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打開門,屋裏安靜得可以聽見牆上時鍾嘀嘀嗒嗒的走動聲。
沒有熱情的問候擁抱,沒有浪漫的燭光晚餐,也沒有芬芳美鬱的玫瑰花。
明明是早就預料到的,心底卻仍然有絲絲縷縷的失落趁隙升騰而起。
沒有開燈,徑直坐在客廳的沙發裏,打開手機,冰冰冷冷地幾個字還躺在短信裏:
「公司有事出差,今晚趕不回來。」
不甘心地撥了通電話過去,卻是關機狀態。
小芙生氣地把手機扔到了桌上,三十二歲的生日,終是要一個人過!
和丈夫徐強相識於大學校園,畢業後就結婚,之後是穩定的工作,上進的丈夫,生活似乎有條不紊,按照它該有的步驟一步步進行。
也許正是這樣平淡如常的生活,兩人少了早年的激情,如今,正處於七年之癢的危險期。
手機的屏幕突然亮了,在昏黑的房子裏發出幽藍的熒光。
心裏懷着隱隱的希望拿起手機,但並不是她所期盼的。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寫的內容卻讓原本就低落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想知道你老公在哪嗎?到凱斯頓酒店8118號房來吧!」
急忙回撥過去,卻是不在服務區了。
這是怎麼回事?
低頭反復地盯着屏幕上的兩句話,末尾的語氣詞就像一朵豔麗的罌粟誘惑着她。
無論是何人出於什麼目的發來的這條短信,顯然已經成功地在她的內心投下不安的種子,並且迅速地滋生布滿陰毒尖刺的藤蔓。
好吧!第三者是嗎?
猶豫再三,黑暗中,小芙突然起身,毅然決然地作出了決定。
就當作是對老天拋下的解除這次感情危機的契機吧!如果徐強經受住了這個考驗,自己就積極主動地努力將這段婚姻維持下去。
然而出門前的鬥志勃然,在她心懷狐疑和忐忑,乘着電梯來到第8樓,不安地踱步到了118號房間的門口時,消失殆盡。
鼓起勇氣才剛伸出的想要敲門的手,卻像要躲避什麼毒蛇猛獸般迅速地縮了回來。
如果房間裏呈現的正是不堪入目的場景,自己承受得起嗎?又該如何收場?
離婚嗎?
兩個字才蹦上腦海,小芙霎時僵了僵。
五年相戀,七年婚姻,十二年感情,真的說斷就能斷嗎?從二十歲到三十二歲,她把女人寶貴的十二年給了他,如果真離了婚,自己還剩下什麼?
雖然已經是一個離婚如家常便飯的時代,但根深蒂固的傳統思想碰撞上離婚這個話題時,吃虧的無疑是女人。
一個離過婚的女人,一個已經三十二歲並離過婚的女人,未來還會是光明的嗎?
這樣的質疑讓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快速逃離。
也許那條短信只是無聊之人開的一個玩笑,也許現在自己回家正會面對老公如舊的面龐,也許……
「吱呀」一聲,門卻在她猶自內心不斷掙扎的時候輕輕地打開了一條縫。
仿佛上帝之手在關鍵時刻替她作出了選擇,剩下的事情只需要她面對。
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在耳朵捕捉到從門縫裏傳出的聲音時,她的臉頓時血色盡失,全身發抖。
男人低沉而興奮的吼叫和女人浪.蕩而愉悅的嬌聲交纏在一起層層疊疊地蕩漾而出,源源不斷地衝擊着小芙的耳膜,她甚至可以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隨着房內男女愈加放縱的動靜逐漸沸騰,最後一股腦兒聚集到了腦門,憤怒得全身都在不自覺地發抖!
不是憤怒小三的存在,不是憤怒他的欺騙,不是憤怒他背叛兩人多年的感情。
而是憤怒他此時毫不壓抑的叫.牀聲!
記憶中無論兩人多麼纏.綿,他從來都是如君子般保持着風度,享受着她的欲罷不能的嬌聲而愈戰愈勇。
現在呢?在另一個女人的身體裏,翩翩君子竟成了如飢似渴的野獸,這對作爲妻子的她,是比因感情淡了而離婚更大的恥辱!
怎麼?是因爲對她的不滿意才背叛她的嗎?
倒要看看是怎樣的尤物讓他在牀笫之間撕破了多年來披着的羊皮,露出了真正惡狼的一面!
憤怒佔據了她所有的理智,不顧一切地推開半掩的房門,經過長長的走道往裏衝去。
然而當看清房內的一切時,沸騰不已的火山巖漿卻沒有了發泄的出口,仿佛當頭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燎燎大火,小芙當場愣住了。
潔白的牀單,幹淨的被褥,整齊的房間,預想之中的糜爛畫面並不存在,哪裏有任何人的蹤影,只有耳邊勾人魂魄的嬌喘聲和暢快的悶哼聲還在繼續。
定睛一看,入目處,電視中,香汗淋漓的A.V男女主角赤.裸着身體還在激情地賣力演出。
這……這算怎麼回事兒?
她完全懵住了。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上演蒙在鼓裏的妻子經有心人暗中指點怒發衝冠地到達犯罪現場然後是一番河東獅吼捉奸在牀的經典戲碼嗎?
難道說,這只是遭人戲弄的一場烏龍鬧劇?
陷入深深疑惑之中的小芙完全沒有注意到,房間的門正慢慢地合上。
直到「嗒」地一聲輕響,她才突然驚醒過來,房間裏,不知何時多了一股男性荷爾蒙的味道,身後似乎有人正慢慢地向她靠近。
女性第六感帶來的莫名的恐懼和不安悄然浮上心頭。
她立刻轉頭,一個陌生兇狠的男人圍着浴巾、赤.裸着肌肉縱橫的上身,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後,緊緊地盯着自己。
那灼灼的目光,仿佛多日未捕獲吃食的兇猛的野獸,正饒有趣味、飢腸轆轆地盯着即將到嘴的可口獵物。
男人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後露出異常興奮的光芒,手舞足蹈着,嘴裏邊嘰裏呱啦地迸出一連串像是東南亞一帶的語言。激烈的舉動讓他胸前強健的肌肉隨之顫顫抖動,如狼似虎地向小芙靠近。
愣怔片刻後終於意識到什麼的小芙臉色唰地白了下來,一步一步地往身後退去。
「你是誰?你要幹嗎?我,我不認識你。我只是走錯地方了……」
無異於雞同鴨講的對話,絲毫影響不到男人此刻精蟲上身般的性致勃然。而小芙的後退對他來說就像是無聲的邀請,男人終於忍不住撲了上去!
驚叫一聲閃身躲開,小芙欲趁機錯過他的身體往門口方向逃去,那男人卻只是一個伸手抓住她脖子後的衣領便把她拎小雞似的拎了回來,重重地甩到了被上。
這一甩把她甩得眼冒金星,然而當下一刻男人沉重的身體撲倒在她身上時,她根本來不及顧及腦袋的一時暈眩,立即尖叫着掙扎。
她的尖叫聲和電視機裏A.V女.優的嬌聲交雜在一起,讓男子還未享受到她的身體便感覺到了滿足;而她的掙扎摩擦着男人的身體,更是點旺了熊熊烈火。
小芙的心髒猛地緊縮,鼻息間全是男人濃重的荷爾蒙氣味,陌生的體味讓她感到惡心,雙手抵在胸前,想要把身上的負重感全部推去。
腿下突然一涼,房裏空調散發出的冷氣彌漫上來,頓時讓她一個激靈。
羞辱感充斥在她整個心房。她清晰地感覺着男人迫不及待的粗糙手掌滑落到了她兩腿之間。
她明明是來捉奸的,怎麼現在反倒成了她被一個陌生的男人壓着任其魚肉?
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她該如何去面對徐強?她還有什麼立場去挽救兩人的這段婚姻?
一想到這,周小芙霎時顫了顫,用盡她平時都不可能再有的力氣,膝蓋猛地撞向男人的某處!
男人的手此時正與小芙的腿根處,恰好擋住了最猛烈的襲擊,然而卻還是下意識地撐起了身子。
小芙抓住他的手臂狠狠一咬。
男人吃痛喊了一聲,捂着手臂從她身上坐起。
小芙立刻趁機從牀上爬開!
她的腳踝還是被男人抓住,她抓起身邊的枕頭朝他扔去。男人鬆手擋枕頭的瞬間扯了她一把,她整個人撲倒,額頭狠狠地撞在了牀頭的窗臺上。
一瞬間暈頭轉向,整個腦袋快炸開來般疼痛。她軟着腳靠着窗臺回頭,見那男人渾身赤.裸,甩了甩被咬得手臂,還不忘色心,目光灼然地盯着她。
小芙散着頭發,臉上的淚水不知何時已無聲淌落整張面龐。
她不能出事!她不能!
她的腦海裏只有這樣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回蕩。
不知不覺間,她的半個身子已經跨出了窗臺。風猛烈地吹着她的滿頭黑發,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流淌。
男人似乎還沒意識到她此刻的決心,冒着貪婪的目光,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
窗戶大開,耳畔是窗簾被風吹動的噗噗作響聲。這噗噗作響聲卷着她腦海中回蕩的聲音,形成深不見底的漩渦,漸漸吞噬着她整個心神,最終化成身體的剎那輕盈,獵獵風聲,翱翔空中。
夜晚的風帶着涼意重重地撲到臉上,又撩起她的長發飛舞空中。高樓林立的城市,霓虹炫彩,在快速掠過的視線時,五彩繽紛交融一起,扭曲變形成點點幻影。
也許是死亡前的平靜,她竟感覺不到對這個世界的一絲留戀。
也許是死亡前的平靜,她竟感覺不到對這個世界的一絲留戀。
不,還是有遺憾的——來不及與母親以及弟.弟正式道別。還有徐強……
掠過三樓時,陽臺上落地窗大開,房內一男一女正忘我地親吻。小芙看不到那女人的長相,卻記住了她衣衫半褪的肩上紋了一只紅色妖豔的振翅蝴蝶。
然而,就在她掠下三樓的最後一刻,那個光着膀子的男人轉過了臉來。
小芙整個腦袋驀地「嗡」一聲炸開,全身僵硬,再無臨死前翱翔空中的任何快感和平靜。
緊接着,「嘭——」一聲巨響,仿若堅硬果殼的脆裂聲,突然響在酒店的樓下。
「啊——有人跳樓啦!」幾乎同時,有人尖叫高呼,街道上霎時轟炸開來,亂成了一鍋煮糊的粥。
徐強在聽到樓下的吵鬧聲之前,感覺陽臺外一晃而過自己老婆的面孔,第一個想法便是見鬼了——這裏可是三樓。待樓下炸亂開來時,他好奇地走到陽臺外,卻一眼望見了樓下地面上,一個女人以扭曲的姿勢仰面橫臥地面,鮮血像是一碗濃濃的羹湯傾倒潑灑,就那樣從她腦後緩緩地涌出。
他驚得一下跌倒在陽臺上。
小芙先是感覺到全身像剛被大卡車碾過般粉身碎骨得劇痛,隨即身子一輕,所有痛苦立即消失無蹤,自己則像一股煙一般,飄到了三樓高,飄到了那個陽臺的位置。
於是,她看到了房中女人匆忙逃出房間的身影,看到凌亂的牀單,看到徐強呆傻地跌坐在陽臺上,一臉不可思議。
她這才往樓下瞥了一眼自己身體此刻的模樣。
那張慘白還掛着淚珠的臉,脣角掛一抹紅,漆黑的眼珠簡直要從眼白裏瞪出來,直愣愣地就瞪着天空,汩汩血泊中,她的身體猶自抽搐,仿佛在與命運作最後無力的抗爭。
可是,她已經死了。
怨恨就像毒蛇吐着陰冷的信子從心底騰地滋生!
她爲了保住自己的清白不惜縱身跳樓以死明志,他卻在抱着其他女人逍遙快活!
難以忍受!不可原諒!
這時,只見徐強忽然回過神來,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跑下樓。小芙就那樣飄蕩在三樓的陽臺上空,看着他躲在人羣之後,透過看熱鬧的人羣縫隙偷偷瞄了幾眼,仿佛這才確認死的的的確確是自己的老婆。
小芙的瞳孔頓時一縮!
因爲她看到徐強慌慌張張忙不迭地逃離了現場!
明明已經死了,心髒卻宛如還在跳躍着,緊緊地縮在了一起,生疼生疼。
就爲了這個背叛自己的男人,就爲了這個無情無義的孬種,就爲了這場走到盡頭的婚姻,自己竟然無辜喪命!
她的死,忽然就變得相當可笑!
「周小芙,跟我走吧,你已經死了,再留不得這個世界。」
一個冷酷的黑衣帥哥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用同樣冰冷的語氣對她說道。
小芙愣了愣,自己,是真的死了……
「如果,我說我不願意呢?」
少頃,她不甘心地開口問道。
黑衣帥哥仿佛早已聽過無數魂魄說過這樣的話,見怪不怪,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那你還有最後七天滯留人間的時間。七天之後如果你還不隨我離開,那麼,等待你的就是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剛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只是一道白光閃過,黑衣帥哥便不見了。
七天嗎?七天,可以做很多事情呢……
❀
然而,周小芙完完全全打錯了算盤,她總算知道黑衣帥哥爲何能夠冷靜地甩給她話後,就放心地走了。
因爲魂魄,根本很難在人世生存下去。
輕盈而飄忽的身體,如同處於完全失重的月球,難以把控方向和力量。即使她能夠穿牆遁地,卻無法隨心所欲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要說回家了,如今就算只是上下一層樓,對她來說都是跋山涉水般艱難不堪,並且非常耗費精力。
可恨的是,她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交代清楚。
最牽腸掛肚的是,如果得知自己的死訊,母親和弟.弟,該是多麼傷心?
她好想回去看看他們,看看他們是否安好。
第二天的太陽升起來了,人們的生活還在繼續,似乎誰也不知道昨夜有一條生命悄然逝去。
努力行走了一個晚上的小芙疲憊不堪,此刻,她正緊緊蜷縮在一個房間昏暗的角落裏,呆呆地望着窗外燦爛的陽光,卻無法感受和觸碰溫暖——因爲陽光將會毫不留情地將她灼傷。無奈,她只能暫時滯留,等待夜晚的再次降臨。
在疼痛和倦怠的雙重折磨下,小芙沉沉地睡去。
她是被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吵醒的。
撕心裂肺的哭聲似乎被悶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帶着隱隱的壓抑感。小芙循着聲源,才發現是從一個行李包裏傳出來的。
浴室裏,是有人在衝涼的譁譁水聲。不知是不是水聲掩蓋了哭聲,裏面的人並沒有反應。
但是,有誰會把自家孩子裝在行李包裏呢?
稍稍一想,就覺得事有蹊蹺。
瞥見身旁桌上放着的手機,小芙眼睛一亮。
報警!
然而,按鍵宛如鐵鑄般,每按下一個鍵,小芙都要神經緊繃,咬緊牙關將全身力氣積蓄在指尖。可即便如此,還未等她把「110」的最後一個數字摁下,浴室裏的水聲就停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裹着浴巾走了出來。明明聽見了嬰兒不止的哭聲,她卻仿若未聞,只煩躁地瞥了一眼行李包,隨後自顧自地在鏡子前擦頭發。
如此一來,小芙完全確認了這個婦女的叵測居心。
終於將最後一個鍵艱難地按下,電話接通的瞬間,小芙虛脫無力,癱軟在牆角,昏昏沉沉地半醒半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的小芙看見衝進房裏的警察將婦女逮捕,隨警察而來的,還有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
他似乎是孩子的親人,從警察手中接過嬰兒後,憐惜之容袒露無遺。
只見輕輕地撫了幾下孩子的頭,哭聲漸漸停止,轉成間或的抽噎聲。
「陳警官,這次麻煩你了!」他擡頭,對着其中一個警察道謝。
陳警官看着孩子,嘆了口氣:「你也別跟我客氣了,孩子找回來就好。老爺子應該等急了,快送回去吧!」
「我並不打算送回去。」
接收到陳警官詫異的目光,他頓了頓,繼續說:「我不會讓他像我大哥一樣,成爲他的傀儡。」
「你……」陳警官無奈的搖了搖頭,沒有再勸說什麼,畢竟,這是人家的家事。
「那我先帶犯人去警局了。」
男人聞言,面色立即一寒,凌厲地看着那婦女,雖沒說什麼,但噬人的目光令人汗毛頓豎。
一羣人離開.房間後,冷酷的黑衣死神帥哥再次出現在小芙面前。
臉上依舊無情無緒,伸手遞給小芙一串黑色項鏈,如黃豆大小的珠子閃着幽幽的光芒。
項鏈拿到手的一刻,小芙立即感覺精力充沛,身體的重力好像也重新回到身上,行動不再有心無力。
「這是什麼?」她驚詫地問。
「你救下了一條生命,有了公德記錄,這是你應得的。」
剎那間,她好像看到了黑衣死神帥哥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然而當她眨了眨眼細看時,卻什麼也沒有。
「它是聚魂珠。帶着它,你的魂魄將會得到暫時的庇護,陽光傷害不了你。在剩下的時間裏,如果你能順利佔據丟失靈魂的軀體而不產生排斥,你就能夠重新在人世間生活了。」
再一次,撂完話的黑衣死神帥哥在白光一閃中消失。
小芙的腦袋有一陣的恍惚,待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時,眼中頓時爆出驚喜,手指緊緊地抓住項鏈,如獲珍寶。
此時,酒店樓下,高城將孩子交給助理,回頭問陳警官:「報警的人是誰?」
陳警官也疑惑不解:「我也正奇怪着。電話是從犯人的手機打出來的,接通後沒有任何人說話。接電話的同事是聽見電話裏傳出的嬰兒哭聲,知道我這一組正在尋找丟失兒童,才通知我的。剛剛在房裏你也看見了,門是反鎖的,除了犯人和孩子,沒有其他人。估計也就是犯人倒黴,無意中按到鍵了吧!」
高城眉頭緊鎖,雖然事情的確蹊蹺,但也沒有其他線索和頭緒。
與陳警官告別,高城坐進了等在路邊的黑色BMW中。
「Bryan,今晚就跟劉局長打聲招呼。"
助理Bryan回頭,看着高城一動不動地望着窗外,目光中明明什麼都沒有,卻渾身透露出一股危險的氣息。
他不由一個激靈。跟在高城身邊兩年,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老板動怒了。
跟劉局長打聲招呼……簡單的一句話,可是,那個犯人恐怕有的受了。
不過,這也是那女人自找的,一個女傭竟然妄想綁架勒索,要知道,那孩子可是……
「怎麼了?」
車子突然停了下來,高城不悅地問道,打斷了Bryan的思緒。
「昨晚有個女人從酒店墜樓身亡,她的家人正給她燒紙錢。」司機的口氣裏帶着隱隱的憐憫,聽說那女人才三十歲出頭,多麼年輕的生命。
「繞道。」簡短而利索地下達命令。
車子從旁邊駛開,遠遠地,高城瞥見馬路中央,一位母親和一個年輕男人正被警察勸說着。有風吹過,將一旁火盆裏燒着的冥紙卷起幾張飛出。
高城蹙了蹙眉,臉轉向了另一邊。
有了聚魂珠的護體,小芙在白天也可以活動。
只是,尋找一具合適的身體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原以爲醫院裏會有更多的機會,但是,太平間裏全是死了有段時間的人,病房裏多是大活人。她也曾守在瀕臨死亡的人身旁,不過那些人,不是老年安然終老,就是身患重病絕症,還有一些,則是出了事故軀體殘缺,根本不適合。
三天的時間全都耗在了醫院裏,小芙的運氣不好,沒有等來她想要的身體。鼻息間是濃鬱的消毒水的味道,每個人的臉上都有難掩的倦意和悲傷,醫院裏上演最多的場面便是死別,嗅覺和視覺同時衝擊着小芙的神經。
她不由握緊了拳頭。
她,一定要繼續活下去!
出了醫院,她又飄飄蕩蕩了一天。
傍晚時分,夕陽已經陷下去了半張面孔,餘暉灑落大地,映照着大樓的連片玻璃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小芙用手擋了擋光,掠到了大樓背後的陰影中。
頓時,她眯了眯眼。
旁邊一座居民樓的天臺上,一個十七、八歲左右的少女,面色悽涼地一步一步爬上了天臺的邊緣。她定定地站在那,目光沒有焦距地望着遠方,如注的淚水噴涌而出。風獵獵地吹着少女身上的黑色長裙,她嘴裏不知在喃喃自語着什麼,滿是悲傷和絕望。
看到這樣的場景,沒有人會認爲那少女只是站在天臺上看風景。
小芙立即就想上前阻止,然而才動了一步,她卻又僵硬地停了下來。
也許……也許,這是她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個時候,只要想辦法在少女死之前佔據她的身體,是不是她就能……
一瞬間她便用力地搖頭否決內心邪惡的想法。如果爲了一己私欲眼睜睜看着少女跳樓而見死不救,那她又和兇手有什麼區別?
爲了活下去,自己竟然連這樣的念頭都出現了。她周小芙究竟是墮.落到了一種什麼地步?!
一羣鴿子撲哧飛過,振翅的聲音在耳邊劃過一段長鳴,眼前的畫面仿佛突然被消了音般慢節奏地無聲演繹。只見那少女擡頭看了一眼羣鴿,隨即閉上雙眸。陽光在此時透過樓間的縫隙照耀而來,她眼角滑落的淚滴晶瑩閃爍,腳下,就那麼邁了出去!
小芙瞳孔猛地縮了縮,什麼也來不及多想,飛速上前制止她愚蠢的行爲。
然而當她下意識伸出的手觸碰到少女的那一刻,本來應該仿若無物直接穿過少女的身體,可是小芙卻忽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引力把她吸了進去!
輕盈的身體突然有了寄託,暖暖的真實感遍布全身,她甚至能聽見心髒「噗通-噗通」有力地律.動着。
只是,她還來不及好好體會這感受,下一秒,突如其來的懸空感令她心口一慌,雙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天臺邊緣!
整個視野的角度突然轉變,不再是看着少女跳樓,而是……
不可思議的猜測剛剛蹦出腦海,冷酷的黑衣死神帥哥再次出現。
小芙就那樣露着詫異的表情,親眼看着少女的魂魄毫無生氣地從她的身體詭異地剝離而出,跟在了死神帥哥身後。
「周小芙,她的元壽已盡。她的身體,可以任由你使用。」
「你,你說什麼?」
死神帥哥盯着小芙此時因爲不敢置信而結巴的問話,難得地多話了一次,對她重復道:「恭喜你,你重生了。」
緊接着,他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小芙,白光一閃,帶着少女的魂魄一起消失了。
小芙的腦袋在兩三秒的空白之後一陣狂喜,同時疑惑死神帥哥離開之前那麼看她是什麼意思。
而馬上,她就明白了。
他竟然見死不救任由她此時危險地懸掛在天臺邊緣!
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十多層樓高的下方車水馬龍。風呼呼地吹着,身體沒有任何着力點,僅僅只剩兩手的半截手掌抓住天臺的凸.起處。
雖然已經跳過一次樓,雖然過去的幾天她也是以懸空的方式到處遊蕩,但是絲毫沒有減弱逼近的死亡所帶來的恐懼。
可恨腳上沒有任何可以踩的地方,找不到支力,僅靠手臂的力量,根本爬不上去。況且,她知道自己根本撐不了多久了!
已經經歷過一次死亡,難得重生,難道終歸是敵不過命運,該離去就是得離去?
不,不會的!她也不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不到最後一刻,她是怎麼也不會放棄的!她還要回到母親和弟.弟身邊,她還要狠狠地給徐強一個耳光,她還要查清楚究竟是誰將她引到死亡之地!
小芙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酸楚,平復眼眶泄露的脆弱。
認真地看了一下自己現在所處的境況,無奈再次確認沒有可以讓她攀附的東西。
她嘗試着身體用力地往上爬,然而才輕輕一動,左手突然無力垂落,緊接着右手手指也在一點一點地滑開!
小芙驚恐萬分,心底徹底慌亂開來時,右手也終於難以承受她整個身體的重量!
千鈞一發之際,一雙有力的臂膀奇跡地從天臺上伸了下來,在她掉落的那一刻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下落一瞬間的衝力讓男人的半個身子被帶着撲倒在天臺上。
「你抓緊了,不要放手!我現在就拉你上來!」
他咬緊了牙關,小芙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臂膀和頭上因用力過度而爆出的青筋。
幾分鍾之後,小芙靜靜地靠在牆根,劫後餘生的驚險似乎尚未完全平定,臉色有些蒼白。
男人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埋怨道:「小姑娘你真是折騰,風華正茂的年紀,什麼事情嚴重到要用死來解決?害得我跟着你一起受累!」
「我沒有尋死。」
空氣中沉默了半晌,就在男人以爲她嚇得說不出話來時,小芙突然開口。
他怔了怔,笑道:「不是尋死?我從我家窗戶明明看見你在天臺上站了許久,一副死了爹媽的慫樣,這才緊趕慢趕地跑過來救你。怎麼,別告訴我你是在看風景,而我是在自作多情?」
小芙似是被觸及到了傷口,腦袋裏有什麼紛涌而來,霎時僵了僵,淡淡地說:「看風景的時候,腳下不小心一滑。」
「得,你就盡管逞強吧!」
男人嗤了嗤鼻,隨即便見小芙失魂落魄地站起往樓梯間走去,不由緊張地問:「你上哪去?」
「回家。」
❀
回家。
可是,並不是回周家。
自她成功獲救,關於這個少女的一切就如雪片般一股腦紛涌入腦海。此刻,她的思想完全被佔據。
她不再是周小芙。
她是許娉婷。
一步一步都是條件反射,一路上她都是聽從身體的下意識反應走回許家。待她差不多把混亂的思緒重新理回一條線時,一棟獨立的歐式別墅屹立在眼前。
呆呆地站在門口許久,許娉婷不知該如何走入那扇門。
「小姐——」一聲驚呼把她從內心掙扎中拉了回來,定睛一看,慶嫂眼含淚花,高興地從別墅裏小跑了出來,「您終於回來了!」
「喲,你還知道回來啊!我以爲你在英國鬼混習慣了,回國的幾天還調整不過來呢!」
尖酸刻薄的女聲隨即傳出,一個三十多歲左右的女人穿着復古的絲質睡衣,婀娜多姿踱步而出,身後還跟着個眉梢間與她有七分相像的女孩。
自然而然的厭惡感從心底升起,許娉婷知道,那是她的繼母王桂鳳,以及繼母帶過來的異父異母的姐姐許妮娜。
許妮娜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幾歲。她滿臉疼惜地從王桂鳳身後快步來到了許娉婷面前,拉起她的手,關心地問:「娉婷,發生了什麼事?你的手怎麼都淤青了?還有你的指甲……」
餘光輕輕瞥了瞥,手臂青一塊紫一塊的是剛才被救上來時留下的,手指因爲之前死死地抓着天臺邊緣,幾片指甲從肉裏撕.裂,紅紅的血已經凝固,看起來的確有些猙獰。
許娉婷不着痕跡地甩開許妮娜的觸碰,許妮娜頓時有些尷尬。
王桂鳳有些生氣地上前一把將許妮娜拉回自己身後,教訓道:「跟你說了多少次,別用自己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一個連自己父親的葬禮都不參加的人,你還能指望她把你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姐姐放在眼裏?」
似是突然被尖銳的字眼扎了心口,許娉婷臉色霎時白了白。
「媽,你少說兩句。娉婷和爸爸的感情那麼好,一定不是故意的,肯定是有什麼事情耽誤了!」許妮娜勸解道。
王桂鳳卻沒打算放過許娉婷,斜睨了她一眼,神情頗有些不屑:「娜娜你不用爲她辯解。她才剛回國幾天,有什麼事情能比親生父親的葬禮還重要?她就是個沒良心的敗家女,我真是替仁安心寒啊!」
邊說着,王桂鳳語氣悽涼,貌似傷心地抹了抹眼角,不知道的人肯定以爲她和逝去的丈夫感情有多好。
「媽,你別難過了。爸爸他,爸爸他肯定也是舍不得我們的……」許妮娜連忙安慰自己的母親,聲音裏帶着一絲哽咽。
許娉婷冷眼旁觀這對母女上演的精彩苦情戲碼,不發一語。
兩束明亮的車燈光芒照射了過來,轎車停下,許世安下車第一眼看到幾個人都堵在門口,臉色有些不悅,隨即看見許娉婷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頓時怒火攻心。
啪!
「逆子!」
生氣至帶着抖音的嗓音,連帶着脆響的巴掌聲,打破了四周的安靜。