴的鳳儀公主,下月就要做為和親的對像遠嫁鈺雪國的國主。帝姬再尊貴也有屬於自己的無奈,有的東西該拿起,有的東西只能放下,望著眼前的如斯美景,紅棉面上淡笑若雲晴,心裡卻泛起深深的哀傷。
未央宮中,陸皇后端莊地坐在大殿之上的鳳座,一襲華美的紅色錦袍上繡著五彩斑斕的鸞鳥朝鳳圖案,高高的髮髻上一支華美的金色鳳凰展翅欲飛,更顯得雍容華貴。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年逾三旬的她看上去仍舊嫵媚秀麗,容顏嬌美。
陸皇后身後巧笑嫣然的是身著淡綠廣袖留仙長裙的七公主綠蘿,膚若凝脂,明眸皓齒,她捧了一盒自己親手做的綠豆酥餅,來請陸皇后嘗新。
這個時辰,來請安的妃嬪大多已經告退,陸皇后心情愉快,留了德妃、馨妃,安嬪等幾個人閒話家常。幾個人都撿著不輕不重的話題,說些上元夜的家宴、新制的宮衣之類,到也其樂融融。
陸皇后吩咐宮女琉璃沏了上好的君山銀針,請大家品嘗綠蘿帶來的酥餅,眾人嘗了一嘗,莫不交口稱讚。
德妃膝下並無子嗣,只因性子溫和,待人寬厚,又極會察言觀色,到頗得皇帝讚賞。此刻她望著綠蘿,直誇陸皇后好福氣,七公主人漂亮不說,又格外孝順乖巧。
陸皇后卻道:「這孩子就是知道淘氣,哪有幾分乖巧,說到乖巧,不及六公主半分,論孝順,也比不上五公主藍郁。」
綠蘿不依,嗔怪地拉著陸皇后的手說母后偏心。
安嬪也連連搖頭,說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藍鬱哪有綠蘿這般善解人意。更何況現在尚在病中,不要說孝順,到讓人事事憂心。
正在這時候,宮女進來稟報,六公主紅棉來請安。在殿門口,青黛替紅棉脫下斗篷,紅棉取過花瓶,人尚未入內,眾人已嗅到淡淡的花香。
綠蘿看到紅棉進來,嬌嗔地挽起紅棉的手,說:「六姐來的正好,人家好意做了酥餅,本想博母后一笑,沒承想到被母后說了半日。六姐來嘗嘗味道如何?」兩人本來親厚,紅棉未入殿時已聽到裡面的談笑,當下笑著對綠蘿眨了眨眼,以示安慰。
早有宮女接過紅棉手中的花瓶,紅棉依次行了禮,陸皇后忙教人扶起,紅棉告了座,挨著綠蘿坐下,方說道:「宮裡迎春花開得好看,不敢獨享,折了來請母后賞花。」
眾人看這花插的新意,又贊了一番,陸皇后看著花兒開得燦爛,樣子插得精緻,心裡喜歡,命將花放至案幾上,又閒聊了一陣,到是記起先前安嬪所說五公主蘭郁之病,皺了眉頭問道:「蘭鬱的病還不見好麼?」
自紅棉進來,安嬪就有一絲不易查覺的尷尬,又見皇后相問,低著頭答到:「回皇后娘娘,自去年染上怪病,到現在也是時好時壞,身上、臉上的疹子就是退不掉。臣妾如今也不求別的,只要性命無礙就好。」說著,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德妃連忙勸道:「妹妹不需如此,蘭郁這孩子吉人自有天相,幾粒疹子不過時間拖得長些,怎會如此嚴重呢。」
提到舊年,幾個人都有些黯然,九月間,落霞國大舉進犯,陸皇后的胞兄輔國將軍陸浩然帶兵迎敵,其間各有勝負,戰事一拖再拖,至今未結。十月間,鈺雪國新皇即位,派使節下書,欲娶岫雲國公主為妃。鈺雪國地處偏僻,寒冷異常,宣和帝有心不允,怎奈鈺雪國國富兵強,又恐再起戰事,只好擇五公主蘭郁為和親人選。沒想到聖旨還未下,蘭鬱就身染頑疾,一身紅疹至今未退。宣和帝舉步維艱,朝臣上書請旨六公主紅棉和親,宣和帝本不捨得,未承想紅棉坦然自薦,願為父分憂,遠嫁鈺雪國,朝野上下一片讚歎。
安嬪出身微微賤,本不得寵,宣和帝向來甚少至她宮中,也不指望女兒替自己爭回多少榮耀,心裡反而有些慶倖女兒這一病免去了和親之苦,心裡高興,面上卻不表達出來,只一味小心翼翼。平日深恨皇帝對紅棉、綠蘿寵愛有加,對自己的女兒不怎麼待見,見到紅棉,面上不表現出來,心裡到有幾分得意。
紅棉自然知道蘭鬱的疹子沒有安嬪說的那麼嚴重,也查覺到她臉上那絲尷尬,卻裝做不知,只說了幾句改日去探五姐的病,要五姐好好保養之類的閒話。
綠蘿不耐久坐,欲拉紅棉去看御花園裡新掛的彩燈,兩人一起告辭出宮。
午後的排雲殿,天高雲淡,碧藍如洗,明朗得如同宣和帝此刻暢快的心情。
久違的捷報終於用八百里加急送至他的手中,輔國將軍在捷報中說的明明白白,落霞國一敗塗地,割地求和,並派他們的太子殿下親送降書,隨大軍北歸。
大殿之上群臣聽到捷報,一掃多日的陰翳,甚至沖淡了應有的莊嚴肅穆,朝堂上下一派歡欣。
算算日子,大軍已經往回開拔,不過月餘即可返京。正值上元佳節,宣和帝下旨在排雲殿大宴群臣,普天同慶,一時間宮內笑語不斷,人人喜上眉梢。
宣和帝帶著微微的灑意從排雲殿回到禦書房,心裡意氣風發。這一仗本不是他的本意,只是最近幾年來落霞國不斷在邊境挑釁,岫雲國忍無可忍才出兵討伐,落霞國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這一戰也不知損傷了多少岫雲國的好男兒,宣和帝想到這裡,又有些心酸。
「一將功成萬骨枯」,當日,宣和帝不捨得紅棉和親,紅棉跪在他的腳下,拉著他的手,說的就是這句話。
紅棉說:「父皇,我岫雲國並不懼鈺雪國,只是如因父皇不舍我之故,引兩國邊境不寧,孰勝孰負都免不了生靈塗炭,一將功成萬骨枯,多少骨肉俱離散。若紅棉有幸,得兩國交好,保家國安寧,又何樂而不為呢?」
宣和帝從未想到外表嬌弱的紅棉說出這樣的話來,多少年前,那個柔情似水的女子偎在他的懷中,低低懇求:「蘭兒本是落霞國人,求陛下,有蘭兒一日,我岫雲國兵不南下,免兩國百姓生靈塗炭。」
也正是這樣,宣和帝同意了紅棉的請求,賜號「鳳儀」,希望他跟她的女兒能夠簫韶九成,鳳皇來儀。
剛一踏進禦書房,宣和帝就看到了龍案上的花瓶,造型古樸,磅礴大氣。淡淡的花香縈繞,令人神清氣爽。跟在身後的安公公連忙解釋,是六公主親手插的花,派人送來解悶。知道皇上最近為國事煩心,就不來請安打擾。
有其母必有其女,今天,宣和帝不只一次想到那令他心醉的女子,嘴角不由得又露出笑意。蘭妃喜花,漪蘭宮種了各式各樣的花,四季飄香。而蘭妃最愛的是殿后那幾株高大的屬於南國的木棉樹,花開時豔紅如火,絢麗多姿。紅棉出生在一個春日木棉花盛開的季節,蘭妃為女兒取下這個名字,希望自己女兒的一生也將如火紅的木棉花,燦爛奪目。
安公公許久沒看到宣和帝這麼高興,自己也跟著開心,說了幾句佳節之類的喜慶話。看宣和帝有些微醉,趕緊斟了茶來請皇帝喝下,知道晚上宮裡還有家宴,怕皇上喝了酒精神不濟,小心翼翼提點著想請皇上休息。宣和帝卻興致大發,要安公公磨墨,自己取了紙筆,一氣呵成酣暢淋漓的狂草,卻是辛棄疾的一首破陣子。
安公公陪著小心,將紙筆收起,這才幫宣和帝寬衣,輕輕地放下帷幔,只餘一室香氣淡炎的迎春花,陪著宣和帝入夢,夢中,那明眸善睞的女子款款向他走來。
上元佳節之後,轉眼就是紅棉的生辰。
十五歲的及笄禮,本應十分隆重,由帝后親自主持大典,只因紅棉的婚期已近,禮官們的注意力都放在和親大典之上,對這件事實在心有餘力不足,只有皇帝的賞賜日日不絕,從古玩玉器到釵釧裙衫應有盡有。
紅棉行將遠嫁,雖是自請,然遠離故國,終是心中忐忑,對於今年的生辰無情無趣。面上卻不表現出來,道大家連日辛苦,一切從簡,只親筆下帖,約藍鬱、綠蘿等幾位未嫁的公主,還有太子妃徐氏等過來小聚。
茯苓張羅著佈置明天的宴席,正值天氣回暖,木棉花開,吩咐就將宴席擺在後殿木棉樹下,一樹繁花,好讓眾姑嫂賞花賦詩,盡情一樂。茯苓也不去禦膳房囑咐,自己安排了小丫頭精心準備明日的壽宴。
第二日一大早,紅棉尚未起身,忽聽茯苓稟報皇后娘娘已到門口,紅棉忙起身披衣迎駕,陸皇后身著家常的紫錦長袍,只帶了琉璃,手捧一隻錦盒,施施然走進內殿,含笑道:「就怕趕不上你梳妝,倒是打擾了你的好眠。」紅棉口稱不敢,茯苓、青黛連忙行禮,早有小宮女捧進銅盆請紅棉晨妝。
岫雲國的習俗,女子及笄,由母親為女兒親手梳發,祝福女兒福澤綿長,如今蘭妃故世,陸皇后早早過來,正是為了這個習俗。她挽了紅棉的手,扶她走至妝台前,取了玉梳,一下一下緩緩梳過紅棉如錦緞般光滑的長髮,一梳福壽雙全,二梳健康平安,三梳事事平安。梳好了,又為她輕輕盤起一隻望仙髻,從琉璃手捧的錦盒內取出一朵珠花,狀如牡丹初開,珠子顆顆瑩潤飽滿,裝飾了碎鑽粉晶,中間一顆碩大的紅寶石鮮豔欲滴,樣子新穎,高貴雍容。
陸皇后親手將珠花插上紅棉的髮髻,輕輕抱住入懷:「紅棉,我的女兒,祝賀你長大成人。」
有那麼一瞬,紅棉幾乎以為這就是自己母親的懷抱,久久不肯起身。
陸皇后將紅棉擁在懷中,伸手替她理額前垂下的一絲秀髮:「這朵珠花是當日我及笄時,母親親手為我戴上。如今我老了,不能再戴這些新鮮的花樣,今日就轉送於你吧。
紅棉剛才已經看到珠花名貴,不想還有這樣的來歷,連稱不敢受此大禮。陸皇后卻微微一笑,說道:「傻孩子,你叫我一日母后,我心中待你,就如綠蘿一般。我也不備別的虛禮,只這一朵珠花,卻是不榮你辭。」
紅棉亦輕輕含笑,對皇后盈盈拜倒:「母后,有您在身邊,真好。」
紅棉請陸皇后用過早膳再回宮,陸皇后擺著手笑道:「我知道你已經下了帖子請了別人,卻不在這裡討人嫌。」
紅棉嗔怪地不依,陸皇后卻道:「我只看著你們年輕的姐妹玩耍就好,等過些日子你遠嫁了,還不定哪天再有姐妹相見的一日。你沒見你那幾位出嫁的姐姐,一年還見不了幾面。罷罷,今日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你們好好玩去。」
茯苓和青黛侍候紅棉一切停當,陸皇后直待紅棉梳洗完畢,才走出漪蘭宮的殿門。她回頭望望深深的庭院,眼裡閃過一絲陰翳,再轉眼,又是溫柔賢淑的笑容。
微雨過後,晨霧散盡,朝陽初霽。
漪蘭宮的後殿,高大的木棉樹上花兒大如碗口,爭妍鬥奇。碎石小路兩側的竹節海棠也開了,葉如凝碧,色如翡翠。一朵朵、一簇簇,深紫淺紅的花兒開滿枝丫。一條清溪繞過花叢,又迂回著流向宮外。最是明媚如春日,點點花開醉今朝。
木棉樹下已經鋪好大紅地氈,上擺湘妃竹制的雕花圓桌,茯苓正指揮著宮女往一色的竹凳上鋪著大紅坐墊。幾個粉衣宮女都是平時茯苓安排慣了的,個個忙而不亂,有的去拿坐墊,有的安放碗碟,準備茶水用具,不多時就一切齊備。
太子妃徐氏第一個來到漪蘭宮,太子要去早朝,兩人索性共乘一輛車入宮。她先去拜見了皇后娘娘,卻看到陸皇后精神不似往日,有微微的敷衍之意,只請了安就告辭出來,直接來到紅棉這裡。
徐氏性子柔和,跟幾位未嫁的公主相處甚歡,此番紅棉遠嫁,心裡總覺得不舍,所以給紅棉準備的禮物及其豐厚,把自己陪嫁的一隻羊脂玉如意也送給了紅棉。
紅棉未曾想徐氏來得這麼早,猜她還未用過早膳,即讓青黛去準備幾樣點心,徐氏也不客氣,用手帕托起一塊桂花糕慢慢吃著。青黛送上茶來,徐氏喝了一口,讚賞有加,原來紅棉喜好花茶,宮裡常年有曬乾的花果,都是傅嬤嬤親手所制。沖茶時加上少許,喝到嘴裡齒有餘香,其他宮中往往多有仿效,卻總歸差了三分。
兩人坐了片刻,綠蘿也至,進門先拜紅棉,紅棉倒嚇了一跳,趕忙回禮道:「這是怎麼了?」
綠蘿嘻嘻而笑,卻是行了全禮:「平日不拜猶可,今日豈可不拜夀星?」說得徐氏也抿嘴而笑。
綠蘿看紅棉身著淡淡玉色雙蝶繡羅夾裙,臂披米色蜀錦半臂,打扮十分清淡,只發上一朵珠花熠熠生輝,乃笑道:「今日壽星到打扮得如此素淡,光彩全在這一朵花上了。」
紅棉伸手理了一下珠花,含羞笑道:「這是母后今早為了梳發親賜,不敢收起。今日本是姐妹小酌,還是隨意些好。」
綠蘿就笑著推紅棉,一邊對徐氏說:「皇嫂看看,我是母后嫡嫡親的女兒,這朵珠花連見都沒見過,就戴在了六姐的頭上,改日定要找母后說理去。」
徐氏看著兩個小姑笑鬧,見兩人一色的傾城容顏,笑語如花,心裡十分欣慰,眼前卻無端閃過陸皇后淡淡敷衍的神色,又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五公主藍郁跟甯王妃是同時到來的。
隨著天氣回暖,禦醫囑藍鬱多多走動,室內時常通風換氣,最近的病大有起色,臉上的紅疹已經褪盡,只是還留了暗色的底盤。藍鬱姿容不若紅棉、綠蘿這樣出眾,心內常有自卑,如今底盤未盡,更是羞於見人,時常在面上敷薄紗。今日紅棉相邀,又是生辰,無法推脫,只捱到日上三竿才不得不行。
寧王府離皇宮稍遠,甯王妃來到宮中給皇后、眾妃請完安後時辰自然也晚了些,剛轉過回廊就看到了緩步而行的藍郁,甯王妃說了幾句寬慰的話,兩個人一路閒聊著慢慢踱至漪蘭宮。
漪蘭宮門口今日車水馬龍,漸漸熱鬧起來,各宮知道宣和帝寵愛紅棉,陸續都有禮物送到。傅嬤嬤也不驚動紅棉,一一照應著,給來人放下賞去,該留的留,該拒的拒了,直忙到午時,人才漸漸散去。
徐氏幫藍鬱取下面紗,眾人看那臉上的底盤已經很淡,都長出了一口氣,綠蘿合掌念道:「阿彌陀佛,如今可算是見好了。」徐氏也說:「如今天氣暖和了,多出來走動走動,別老悶著,心裡暢快了,病自然就去了。」
藍鬱道了大家費心,一定要給紅棉拜夀,紅棉哪裡肯依,趕緊扶起來,眾人相攜著轉至後殿。
後殿裡,眾人團團圍坐,茯苓取了一套晶瑩剔透的七彩玲瓏夜光杯,為每人斟了滿滿一杯自釀的葡萄酒,笑著說:「請各位主子嘗嘗,去年八月裡的玫瑰香,口感好是不好?」
眾人看那葡萄酒顏色純淨,濃香撲鼻,都贊了一聲,徐氏先舉杯輕抿了一口,只覺酒香純正甘甜,回味悠長,不覺贊到:「六妹身邊的人真是個個手巧,茯苓丫頭也是釀酒的高手了。」
茯苓口齒伶俐,話如玉珠,甚是悅耳,她輕輕福了一福,謝過太子妃的誇獎,轉而問是否要行酒令,都準備好齊全了。紅棉探尋眾人的意見,徐氏無可無不可,綠蘿卻道:「今日在六姐宮中,我不耐煩那些東西,總要各人隨意,盡興一樂才好。」徐氏點著她的腦門道:「你不過是貪果酒好喝,想多飲兩杯而已。」甯王妃是武將之後,性格豪爽,聽著綠蘿的話甚合己意,也拍手笑道:「這樣正好,又沒有外人,我卻要盡興一飲了。」唯有藍鬱,低眉順目,含笑望著眾人,只低頭繞弄自己的衣帶。
雕花圓桌上已經擺滿各式新巧的瓜果菜式,眾人隨性隨意,酒過三旬,傅嬤嬤親手制了八寶蓮子甜湯,端來送與眾人解酒。
傅嬤嬤在宮中地位特殊,徐氏身邊的百合趕緊來接,藍鬱也起身道:「怎敢勞動嬤嬤?」傅嬤嬤口稱不敢,笑道:「五公主快請坐下,折煞奴婢了。」徐氏知道傅嬤嬤在紅棉宮中的地位,起身斟了一杯酒遞至傅嬤嬤手中,笑道:「六妹有嬤嬤照料,是她大幸,今日六妹生辰,本宮替六妹敬嬤嬤一杯。」
傅嬤嬤也不推辭,只說:「奴婢謝太子妃娘娘賞賜。」一飲而盡,躬身退下。
彼時陽光燦爛,清溪之中波光點點,五色錦鯉來往如梭,紅棉命收去殘羹,另備新茶,一眾人移至廊下觀魚。五人容色秀美,衣飾華麗,或坐或立,衣帶飄香,濃淡相宜,于花陰之下,海棠叢中,真是人比花嬌,淩淩欲仙。
茯苓沏下剛剛泡好的玫瑰花茶,就有人報太子跟甯王殿下到了。都是至親,眾人也無需回避,青黛和沉香引領二人來至後殿,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沉沉美景宛如畫中,面前五美爭豔,太子跟甯王不由癡了。而徐氏跟甯王妃轉頭看到自己的夫君,在午後慵懶的陽光下,兩個人身上象鍍了一層淡淡的金粉,一樣的器宇軒昂,一樣的玉樹臨風,心也微微沉醉了。
不到五更天,宣和帝就睜開了眼睛。他知道今天紅棉生辰,本應行及笄禮,卻因為大婚不得兼顧,心裡總有無法釋懷的歉意。他想在早朝之前去看看紅棉,也想替逝去的蘭妃盡一個母親的職責,他要親手為紅棉梳發。
換好了朝服,吩咐其他人都去金鑾殿外候著。宣和帝只留下安公公一個人跟著,靜靜往漪蘭宮走去。
清晨的空氣沁人心脾,林間薄霧嫋嫋回繞。安公公眼尖,看到那霧中走至漢白玉橋上的紫色身影,身後跟著一抹淡碧,正是陸皇后跟她宮中的琉璃。
「那不是皇后娘娘嗎?」安公公指給宣和帝。
宣和帝也望見了陸皇后的背景,紫色的家常錦袍,低挽的鬢髮,褪去了鳳冠霞帔的華麗,此刻的陸皇后安嫻得如同最平凡的婦人和――最平凡的母親。
陸皇后去的方向正是漪蘭宮,安公公習慣性地摸著光光的下巴,猜測道:「莫非皇后娘娘要去漪蘭宮?」
宣和帝心裡一暖,結髮多年,陸皇后依然如當初一樣謙恭和善解人意。陸皇后知道宣和帝獨寵蘭妃,卻從未有半句怨言,照舊與蘭妃姐妹情深,一如繼往地打理後宮,侍奉太后,作了最好的表率。蘭妃故去,陸皇后待紅棉猶勝己出,事事小心,從未委曲紅棉半分。想到這些,宣和帝從心裡感到安慰,他的皇后雖不是他最愛的女子,卻是最稱職的皇后,這麼多年來,兩個人談不上愛情,卻擁有了深宮之中難得的親情。
宣和帝擺擺手,示意往回走,他的皇后比自己更能履行一個母親的職責,如果這時他出現在漪蘭宮,必定會讓她覺得難堪吧?
「皇后娘娘,萬歲爺已經回去了。」琉璃在陸皇后耳邊低聲說道,寂靜的清晨,皇帝和安公公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並沒有躲過她們的注意力。
「我就說,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陛下怎麼會不來呢?」皇后苦澀地笑了笑:「幸虧咱們來的早,沒落到後頭。」
琉璃心疼地看著自己的主子:「娘娘,這朵珠花真要送給六公主嗎?這可是老夫人親手所賜,別的不說,單這一顆花芯的紅寶石就天下無雙,奴婢實在不捨得。」
「傻丫頭,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跟在我身邊這麼些年,還不明白麼?」
初生的朝陽將兩個人的身影拉的很淡很淡,淡得如同剛才呢喃在風中的低語,轉眼就沒了痕跡。
紅棉晚膳後換了一身華美的朱紅撒金百褶鳳裙去給帝后請安,頭上仍是戴了那朵珠花,顆顆飽滿,粒粒華貴,顯得尊貴無比。
未央宮中銅制鶴嘴爐中焚著清淡的百合香,煙氣氤氳,信步而至的宣和帝讓陸皇后喜出望外,隨後到來的紅棉又給了她另一個驚喜。
紅棉坐在父皇身旁淺語低笑,向父皇展示那一朵珠花,宣和帝見慣了珠寶,只一眼就發現珠花價值連城,絕無僅有,看向陸皇后的眼中就有深深的嘉許。
天色漸晚,小太監手捧盛著綠頭牌的金盤來請皇上翻牌,被安公公一個眼神制止在原地:「糊塗東西,皇上這個時辰還在未央宮中,你還拿這些不成用的東西來找打。」
「金爐香盡漏聲殘,翦翦輕風陣陣寒。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幹。
靜靜的夜裡,月亮漸漸升起,笑語漸漸低迷。
未央宮中,那一叢花影緩慢地從廊下移至欄杆。
岫雲國的春天,多的是綿綿密密的細雨,如夢如幻,如霧如紗。
在一個細雨濛濛的清晨,鈺雪國泒了禮官、尚宮,帶著一干人眾抵達岫雲國。
鈺雪國的使節謙恭有禮,獻上豐厚的禮物,言道彼國新帝多多拜上宣和帝,兩國既然和親,宣和帝即是長輩。彼國太后曾有懿旨,兩國雖是臨邦,然風俗多有不同,鳳儀公主帝姬之身尊貴雍容,不容有絲毫閃失。帶來的禮官、尚宮人等只是想請風儀公主多瞭解彼國風土人情,並留在宮中以備公主大婚。
兩位尚宮來的當日就去漪蘭宮大禮參拜了紅棉,並呈上新制的嫁衣以及太后賜下的首飾妝奩,請紅棉過目,哪裡不合心意立即修改。
嫁衣的式樣跟岫雲國略有不同,沒有盛開如花的裙擺,卻多了一幅長長的裙裾。紅棉展開那襲華美的鳳袍,璀璨的五色珠寶光彩奪目,彰顯著無予倫比的尊貴,大紅錦緞上金線刻絲繡了兩隻金碧輝煌的丹鳳,彩雲環繞,從身後延伸至前胸,捧出一輪燦爛的朝陽。尚宮恭請紅棉試衣,居然正如量身定作一般,不能改動分毫。流雲袖飄然欲仙,三尺裙裾逶迤華麗,一襲宮裝的麗人令人心生仰慕不敢仰視。紅妝的人兒傾城一笑,雕樑畫棟的宮闕也暗淡了光彩。
每日午後,鈺雪國的尚宮給紅棉講解鈺雪國的風俗,紅棉極有耐心地伶聽,涓涓細語如清溪流淌,到也不甚煩燥,其實即便嘈雜如枝上惱人的鵲兒,紅棉也不允許自己有絲毫遺漏。深宮中多是聰明的女子,茯苓日日沖泡花茶,天天不嫌絮煩,跟尚宮混得熟稔。尚宮喜歡這個善解人意的溫潤女子,知道她將隨紅棉遠嫁,又多了幾分憐惜。紅棉休息的時候,茯苓陪著兩人坐在花影下小酌,時常奉上精緻的點心,不經意間就扯起後宮裡的陳年舊事,曾經的刀光劍影、淒風苦雨都化做曾經,只在今日做為她們一杯花茶後的笑談。
綿綿密密的春雨中,閒暇的時候,紅棉靜坐窗前趕那件素白籠銀紗的宮裙,仍是選了自己喜歡的寬袖闊裙,裙擺三層,綻放如盛開的花朵,領腳袖口都滾了闊闊的銀色寬邊,綴一色乳白的明珠。有巧奪天工的繡工卻決不多用,只裙擺上幾片淡蓮,一朵粉荷,含苞欲放,亭亭淨直。淺粉的裙帶繞至腰間,挽成姍姍同心結,輕移蓮步間便如蝴蝶翩然欲飛。曾想著親手繡自己的嫁衣,到頭來只能做一件家常的素裙,心裡有苦澀有無依卻不容自己有絲毫的退縮。
傅嬤嬤時常望著窗下那一抹嬌弱的側影,有時會越過時光,跟許多年前窗下的側影重合。那個影子知道自己病入膏肓,時日無多,硬是撐著為女兒繡下荷包、香袋,好讓以後漫長的日子裡女兒心有所寄。這個側影,沉沉似水,看著不象十五歲的韶華,傅嬤嬤心痛得無法呼吸,卻無能為力。
「嬤嬤,您來看這件新衣如何?」
紅棉繡好最好一針,剪斷絲線,請傅嬤嬤過目,傅嬤嬤將裙子拿在手中,仔細欣賞著:「樣子、繡工都是一流,這宮裙淡而不素,出淤泥而不染。公主的巧手強過尚宮局那些沒用的人。」
「嬤嬤不要這麼說」,紅棉的笑容淡得如一池吹不皺的春水:「我就想著既然不能穿自己繡的嫁衣,就繡這一條家常的裙子,平日裡穿的機會還多些。嬤嬤說是不是?」
傅嬤嬤心疼地摟住紅棉,輕拍著她的背:「公主說的都對。等咱們嫁去鈺雪國,把公主的寢宮佈置成漪蘭宮的模樣,公主就穿咱岫雲國的服飾,就跟在家一樣。」
紅棉溫馨地半臣臥在傅嬤嬤懷中,卻忽然悠悠道:「嬤嬤,那裡沒有寵愛我的父皇,真得能成為我的家嗎?」
傅嬤嬤緊緊抓住了紅棉的手,不甘地問:「公主,這條路真是你自己選的嗎?咱們現在後悔還來的及,只要公主說不嫁,嬤嬤就有辦法去做。」
紅棉緩緩抽回了手,給了傅嬤嬤一個安靜的笑容:「我說過,願以一己之力,保家國安寧,何樂而不為呢?」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靜謐的清晨,紅棉輕提裙裾走在花叢間的匝道,濃濃密密的金銀花藤沾滿了細密的雨珠,打濕了她的白綾宮裙,銀色繡鞋上那朵明媚的木棉花沾了雨水,顯得愈發豔麗。
紅棉去搶茯苓手中一把玉骨潑墨山水絹面傘,卻不撐起,只拿在手裡輕輕轉動,看雨珠斜斜飛去,如萬千素色小朵曇花一現,不由輕笑出聲。茯苓連忙取回傘為紅棉撐在頭頂:「早春雨水清涼,公主千金之軀,莫要生病才好。」
紅棉伸手去摘拂弄兩旁的嫩葉,歡快地跑進雨中,回頭給了茯苓一個頑皮的笑容:放心,哪裡如此嬌弱,快走吧,青黛她們應該都準備好了。
兩個人穿過瑩亮如碧的金銀花藤,沿石階步上,嶙峋假山之頂,一個四面環水的小亭名「攬月」,隱於一帶飛瀑之間,杜若汀蘭環擁,飛簷峭角,如天外飛來。置身亭中,四周流水叮咚,鳥鵲婉轉,胸中濁氣,盡皆滌蕩一空。
亭中,青玉畫案上,青黛已備好一方淡黃絲絹,青玉鎮紙堪堪壓住絹角。沉香磨墨,墨香飄出小亭,淡遠寧靜。
茯苓怕紅棉受涼,欲回宮為紅棉取衣,命二人好生伺侯。
攬月亭處宮中高地,放眼一望,宮中景致盡在眼底。紅棉吩咐二人退至廊外,自己焚一爐甜香,獨自靜坐,遙望宮內重重殿宇,層層樓閣。沉香恐墨已冷澀,執手欲添,紅棉擺手制止,自己提筆一試,墨色圓潤飽滿,乃回頭望向雨中的漪蘭宮,隔了層層雨霧,那幾樹盛開的迎春,殿后的木棉卻似歷歷仍在眼前。
茯苓恐紅棉受涼,繞了小路從後殿回宮,取了一件天香色提花夾衣,堪堪轉過海棠花叢,耳邊影影綽綽傳來幾句低語,乃是鈺雪國的二位尚宮,于這春雨之中偷半日清閒。兩人話語甚低,茯苓收了步子,寂然無聲轉至樹後,仍舊聽不真切,只隱隱聽到「太后、靜太妃」之類,夾雜著選妃的字眼。茯苓又稍稍向前幾步,怕人看到,蹲在了花下,聽那聲音略略清晰了一點。
「茯苓姐姐」,宮女錦兒打掃後殿,看到茯苓蹲在地下,忙上來扶:「姐姐怎麼了,是不舒服嗎?」
茯苓懊惱地指給錦兒看她繡鞋上沾的紅色花泥,說:「今早才穿上的,趕著去給六公主送衣,不想一腳插到泥裡去了。」
錦兒看那一雙淡綠繡鞋上水靈靈的荷葉被泥汙了一片,茯苓蹲在地上用絲帕去擦,卻愈發沾汙了整片荷葉,不由撲哧一笑。
茯苓不悅地瞪她一眼:「幸災樂禍沒規矩的丫頭,還不趕緊將夾衣給公主送去。公主問起,只說我換了鞋就來。」
錦兒吐了吐舌頭,趕緊接過茯苓手中的夾衣匆匆而去。
茯苓回屋換下繡鞋,行至傅嬤嬤的臥房,想了一想,卻是輕輕叩響了房門。
攬月亭中,紅棉斂神靜氣,幾毫工筆,漪蘭宮的輪廓躍然薄絹之上。紅棉心隨所想,目如所觀,筆下百轉千回,或快如游龍,或靜若處子,揮毫潑墨直至金爐香盡,由濃轉淡。
雨漸漸停息,一彎彩虹絢如錦卷,華麗麗染紅頭頂上萬里錦繡江山。
紅棉盡了畫意,收起最後一筆,睫毛微閃,那顆不知何時掛上的珠淚從臉頰滑下,悄沒聲息融入絹上那一條清溪,轉眼沒了蹤跡。
複轉身,取了朱筆,於絹畫之旁,提下絹秀的顏體:「雕欄玉砌應猶在」。此去必將經年,他日有緣重回,不知漪蘭宮中,熟悉的殿堂之內,是誰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